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能好幾個月都沒有人碰過,窗扣卡住了。她在上面撥弄了好一會兒,費了老大的勁,最後才砰的一聲,總算把窗戶推開了。屋子頓時湧入了新鮮的空氣和陽光。「呸!這房間裡的氣味太難聞了。」她說。這時,一束陽光射在窗玻璃上,她從反光中發現男僕正盯著自己,她敢發誓,他是在偷笑。等她轉過身來,他卻一動不動,滿臉嚴肅。他們到達後他就一直是這副表情。這個人瘦瘦小小,嘴巴圓鼓鼓的,臉色白得出奇。

「我不記得你,」她說,「我以前來的時候你不在這兒。」

「是的,夫人。」他回答道。

「那時這兒有一位老人,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了,身患關節炎,走路都成問題。現在他去哪兒了?」

「埋在黃土裡了,夫人。」

「是這樣啊。」她咬了咬嘴唇,頭轉向視窗。此人可是在嘲笑自己?

「於是你就接替了他?」她背對著他,一邊說著一邊眺望窗外的樹林。

「是的,夫人。」

「你叫什麼名字?」

「威廉,夫人。」

她對康沃爾人說話是否如此奇怪沒有印象。但此人說話帶著怪異的口音,聽起來簡直就是外國話,不過她猜他說的只是康沃爾方言而已。她再次回頭看他時,發現他臉上又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就像她剛才在窗戶反光中看到的那樣。

「恐怕我們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她說,「我們這樣說來就來,你們還得把房子敞開通風透氣。當然,這兒關得太久了。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這兒到處都是灰塵。」

「我注意到了,夫人。」他回答說,「只是您從不回納伍閏來,我覺得沒有必要將每個屋子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項工作,既沒人看見,也沒人賞識,要做到兢兢業業就很難了。」

「這就是說,」朵娜被他這話逗樂了,「懶散的主人造就懶散的僕人嘍?」

「那是自然,夫人。」他正色回答。朵娜在長長的屋子裡來回踱步。她用手指摸了摸屋裡的椅子,發現它們都褪色老化了。她撫摸著椅套上的雕花,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畫像。範戴克創作的哈利父親的畫像,看起來簡直面無表情,這張嵌在畫框中的小照片,肯定就是哈利本人。她想起來了,是在他們結婚那年拍的。當時哈利看起來多麼年輕、多麼自命不凡啊。她把這張照片放到一邊,意識到男僕正看著她。真是個怪人。她定了定神,還從未有哪個僕人可以佔自己的上風呢。

「你能不能負責將每間屋子都掃一掃,撣撣灰塵?」她說,「所有的銀器都擦洗乾淨,每個房間擺上鮮花,每件東西都物歸其位。總之,就像這兒的女主人從未外出,而是一直在這兒住了很多年一樣?」

「樂意從命,夫人。」他回答道,鞠躬行禮後離開了房間。留下朵娜在那兒生悶氣,意識到他又在嘲笑她,當然不是那種公然的、放肆的方式,是私下偷偷取笑,一切都隱藏在他的眼睛裡呢。

她跨出落地長窗,來到庭前草坪上。至少園丁們還是盡了本分,草坪剛剛修剪過,樹籬也整齊地剪過了枝。可能是在昨天或是前天,當他們聽說女主人要回來時才匆匆忙忙地趕完了這些工作。可憐的傢伙!她清楚他們的懶散癖性,他們肯定覺得自己討厭至極,一來就攪亂了他們平靜安寧的生活,打破了他們慢吞吞的日常節奏,侵擾了這個怪人威廉——他那種怪異的口音,真的屬於康沃爾方言嗎?——破壞了他習以為常的那種懶散無序的生活狀態。

在宅子的另一側,從一個敞開的窗戶裡傳來蒲露斥責的聲音。她正吩咐給兩個孩子準備熱水洗澡。此外還傳來詹姆斯的一聲大叫。可憐的寶貝,為什麼他非得洗手擦臉、非得洗澡換衣?幹嗎不像他現在這樣,用毯子一裹,隨便扔進哪個黑暗的犄角旮旯裡就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覺?她記得樹林中有個缺口,於是朝那兒走去。

