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教堂敲響半點的鐘聲時,一輛四輪大馬車隆隆地駛入朗塞斯頓,在旅店前停了下來。趕車的傢伙還在咕噥,他的同伴已經一躍而下,朝馬首奔去。車伕將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響了口哨。沒過一會兒,一個料理馬匹的傢伙從旅店裡走出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來到院子裡,臉上還帶著一副驚訝的表情。

「沒時間耽擱了,趕快取些水來喂喂馬。」車伕吩咐道。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陰沉著臉四下打量了一番。他的同伴則站在地上,跺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腳,衝他咧嘴一笑表示同情。

「這些馬兒的脊樑骨還沒跑斷,總算是一件好事。」他輕聲告訴車伕,「看來,哈利爵爺付出的大把金幣沒有白費。」車伕聳了聳肩,他疲憊不堪,差點兒凍僵,已經無心鬥嘴。這一路真他媽的夠嗆。要是車輪斷了,或是馬匹累垮,受責備的可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同伴。要是他們能輕輕鬆鬆地安排行程,路上花上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好了,可眼下這麼拼了命似的緊趕慢趕,讓人和牲口都沒個喘氣的工夫,這全得怪他的女主人那副該死的壞脾氣。不過,謝天謝地,這會兒她總算睡著了,馬車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可是,事情的發展偏偏不如人願。就在管牲口的傢伙兩手各提一桶水回來,馬匹正在急切飲水時,車窗突然開啟了,女主人探出頭來,臉上沒有絲毫睡意。她杏眼圓睜,語氣冰冷專橫,他這幾天一聽到這聲音就頭皮發麻。現在女主人說起話來一如既往,其中的威嚴不減半分。

「這麼磨磨蹭蹭的到底想幹什麼?」她質問道,「三個小時前不是才停下來給馬餵過水嗎?」

車伕低聲禱告了一句,好讓自己忍住怒氣。他從座位上爬下來,走到開啟的車窗旁邊。

「馬兒適應不了這樣的速度,夫人,」他說,「您忘了,最近兩天我們差不多走了兩百英里。再說,這種路不適合您這兩匹品種高貴的馬」

「胡說!」她回答道,「品種越高貴,耐力就越好。以後只有等我吩咐了才可以停下馬車。跟那人把賬結了,我們繼續趕路。」

「好的,夫人。」車伕轉過身去,嘴角露出疲憊固執的神色。他朝同伴點了一下頭,低聲咕噥著,爬回了自己的座位。

管牲口的傢伙拎來了兩桶水。他蠢頭蠢腦,對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根本就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馬兒又開始奔跑,它們用蹄不停地刨地,呼哧呼哧噴著鼻息,渾身上下冒著熱氣,就這樣拉著馬車駛出了鋪著鵝卵石的院子,駛出了沉睡中的小鎮,重新回到了崎嶇顛簸的大路上。

朵娜雙手托腮,神情抑鬱地凝望著窗外。幸運的是,兩個孩子仍在沉睡,就連他們的保姆蒲露也睡著了,蒲露張著嘴,臉上紅撲撲的,有兩個多小時沒動靜了。可憐的亨麗埃塔先前吐了四次,這會兒躺在那裡,臉色蒼白,病懨懨的,小小的人兒簡直就是和哈利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一頭金髮,此刻將頭倚靠在保姆的肩上睡著了。詹姆斯一直沒動,睡得又香又沉,小孩子睡起來都是這樣,或許在他們抵達目的地前他都不會醒來。但是,等真的到了之後,他們會發現那兒的情景是多麼掃興啊,和他們先前的想象完全是天壤之別!不用說,所有的床鋪都是潮乎乎的,百葉窗也緊緊關閉著,所有房間由於無人居住散發出讓人窒息的黴味,而他們的突然出現,肯定讓僕人們不甚舒服,手忙腳亂。這一切全都是源於某種盲目的衝動,源於突然爆發的對空虛無聊生活的極度憎惡:那些沒完沒了的晚餐、宴席、紙牌遊戲;那些荒唐的惡作劇,只配節假日里無所事事的學徒;與羅金罕姆無聊的調笑;還有哈利本人,一副懶散自在的樣子,什麼事情都容得下,他總是不到半夜就哈欠連天,溫和又遲鈍地寵愛著自己,未免把模範丈夫的角色扮演得太出色了。幾個月來,這種空虛無聊的感覺悄然滋長,就像潛伏的牙痛症狀,讓人不勝其煩。正是到了週五的晚上,她對自己的厭惡和慍怒最終勃然爆發;正是由於週五晚上發生的一切,才讓她此刻坐在這輛該死的馬車裡,前後顛簸著,踏上了一段荒唐之旅,前往一個一生中只去過一次、對其一無所知的老宅。在惱怒中,她還帶上了兩個驚訝不已的孩子和他們極不情願的保姆。

