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高的蠟燭立在桌上。窗開著,一陣風飄來,燭焰撲閃了一下,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陰影。沒錯,男僕暗想,女主人的確明豔動人,不過有點任性,還略帶一絲感傷。她的嘴角透著落寞,眉心隱隱有一條細紋。他又替她斟滿酒杯,將眼前活生生的人物和掛在樓上臥室牆上的畫像暗中對比。就在上個星期,他站在那兒,旁邊還有一個人。這個人抬頭瞥了一眼畫像,開玩笑似的說道:「威廉,咱們能否有幸一睹芳顏,還是她對於我們來講,永遠就這樣,只能成為一個未知的象徵?」他湊近細看,微微一笑,又補了一句:「她的眼睛大而迷人,威廉,但看起來有些憂鬱。她的眼神藏著陰霾,就像有人不小心用手指碰髒了一樣。」

「有葡萄嗎?」女主人突然開口打破了靜寂,「我喜歡吃葡萄,那種色黑汁多的葡萄,藤蔓上開著花,外面全是粉霜。」

「好的,夫人。」僕人應道,思緒回到了眼前。他取來葡萄,用一把銀剪剪下一串放在盤子裡。想到明天或者後天,春潮又會漲起,那條船返回後自己要送的信,他的圓嘴巴不禁撇了一下。

「威廉。」她喚了一聲。

「夫人,什麼事?」

「保姆告訴我樓上的女僕都是新來的,是你聽說我要來之後才找來的。她說其中一個來自康斯坦丁,另一個來自格威克。就連廚師都是新來的,是彭贊斯人。」

「完全正確,夫人。」

「為什麼呢,威廉?我一向以為納伍閏莊園人手齊全,想必哈利爵爺也這樣認為。」

「夫人,在下記得,當然也可能是記錯了,你曾說這個府裡有一個懶散的僕人就夠了。這一年來一直是我獨自料理這兒。」

她回頭瞄了他一眼,繼續吃著那串葡萄。

「我可以因為這事辭退你,威廉。」

「是的,夫人。」

「我可能明天早上就這樣做。」

「是的,夫人。」

她一面繼續吃著葡萄,一面琢磨著僕人,對他很是氣惱,也有點好奇,一個下人竟然這麼難以捉摸。但她知道自己不會把他打發走。

「假如我沒有辭退你,威廉,你打算怎麼做?」

「我會忠心耿耿地為您服務,夫人。」

「何以見得呢?」

「我總是盡心盡力地服侍我敬重的人,夫人。」

對此她無言以對,雖然從他的那張小圓嘴裡說出的話像以往一樣冷靜客觀,不帶感情,眼神也沒有透露任何內容,但她從心裡感覺得到,這次他沒有嘲笑她,而是說的實情。「那我就把你剛才的話當成讚美嘍,威廉?」她站起身來說道。威廉幫著移開椅子。

「本來就是讚美,夫人。」他回答說。她沒有再說話,而是快步走出了餐廳,但心裡已經知道,這個小個子男僕是自己找到的一個同盟、一個朋友。他是一個奇怪的傢伙,對自己既恭敬又放肆,真是有趣。她一邊暗自好笑,一邊想到如果哈利得知了這件事,一定會不解地瞪大眼睛:「該死的,如此放肆,這傢伙真是欠揍。」

