她回到莊園,看見威廉站在客廳的窗戶旁,裝作在整理房間,她立刻就明白了,他其實是在等她。
為了逗他取樂,她沒有馬上跟他直說,而是徑直走進客廳。她扔下了頭上的披巾,說道:「我剛才一直在散步,威廉,現在我的頭感覺好多了。」
「看得出來,夫人。」他應道,兩眼直視著她。
「我沿著河邊散步去了,那兒又安靜又涼爽。」
「的確如此,夫人。」
「我以前還不知道有這條河灣。太迷人了,像童話裡的世界一樣,是一個絕妙的藏身之處。威廉,那兒正適合像我這樣的逃避者。」
「極有可能,夫人。」
「我們的那個戈多爾芬爵爺呢,你見到他了嗎?」
「爵爺不在家,夫人。我讓用人把您的鮮花送給爵爺夫人了,並轉達了您的問候。」
「多謝了,威廉。」她頓了一頓,假裝整理花瓶裡插著的丁香花,然後說道,「噢,對了,威廉,趁我還沒忘記這事。明晚我有個小小的宴請。時間晚了些,定在十點。」
「沒問題,夫人。到時赴宴的有幾位?」
「只有兩位,威廉。包括我在內,另一個是一位先生。」
「明白了,夫人。」
「那位先生步行而來,馬伕不用等著照料馬匹。」
「好的,夫人。」
「你會做飯嗎,威廉?」
「我對烹飪之術略知一二,夫人。」
「那你就打發用人們去睡覺吧。有勞你來為我和客人煮一頓晚餐,威廉。」
「遵命,夫人。」
「你不必跟家裡別的什麼人提起這事,威廉。」
「遵命,夫人。」
「說真的,威廉,我覺得我做事未免荒唐。」
「看來是的,夫人。」
「你一定大為震驚吧,威廉?」
「不會的,夫人。」
「為什麼不會呢,威廉?」
「因為您,還有我以前的主人,不管做出什麼事來都不會讓我震驚的,夫人。」
聽到這裡,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同時拍起手來。
「哇,威廉,一本正經的威廉,這麼說你早就猜出來了?你是怎麼知道的,怎麼看出來的?」
「是您剛才進來時的步態洩露了天機,夫人。而且您的眼神,恕我直言,活力四射,容光煥發。加上您又是從河那邊過來的,我這麼一琢磨,就對自己說:‘這事果然發生了。他倆終於見面了。’」
「為什麼說是‘終於’呢,威廉?」
「因為,夫人,我天生就是一個宿命論者。我一向覺得你們倆遲早會見面的。」
「即便我是莊園的女主人,已經身為人婦,地位尊崇,還帶著兩個孩子。即便你的主人是一個目無法紀的法國人,幹著海盜的營生?」
「即便如此,夫人。」
「我的所作所為已經大錯特錯了,威廉。我這是在背叛國家的利益。我甚至會因此鋃鐺入獄。」
「的確如此,夫人。」
不過這次他沒有再掩飾臉上的笑容了。他那圓鼓鼓的小嘴巴也放鬆了。她明白,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那麼神秘莫測沉默寡言了。他從此就成了自己的朋友和同盟,對他可以絕對信任。
「你認同你主人從事的行當嗎,威廉?」她問。
「我絕不會用認不認同這樣的字眼來對他的選擇進行評價,夫人。海盜生涯適合我的主人,僅此而已。他的船隻就是他的王國,他來去自由,隨心所欲,沒有人可以對他發號施令。他可以一意孤行。」
「就不能不當海盜,同樣做到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嗎?」她問。
「我的主人認為這不可能,夫人。在他看來,生活在塵世間的芸芸眾生,都為陳規陋習所困,最終只能隨波逐流,生活不能自主,人生失去新意。人們變得像齒輪一樣,成了整個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但海盜就不同了,他擺脫社會,遠離塵世,無羈無絆,不受人為法則的約束。」
