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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得不在奧利機場的候機室裡坐等七個小時,要登機時,一個身穿暗淡的橄欖色制服的年輕女人必須在每個人的機票上蓋章,並且仔細察看每個人的護照,因此,貝絲和布斯先生又排隊等了一個小時。不過,終於輪到她站在隊伍的最前面時,那個女人說了一句「國際象棋冠軍!」還令人驚訝地放鬆了表情,對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貝絲也回報以微笑,那女人又說「祝你好運!」聽上去是真心實意的。那是個蘇聯女人,當然了,沒有哪個美國官員能認出貝絲的名字。
她的座位在後排,靠窗;座位上有厚厚的棕色塑膠軟墊,每隻扶手都套著白色護罩。她挪進座位最裡面坐下來,布斯先生落座在她旁邊。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巴黎天空,跑道上有大片積水,飛機在下雨的傍晚中閃著暗光。她感覺自己好像已經身在莫斯科了。幾分鐘後,空乘開始分發一杯杯水。布斯先生一口氣喝了半杯水,然後在外套口袋裡翻找。摸索一番後,他終於掏出了一隻銀色的隨身小酒瓶,用牙齒拔下瓶蓋,往杯子裡倒滿威士忌,重新蓋好蓋子,再把酒瓶揣回口袋。然後,他拿起杯子,略顯敷衍地朝貝絲晃了晃,她搖了搖頭。拒絕並不容易。她可以喝一杯。她不喜歡這架怪模怪樣的飛機,也不喜歡坐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
從布斯先生在肯尼迪機場見到她、自我介紹的那一刻起,她就沒喜歡過他。副國務卿助理。文化事務。他會幫她搞定莫斯科的某些事務。她不想有人在身邊出謀劃策——尤其不想讓這個嗓音沙啞、穿著深色西裝、眉毛上挑、經常誇張大笑的老男人指指點點。當他主動提及自己四十年代在耶魯大學下過國際象棋時,她什麼也沒說;他的口吻好像在說:下國際象棋是一種你懂我懂的反常行為。她想和本尼·沃茨一起來。出發前一晚,她甚至沒能聯絡上本尼;前兩通電話都是忙音,再打過去就沒人接了。她收到美國棋協的一封信,祝她此行順利,僅此而已。
她向後靠進座椅裡,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放鬆,試著忽視身邊的嘈雜——有人說俄語,有人說德語和法語。她的手提箱內袋裡有隻小瓶子,裡面裝了三十顆綠色藥片;她已經六個多月沒吃藥了,一片都沒有,但如有必要,她會在這架飛機上吃一片。吃藥肯定比喝酒好。她需要休息。在機場的漫長等待害得她神經緊張。她給喬蘭妮打過兩次電話,但都沒人接。
她真正需要的是本尼·沃茨陪在她身邊。只怪她太傻,為了在她並不真的介意的事情上堅持自己的立場,就把錢全退回去了。但那樣做並不傻。拒絕被人牽著鼻子走、不被那個女人唬住——這樣做並不算胡鬧。但她需要本尼。她允許自己幻想了片刻,想象此時此刻是與唐斯一起旅行,在莫斯科也一直相伴左右。但這樣想沒什麼好處。她想念的是本尼,不是唐斯。她想念本尼敏捷、清醒的頭腦,他的判斷力和堅韌不棄,他對國際象棋和對她的充分了解。他就該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探討國際象棋,到了莫斯科,等她下完棋,他們就該分析當天的棋局,再針對下一個對手製定策略。他們就該在酒店裡一起吃飯,像她和惠特利夫人當年那樣。他們該去莫斯科走走看看,只要他們願意,還可以在酒店客房裡做愛。但此時此刻的本尼在紐約,她在一架飛往東歐的黑乎乎的飛機上。
