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看馬伕正閒著呢,夫人。」

「我安排馬伕帶亨麗埃塔小姐和詹姆斯少爺,還有保姆,一起坐車去野炊。」

「那好,遵命,夫人。」

「你先通知園丁採一束花。」

「好的,夫人。」

她不再說話,他也一言不發。她在心中暗自發笑,知道他並不願意去做這件事。可能他和躲在林中的朋友另有約定。得了,那就讓自己代為赴約吧。

「告訴女僕把床鋪好,窗簾放下,我今天下午要休息。」她離開餐廳時這樣吩咐。對此,威廉躬了躬身,沒有應聲。

這樣略施小計是為了不引起他的疑心。不過她相信他並沒有對她產生任何懷疑。為了假戲真做,她索性上樓躺在床上。她聽到馬車在院子裡停下的聲音,兩個孩子根本沒有想到有野炊,喜出望外之際,他們興奮得小嘴說個不停。隨後馬車駛過林間大道。稍後,她聽到一匹馬從鵝卵石路面上嘚嘚而過,她連忙離開臥室,來到過道正對著庭院的窗前,看見威廉騎在一匹馬上,身前的馬鞍上放著一大束鮮花,就這樣策馬而去。

她慶幸自己的計劃實施得太成功了!不禁笑出聲來,就像一個前去歷險的傻孩子一樣。她換上了一條褪色的長裙,即使扯壞了也沒關係。頭上再裹上一條絲巾,像個小偷似的溜出了自己的家門。

她循著上午發現的那條道路前行,這次毫不猶豫地直入林中。午間安靜了一會兒的鳥兒又開始活動了;蝴蝶撲扇著翅膀無聲地歡舞;大黃蜂在暖洋洋的空氣中嗡嗡作響,聲音令人慵懶欲眠,它們能振翼高飛,直衝樹梢。沒錯,她又看見了曾讓自己驚訝不已的粼粼波光。她朝著河岸走去,沿途樹林漸漸稀少了。突然眼前出現一條從未見過的河灣,靜水深流,悄然無聲,周圍樹木環抱,與世隔絕,人跡罕至。她驚奇地睜大了眼睛,以前根本不知道就在自己的領地上,居然隱藏著這樣一條從赫爾福德河分汊出來的支流,如此隱秘,如此巧妙地躲在樹林深處。此刻正在退潮,河水從泥灘滲出,而她所站的地方,正是河灣的盡頭,河水在這兒變成涓涓細流,最後只留下一潭清泉。河灣蜿蜒繞過一片樹林。她開始沿著河岸走去,既激動又興奮,連自己的來意都忘了。這可真是一個讓人喜出望外的新發現。河灣是魅力之源,是新的逃避樂園,甚至比納伍閏還好,可以在這兒打瞌睡,小憩片刻,可謂一個世外桃源。一隻蒼鷺獨立淺灘,頭鑽在背部隆起的羽毛裡,灰撲撲的影子看起來帶有幾分肅穆。在它身後,一隻小小的蠣鷸在泥濘中撲動著。接著,一隻麻鷸從岸邊飛起,掠過她的身邊,沿著河灣往下飛去,其叫聲奇特而迷人。有什麼東西驚動了鳥兒,但肯定不是她。只見蒼鷺緩緩起身,慢慢拍動翅膀,隨著麻鷸飛走了。朵娜歇下腳步,停了片刻,她也聽到了響聲,是輕輕的捶擊聲。

她繼續前行,來到河灣拐彎處。面前的河灣突然開闊起來,形成一片水泊,她停下腳步,本能地藏身於樹木掩映下。水中停泊著一條船。離她那麼近,近得連一塊餅乾都可以扔到甲板上去。她一下子認出來了。這就是昨天她看見的那條船,那條懸在海天之間的綵船,在落日的餘暉中閃著金紅交錯的光芒。船側懸著兩個人,正在鑿油漆,她聽到的錘擊聲就是從這兒發出的。船停泊的地方水一定很深,是一個絕佳的泊船之處。兩邊的泥岸很陡,潮水奔湧而過,水沫翻騰,而河灣又在此曲折拐彎,朝隱而不見的赫爾福德主流奔去。離她立足幾碼開外,有個小船埠。上面擺放著滑輪、木板和繩子。他們準是在修船。大船旁邊繫著一隻小舟,裡面空無一人。

除了船側兩人的敲鑿聲,四下裡靜悄悄的,正是夏日午後那種讓人睡意懨懨的寂靜。朵娜暗自思忖,如果不是像自己這樣從納伍閏一路走來,那任誰也不會知道,任誰也不會想到,會有船停泊在這片水域。這兒四周樹木掩映,從外面開闊的河道上根本無從望見。

又有一個人走過甲板,倚靠在舷牆上,往下朝他的同伴張望。此人個子很小,臉上笑嘻嘻的,像只猴子,手裡提著一把魯特琴。他躍上舷牆,盤腿而坐,開始撥絃。兩人抬起頭來,看著他笑,聽他彈奏一支輕快悠揚的曲子。接著他開始唱歌,起初是輕聲的,漸漸歌聲響亮起來。朵娜費勁地聽著歌詞,恍然大悟,心裡不由一陣亂跳:那人是用法語在唱。

她明白了,醒悟了。手心冒汗,嘴唇發乾,平生頭一次,心裡湧起了一股奇特怪異的恐懼感。

這就是那個法國人的藏身之處,這就是他的海盜船。

她得趕緊憑自己的經驗想出對策來。如今再明顯不過了,這條寂靜的河灣,就是一個絕妙的藏身之所。但以前誰也不會知道,因為它太偏僻、太隱蔽、太靜謐了。她必須採取措施,她得說話,告訴別人。

可是,有這個必要嗎?難道她現在就不能抽身而退,裝作從來都沒有看見這條船,忘了此事,或者裝作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只要不捲進去,怎麼做都行。否則的話,就意味著自己的寧靜會被打破,自由會被侵擾,就會有很多士兵進入樹林,人們蜂擁而至,哈利也會從倫敦趕來,引發沒完沒了的混亂,這樣納伍閏就不再是一個避難所。不,她什麼也不會向人透露。那就悄悄離開,返回樹林,回到家中,獨守秘密,誰也不告訴,就讓這些打家劫舍的事情繼續下去。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戈多爾芬和他那些蠢笨如牛的朋友就忍著吧,本郡就遭受些不幸吧,她才不在乎呢。

她正要轉身溜進樹林,一個人影從身後的樹林中躥出來,用衣服一下子矇住她的頭,她頓時什麼也看不見了。那人又反擰她的雙手,這樣她就無法動彈,無法掙扎。她一下倒在他的腳下,只覺得透不過氣來。她絕望地意識到,自己被抓住了。

14至17世紀歐洲通行的一種形似吉他的撥絃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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