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派人找來威廉,讓他看看那罐菸草和那本詩集,問他在新床墊上睡得可好,是否懷念睡在她那張大床上時的舒適。她腦子裡轉著這些念頭,一想到他那張狹窄的小臉最終漲得通紅,圓圓的嘴巴兩角下垂,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就不禁樂了。不過,等到粗手笨腳的女僕端上來早餐,在她面前說話結結巴巴、面紅耳赤,顯出一副笨拙無知的鄉村姑娘模樣時,她決定還是等待時機,再過幾天。她隱隱覺得,現在就透露自己的發現為時過早,這樣做未免有些草率。
她將菸葉罐和詩集都放回了床頭櫃下面的抽屜,起身換好衣服,走下樓去,她發現餐廳和客廳已經照她吩咐的那樣,打掃得乾乾淨淨。每個房間都擺上了鮮花,窗戶大開,而威廉本人正在擦拭牆上高高的燭臺。
他一見面就問她睡得可好,她回答說「是的」,立刻想到現在時機正好,忍不住反問:「你呢,但願沒有因為我們的到來讓你勞累過度吧?」他聽了微微一笑,回答道:「夫人,你真是太會體貼人了。沒有,我睡得很好,一向都好。晚上我聽到詹姆斯少爺哭鬧了一陣兒,保姆在哄他。府裡安靜了這麼久,突然聽到有孩子在哭,還真讓人覺得新鮮。」
「這沒有打擾到你吧?」她說。
「沒有,夫人。少爺的哭聲讓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以前我家裡有十三個孩子,我是老大。那時,總是不斷有弟弟妹妹出生。」
「你家離這兒近嗎,威廉?」
「不,夫人。」說到這兒,他的口氣變了,是一種到此為止的語氣,好像在說僕人的生活私事,請別刨根問底。她知趣地就此打住了,沒有再問下去。她瞥了一眼他的雙手。那雙手白白淨淨,沒有一絲抽菸的痕跡,他渾身上下都透著冷冰冰的、猶如浸了肥皂般的感覺。這與樓上罐子裡黃澄澄的菸葉所散發出的那種刺鼻的、男人味十足的氣息完全格格不入。
可能她真是冤枉她了,可能那罐菸葉在那兒已經放了三年,是哈利上次回這裡時留下的,當時她沒有陪他一起來。然而,哈利不抽氣味嗆人的菸葉。她踱到書架前,上面成排擺放著厚重的羊皮封面精裝書,但從來沒人碰過它們。她假裝取下一本書來翻閱,此時男僕還在繼續擦拭燭臺。
「你讀書嗎,威廉?」她突然問道。
「您猜得出來,我不讀書,夫人。」他回答說,「這些書都蒙上了灰塵。我從來都沒有碰過它們。明天我就要碰了。我要將它們全都取下來,好好地撣撣上面的灰塵。」
「那你沒有別的什麼愛好嗎?」
「我對各種飛蛾感興趣,夫人。我在自己屋子裡收藏了一大批標本。納伍閏周圍的林子是捕捉飛蛾的好地方。」她沒有再問下去。她聽到孩子們的聲音,就信步走進花園。這個小個子男人真是奇怪,她看不透他。如果他在守夜時讀龍薩作品的話,那他肯定會翻閱這些書,至少出於好奇也會翻閱一兩次。
兩個孩子歡快地叫她,亨麗埃塔像個仙女似的跳著舞,詹姆斯還在蹣跚學步,像個醉酒的水手一樣,搖搖晃晃地跟在朵娜後面。母子三人漫步走進樹林採摘藍鈴花。嫩綠的草叢中,藍鈴花剛剛長出又粗又短的藍色花蕾。兩三個星期後,這兒就會藍花似茵,遍地盛開。
就這樣,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朵娜沉浸在她新獲自由的狂喜中。現在她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生活。如果願意,一覺睡到中午也可以,早上六點起床也行,這些都不要緊。她可以餓了就吃,困了就睡,管它白天還是晚上。她只覺得自己過得既慵懶又愉快。她可以在花園裡一躺就是幾個小時,雙手枕在腦後,看蝴蝶在陽光下嬉戲追逐,無憂無慮;聽鳥兒在枝頭求偶對鳴,它們如此忙碌,如此熱切,就像新婚燕爾的夫婦,為自己首次擁有光鮮漂亮的新家揚揚自得。與此同時,明媚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天上纖雲飄蕩,樹林下的河谷裡河水流淌,她還沒有見過這條河,因為她太懶散了,覺得有的是時間。不過用不了多久,會有那麼一天,她將在大清早就沿著這條河走下去,赤著腳站在淺水河灘,任由河水濺在身上,聞著飄來的河水的味道,那味道夾雜著泥土氣息,刺鼻而又清新。