飛機穿過厚厚的雲層開始下降時,蘇聯終於映入她的眼簾,從高空看下去和肯塔基州或別的地方差不多,她吃了三顆藥,斷斷續續地睡了幾個小時,眼神無光,就像她以前搭灰狗巴士長途旅行後一樣,感覺很麻木。她記得自己是在半夜吃的藥。她沿著過道走去洗手間,兩邊的乘客們都在睡,然後她用一隻看起來很滑稽的小塑膠杯盛了水。
事實證明,布斯先生在過海關時確實幫上了大忙。他的俄語講得很好,準確無誤地把她帶到了檢查室。檢查本身很簡單,這反而讓人挺驚訝的;穿制服的老人和藹而隨意地翻看了一下她的行李,開啟了兩隻包袋,往裡面看了看就合上了袋口。就這樣。
他們走出機場大門時,已有一輛大使館的豪華轎車在等候。車子經過的田野裡有些男人和女人在朝陽下幹活,沿著這條路,她望見遠處有三輛巨大的拖拉機,遠比她在美國看到的任何拖拉機都大,她能看到它們在一片田野裡緩慢地前行,她幾乎望不見那片田的盡頭。路上的車輛很少。後來,車子開始在一排排六層、八層的樓房之間穿行,那些樓上的窗戶都很小,有些人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哪怕天空灰濛濛的,依然算是個溫暖的六月的早晨。再後來,路漸漸變寬,他們駛過一個綠油油的小公園,接著是一個大公園,又經過了一些新建的巨型樓宇,那些龐然大物似乎可以永久聳立在地球表面。交通變得繁忙起來,現在,路的一邊出現了騎腳踏車的人,人行道上也有很多人在步行。
布斯先生依然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靠在車座裡,眼睛半睜半閉。貝絲僵硬地坐在長長的汽車的後座,朝自己這邊的車窗外看。莫斯科看上去沒什麼嚇人的;說她正在進入別的大城市也完全可信。但她的心神就是放鬆不下來。次日早上就要開賽了。她覺得自己徹頭徹尾地孤獨,而且很害怕。
···
大學夜校裡的老師曾講過俄國人怎樣用玻璃杯喝茶,讓茶滲過夾在齒間的糖塊,可是,這個陰暗的大廳裡上茶時用的是薄壁瓷杯,杯子上有金色的希臘鑰匙圖案。她坐在維多利亞式高背椅裡,雙膝並緊,端著杯託,碟形的杯託上擱著茶杯和硬硬的小麵包卷,一邊努力認真地去聽賽事主管講話。他先用英語說了幾句,再用法語說了幾句。然後又用英語:歡迎各位來到蘇聯;比賽將於每天上午十點準時開始;每張棋盤邊都會有一名組委會指派的裁判,如若出現任何不合常規的狀況都應與裁判商議。比賽期間不許吸菸,不許吃東西。如需去洗手間,將由一名工作人員陪同;遇到這種情況,可以舉起自己的右手示意。
座椅圍成一圈,主管坐在貝絲的右邊。坐在她對面的是迪米特里·盧申科、維克多·拉耶夫和列昂尼德·沙普金,他們都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白襯衫,打著深色的領帶。布斯先生說過,蘇聯男人的衣裝都像是從三十年代蒙哥馬利·沃德百貨商店的廣告冊裡扒下來的,但這幾位的西裝用料昂貴,灰色的精紡華達呢將他們襯托得衣冠楚楚、肅穆沉穩。僅僅這三位——盧申科、拉耶夫和沙普金——就堪稱神一般的組合,足以讓整個美國棋壇聞風喪膽,自愧不如。瓦西里·博爾戈夫坐在她左邊。她無法迫使自己正視他,但始終能聞到他的古龍水的味道。坐在他和那三位蘇聯棋手之間的也是神一般的高手,但比他們稍遜一籌——巴西的豪爾赫·弗蘭託、芬蘭的貝恩特·赫爾斯特倫和比利時的讓·保羅·杜哈梅爾,他們也都穿著樣式保守的西裝。她抿了一口茶,試著擺出鎮定自若的姿態。高挑的窗戶上垂掛著厚重的褐紅色窗簾,每一張椅子的坐墊都覆著鑲金邊的褐紅色天鵝絨。現在是上午九點半,窗外夏陽燦爛,但這個大廳的窗簾都緊緊拉合起來了。地板上的波斯地毯像是博物館裡的古董。四壁鑲有紅木護牆板。