當然,她這是聽從內心的衝動,就像她從一生下來,到目前走過的整個人生階段,一向所做的那樣:總是聽從某種呢喃低語、某種暗示,雖不知源於何處,卻能召喚她採取行動,事後又嘲弄她先前做事衝動魯莽欠缺考慮。比如,她一時衝動嫁給了哈利,就是因為哈利的笑聲——裡面那種有趣的懶散特徵打動了自己,就是因為她以為哈利那雙藍色的眸子裡蘊含的眼神意味深長。有了親身經歷後,如今她才明白箇中滋味……但是當時,自己不會承認其中的原因,即使對自己也不會這樣承認。木已成舟,現在自己已經是一對金童玉女的母親,再過一個月,自己就要年滿三十了。

不,這件事不能怪罪到可憐的哈利頭上,甚至也不能歸咎於他倆所過的那種空虛生活。她不能怪罪那些愚蠢的胡鬧,或者怪罪他們的朋友,也不能怪罪夏天的過早來臨,讓倫敦街頭的土塊乾涸、塵土飛揚,使人感覺酷熱難當呼吸不暢。她甚至不能怪罪戲院裡那些無聊的饒舌,或者怪罪羅金罕姆在自己耳邊喋喋不休的那些輕浮猥褻之詞。要怪罪的只有她自己。

長久以來,她的所作所為都有違自己的本性。她滿足於扮演自己涉足的圈子所要求的那個朵娜,滿足於只做一個膚淺的尤物,走東串西,言笑晏晏,漫不經心地接受種種恭維和羨慕,認為這是自己天生麗質理所當然享受的待遇。這時的朵娜是一個交際花,她無憂無慮,態度高傲又故作瀟灑;與此同時,另一個朵娜,一個陌生的、幽靈般的朵娜總是從灰暗的鏡子裡面窺望著她,為她的所作所為深感羞愧。

這另一個朵娜明白,生活並不是非得痛苦、非得無聊,非得被狹隘的窗牖桎梏手腳,而應當是海闊天空,充滿無限可能——生活意味著忍受苦難、體驗愛情、經歷危險和享受幸福,甚至還不止於此,還可能包括深廣得多的內容。是的,如今即使坐在馬車上,感受著鄉野的清風拂面而來,朵娜也對自己充滿了強烈的厭惡。她仍能想象倫敦陋巷飄來熱烘烘的街市惡臭,那種空虛腐敗的氣息,以某種難以名狀的方式與沉重鬱悶的天空融為一體,與哈利撣著衣襬上的灰塵時打的哈欠,與羅金罕姆意味深長的笑容交織在一起。似乎這一切都象徵了一個消沉淪喪的世界。在天空尚未坍塌、自己尚未困陷之前,她必須脫身逃避。她想起了在街角叫賣的那個瞎眼小販,他豎起耳朵聽硬幣落下的叮噹聲,還有乾草市場的那個學徒,他將托盤頂在頭上悠然而行,尖聲尖氣地沿街叫賣,絆倒在排水溝的垃圾上,結果所有貨物全都翻倒在滿是泥濘的鵝卵石上。還有,哎,天哪,人滿為患的戲院,裡面汗臭與香水混合的異味,大聲傻笑、無聊地閒扯,皇家包廂裡的人,連國王也親臨現場,廉價座位上急不可待的觀眾不停跺腳、大聲嚷嚷,將橘子皮紛紛扔向舞臺,催戲早點開演。哈利則一如既往,毫無來由地哈哈大笑。不知是戲裡的精彩妙語弄得他稀裡糊塗,還是離家前喝得太多,他很快就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嚕。羅金罕姆趁機找樂子,用腳碰她,在她耳邊竊竊私語。真該死!他自以為俘獲了美女芳心,所以行為舉止放肆無禮,對她的態度也狎暱隨意,只因為她曾經讓他吻過自己一次,當時夜色迷人,自己又無所事事。隨後他們去天鵝酒館吃晚飯,她對此事已深感厭倦——雖然在一大群情婦中只有自己是名正言順的太太,在以前還能激起她的一點新鮮感,但現在連這點樂趣也已經消失了。