日子過得漫長又愉悅,兩個孩子曬得像吉卜賽人一樣,皮膚髮黑。就連亨麗埃塔也漸漸丟掉了城裡人的做派,樂於光著腳丫子在草地上奔跑,玩蛙跳遊戲,甚至跟詹姆斯一起,像小狗似的在地上打滾。
一天下午,兩個孩子正這麼玩著,在朵娜身上滾作一團。當時朵娜身著長裙仰面躺著,頭髮散亂(對此不以為然的蒲露待在屋內,所以不知道這兒的情況)。他們把雛菊和忍冬花相互扔來扔去,朵娜被太陽曬得暖洋洋軟綿綿的,腦袋也變得暈乎乎的。猛然間聽到鄉間小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不一會兒,宅子前的庭院裡出現一陣響動,莊園裡的大鐘也噹噹響起。最要命的是,威廉穿過草地朝她走來,後面跟著一個陌生人。那是一個高大壯實的男人,臉色紅潤,雙目鼓出,頭上的假髮捲曲得厲害。他的手杖上飾著一個黃金把手,一走起路來就和他的靴子發生碰撞。
「戈多爾芬勳爵求見,夫人。」威廉神色嚴肅地報告,絲毫沒有因她衣衫不整狼狽不堪的樣子感到窘迫不安。她急忙起身,扯了扯長裙,理了理頭髮。太氣人了,太讓人難堪了,事先不打招呼就突然來訪,真該死。客人自然也是一臉驚愕地看著她。得了,看不慣也得看,或許他會因此早點走人呢。她行了個屈膝禮,道了聲:「幸會!」對此,客人板著臉躬身答禮,一言不發。她在前面領路進入屋子,在牆上的鏡子中瞟了自己一眼,發現耳後的鬢髮間還沾著一朵忍冬花,但她沒有理會,執拗地不肯拿掉,她才不在乎呢。接下來他們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來,相互打量對方,而戈多爾芬勳爵則摩挲著手裡那支金手杖。
「得知夫人在此小住,」他終於開腔說道,「我理當,也樂於早日前來拜訪。夫人與您先生曾屈尊前來納伍閏,迄今已頗有時日。恕我直言,二位已成稀客。哈利兒時在此居住,與鄙人交情匪淺。」
「原來如此。」朵娜說。她這才發現他的鼻側有個疣子,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可憐的傢伙,真是太不幸了。她迅速移開目光,以免被對方發覺自己在盯著他看。「是啊,」他接著說,「不妨說,過去鄙人一直把哈利視為摯友。但自從他成婚之後,就定居倫敦,我們之間見面也就甚為稀少。」
這是在責怪我呢,她心想,當然,這也很正常。「遺憾的是,哈利這次沒有隨我同來,」她告訴他,「我是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回來的。」
「遺憾之至。」他表示同意。對此,她沒有介面,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內人原本打算同來拜訪,」他接著說,「只是她近來身體欠安。簡而言之……」他頓了頓,不知該如何措辭。對此朵娜微微一笑:「我非常清楚你的意思。我自己就有兩個年幼的孩子。」他有幾分窘迫,欠了欠身。「我們期盼有個繼承人。」他說。「這是人之常情。」朵娜說著,注意力再次被他鼻端的疣子所吸引,心裡疑惑:他太太真夠可憐,她怎麼忍受得了?戈多爾芬又開口了,說什麼自己內人隨時恭候夫人大駕光臨,附近鄉鄰人煙稀少,等等。這人古板迂腐,實在無聊透頂,朵娜心想,難道男人除了朝三暮四、輕浮浪蕩,就只能這樣一本正經、裝腔作勢了嗎?如果哈利生活在這裡,他會不會也變成這副可憎的模樣?這人真是個空心大蘿蔔,目光呆滯無神,一張嘴看起來就像奶油布丁上撕開了一道口子。「但願,」只聽他繼續說道,「哈利能助本郡一臂之力。我想,夫人一定聽說我們遭遇的麻煩了。」