她在兩位女性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從酒店走到這裡;她與別的棋手們握了握手,之後,他們就這樣圍成一圈坐了半小時。前一天晚上,她幾乎沒怎麼睡,酒店客房超級大,但感覺很古怪,不知何處有個水龍頭一直在滴水。七點半,她就穿上了昂貴的藏青色定製套裙,她能感覺到自己在出汗;尼龍襪緊緊地裹在她的腿上,感覺溫熱。她很難不這樣想:自己在這裡格格不入。每一次她瞥一眼身邊的這些男人,他們都會露出淡淡的微笑。她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亂入了成年人的社交場。她的頭很痛。她大概不得不問主管要阿司匹林了。
接著,很突然地,主管講完了,男人們都站了起來。貝絲一下子跳起來,顛得杯托里的茶杯叮噹作響。先前負責上茶、穿著白色哥薩克式上衣的侍者趕忙小跑過來,從她手中接過了茶杯。博爾戈夫只在剛見面時和她例行公事地握了握手,之後就對她視若無睹,現在從她面前走過、邁出主管開啟的房門時也一樣。其他人跟在他身後,貝絲走在沙普金後面、赫爾斯特倫前面。他們走上鋪著地毯的走廊時,盧申科停了一步,轉向她說道:「我很高興您能來,也很熱切地期待與您對弈。」他有一頭白色的長髮,好像管絃樂隊的指揮家,挺括的白色衣領下打著一條無可挑剔的銀色領帶,領結優雅又緊緻。他神態中的熱情毋庸置疑。「謝謝。」她說。她在初中時代就讀過有關盧申科的文章,《國際象棋評論》寫到他時洋溢著敬畏之意,和貝絲現在的感受毫無二致。他是當時的世界冠軍,但幾年前在一場漫長的對抗賽中輸給了博爾戈夫。
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走廊,然後,主管停在另一扇門前,推開了門。博爾戈夫第一個邁步進去,其他人隨之魚貫而入。
他們進入的房間類似某種前廳,盡頭還有一扇關閉的門。貝絲能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陣的聲浪,當主管走過去推開那扇門時,聲音果然撲面而來。除了一塊黑幕,什麼都看不見,但當她往幕布周圍看時,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她面對的是一間巨大的禮堂,而且坐滿了人。感覺就像從無線電城音樂廳的舞臺上看下去,每個座位上都有觀眾。觀眾席向後延伸數百碼,過道上還擺滿了摺疊椅,坐加座的一小群人正湊在一起交談。棋手們走上鋪了地毯、寬敞的大舞臺時,觀眾席間的聲浪漸消。每個人都在注視他們。大廳上方還有一層寬闊的陽臺式席位,懸掛著一條大大的紅色橫幅,上面露出一排又一排的觀眾的面孔。
舞臺上有四張大桌子,每張都有書桌那麼大,顯然都是嶄新的,每張桌面上都內嵌了一張大棋盤,棋子都已擺好。黑方的右邊都擺放著一隻超大尺寸的木箱棋鍾,白方的右邊擺著大水壺和兩隻玻璃杯。棋桌邊都擺著高背轉椅,也就是說,觀眾們都能看到棋手們的側影。每張棋桌後都站著一位白襯衫配黑領結的男性裁判,每個裁判身後都有一塊展示大棋盤,上面的棋子都處於原始位置。燈光明亮,但都不是直接照在棋盤上的,而是來自賽區上方天花板裡的照明裝置。
