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頓時勃然大怒,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怒火讓她失去了理智。竟然有人敢如此對她,她心想,把自己像只鳥兒一樣捆起來,提到船埠上。擊倒她的那人將她重重地扔到小舟的艙板上,扳動雙槳,朝大船劃去。他大嘯一聲,發出像海鷗那樣的尖叫聲,接著用她聽不懂的方言衝大船上的夥伴大聲說了些什麼。她只聽見他們都放聲大笑,而持琴的那個傢伙甚至彈起了一支輕快的吉格舞曲,似乎是在嘲笑她。

她從蒙在頭上差點讓她窒息的衣服中掙脫出來,抬頭怒視那個襲擊者。他用法語對她說話,還咧嘴一笑。眼裡閃耀著歡快的神情,彷彿抓她就是一場遊戲,是在夏日午後開的一場有趣的玩笑。她下定決心要維護體面,於是滿臉威嚴雙眉微蹙,對他怒目而視。這時他卻一本正經起來,假裝害怕,連身體也簌簌發抖。

她暗自思量,要是自己高聲呼救會怎麼樣呢?會有人聽見嗎?還是根本就無濟於事?但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那樣做,自己是何等身份,豈能失聲尖叫?像她這樣的貴婦人只能耐心等待,慢慢醞釀脫身之計。她會游泳,或許等到天黑,自己就能從船上逃脫,躬身從舷側溜走。自己先前真傻,她想,明知這船就是那個法國人的,竟還磨磨蹭蹭待著不走。說到底,自己被抓也是活該。當時悄悄地退回樹林,回到納伍閏,本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現在卻陷入如此荒唐可笑的境地,真是可氣可恨!這時他們正經過船尾,在高高的艉樓甲板和捲起的船窗下,赫然可見金色的花體船名:lamouette。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記不得了,她的法文知識彷彿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現在彈琴的那人指著船舷外面的梯子,甲板上的人都圍攏過來,嘻嘻哈哈地放肆地看著她上船。那該死的眼神。她決心不讓他們取笑,於是穩穩地登上梯子,搖頭拒絕他們的攙扶,縱身躍到了甲板上。

他們開始圍著她說話,還是用她聽不懂的那種方言。不過她猜這準是布列塔尼的方言,戈多爾芬不是說過這船溜回對面海岸什麼的嗎?他們臉上都樂開了花,不停地衝著她大笑,那神情放肆愚蠢,讓她氣憤不已,這和自己想要表現的巾幗英雄那種尊嚴的形象相差太遠了。她兩手抱在胸前,收回目光,一言不發,不去理睬他們。過了一會兒,最先抓她的那人又過來了,估計是去通知了他們的首領,也就是這艘奇葩航行器的船長,還示意她跟著他走。

這兒發生的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這些男人舉止就像孩子一樣,被她的美貌迷住了,又是笑啊,又是吹口哨,而她以前總以為海盜都是亡命之徒,耳朵上穿著耳環,嘴裡叼著尖刀。

船上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她原以為船上汙穢不堪、散發惡臭,甚至血跡斑斑。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油漆新鮮光亮,甲板就像軍艦一樣洗刷過了。從船的頭部,估計是水手們的住處,飄來了一陣催人食慾的菜湯香味。來人引著她先是穿過一道轉門,又下了幾級臺階,然後他在另一道門上敲了幾下,裡面傳來一個沉靜的聲音,讓他進去。朵娜站在門口,眼睛微微覷了一下,陽光恰好穿過船尾的視窗,在淺色的木鑲板上映出道道波紋的圖案。

她再次發現自己想錯了,感覺有點狼狽,因為船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黑黢黢的巢穴,裡面的空酒瓶和短彎刀滿地亂滾。這裡的確算得上是真正的房間,就像居家住宅裡的屋子一樣,有幾把椅子,一張擦得鋥亮的桌子,艙壁上還掛著幾張小幅禽鳥繪畫。艙內安靜悠閒又不失簡樸嚴肅,主人應當過著富足有餘的生活。帶她過來的那人退了出去,輕輕地帶上了門。坐在鋥亮的桌子旁邊的這人繼續在紙上寫著什麼,對她的到來不加理會。她偷偷地觀察此人,突然又深感羞愧,不禁厭恨起自己來:她可是朵娜啊,什麼時候害羞過害怕過什麼事,或在乎過什麼人?她不知道對方還要自己這樣站多久,這麼待客顯然有失風度,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先開口說話。她突然想起了戈多爾芬,那個兩眼突出、鼻根長疣的傢伙,還有他所說的對女眷的擔憂。要是他得知自己現在竟然和這個可怕的法國人獨處一室,不知道會說什麼呢?