「事實上,海盜可以迴歸自我,率性生活。」
「對的,夫人。」
「但當海盜是不道德的,他難道不為此感到良心不安嗎?」
「他只搶劫為富不仁之人,夫人。他把搶來的大部分財物都散贈他人。布列塔尼的窮人經常蒙他接濟,受益頗多。所以,道德問題不會困擾他。」
「我猜,他還沒成家吧?」
「沒有,夫人。婚姻生活和海盜生涯完全格格不入。」
「要是他太太也喜歡大海呢?」
「女人通常會遵從自然法則,夫人,她們要生兒育女。」
「哈哈!說得完全正確,威廉。」
「再說,當了母親的女人喜歡安定的家庭生活,就不想再四處漂泊了。因此,男人一旦成婚,就只能面臨兩難的抉擇:要麼守在家裡,單調無聊,碌碌無為地過完一生;要麼拋家棄子,離家出走,忍受情感的煎熬。不管怎樣選擇,他這一生都註定是失敗的。所以沒有辦法,要想獲得真正的自由,一個男人只能獨自揚帆遠航。」
「這就是你主人的人生哲學?」
「對的,夫人。」
「我要是男人就好了,威廉。」
「夫人何出此言?」
「因為我也可以找到自己的船,然後揚帆遠航,一意孤行。」
她正說著,樓上傳來一陣響亮的哭聲,隨後是一陣嗚咽,接著聽到蒲露的責罵聲。朵娜無奈地笑了,搖了搖頭。「你主人說得沒錯,威廉,」她說,「我們都是齒輪上的輪齒而已。當母親的尤其如此。只有海盜才是自由的。」說完她就上樓去看孩子,安慰他們,替他們抹去眼淚。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伸手從床頭櫃裡取過那本龍薩詩集,心裡暗自尋思,這一切真是太不同尋常了:曾經有一個法國人手裡握著同一本書,嘴裡還叼著煙桿,就這樣靠著自己的枕頭,躺在這裡。她可以想象,他讀累了之後,就像她現在一樣,會把書放在一旁,吹滅蠟燭,翻身睡覺。不知此刻他是否入睡了,睡在船上那間清涼靜謐的小艙裡,河水在輕拍船舷,河灣寂靜又神秘。或許,他此時也像她一樣,在黑暗中圓睜雙目,睡意全無,雙手擱在腦後,憧憬著未來,浮想聯翩。
第二天早上,她在臥室中探身窗外,只見外面正颳著東風,天空萬里無雲,陽光照在臉上火辣辣的。當時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關於河灣中停泊著的那艘大船。隨後她想起來了,那船停泊的地方安全舒適,隱藏在河谷裡,周圍林木環繞,樹叢掩映,但他們可能對赫爾福德河洶湧的潮水、奔騰的水浪一無所知,而在河海交匯的地方,會形成滔天巨浪,它們相互撞擊,浪花四濺。
想到即將到來的夜晚和將要舉行的晚宴,她臉上不禁露出了微笑,心裡充滿了作為密謀者的那種略帶不安的興奮。她感覺白天就像是個序曲,是對即將發生事件的預示,於是她漫步到花園裡採花,儘管屋內的那些花兒尚未枯萎。
採摘鮮花對於平息她激動的心情頗有成效,讓她開始心定神寧。她撫摸著花瓣,擺弄著細長的綠色花莖,將它們放入花籃,再一枝一枝地插入威廉已經注滿清水的花瓶中。安寧的感覺慢慢驅散了她起初躁動不安的情緒。威廉也參與其中。她注意到他在餐廳裡擦拭銀器,不時會意地看她一眼,只有她才知道他為何干得這麼賣力。
「讓我們充分地展示出納伍閏莊園的魅力,」她說,「把所有的銀器都拿出來,威廉,將每支蠟燭都點起來。待會兒,我們就用那套平時舉辦盛宴時才用的有玫瑰花邊的餐具。」真是既興奮又有趣,她親自取出那套因長久不用而積滿了灰塵的餐具,將其一一洗過,然後又在餐桌的中央用剛剪下的玫瑰花蕾擺了個小小的圖案。接下來她和威廉一起下到地窖,就著燭光在佈滿蛛網的酒瓶當中四處搜尋,終於找出了一瓶讓主人感覺頗有面子的好酒,先前他們都未料到它居然就放在這兒。他們相視一笑,低聲耳語著,此時朵娜的心中完全充滿了一種惡作劇般的愉悅心情,自己就像個做了錯事,越了雷池的孩子,正揹著父母笑得喘不過氣來。