朵娜曾經對此頗感興趣。那時她與哈利一起出去吃晚飯,飯局上其他男人都不帶太太,而是與妓女偎依在一起。哈利的那些朋友乍見朵娜,先是大驚失色,接著又被她的魅力迷住,最後就像擅闖禁區的好奇學童一樣突然興奮起來。這一切都讓她覺得其樂無窮。不過即使回到當初,甚至在最開始的時候,她內心也閃現出一絲愧疚,一種怪異的墮落感,就像自己盛裝前往一個化裝舞會,衣服卻不合身。

哈利的笑聲聽起來挺可愛,有點傻乎乎的。「你讓自己成了整個倫敦的話柄,知道嗎,那些傢伙都在酒吧裡對你說長道短呢。」他說這話時半是震驚半是沮喪的表情,不但沒有起到斥責妻子的作用,反而讓人生氣。她原以為他會勃然大怒,對她惡語相向,甚至拳腳交加——但哈利只是一笑了之,他聳了聳肩,笨手笨腳地愛撫她。朵娜明白,自己先前的愚蠢行為並沒有傷害到他,他內心裡其實對別的男人議論自己的太太、傾慕自己的太太頗為得意,這樣他就可以被別人看重了。馬車經過一道很深的車轍,顛簸了一下,將詹姆斯從夢中搖醒。他的小臉一扭,似乎要哭。朵娜趕緊伸手撿起從他手裡滑落的玩具。他摟著玩具,貼到嘴邊,接著又睡了。這個孩子在要求得到她的情感關愛時,表現得和哈利完全一樣。只是她覺得奇怪,為什麼這在詹姆斯身上顯得如此可愛如此感人,而到了哈利身上,就顯得有點荒唐,甚至還讓她隱隱氣惱呢?

那個週五的晚上,她正在梳妝,往耳垂上掛紅寶石耳環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詹姆斯一把抓過她的紅寶石項墜塞進小嘴裡的情景。想起兒子的這件趣事,她不禁暗自好笑。站在一旁撣著袖口花邊的哈利瞥見了她的笑容,誤以為這是一種暗示。「去他的,朵娜,」他說,「你幹嗎這麼看著我?咱們別去看戲了,管他什麼羅金罕姆,管他什麼世道,咱們幹嗎不能待在家裡呢?」可憐的哈利,多麼典型的自作多情啊,迫不及待地錯把一個與他無關的微笑當成妻子的愛意流露。她回答道:「你真是莫名其妙。」說完便轉過身去,這樣他就不能笨拙地撫摸她裸露的肩膀了。哈利頓時閉緊了嘴巴,流露出她熟悉的那種生氣固執的神情。接著他們和以前一起外出看戲、吃飯時無數次情形一樣,兩人情緒低落、生著悶氣,夜生活還沒開始就已經沒了激情。

隨後,哈利喚來他養的那兩條長毛垂耳犬——公爵和公爵夫人。它們汪汪叫著朝他要糖果,在他手邊跳來躥去,房間裡充滿了刺耳的狗吠聲。

「嘿,公爵,嘿,公爵夫人,」哈利將一塊糖果扔到房間對面她的床上,衝這兩條狗叫道,「快去撿回來。」它們追到床幃旁又抓又撓,想跳上床去,汪汪直叫吵得不行。朵娜用手指堵住耳朵,飛身出了房間,來到樓下,坐到椅子上,臉色蒼白、渾身發冷、怒火中燒,待會兒一齣門,迎面而來的又是熱烘烘的街市臭味和讓人透不過氣來的陰鬱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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