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鄉間道路那深深的車轍裡又搖晃著顛簸了一下,這回是把保姆搖醒了。可憐的蒲露,她那樸實的臉龐因旅途勞累顯得烏青陰沉,她肯定會為這突如其來的長途旅行而對女主人心生怨憤。朵娜暗想,她會不會在倫敦有一個喜歡的小夥子,對方極有可能因此變心,另娶他人,這樣蒲露的一生可就毀了。這都得怪朵娜,怪她一時心血來潮、總喜歡胡思亂想,脾氣惡劣。蒲露在納伍閏莊園能有什麼事做呢?無非是帶著兩個孩子在鄉間小道上走來走去,或者在花園裡來回閒逛,思念著幾百英里外的倫敦街巷。但納伍閏裡有花園嗎?她記不起來了。婚後她曾到那兒小憩,現在回想起來極為久遠,恍若隔世。那兒肯定樹蔭濃密,有一條波光瀲灩的河流,還有一間長長的屋子,開啟窗子就能欣賞外面的鄉間美景。除此之外,她就沒有什麼印象了。當時她懷了亨麗埃塔,身體不適,整天就是躺在沙發上,噁心嘔吐、服藥提神,日子過得單調乏味,彷彿沒完沒了。突然,朵娜覺得有些餓了,馬車正好嘎吱嘎吱地顛簸著經過一個果園,她看見裡面的蘋果樹上花開正盛,知道自己必須馬上吃點東西。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此時此刻,就在路邊的陽光下,大家都得進食,補充一點能量。她從車窗裡探出頭去,大聲吩咐車伕:「我們必須在這兒停留片刻,吃點東西。過來幫我把地毯鋪在樹籬下面。」
車伕驚訝地回頭看著她:「可是,夫人,地上沒準兒有溼氣,你這樣會著涼的。」
「胡說八道,托馬斯。我餓了,我們都餓了,必須馬上用餐。」
車伕從馬車上跳下來,滿臉窘得通紅。他的同伴轉過身去,用手捂著嘴咳嗽。
「夫人,我知道在博德明有家旅館。」車伕壯著膽說,「您可以到那兒舒舒服服地用餐,或許還可以休息一下。我想這樣肯定要合適一些。如果有人打這兒經過,看見您在路邊,我想哈利爵爺不會……」
「閉嘴,托馬斯,話真多!你就不能照我吩咐的去做嗎?」女主人說著自己開啟了車門,無所顧忌地提起長裙,露出腳踝,踏到了下面的泥地上。可憐的哈利爵爺,車伕不禁替他暗自嘆氣,心想這位爵爺每天都得應付這樣的事情,真是難為他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女主人已經把大家安頓好,讓他們坐在路邊的草叢上。保姆睡意矇矓地眨巴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兩個孩子也驚訝地看著周圍的一切。「我們都來喝點酒。」朵娜說道,「馬車座位下的籃子裡還有一些。我太想喝了。好的,詹姆斯,你也可以喝點。」她就在那兒坐下,襯裙塞在身下,頭巾從臉上滑了下來。她大口地喝著酒,就像一個行乞的吉卜賽人,還用指尖蘸了一點給自己的小兒子嚐嚐,又衝車夫笑了一下,以示自己並不在意他駕車不穩,脾氣又倔。「你們倆也喝點,」她對車伕和他的同伴說道,「酒有的是,夠大家一起喝的了。」他們只好加入進來,但喝酒時都避開了保姆的目光。跟他們一樣,保姆也覺得這樣吃喝很不得體,心裡盼望著能到旅館找一處安靜的房間,有才燒開的熱水,可以給兩個孩子洗洗手、擦擦臉。
「我們這是上哪兒去啊?」這句話亨麗埃塔不知問了多少遍,她鄙夷地打量著周圍,緊緊提著長裙,不讓它沾上泥土,「趕車就要結束了,我們馬上就要到家了嗎?」
「我們要去另一個家,」朵娜回答道,「一個新家,一個好得多的新家。你可以在樹林裡到處亂跑,也可以把衣服弄髒。蒲露不會責怪你的,這些都沒有關係。」