「我們晚餐要吃些什麼呢?」她問。他搖搖頭,不想現在就透底。「放心好了,夫人。」他安慰道,「這事只管交給我,不會讓您失望的。」她又去了趟花園,哼著歌,心裡裝滿了說不出的快樂。炎熱的中午,颳著強烈的東風,讓人懨懨欲睡。中午好不容易過去了,接著又是漫長的下午,她陪著孩子們在桑樹下用茶,打發無聊的時光。黃昏姍姍而來,隨後到了孩子們上床睡覺的時間,這時已經風息日落,晚霞滿天,天空中現出幾顆星星,開始在夜幕中閃爍。
整座宅院復歸寂靜。用人們見她未膳即寢,以為她是人倦體乏,暗自慶幸女主人容易伺候,就先後回去休息了。不用說,威廉肯定獨自在房間中準備著晚餐。朵娜對此沒有過問,覺得沒有什麼值得自己擔心的。
她回到自己的臥室,站在衣櫥前,考慮穿什麼衣服才合適。她挑了一條自己常穿的奶黃色長裙,她知道這條裙子挺適合自己。接著,她又在耳朵上戴上了原本屬於哈利母親的紅寶石耳環,在頸項間掛上了紅寶石項墜。
「他不會注意到這些的,」她心想,「他不是那種人。他不關心女人的外貌長相、衣著打扮和珠寶首飾之類的。」不過她還是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用手指捋順鬈髮,將其挽在腦後。突然,她聽到馬廄裡的大鐘敲了十下,趕忙扔下梳子匆匆下樓。樓梯直通餐廳,她進去後就看到威廉完全照她的吩咐,點燃了所有的蠟燭,擦拭一新的銀製餐具擺在長長的餐桌上,閃閃發亮,熠熠生輝。威廉本人正站在那兒,將菜餚一一擺放在餐具櫃上。她走上前去,看看他都準備了些什麼。一看之下她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哇,威廉。現在我知道你今天下午為什麼到赫爾福德村去,又提了個籃子回來了。」原來餐具櫃裡擺放著螃蟹,是按照法國方式烹飪裝盤的。還有連皮煮的新鮮小土豆,一盤新鮮的蔬菜沙拉,上面還撒著大蒜和細碎的胡蘿蔔粒。他甚至還抽空做了點心,是又細又窄的酥餅,裡面夾著奶油。旁邊的一個大玻璃碗裡盛放著今年剛採摘的野草莓。
「威廉,你真是個天才。」她稱讚道。他略一欠身,臉上露出笑容。「夫人過獎了,樂意為您效勞。」
「我這身穿戴還行嗎?你的主人會覺著好看嗎?」她問著,轉了下身。「他不會加以評論,夫人,」身邊的這位僕人回答道,「不過我相信,他不會對您的外表完全無動於衷。」
「謝謝你,威廉。」她由衷地表示感謝,然後走進客廳等候客人。為了更加安全,威廉拉下了窗簾。可她又把窗簾拉上了,好讓夏夜的氣息潛入進來。正在此時,法國人穿過草坪走了過來,顯出一個高高的黑影,他行走時卻悄無聲息。
她立馬覺察到他的情緒和自己一樣。知道朵娜要扮演莊園女主人的角色,他像她一樣,將今晚作為一場隆重的聚會,特意盛裝而來。月光映照著他的白色長襪,飾有銀扣的鞋子看起來閃閃發光。他身穿一件酒紅色的長外套,配以同色的腰帶,只不過色調更深一些。領子與袖口都飾著花邊。他仍不屑戴那種時興的捲曲髮套,而是像騎士一樣,蓄著一頭天然濃髮。朵娜朝他伸出手來,這次他遵從為客之道,躬身握住,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然後就站在客廳門口,在長窗旁邊,低頭看著她,面帶微笑。
「恭請閣下用餐。」她上前迎接,卻一下子莫名其妙地害起羞來。他沒有答話,只是跟著她走進餐廳,威廉正站在她的椅子後面等候著。