她沒有記錯,果然,那兒有一處流淌的小河,波光粼粼,波瀾不驚。陽光照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綠色和金色的斑駁光影。微風拂過水麵,揉碎重重光影,漾起圈圈漣漪。這兒應當還有隻小舟——得記著問一下威廉,有沒有小舟——這樣她就可以登舟泛水,任其載著自己漂往大海。多麼不可思議,好一場仙境歷險。必須帶上詹姆斯,這樣他們就能以手戲水,掬水洗臉,讓浪花把母子倆濺得渾身溼透,看魚躍水面,聽鳥兒鳴囀。噢,天哪,最後總算擺脫了,逃開了,自由了。簡直難以想象,現在自己居然身處離聖詹姆斯街三百英里之外的地方,不用再為赴宴而梳妝打扮。別了天鵝酒館,別了乾草市場的惡臭!看不到討厭的羅金罕姆那意味深長的微笑,也看不到哈利打著哈欠和他那雙滿含責備的藍眼睛。同時她也遠離了那個自己憎惡的朵娜。或許是出於本性邪惡,或許是出於空虛無聊,或者是由於二者兼而有之,那個朵娜在漢普頓宮曾愚蠢地捉弄伯爵夫人。當時她身穿羅金罕姆的長褲,披著斗篷,戴著面罩,與羅金罕姆一夥人騎著馬,將哈利扔在天鵝酒館(他當時喝得醉醺醺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扮作攔路的強盜,把伯爵夫人的馬車團團圍住,逼她下來站到路上。

「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啊?」可憐的老太太聲嘶力竭地問道,她嚇得渾身發抖。

羅金罕姆的臉伏在馬脖子後面,拼命忍住才不至於笑出聲來。而扮作強盜頭領的朵娜,用冰冷的聲音,清楚地向老太太命令道:「一百個金幣,否則就要了你的狗命!」

可憐的伯爵夫人,少說也有六十歲了,丈夫都死了有二十年,她在錢包中摸索著金幣,唯恐這個倫敦小潑皮會把自己扔到水溝裡去。她將金幣遞給朵娜的時候,抬頭看著朵娜戴著面罩的臉,嘴角顫抖著,讓人心中油然生出一絲同情。她說:「看在上帝的分上,饒了我吧。我上了年紀,活得已經夠累了。」

朵娜頓時感到無地自容,她遞迴錢包,掉轉馬頭就往城裡跑。由於備感羞愧而渾身滾燙,屈辱的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羅金罕姆在後面連忙縱馬追趕,大聲地問她:「到底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哈利只知道他們趁著月光騎馬去了漢普頓宮,於是他準備步行回家,然後上床睡覺。但醉意朦朧中,他搞不清楚該怎麼走,躊躇之間,正好在門階前碰見了穿著其摯友長褲的太太。

「我都忘了,有化裝舞會嗎?國王也來了?」他一邊說,一邊揉著眼睛,傻乎乎地望著她。「沒有,去你的,」朵娜回答說,「要有化裝舞會的話也結束散場了,再也不會有了。我要走了。」

於是上樓,在臥室裡爭吵,接著一夜無眠,第二天早上繼續吵嘴。過了一會兒羅金罕姆來了,朵娜拒不見他。後來派人飛馬前往納伍閏報信、打點行裝、上路……最後終於來到了這兒,周圍安靜下來。雖然只是獨自一人,但可以盡情享受這種讓人難以置信的自由時光。

落日隱到樹林後面,在河面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餘暉。空中群鴉點點,在巢穴上方簇集逗留。煙囪中飄出的炊煙裊裊上升,在天空中形成一縷縷細長的藍線。威廉正在大廳裡點燃蠟燭。她很晚才用餐,從容不迫地享受自己的時間。謝天謝地,過早的晚餐已經成為歷史。她現在是懷著全新的喜悅在享受晚餐,甚至略有幾分不好意思,獨自坐在長餐桌的桌首,威廉一言不發地侍立在她的身後。

主僕二人形成奇特的反差。男僕黑衣肅穆,窄窄的臉龐上表情神秘莫測,他長著一雙小小的眼睛,一張圓圓的嘴巴。女主人則一襲白裙,項上掛著紅寶石項鍊,時髦的鬈髮攏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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