主管微笑著面對貝絲,牽起她的手,把她領到舞臺中央。整個會堂裡鴉雀無聲。主管對著舞臺中央支架上的老式話筒開始講話。雖然他說的是俄語,但貝絲聽懂了「國際象棋」和「美國」這兩個詞,最後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伊麗莎白·哈蒙。掌聲突然響起,雷鳴般的熱烈;她覺得那種聲響結結實實的,簡直觸手可及。主管陪她走到最遠的那把座椅,讓她坐在黑棋後方。她看著他把每一位外國棋手引薦出列,做一番簡短的介紹,鼓掌。然後再介紹蘇聯棋手,從拉耶夫開始。掌聲更響了,震耳欲聾,主管最後介紹瓦西里·博爾戈夫時,觀眾們的掌聲持續不絕。
第一輪,她的對手是拉耶夫。大家為博爾戈夫鼓掌時,他就坐在她對面,她在鼓掌時瞥了他一眼。拉耶夫二十多歲,臉龐瘦削而年輕,笑容緊繃繃的,眉毛濃重,眉宇間透露出不悅的神情,纖細的手指還在無聲地敲打桌面。
掌聲終於平息下來,興奮得滿臉通紅的主管走到博爾戈夫執白的那張棋桌前,迅速地摁下棋鍾。接著走到下一桌,做出同樣的動作,繼而走向下一桌。走到貝絲那桌時,他對他們兩人露出了有意誇張的笑容,乾脆利落地按下貝絲那邊的按鈕,開始為拉耶夫計時。
拉耶夫默默地嘆口氣,把他的王前兵移到第四排。貝絲毫不猶豫地移動了她的後翼象前兵,她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專注下棋了。棋子很大,觸感很實在;它們傲然挺立在棋盤上的樣子是那麼鮮明,令人舒心,每個棋子都精準地置於方格正中央,輪廓都很清晰,細節都很細膩,都經過了精良打磨。棋盤經過了啞光處理,外圈之外還巢狀了黃銅圍板。她的座椅又寬敞又柔軟,坐著感覺很穩當;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去感受座椅本身帶來的舒適感,並看著拉耶夫把王翼馬移到了象線第三排。她拿起她的後翼馬,享受這個棋子的沉重質感,再把它放到後翼象線第六排。拉耶夫把兵挪到後線第四排;她用自己的兵吃掉他的兵,並把那個兵擺在棋鍾右側。裁判員背對他們,在展示大棋盤上重複他們走的每一步棋。她的雙肩仍有緊繃感,但她開始放鬆了。這兒是蘇聯,感覺很奇特,但國際象棋仍是國際象棋。
得益於之前研究過的期刊,她已瞭解了拉耶夫的棋風,她很有把握:如果她在第六步把兵移到王線第五排,他就會選擇佈列斯拉夫斯基變例,把馬跳到象線第三排,然後短易位。他在一九六五年對弈彼得羅辛和塔爾時都是這樣走的。在一些重要的賽事中,棋手們有時會開闢一些奇特的新走法,那可能是花了幾周時間提前準備的變化,但她覺得蘇聯人不會那麼費心地應對她。據他們所知,她的棋藝水平與本尼·沃茨相當,像拉耶夫這樣的棋手絕對不會花很多時間去準備與本尼的比賽。按照他們的標準來看,她根本算不上重要的對手;她唯一不尋常的地方就在於她的性別,即便在這一點上,她在蘇聯也不算是獨一無二的。蘇聯棋壇有諾娜·加普林達什維利,雖然她參加這個比賽還不夠格,但之前已和這些蘇聯特級大師交手過好多次了。拉耶夫肯定預計自己能輕鬆地贏得這盤棋。果然不出她所料,他跳了馬,然後王車易位。她覺得很欣慰,過去六個月裡看了那麼多資料,終究沒白費功夫,能預測到對方的著法和思路真是太好了。她也王車易位。
兩人都沒有失誤地走過開局階段後,這盤棋的節奏漸漸慢下來,進入了蓄勢待發的中局階段,現在,雙方都各自少了一個馬、一個象,王都很安全,局面都沒有漏洞。到了第十八步,呈現出了隱含危機的勢均力敵的局面。這次的下法不是讓她在美國聲名鵲起的進攻型,更像是在演奏室內樂,微妙又複雜。
