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真的可以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我已經親身實踐過了。」
「你覺得這樣幸福嗎?」
「我對此心滿意足。」
「二者之間有何區別?」
「你是說幸福和滿足之間的差別?哎,這下你可把我難倒了。這不太容易說清楚。滿足是一種身心和諧的狀態,身心之間沒有矛盾衝突。心態平和,身體安寧,兩者相互調和。幸福則難以把握。或許一生只能體會一次,讓人銷魂,近乎癲狂。」
「不像滿足那樣,可以持續體驗嗎?」
「不能,它是無法持續體驗的。不過,我們可以體驗不同程度的幸福。比如,記得有一次,就發生在我當海盜不久,第一次出擊,搶劫了你們的一條商船。我得手了,拖著戰利品進港。那真是美妙的一刻,既興奮又幸福。我幹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在這之前,我對此並無把握。」
「是的,」她說。「是的,這我能明白。」
「另外還有好幾次。包括畫完畫之後的那種愉悅心情:我審視畫稿,對構圖和畫面都挺滿意。這也是某種程度的幸福。」
「如此說來,男人更容易獲得幸福。」她說,「因為男人是創造者。他的幸福來源於自己所成就的事情,來源於他憑藉自己的雙手、大腦和才幹所取得的成就。」
「或許如此。」他回答道,「但女性並非就無所事事。女人要生兒育女。這可比單純的畫畫或是制訂計劃更偉大。」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絕無虛言。」
「我以前從未考慮過這一點。」
「你也有孩子,不是嗎?」
「是的,我有一雙兒女。」
「當你初次觸控他們的時候,難道你就沒有成就感嗎?你沒有對自己說:‘這是我創造的,我自己創造出來的?’這難道不是一種近乎幸福的感覺嗎?」
她想了一會兒,衝他莞爾一笑。
「或許是吧。」她說。
他轉過身去,摸著放在壁爐架上的東西。「你不要忘了我是一個海盜。」他說,「而你卻把自家的寶貝隨意擺放。比如這個小小的首飾盒吧,就值好幾百英鎊呢。」
「是嗎,但是我信任你呀。」
「此舉有欠思量。」
「那我聽憑閣下處置。」
「我可是出了名的殘酷無情。」
他放下首飾盒,拿起哈利的小畫像。他端詳了一會兒,嘴裡輕輕地吹著口哨。
「你丈夫?」他問。
「對。」
他沒有說話,而是把畫像放回了原處。他這樣做的神情,他對哈利、對畫像都不置一詞的做法,讓她產生了一種奇特的窘迫感。她本能地感受到他對哈利不屑一顧,把他當成呆瓜一個。她突然希望這幅畫像沒有放在這兒,或者哈利看起來不是這副樣子。
「那是很多年以前畫的,」只聽得她說,像是在為哈利辯護似的,「是在我們結婚前就畫了的。」
「哦,是嗎,」他應了一聲,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樓上你的那幅畫像,是差不多和他同時畫出來的嗎?」
「對,」她回答說,「至少是在我和他訂婚後不久畫的。」
「後來你就結婚了。那結婚多久了呢?」
「六年了。亨麗埃塔都五歲了。」
「你當初是怎麼決定要嫁人的呢?」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的這句問話太出人意料了。但是由於他問得如此沉靜,一副輕描淡寫的表情,彷彿是在問她晚餐為何選擇某道菜餚而已,似乎對答案並不在意。於是她就實話實說,根本沒意識到自己以前從未這樣對別人袒露心懷。
「哈利很逗趣,」她說,「而且,我愛看他的那雙眼睛。」
她覺得自己的答話輕飄飄的,彷彿是從遠方飄來,一點兒都不像是自己說的,而像是別人在說。
他沒有應聲。他離開了壁爐架,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從外衣的大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她繼續凝視前方,突然陷入沉思,想起了哈利,想起了過去,想起了他們在倫敦的婚姻生活和那兒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想起可憐的哈利,那時少不更事,可能是被擺在面前的生活責任嚇壞了,又缺乏想象力,在新婚之夜為了壯膽而大喝特喝,結果弄得酩酊大醉,出盡了洋相。他們去英格蘭蜜月旅行,拜訪老友,這樣總是寄人籬下,難免矯揉造作,弄得氣氛沉悶尷尬。她原本無憂無慮、健健康康,年少不識愁滋味,誰知當時又一下子懷上了亨麗埃塔,就變得暴躁易怒,與平時判若兩人。不能騎馬、散步,喜歡的事情都不能幹,這些都給她平添了不少煩惱。要是她能和哈利推心置腹,讓他理解自己的處境,應當會有所幫助。然而,哈利不懂得對妻子的理解就是在她身邊靜靜陪伴溫柔體貼,或是營造靜謐安寧的環境,而是以為通過盡情玩鬧、使勁作樂或大喊大叫,就能讓她高興起來。更有甚者,他總是喜歡親密愛撫她,卻不知那樣做根本就無濟於事。
她猛然抬頭,發現客人正在給自己畫像。
「可以嗎?」他問。
「沒問題,」她回答說,「當然可以。」心裡卻很想知道他會把自己畫成什麼模樣。她只看到他的手在畫紙上嫻熟地快速移動,畫紙攤在他的膝蓋上面,看不到畫的內容。
「威廉是怎麼成為你的僕人的呢?」她問。
「他的母親是布列塔尼人,我想,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他反問道。
「不知道。」她說。