客人在餐廳中站立片刻,環顧四周,看著燃得明晃晃的蠟燭、亮晶晶的銀製餐具、帶著玫瑰花邊閃閃發光的盤子,隨後轉身,如她所料,他的臉上又慢慢露出了那種略帶戲謔的笑容:「把這一切誘惑呈現在一個海盜面前,你認為這是明智之舉嗎?」
「這得怪威廉,」朵娜說,「這些全都是威廉一手操辦的。」
「這話我不信,」他說,「威廉以前從來就沒有為我這麼費心過。是這樣的吧,威廉?你總是燒塊排骨,放在一個有缺口的盤子裡端給我,隨便把某個椅套拂一下,還告訴我該知足了。」
「沒錯,先生。」威廉回答道,小圓臉上目光炯炯有神。朵娜也坐了下來,不再感到羞怯。威廉的在場消除了兩人之間的拘謹。
威廉明白自己的角色,他完美地充當兩人之間的擋箭牌,挺身接受女主人的唇槍舌劍,也對男主人的幽默揶揄坦然置之,報之一笑或聳聳肩。這頓晚餐實在是一種難得的享受:蟹肉鮮美,色拉味美,糕點鬆軟,草莓爽口,葡萄酒甘美香醇。
「好一頓美餐,不過,我的廚藝比威廉還好,」威廉的主人說道,「哪天你得嚐嚐我做的童子雞,架在鐵釺上烤出來的那種。」
「我可不信,」她回答說,「你那間船艙像隱士的洞穴一樣,沒法烤雞。烹飪和哲學本來就風馬牛不相及。」
「恰恰相反,二者相得益彰。」他反駁道,「不過我不會在船艙中為你烤雞。我們要在露天曠野裡架起木柴,燃起篝火,就在河灣邊上,我在那兒烤雞肉給你吃。只是你得用手抓著吃。那兒沒有蠟燭可點,只有火光照明。」
「你跟我講過的那隻夜鷹,說不定不甘寂寞,會給我們鳴唱助興呢。」她說。
「很有可能!」
他隔著餐桌笑吟吟地望著她。她的眼前頓時浮現出他倆將在河岸燃起的篝火:木柴不時爆裂,火苗噝噝有聲,烤雞的香味鑽入他倆的鼻中。他全神貫注地烤雞,就像昨天畫蒼鷺一樣投入其中。而明天他在部署劫掠計劃時也會同樣投入,同樣聚精會神。想到這裡,她突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威廉不知何時離開了。她從桌旁起身,吹熄了蠟燭,領著他來到客廳。
「如果你想抽菸,請隨意。」她說。他認出了面前壁爐架上放著的自己的那罐菸葉。
「真是一個細心周到的女主人。」他不禁讚歎。
她坐了下來,而他仍然站在壁爐架旁邊裝填菸葉,環顧著客廳四周。
「跟冬天那時大不一樣了,」他說,「當時我來的時候,這兒的傢俱上都套著罩布,也沒有鮮花。整個房間陰森森的。你的到來,將這些全都改變了。」
「空房子都跟墳墓差不多。」她說。
「嗯,說得不錯。可我的意思是說,即使有別的任何人來打破這兒的沉寂,納伍閏還是會像墳墓一樣。」
她沒有接話。她不清楚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就這樣兩人沉默了半晌。過了一會兒,他說:「是什麼原因,促使你最終來到了納伍閏?」
她擺弄著枕著的靠墊上的流蘇。
「昨天你跟我說,聖科倫夫人好歹算個名人。」她說,「你曾聽說過她在倫敦的種種胡作非為。也許我當聖科倫夫人當煩了,想換個角色生活。」
「換句話說,你想逃避?」
「威廉告訴我,你會這麼說的。」
「威廉是過來人。他目睹我經歷過同樣的情況。以前有一個叫作吉恩-貝努瓦·奧伯利的人,他在布列塔尼有自己的莊園、財產、朋友和隨之而來的種種責任,而威廉就是他的一個僕人。威廉的主人當吉恩-貝努瓦·奧伯利厭煩了,於是就選擇當海盜,造了一條船,叫海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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