執白的拉耶夫仍有優勢。他的走法很狡猾,隱含了一些帶有欺騙性的威脅,但她避而不傷,既沒有浪費步數,也沒有打亂自己的局面。第二十四步,她找到一個機會佔了先機,為她的後翼車開線,還將迫使他退象,她走完這一步後,拉耶夫盯著局面想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眼光看了看她,好像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她。她感到一陣喜悅的顫抖。他又盯著棋盤沉思片刻,接著,退回了他的象。她出動了車。現在,她的局面已取得均勢。
五步之後,她找到了讓自己更強勢的辦法。她把一個兵挺進到第四排,棄兵邀吃。和她前面的每一步棋一樣,這步棋很漂亮,不露聲色,但讓拉耶夫就此進入防禦狀態。他沒有吃掉那個兵,但被迫把正被這個小兵攻擊的馬退回到他的後所在的位置前方。她把她的車移到了第六排,他不得不應對這一著。她沒有過分地逼迫他,而只是輕輕地施壓。漸漸地,他開始屈服,並假裝出不以為然的樣子。但他肯定很震驚。照理說,蘇聯特級大師不會被美國女孩這樣擺佈。他退,她追,最後到達了關鍵的一步:她可以安全無虞地把她剩下的那個馬移到後線第四排,他沒有任何辦法趕走它。她讓馬停在那裡,兩步之後,再把她的車帶到了馬所在的那條線,也就是他的王的正上方。他研究了很久,為他計時的鐘聲響亮地嘀嗒作響,然後,他走出的一步正如她急切盼望的那樣:他挺進王翼象前兵,攻擊她的車。他按下棋鍾時沒去看她。
她毫不猶豫地拿起她的象,吃掉他的兵,棄象。裁判員展示出這步棋時,她聽到觀眾們立刻反應過來,紛紛竊竊私語。拉耶夫必須採取行動,不能無視她的象。他開始用一隻手捋頭髮,另一隻手的指尖在桌上敲打。貝絲往後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身體。她贏定了。
他用了二十分鐘思考這步棋,然後,很突然地從桌邊站起來,伸出手。貝絲也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觀眾席上寂靜無聲。賽事主管走了過來,也和她握了握手,她跟著他走下了舞臺,這時候才突然響起令人震驚的掌聲。
···
按照計劃,她本該和布斯先生以及大使館的幾個人共進午餐,但當她走進酒店大堂時卻沒有看到他;大堂寬敞至極,大得就像鋪了地毯的體育館,沿牆擺放著維多利亞式的扶手椅。前臺的女服務員給了她一張紙,上面有條資訊:「我真的非常抱歉,但大使館有些公務要處理,我們走不開。我再聯絡你。」這張字條是用打字機打的,底部有布斯先生的名字,名字也是打出來的。貝絲找到了酒店裡的一家餐廳——儼如另一個鋪著地毯的體育館——還用俄語點了俄式捲餅和黑莓果醬茶。侍候她的服務員是個神情嚴肅的男孩,也就十四歲的模樣,他把蕎麥捲餅盛到她的餐盤裡,再用小銀勺為她塗上融化的黃油、魚子醬和酸奶油。除了一桌身穿軍服的老人,兩個穿著三件套西裝、看起來頗有權勢的男人外,餐廳裡就沒有別人了。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年輕侍者走了過來,端著的銀色托盤上放了一壺看起來像水的飲料,旁邊還有一隻小小的烈酒杯。他用歡快的口吻笑著問她:「要伏特加嗎?」
