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沒錯,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其實事情很簡單。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私。我對社會沒有怨恨,對同胞也沒有憎惡。只不過是做海盜要面對的那些困難吸引了我,它們適合我個人的思維方式。告訴你,當海盜可不僅僅意味著暴力和流血。整個行動要策劃多日,上岸後的每個細節都要周密考慮,安排好對策。我不喜歡混亂無序,不喜歡任何魯莽衝動的劫掠行為。整個行動挺像解開一道幾何難題,能訓練大腦的思維能力。再則,我還能從中找到樂趣,證明自己勝人一籌,這讓我感覺興奮刺激。所以,當海盜讓我心滿意足,讓我樂在其中。」

「是啊,」她說,「是啊,這我理解。」

「其實你很困惑,不是嗎?」他說著,低頭衝她朗聲笑道,「你以為會看到我酩酊大醉躺在地板上,身邊血跡累累,匕首、酒瓶扔得滿地都是,周圍還有一堆尖叫的女人。」

她朝他莞爾一笑,沒有說話。

有人敲門,法國人說了聲「進來」,他的一個手下捧著托盤走了進來,裡面裝著一大盆湯,濃香四溢,熱氣騰騰。來人開始佈置餐桌,把一塊白色的桌布鋪在桌子的另一端,從艙壁的儲物櫃裡取出一瓶酒來。朵娜眼看著他忙活著這一切。桌上的那盆菜湯香濃誘人,讓她也覺得有些餓了。那酒裝在一支細長的瓶子裡,看上去相當不錯。來人退了出去,她抬起頭來,發現此船的主人正望著自己,眼裡含著笑意。

「你來點好嗎?」他問。

她點點頭,再次覺得不知所措:他怎麼就能讀懂自己的心思呢?他從壁櫥裡另取了盤子、湯匙和酒杯,將兩張椅子挪到桌旁。她發現這兒居然還有新鮮的麵包,是剛出爐的法國麵包,表皮烤得又黃又焦,還配有顏色較深的小片黃油。

兩人開始享用晚餐,一時相對無言,都默默地吃著。隨後他開始斟酒。那酒清涼,味道不是太甜。整個就餐期間,她腦子裡一直在想,這一切簡直恍然如夢,似曾相識,應當是一場舊夢,讓人感覺平靜而又熟悉。

「這一切以前發生過,」她心想,「不會是第一次。」可這仍然未免荒唐。這當然是第一次,她和他顯然素昧平生。她想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孩子們野炊應當回來了,該到蒲露讓他們上床睡覺的時間了。他們會先跑來敲她臥室的門,裡面卻沒有人應聲。「沒關係,」她想,「我才不在乎呢。」她繼續飲酒,欣賞艙壁上的禽鳥畫樣,還趁他轉頭的時候,不時地偷瞄他一眼。

後來,他伸手拿起架子上的一個菸葉罐,將裡面的菸葉搖出來倒在手裡。這些菸葉切得整整齊齊,呈深褐色。她頓時醒悟過來,腦袋裡一下子真相大白。她想起在自己臥室裡看見的那個菸葉罐和那本法文詩集,詩集的扉頁上還畫著一隻海鷗。她想起威廉跑向樹林的情景。威廉,他原來的主人,他那四處漂泊的舊主人,其生活就是在不斷地逃避。想到這裡,她一下子從椅子裡站起身來,睜大雙眼,直瞪著他。

「天哪!」她驚叫起來。

他抬頭一看,問道:「你怎麼啦?」

「是你,」她說,「是你把菸葉罐留在我的臥室裡,還有龍薩詩集。曾經睡在我床上的那個人就是你。」

他笑了,望著她,被她說的話給逗樂了。她那麼大驚小怪,那麼困惑氣惱,也讓他覺得好笑。

「是我放的嗎?」他說,「我都忘了。威廉居然沒注意到,他真是太疏忽大意了。」

「威廉是為了你才留在納伍閏的。」她說,「也是為了你,他才把其他僕人辭退的。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待在倫敦,你卻一直住在納伍閏。」

「不對,」他回答說,「我不是一直住在那裡。只有在符合我計劃安排的時候才偶爾小住。冬天,你知道,河灣這兒很潮溼。在你的臥室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不失為一種權宜之計,是一種令人頗為享受的變通方式。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總覺得你不會對此介意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仍看著她,眼裡一直閃耀著自鳴得意的神情。

