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一定。」朵娜雖然滿口應承,心裡卻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哈利匆匆忙忙地趕到納伍閏,來對付這些道聽途說的海盜騷擾,破壞自己享受這裡的清靜和難得的自由。她應允改日去拜訪他的妻子,對此他又客套了一番。她叫來威廉送客,然後他就告辭了。在不緊不慢的馬蹄聲中,此人的身影消失在車道上。
她希望他是最後一個訪客,做這種事情有違她來此的初衷:這麼一本正經地坐在椅子裡和一個大木瓜有一搭沒一搭地應酬,可比在天鵝酒館吃晚餐還要糟糕。必須提醒威廉,以後有人來訪就說自己不在。他得自己編個藉口,比如女主人外出散步去了、正在睡覺或是生病……哪怕說是發瘋了,被繩索綁在屋內,怎麼都行,總之勝過面對本郡的戈多爾芬之流,盡是裝腔作勢自以為是的傢伙。
這些人該有多蠢啊:這些本地鄉紳,就這麼遭人搶劫,一夜間財物被洗劫一空,卻毫無招架之力,即使有士兵相助,情況也無改觀。他們準是反應遲鈍,辦事拖沓。顯然,只要他們嚴加防範,時刻保持警惕,就可以在那個外國佬進入港灣時設下埋伏。一條船不可能神出鬼沒,它至少得依賴風向和潮流,船上的人也不可能悄無聲息,他們踏上碼頭總會有腳步聲,他們說話的聲音總會傳出去。當晚六點她就早早用餐了,她吩咐站在身後的威廉,說自己以後要閉門謝客。
「要知道,威廉,」她告訴他,「我到納伍閏來就是為了避開人們,獨享清靜。我的意圖是離群索居,過隱士的生活。」
「我明白,夫人。」他回答說,「今天下午我處事不當。我保證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以後您可以盡情享受清靜,盡情逃避。」
「逃避?」她反問。
「是的,夫人。」他回答說,「我猜您就是為此到這裡來的。您想逃避您在倫敦的生活,納伍閏就是您的避難所。」
她一時語塞,既感到驚訝又有些洩氣。「你的直覺驚人,威廉。」她說,「是從哪兒得來的呢?」
「我以前的主人經常跟我長談,夫人。」他回答說,「我的許多想法和大部分處世觀都是拜他所賜。甚至像他一樣,我養成了觀察人的習慣。我想他會把夫人此行稱為逃避。」
「那你為什麼要離開原來的主人呢,威廉?」
「他的生活目前根本無須我去照料,夫人。我們都覺得我到別處謀職更為妥當。」
「於是你就來到了納伍閏?」
「是的,夫人。」
「於是你就獨自生活,捕捉飛蛾?」
「誠如夫人所言。」
「因此,對你而言,納伍閏很可能也是一種逃避?」
「是很可能,夫人。」
「那你原來的主人,他是做什麼的呢?」
「他四處旅行,夫人。」
「意思是他漫遊各地?」
「夫人所言極是。」
「這麼說來,威廉,他也是一個逃避者。人們選擇旅遊就是選擇逃避。」
「我原來的主人也經常這麼說,夫人。其實,不妨說他的生活就是在不停地逃避。」
「他能這樣做真是開心,」朵娜一邊說一邊剝著水果皮,「剩下像我們這些人只能偶爾選擇逃避,無論自以為有多自由,但我們都明白,這樣的自由只是暫時的,我們的手腳都被生活束縛住了。」
「夫人的見解實在精闢。」
「那你的主人呢?他就沒有任何羈絆?」
「毫無羈絆,夫人。」
「我倒是真想會會你的主人,威廉。」
「我覺得您和他頗有共同之處,夫人。」
「或許某天他在旅遊時,會途經此處?」
「或許會的,夫人。」
「那我得收回先前關於訪客的成命,威廉。要是你原來的主人前來,我不會託病裝瘋什麼的,我要會會他。」
「遵命,夫人。」
她站起身來,他把椅子往後挪了挪。這時她回頭看見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一遇見她的目光,他的笑容頓時消失了,嘴巴又像往常那樣噘得圓鼓鼓的。她漫步來到花園。這兒空氣柔和,給人一種慵懶和煦的感覺。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映照得絢麗斑斕。她聽到蒲露讓孩子們上床,他們清脆的童音傳了過來。這是一個好機會,正好獨自出去散散步。她取了條披肩披在肩上,出了花園,穿過公共林地,來到田野。然後上了一條土徑,沿著小徑來到一條馬車道,順著馬車道穿過一大片長滿野草和灌木的荒地,就來到了峭壁和海邊。
她心裡突然湧起一陣衝動,想徑直走向大海,走向浩瀚蒼茫的海洋,而不是隻停留在赫爾福德河這兒。黃昏時分,涼意漸起,落日西沉,她終於來到一處斜坡岬角。由於正是孵卵時節,驚得那兒的海鷗一陣聒噪。她趴在岬角草木叢生的泥土和石塊上,向大海深處眺望。向左望去,赫爾福德河就在遠處與大海匯合,寬闊的河面波光粼粼,大海則顯得深邃寧靜,落日的餘暉將水面點染得奼紫嫣紅,甚為壯觀。高聳的岬石下,陣陣細浪湧向礁岩,濺起片片水花。
身後的落日在海面映照出一道亮光,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海平線。朵娜趴在那兒,凝視遠方,心裡充滿了懶洋洋的滿足感,心情安詳平靜。這時她看到海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片刻之後,黑點有了形狀,她可以分辨出那是一艘船上揚起的白帆。海面無風,有一陣子這艘船停了下來。它就那麼懸在那兒,懸在水天之間,就像一艘彩繪的玩具船。她現在可以看見那高高的艉樓甲板、艏樓和古怪的斜桅杆。船上的水手準是交了好運,釣了不少海魚,一群海鷗圍著這艘船,翻飛盤旋,不停鳴叫,還俯衝入水。過了一會兒,從朵娜棲身的岬角上拂過一陣微風,在下面的水面形成波紋,盪漾開去,一直傳到了停船的水面。船上的片片白帆頓時鼓了起來,迎風張揚,顯得那麼迷人,那麼潔白,那麼自由自在。一群海鷗轟然飛起,在桅杆上方尖聲嘯叫。落日給那條綵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船悄無聲息地偷偷駛向岸邊,船身後邊留下一道長長的深色水紋。朵娜突然心念一動,就像有人用手觸動了她的心絃,耳畔似乎有個聲音在呢喃:「我會記住這幅景象的。」那是一種奇妙的預感,既充滿了恐懼,又充滿了突如其來的莫名狂喜。她迅速轉身,臉上沒來由地微笑著,嘴裡還哼著小曲,快步走在通往納伍閏的山丘小道上。一路上她像個孩子似的,繞過泥塊,跳過小溝。此時,天色已暗,月亮升起,晚風吹過高高的樹梢,颯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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