的確,這一切都太不像話了。威廉根本沒有盡到本分,他一個人住在宅子裡整日無所事事,難怪這兒到處都是灰塵,散發著像墳地一樣難聞的味道。儘管如此,她還是能原諒他的所作所為,自己不就是出於同樣的原因選擇來這兒的嗎?可能威廉家裡有一個愛嘮叨的老婆,就在康沃爾某處,讓他過著操勞煩心的生活。說不定他也想選擇逃避?她在客廳裡小憩,凝視著他剛點燃的木柴上那跳動的火焰。膝上雖然攤著一本書,但她根本沒有讀,而是在想,在自己到來之前,他是否在這裡擁衾而坐,他是否嫉恨自己現在佔用了這間屋子?啊,像這樣生活在這裡,頭靠在墊子上,窗戶開著,微風入室撫弄著秀髮,這份靜謐是多麼迷人、多麼難得!她在這兒心安理得地休息,確信不會有人貿然闖入,發出刺耳的笑聲。所有那一切都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鵝卵石鋪就的世界:裡面塵土飛揚,散發著街市的惡臭,擠滿了店鋪學徒,充斥著刺耳的音樂和茶樓酒肆,那是一個虛情假意百無聊賴的世界。可憐的哈利,現在很可能正和羅金罕姆在天鵝酒館吃晚餐,由於多喝了兩杯,打牌的時候睡意矇矓,就在那兒開始傾吐自己的一肚子苦水:「真該死!她老是說起鳥兒什麼的,說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鳥兒。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對此,羅金罕姆會微微一笑,顯得高深莫測意味深長,一雙細長的眼睛彷彿看透了,或自以為看透了她的那些小伎倆。他會喃喃說道:「奇怪啊,真是奇怪啊。」

不一會兒,爐火熄滅了,客廳冷了下來,她起身上樓去臥室,先到孩子們的房間看他們是否都已安睡。亨麗埃塔看上去就像一個蠟制的玩具娃娃,金色的捲髮勾勒出她的臉龐,嘴巴微微噘起;嬰兒床裡的詹姆斯在睡夢中還皺著眉,胖嘟嘟氣呼呼的,就像一隻小巴兒狗。她吻了吻他的小手,把它塞進被褥。這時,他睜開一隻眼笑了。她悄悄退了出去,對自己偷偷摸摸地向兒子表露柔情感到害羞。這麼原始,這麼卑下,近乎愚蠢,僅僅因為他是一個男孩。毫無疑問,他長大後也會身體發福,變得臃腫,缺乏魅力,會讓某個女人受苦。

有人——她猜可能是威廉——剪了一束丁香花插在她的房間,就在壁爐臺上方,畫像下面。這束花讓整個房間瀰漫著濃郁的香氣,沁人心脾,令人陶醉。謝天謝地,她在寬衣的時候心想,這兒不會有長毛垂耳犬走路發出的啪啪聲、抓撓發出的刮擦聲,空氣中也不會再有狗身上的味道。這麼寬寬大大的一張床全是屬於自己的了。畫像中的自己饒有興致地俯視著她。她不禁在想:我閉著嘴看起來有那麼鬱悶嗎?蹙著眉顯得有那麼任性嗎?我六七年前真的是這副樣子嗎?現在的我依舊這樣嗎?

她穿上柔滑潔白的睡袍,感覺涼悠悠的,兩臂舉過頭頂,倚靠在窗扉上。只見藍天下樹枝搖曳。花園下面,河谷那邊,河水流淌過去,與海潮融為一體。她彷彿看到因春雨而漲溢的河水翻騰著水泡一路奔流入海。兩股水流衝擊後交匯,拍打著海岸。她拉起窗帷,讓月光照進房間,轉身上床,將燭臺放在床頭櫃上。

她看著地板上斑駁的月影,睡眼惺忪,半夢半醒,尋思著丁香花的香氣中可能還混雜著別的什麼異味,一股強烈的、刺鼻的味道,但一時想不起名字來。她在床上轉過頭,這股味道更是直衝鼻中,好像來自床頭櫃下面的抽屜。於是她伸手拉開抽屜,朝裡面看去。裡面有一本書,還有一小罐菸葉。剛才聞到的氣味自然就是菸葉的味道了。她拿起罐子,裡面的菸葉黃澄澄的、氣味濃烈,是剛切不久的。威廉肯定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敢躺在她的床上一邊抽菸一邊欣賞她的畫像吧?如果真是這樣就太過分了,簡直不可饒恕。可這種菸葉帶著某種非常個性化的特徵,與威廉毫無共同之處。準是她自己搞錯了。但是,威廉不是獨自一人在納伍閏莊園住了整整一年嗎?

她翻開書。難道那人還有閱讀的癖好?她發覺自己比以前更糊塗了,這是一本詩集,一本法文詩集,是詩人龍薩寫的,有人在扉頁上用草體標明首字母縮寫「j——菲尼斯特雷」,下面還畫著一隻小小的海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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