「他的父親是僱傭兵,一個到處混口飯吃的軍人,不知怎的就到了法國,還結了婚。你肯定注意到了威廉的口音。」
「我以為那是康沃爾口音。」
「康沃爾人和布列塔尼人說起話來很相似。他們都是凱爾特人。我最初看到威廉的時候,他衣衫襤褸,光著腳在坎佩爾街道上四處亂跑。當時他走投無路,是我收留了他。從此他就對我忠心耿耿。他會說英語,當然,是跟他父親學的。我想,在我遇見他之前,他在巴黎流浪過好幾年。但我從未探究過他的具體身世。他的過去屬於他自己。」
「那為什麼威廉不跟著你當一名海盜呢?」
「哈哈,原因實在太過平常,根本就沒有絲毫特別之處。威廉的胃不好,而隔開康沃爾和布列塔尼的這條海峽波濤洶湧,讓他受不了。」
「於是他就到了納伍閏,將它變成了自己主人的絕佳藏身之處?」
「說得絲毫不差。」
「於是康沃爾人就慘遭劫掠,康沃爾女人就成天擔驚受怕,擔心自己小命不保,像戈多爾芬爵爺告訴我的那樣,讓她們擔驚受怕的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
「康沃爾女人未免太自以為是了。」
「我本來也想這麼回答戈多爾芬爵爺的。」
「那為什麼不說呢?」
「因為我不忍心嚇壞他。」
「法國人素以殷勤風流出名,可這根本就是捕風捉影,沒有一點根據。我們要比你們想象中的靦腆得多。好了,我畫好了。」
他遞給她畫像,然後往後一仰,倚靠在椅子上,雙手插在外衣口袋裡。朵娜靜靜地端詳著畫作。她發現,在這頁撕下來的紙上,那個瞧著自己的女人屬於另一個朵娜——一個連她自己都不認可的朵娜。畫中人物,雖然五官沒有改變,眼睛鬢髮和真人沒有兩樣,但眉目間的神情是她有時在攬鏡自照時曾見過的。畫中人物丟棄了幻想,她從一個過於狹窄的視窗往外探視,發現外面的世界與她想象中的不一樣,讓人痛苦,活在其中沒有什麼意義。
「這張畫可不怎麼討人喜歡。」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討人喜歡,非我初衷。」他回答道。
「你把我畫得比實際上老些。」
「很有可能。」
「嘴角處有種任性蠻橫的表情。」
「恕我冒犯了。」
「還有,雙眉緊鎖,有點奇怪。」
「是的。」
「我不喜歡這幅畫。」
「是的,我想你也不會喜歡的。可惜了。我本來還想不當海盜了,改行畫畫呢。」
她將畫像遞還給他,看到他臉上泛著笑意。
「女人不喜歡別人對自己實話實說。」她說。
「誰又會喜歡呢?」他反問道。
她不想再討論下去了。「我明白你當海盜為什麼會成功了。」她說道,「因為你做起事來認真仔細。這種個性表現在你的繪畫裡。你已經窺探了被畫者的內心世界。」
「或許我這樣做不太正當。」他說,「我趁被畫者不知情的時候捕捉她臉上的表情。如果我在其他時候畫你,比如當你和孩子們一起玩耍的時候,或是乾脆趁你沉浸在逃避的快樂中時,那畫出來的神情就會截然不同。那時你也許就會說我是在美化你了。」
「我真的就那麼變化無常嗎?」
「我並非說你是變化無常。只是你臉上流露的表情正好反映了你的內心世界,而這正是一個畫家所希望捕捉的印象。」
「這樣的畫家直接透析人心,未免也太殘酷無情了。」
「何以見得?」
「他描摹被畫者的隱秘情感,即使暴露對方的內心世界也在所不惜。他通過捕捉被畫者的某種情緒,將其呈現在紙端,使對方因此而蒙羞受辱。」
「或許是吧。但換個角度,被畫者初次見到自己肖像中反映出的情緒,可能就會痛下決心,將其徹底擯棄,因為這種情緒毫無意義,純屬浪費時間。」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畫像撕成兩半,然後又撕成更小的碎片。「好了,」他說,「讓我們忘了此事。不管怎麼說,怎麼做,這都是不可原諒的。昨天你說我擅闖了你的領地。這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我的過錯。海盜生涯讓人養成了很多壞習慣。」
他站起身來,她看出他打算告辭了。
「原諒我,」她說,「我準是太過計較了,脾氣又壞。說實話,我看你畫畫的時候,心裡羞愧難當,因為第一次發現有人就像自己平時經常反省的那樣,把自己看得那麼清楚,那麼透徹。就像我身體上有塊疤痕,而你的繪畫讓我毫無遮攔,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說得很好。可是,假定畫家本人身上也有同樣的疤痕,而且更加醜陋,那被畫者還會感覺羞愧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是同病相憐?」
「正是這樣。」他臉上又露出了笑容,轉身朝窗戶走去。「當東風在這片海岸颳起時,會持續好幾天的工夫。」他說,「我的船會因此受阻,無法起航。我會有幾天的空閒時間,可以畫很多的畫。說不定你會讓我給你再畫一幅?」
「畫一種不同的表情?」
「這可得你說了算。不要忘了你在我的花名冊上是簽了名的。要是你想讓自己逃避得更徹底,那河灣是最適合的場所了。」
「謹受教誨。」
「還可以在河灣中看鳥、釣魚、探索水道。這些都不失為逃避之法。」
「你覺得哪種方法管用?」
「我覺得每種方法都管用。今晚多謝你的盛情款待。再見,晚安。」
「再見,晚安。」
這次法國人沒有碰她的手,而是徑直跨出窗戶,沒有回頭。她目送著他兩手深深地插在外衣口袋裡,消失在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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