她立刻搖了搖頭。「不。」然後拿起桌子中央的玻璃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下午沒有安排,她可以自由活動,她可以去斯維爾德洛夫廣場、白城區和聖巴西爾大教堂博物館參觀,但是,儘管這是個美麗的夏日,她卻不太想出去逛。也許再過一兩天。她很累,要小睡一下。她第一次戰勝蘇聯特級大師,這對她來說意義重大,比她在這個包圍她的巨大城市中能觀賞到的任何東西都要重大。她將在這裡待八天。她可以改天再遊覽莫斯科。吃完午飯已是下午兩點了。她要乘電梯上樓,回她的房間,試著睡一會兒。
但她發現自己完勝拉耶夫後實在太興奮了,根本睡不著。她躺在超大的軟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將近一小時,在頭腦裡一遍又一遍地覆盤,有時想在自己的下法中找出弱點,有時又陶醉在自己的某一步漂亮的著法中。想到她棄象的那一步時,她會忍不住大喊一聲「來呀!」或是「嘭!」感覺太棒了。她沒有犯任何錯誤——或者說,沒有她能發現的錯誤。沒有任何弱點。他一直那樣緊張地用指尖叩擊桌面,還皺著眉頭,但當他認輸時,看上去卻只有疲憊和冷漠。
好歹躺著休息了一會兒,她最終還是下了床,穿上牛仔褲和白色t恤,拉開窗前厚重的窗簾。八層樓下是幾條林蔭大道的交匯處,只有幾輛小汽車點綴在寬闊的街道上,林蔭大道後面有個樹木茂密的公園。她決定去散個步。
但當她穿好襪子和鞋子,又想到了杜哈梅爾,她明天要執白和他對弈。她只看過他的兩盤棋,還是幾年前的。她此行帶著的雜誌裡有更多最近的對局棋譜;她現在就該去看一下。還有他今天與盧申科的對局,她離場的時候,他們的比賽還在進行中。這盤棋將和另外三盤棋一起被列印出來,今晚在酒店舉辦正式晚宴時會分發給每位棋手。現在,她最好還是做幾個仰臥起坐和屈膝,改天再出去逛。
晚宴很無聊,更糟的是還讓人生氣。貝絲與杜哈梅爾、弗蘭託和赫爾斯特倫坐在長桌的一端;蘇聯棋手們攜夫人們坐在另一端。博爾戈夫坐在首位,身邊的女人正是貝絲在墨西哥城動物園看到過的。整個晚宴期間,蘇聯人一直有說有笑,大杯大杯地喝茶,做些誇張的手勢,他們的妻子都以崇拜的眼光默默地看著他們。就連早上在比賽中表現得那麼內向的拉耶夫也興致勃勃的。他們所有人都似乎明目張膽地故意冷淡貝絲所在的那半邊桌子。她試著與弗蘭託交談了片刻,但他的英語很差勁,還掛著一成不變的呆板笑容,讓她覺得很不自然。努力了幾分鐘後,她開始專注地吃飯,並儘可能地忽略桌子那端的嘈雜聲。
晚飯後,賽事主管分發了列印出來的當天棋譜。她在電梯裡就翻看起來,先看博爾戈夫的對局。另外兩盤都是和棋,但博爾戈夫贏了。壓倒性的勝利。
···
第二天早上,司機走了另一條路線送她去賽場,這次,她可以看到街道上有一大群人簇擁在門口,等待入場,為了遮蔽早晨的小雨,有些人撐著黑傘。司機把她帶到前一天走過的側門。大約有二十個人站在那兒。她下了車,從他們身邊走過、進入大樓時,他們不約而同地為她鼓掌。有人帶著俄語口音喊道「利薩貝塔·哈蒙!」門衛就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第九步,杜哈梅爾出現了判斷失誤,貝絲逮住良機,當即牽制住他在車前面的馬。暫時令他受阻的同時,她出動了另一個象。她研究過他的對局,所以知道他很謹慎,防守能力很強;前一天晚上,她就決定要等到有機會的時候再出著壓倒他。到了第十四步,她將雙象置於瞄準他的王的大斜線上,第十八步,她開啟了這兩條線。他躲過了這一著,巧妙地利用他的馬來鉗制她,但她出動了她的後,這下子,他要躲就太難了。他的第二十步棋只是一次無望的嘗試,想推宕她的進攻。第二十二步,他認輸了。這盤棋下了不到一小時。