「我可不想把衣服弄髒。我想回家。」亨麗埃塔說著,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抬頭用嗔怪的目光看著朵娜,大概是疲憊了,畢竟這次旅途以及這樣坐在路邊,都太讓人意想不到了,讓她開始想念以前一成不變的生活方式,於是她哭了。而詹姆斯本來一直都安安靜靜、高高興興的,這時也張大嘴巴跟著號啕起來。「好啦,我的乖乖,好啦,我的寶貝,他們不喜歡這骯髒的水溝和這刺人的樹籬。」蒲露一邊說,一邊把兩個孩子摟在自己懷裡。她話中有話,這是衝著女主人發的,所有的煩惱都是她引起的。這一下子刺痛了朵娜的良心,她站起身來,一腳踢開剩下的食物殘渣。「那好,不管怎樣,讓我們繼續趕路。但行行好,不要再哭了。」她站在那兒等了片刻,讓保姆和孩子們上了車,食物也包好放進了車裡。沒錯,空氣中飄著蘋果花的味道、荊豆的香氣,從遠處的沼澤地裡傳來苔蘚和泥炭混合在一起的強烈氣味。在不遠的某個地方,也就是前面山嶺那邊,還傳來一陣鹹溼的海水腥味。
暫時忘掉孩子們的眼淚吧。忘掉蒲露的滿腹牢騷和車伕噘起的嘴巴,忘掉哈利,忘掉他那雙藍眼睛裡流露出的困惑和苦惱吧,那時她說出了自己的最終決定。「可是,朵娜,真該死,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說錯了什麼?難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嗎?」將這所有的一切都忘掉吧,在這兒迎風面對陽光,佇立片刻,就能體會到自由奔放。面帶微笑,孑然獨立,才可以體驗真正的生活。
那個週五晚上,在漢普頓宮愚蠢荒唐的胡鬧後,她試圖向哈利解釋自己的想法。她想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告訴他自己對伯爵夫人的荒唐惡作劇其實只是一個低劣失敗的玩笑而已,完全不是出自她的真心。事實上,她真正需要的是一種逃避——逃避自我,逃避他們所過的這種生活。她正處於人生中的一個危機時期,只能靠自己獨力闖過這一危機。
「實在想去納伍閏,那你就去好了。」他氣呼呼地說,「我會立刻吩咐下去,讓他們在那邊做好安排。房子通通風,準備齊下人。但我就是弄不明白。你為什麼突然心血來潮想去那兒,這個想法你以前可是提都沒有提過,為什麼就不讓我陪你一起回去?」
「因為我只想獨自一人,我心緒不佳,要是咱們一起去,會把你我都逼瘋的。」她說。
「我真搞不懂你。」他還是咬定自己的看法,雙唇緊閉,眼裡含著怨氣。無奈中,她只好盡力斟酌字眼,繼續向他描述自己的心情。
「你記得我父親在漢普郡的那個鳥舍嗎?」她解釋說,「裡面關的鳥兒都是精心餵養,可以在籠子裡飛來飛去,你記得嗎?有一天我放了一隻紅雀,它一下子就脫離我的手掌,徑直朝著陽光飛了出去?」
「那又怎樣?」他雙手背在身後,不以為然地問道。
「因為我感同身受。現在我就像那隻放飛前的紅雀。」她說完就轉過身去。儘管自己說這番話是真心誠意的,但還是忍不住暗自好笑,看到他那麼迷惑,一臉茫然,根本就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就這麼穿著一件白睡衣,瞪大眼睛瞧著自己,還聳了聳肩。可憐的老公,她完全能理解他現在的心情。他聳聳肩,爬上床,別開臉,朝牆睡下,嘴裡還嘟囔著:「唉,真該死。朵娜,為什麼你就那麼讓人捉摸不透呢?」
位於倫敦西南部泰晤士河畔的一座皇宮,建於都鐸王朝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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