「恕我孤陋寡聞,對此一無所知。」朵娜說。
「沒聽說過?可能本郡地處偏僻,訊息無法到達倫敦。然而方圓數英里之內,人們可是議論紛紛。我們深受海盜侵擾之苦,實在是焦頭爛額。在彭林的沿海地帶,價值不菲的財物多次被劫。約在一週之前,我的一位鄰居的莊園就慘遭洗劫。」
「真是令人痛心。」朵娜說。
「這不僅是令人痛心,簡直讓人忍無可忍!」戈多爾芬大聲說道,臉漲得通紅,眼珠也突出得更厲害了,「誰都對此束手無策。我已派人呈報倫敦,但尚未得到回覆。他們從守衛布里斯托爾的軍隊中調來一支人馬,可他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行,看來只能讓我和本郡的其他鄉紳聯起手來,共同對付這一威脅。遺憾的是哈利目前不在納伍閏,這真是太遺憾了。」
「需要我效犬馬之勞嗎?」朵娜一邊問,一邊暗暗握緊拳頭,用指甲掐著掌心,以免自己笑出來。對方如此義憤填膺,怒不可遏,就像要把海盜之過歸咎於她一樣。
「親愛的夫人,」他說,「豈敢勞煩您的大駕。除非把您先生請來,召集起他的朋友,以便我們共同對付這該死的法國人。」
「你說法國人?」她問道。
「哎,是的,他就是罪魁禍首。」他回答說,憤怒得幾乎要大吼大叫,「這個傢伙鬼鬼祟祟,行動詭秘,是個卑鄙的外國佬。不知何故,他對我們的沿海地區似乎瞭如指掌。總是沒等到我們去抓他,他就溜過海峽,回到對岸的布列塔尼去了。他的船來去如風,我方船隻沒有哪條能追得上他。他總是在晚上偷偷潛入港灣,像只偷油的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上岸,搶走財物,洗劫店鋪。而我們的人揉著眼睛,還沒完全清醒過來,他就趁著早上退潮之際逃之夭夭了。」
「這就是說,他太狡猾,比你們智勝一籌。」朵娜總結道。
「呃……可以這麼說,夫人,如果你覺得這種措辭合適的話。」他頓時面帶慍色,冷冷地說道。
「恐怕哈利抓不住這個海盜,他太懶散了。」她說。
「我絕非指望他本人去抓。」戈多爾芬回答道,「在這件事上我們需要人手,多多益善。我們一定要抓住這個傢伙,即使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夫人可能還沒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我們在這一帶不斷遭到搶劫,女眷夜不能寐,擔心她們有性命之憂,還不只是有性命之憂。」
「噢,意思是說這個海盜是好色之徒嘍?」朵娜低聲問。
「迄今尚無人員傷亡,女眷們都還保持著清白之軀,」戈多爾芬說這話的語氣不太自然,「可是,因為這傢伙是法國人,所以我們都覺得,可怕的事情遲早會發生,這只是時間問題。」
「嗯,很有可能。」朵娜說道,她突然想笑,起身朝視窗走去。他那一本正經裝腔作勢的神情讓人忍俊不禁,她實在受不了,差點兒就笑出聲來了。好在謝天謝地,他將她起身的動作理解為送客,於是一臉肅穆地躬身行禮,吻了吻她伸出的手,說道:「夫人下次致函您先生時,請代致鄙人對他的問候,並轉告我們遭遇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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