這個法國人還是繼續只管寫自己的,朵娜只得一直站在門邊。這時她意識到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樣的地方。他像過去的男人一樣,留著自己的頭髮,沒有跟隨潮流,戴那種可笑捲曲的假髮。她立刻就看出,這樣子蓄髮最適合他,戴任何假髮都不符合他的風格。

他看起來多麼孤傲,拒人於千里之外,專心致志地伏案工作,就像一心複習準備迎考的大學生。當她被帶過來時,他甚至連頭都沒抬一下。他到底在寫什麼呢,這麼重要?她壯著膽子,移步靠近桌子,好看個究竟。這下她明白了,對方根本不是在寫,而是在畫,在心無旁騖地精心描畫一隻獨立泥塘的蒼鷺,就像十分鐘前她看到的那隻蒼鷺一樣。

這可把她弄糊塗了,不知說什麼才好,腦子裡也變成一團糨糊,因為海盜不是這樣的,至少她想象中的海盜不是這樣的。他為什麼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是一個淫蕩的惡棍,滿嘴汙言穢語,渾身齷齪不堪,雙手沾滿油膩,而是這麼端坐在整潔的桌子邊上,對自己不屑一顧?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說話了,略帶口音,說話的時候他仍然沒有抬頭看她,而是繼續畫著蒼鷺。

「你似乎是在窺探我的船。」他說。

她立刻怒上心來。她在窺探!天哪,虧他想得出這樣的罪名!「顛倒黑白,」她冷冷地、用經常對下人說話時的那種像男孩一樣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反駁道,「恰恰相反,是你的人擅闖了我的領地。」

他聽到這話,立刻抬頭一看,隨即站起身來。他個子很高,比她料想的還要高出一大截,幽深的雙眸中露出一道恍然大悟的眼神,倏然閃現,如突然躥起的火苗,接著臉上慢慢露出微笑,彷彿知曉了什麼秘密似的。

「失敬,失敬,」他說,「莊園的女主人會大駕光臨,真是出乎意料。」

他伸手拉過一把椅子,她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他繼續端詳著她,眸子中隱藏著似見故人般暗自得意的神情。他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蹺著二郎腿,嘴裡咬著羽毛筆的筆端。

「抓我來此地,是你的授意吧?」她問道。總得說些什麼吧,他卻只顧這麼奇怪地上下打量自己。

「我吩咐手下的人把任何闖入河灣的人都抓起來。」他說,「通常不會有人闖入此地。你比本地居民膽子大了許多。哈哈,不過膽大就得付出代價。你沒傷著哪裡吧,有沒有碰傷?」

「沒有。」她答覆得很簡短。

「那你有什麼好抱怨的?」

「我不習慣被人這麼對待。」她說著,又生起氣來,覺得對方是在把自己當猴耍。

「不習慣,當然不習慣。」他平靜地答道,「可這無傷大雅。」

老天在上,怎麼可以如此傲慢,怎麼可以如此放肆!真是該死!可她表現的憤怒只是把他給逗樂了,他依舊搖晃著椅子,含笑咬著羽毛筆桿。「你打算怎麼處置我?」她問。「啊,這倒是把我難住了。」他說著,放下了筆,「我得查一下我們的規章制度。」他拉開桌子的一個抽屜,取出一本冊子,慢慢地逐頁翻看,顯得極為鄭重。

「囚徒……抓捕方式……訊問……羈押……處置辦法……」他大聲朗讀,「嗯,沒錯,全在這兒了。遺憾的是,這些條款只限於男性囚徒的抓捕與處置。顯然我沒有考慮如何對待女性囚徒。這實在是我的一大疏漏。」

她又想起了戈多爾芬,想起了他的擔憂,想起了他說的「因為這傢伙是法國人……這只是個時間問題」。回想到這兒,她儘管還在生氣,臉上卻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他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這就好多了。」他說,「生氣不適合你,知道嗎?現在你就更像你自己了。」