「要知道,我徵求過你的畫像的意見。」他說,「我多次跟她交談。夫人,我說,態度極為恭敬,如蒙不棄,一個疲憊的法國人準備借榻一眠,萬望恩准。我覺得你似乎儀態萬方地躬身應允,有時還面帶微笑呢。」

「你無禮至極,」她說,「行為放肆。」

「對此我有自知之明。」他說。

「你這是以身試險。」

「此乃樂趣所在。」

「要是我早知道……」

「則當如何?」

「我會立刻趕回納伍閏莊園。」

「然後呢?」

「我會加固門戶,辭退威廉,在莊園里加強崗哨。」

「就這些?」

「就這些。」

「我不信。」

「為什麼?」

「因為當我躺在床上,看著牆上你的畫像時,你並沒有這麼做。」

「那我怎麼做的?」

「和你剛才說的完全不同。」

「我做了些什麼?」

「那可多了。」

「哪些事情?」

「你上船入夥,此乃其一。此外,你還在海盜名冊上籤了名。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這麼做的女人。」

說著,他從桌旁起身,走到一個抽屜前,取出一本小冊子。他翻開冊子,她看見上面寫著船名「海鷗號」,後面跟著一長串名字。埃德蒙·瓦克奎利埃……朱爾斯·托馬斯……皮埃爾·布蘭克……盧克·杜蒙……他伸手拿起筆,蘸了蘸墨水,然後遞給她。

「嗯……」他說,「考慮得怎麼樣?」

她接過筆,在手裡掂了掂,似乎在權衡利弊。不知是因為想到了在倫敦玩著牌、打著哈欠的哈利,還是想到了眼珠突出的戈多爾芬,要不就是自己剛喝了熱湯,飲了美酒,身子暖洋洋腦子暈乎乎的,因此覺得無憂無慮,一切都無所謂,就像陽光下的一隻蝴蝶;也可能是因為他就站在身邊。她仰頭看著他,突然撲哧一笑,就在那一頁的當中,在其他名字下,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朵娜·聖科倫。

「現在你必須回去了,你的孩子們會奇怪你怎麼了。」他說。

「是的。」她說。

他領著她出了船艙,來到甲板。他倚在舷欄上,大聲吩咐下面船板上的那些人。

「你得先做個自我介紹。」他告訴她,然後用她聽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喊出一道命令,手下的人立刻列隊站立,同時好奇地打量著她。

「我要告訴他們,從此之後,你在這個河灣的往來不受限制。」他說,「你可以來去自由了。這個河灣是屬於你的。這艘船也是屬於你的。你成了我們中的一員。」他衝他們簡短地吩咐了幾句,隨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來,向她鞠躬吻手,她也笑吟吟地不住稱謝。氣氛變得有點瘋狂,一切顯得不太真實,恍如做了一場白日夢。大船下面,一葉小舟停在水裡,等著接她離去。她攀上舷牆,縱身一躍,踩到了旁邊的梯子上面。法國人沒有攙扶她。他倚在舷牆上望著她。

「那納伍閏該怎麼辦呢?」他問,「要不要關門閉戶,加強警戒?要不要把威廉辭退了?」

「不會的。」她說。

「那我理當回訪,」他說,「禮尚往來嘛。」

「那當然。」

「何時為好?我想應當是在下午,三四點的光景,你可以請我吃茶點?」

她看著他輕聲笑了,搖了搖頭。

「不,」她回答說,「那是應付戈多爾芬爵爺和那班紳士的。海盜豈會在下午拜訪女士。他們總是趁著夜色偷偷而來,輕叩窗扉。莊園的女主人則提心吊膽的,招待他享用燭光晚餐。」

「恭敬不如從命,」他說,「那就明天晚上十點。」

「一言為定。」她說。

「再見。」

「再見。」

她坐著小舟朝岸邊駛去,他仍站在舷牆邊看著她。夕陽西下,隱沒樹梢。暮色四起,籠罩河灣。泥灘上潮水已退,水面一片平靜。河道彎處,不知何處傳來麻鷸的一聲啼鳴,只聞其聲,不見其影。停泊在河灣的那艘帆船,油彩鮮亮,桅杆微斜,虛無縹緲,猶如幻境。她轉過身來,快步穿過樹林往家疾行,一路上心懷忐忑,暗自微笑,就像個心中藏著秘密的孩子。


作者「達芙妮·杜穆裡埃」的其他小說

牙買加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