「你對我瞭解多少?」她問。

他又笑了,將椅子往前靠過來。

「聖科倫夫人,」他說,「宮廷里人見人愛的尤物。喜歡與丈夫的朋友在倫敦酒館共飲的朵娜夫人。要知道,你可是個大明星啊。」

她被臊得兩頰緋紅,他說的這些譏誚話,以及不動聲色的不屑神情刺痛了她。

「那都過去了,」她說,「徹底結束了。」

「你的意思其實是,暫時結束了。」

「不,永遠結束了。」

他開始自顧自地吹起口哨,伸手取過畫作,繼續描繪,塗抹背景。

「你在納伍閏住一段時間後就會厭煩這裡,」他說,「倫敦聲色犬馬的生活會重新吸引你。你會把現在的心情看作是心血來潮。」

「不會的。」她說。

對此他沒有應聲,仍在紙上畫著。

她望著他,心裡充滿了好奇。他畫得相當好。她開始忘了自己還是一個階下囚,兩人之間應當懷有敵意。

「那隻蒼鷺先前就站在泥灘上,在河灣的盡頭。」她說,「我看見的,就在剛才,我來這艘船之前。」

「對啦,」他回答說,「退潮的時候,它總在那兒。那是它的覓食之地。它的窩在別處,在海峽上邊,靠近格威克。你還看到什麼?」

「一隻蠣鷸,還有另外一隻鳥兒,我猜是麻鷸。」

「嗯,沒錯,」他說,「它們也喜歡待在那兒。我以為錘擊聲已經把它們嚇跑了。」

「對,它們是被嚇跑了。」她說。

他仍一邊信口吹著口哨,一邊畫畫。她望著他,心想,這一切是多麼自然,多麼輕鬆愜意啊,她就這樣跟一個法國人在船上共處一室,坐在船艙裡。此時的陽光透過船窗照射進來,退潮的海水則湧向船尾,漾出片片浪花。這景象太有趣了,像夢境一樣,出於冥冥中早已預知的某種宿命安排,就如同上演戲劇中的一幕,自己必須扮演一個角色,而現在序幕已開啟,有人在耳邊輕聲說道「好了,該你上場了」。

「這會兒夜鷹也出來了。在黃昏時分,」他說,「它們蹲伏在河灣更下面的山腰上。不過它們太有警覺性了,幾乎讓人難以靠近。」

「對。」她說。

「知道嗎,這條河灣就是我的避風港。」他說著,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我在這兒無所事事。等我閒得差不多膩了,就調整心境,重新起航,離開此地。」

「並對我的同胞犯下打家劫舍的罪行?」她問。

「並對你的同胞犯下打家劫舍的罪行?」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

此時他已經把畫畫完,將其放到一邊,站起身來,雙手高舉過頭,舒活了一下筋骨。

「總有一天他們會抓住你的。」她警告說。

「總有一天……也許吧。」他說著,走到船尾的窗前,背對著她,看著外面。

「過來看。」他說。她從椅子上起身,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兩人都低頭望向水面,只見一大群海鷗聚集在那兒,在爭食麵包碎屑。

「它們總是成群結隊地過來,」他告訴她,「我們一回來,它們好像就有感應,就會從岬角那邊飛來。我手下的人會給這些鳥兒餵食,我不能攔著他們。我自己也會這樣做。我老是朝它們扔麵包屑,就是從這兒的窗子扔下去的。」說著,他大聲笑了,伸手拿過一片面包,衝著鷗群扔了下去。海鷗飛身撲食,不停地尖叫,互相爭奪。

「可能它們是把我這艘船當成自己的同伴了,」他說,「我真不該把這艘船命名為lamouette。」

「lamouette……海鷗……對了,難怪,」她說,「我差點忘了它的意思。」兩人繼續倚窗而望,看著鷗群。

「這太荒唐了,」朵娜心想,「我這是怎麼了,這可不是我的本意,完全違揹我的初衷。這會兒我應當被五花大綁,扔進船上關押犯人的黑暗旮旯,塞著嘴,渾身傷痕累累。可現在我們在這裡朝海鷗扔麵包,我竟然忘了要繼續生氣。」

「你為什麼要當海盜?」她最後打破沉默,這樣問他。

「為什麼你要騎烈馬?」他反問她。

「因為有危險,因為馬跑得快,因為我隨時可能會摔下來。」她回答道。

「那也是我成為海盜的原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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