他們的棋桌位於舞臺的後端;最靠前的是和弗蘭託對弈的博爾戈夫。對局還在進行中,觀眾們的掌聲很剋制,當她從博爾戈夫身邊走過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匆忙的一瞥。這是自墨西哥城以來,他第一次正視她,而在她看來,這一眼很嚇人。
她一時衝動,在賽場裡的人看不到的地方等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幕布的邊緣,朝對面看去。博爾戈夫的座位已經空了。他正站在舞臺的另一端,看著展示大棋盤上貝絲剛剛結束的棋局。他那隻寬大的手掌託著下巴,另一隻手揣在衣袋裡。他細看她的棋局時眉頭緊鎖。貝絲立刻轉身,走開了。
午餐後,她穿過林蔭大道,沿著一條狹窄的小街走去公園。原來,這條林蔭大道就是索科爾尼基大街,街上車流不息,她過了馬路,走入一大群行人中間。有些人朝她看,還有幾個人朝她微笑,但沒有人講話。雨已經停了,又是令人愉快的好天氣,太陽高懸碧空,在這樣的陽光下,大街兩旁的巨大建築總算不那麼像監獄了。
公園裡栽種了不少樹木,沿路有許多鑄鐵長椅,許多老人坐在椅子上。她沿著小徑走,儘量不理會別人的目光,她走過一些被樹蔭遮住的地方,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大廣場上,到處點綴著三角形的小花壇。廣場中央有一種帶屋頂的亭子,人們一排排地坐在亭子裡。他們都在下國際象棋。肯定有四十盤棋正在進行中。她在紐約的中央公園和華盛頓廣場上見過老人下棋,但每次只能見到幾個人。可是在這兒,在這個穀倉大小的涼亭裡坐滿了人,甚至亭子外的臺階上還有人。
她站在通往涼亭的破敗的大理石臺階上猶豫了一會兒。兩個老人正在臺階上下棋,鋪了一塊破舊的布面棋盤。年紀大的那個牙都沒了,頭髮也沒了,走出了王翼棄兵的開局。另一個用佛克比爾反棄兵開局予以應對。在貝絲看來,這種走法有點老套,但顯然是一場老辣的對弈。兩個老頭都沒理睬她,她走上臺階,邁入涼亭下的暗影。
亭子裡有四排水泥桌,桌子表面用顏料畫上了棋盤,每張桌邊都坐著一對棋手,都是男人。有些看熱鬧的人站在桌邊瞎出主意。交談極少。她的身後偶爾傳來孩子們的喊叫聲,這種叫嚷,無論用俄語還是別的語言聽上去都一樣。她慢慢地走在兩排棋桌之間,聞著棋手們的菸斗裡散發出的濃濃的菸草味。她走過時,有些人抬頭看了看她,從個別人的神態來看,她覺得有人認出了她,但沒人和她說話。他們都很老——花甲老人。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肯定在孩提時經歷過十月革命。總體而言,他們的衣服都是深色的,甚至在這樣溫暖的天氣裡,他們穿的棉布襯衫也是灰色的;他們和任何地方的老人家看起來沒差別,就像夏貝爾先生的無數化身,下著沒人注意的棋。好些桌上都放著蘇聯的《國際象棋期刊》。
有一張棋桌上的局面看起來很有趣,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這是西西里防禦中的赫特爾-拉烏吉爾變例。幾年前,她十六歲時曾為《國際象棋評論》寫過一篇有關這種變例的小文章。這兩人的著法走得很正確,黑方的兵形稍有變化,她以前從未見過這種形狀,但顯然是合理的。這是一盤好棋。一流的國際象棋,是兩個穿著廉價工作服的老人下出來的。執白的人移動了他的王翼象,抬頭看了看她,皺了皺眉頭。就在那一刻,她突然在這些蘇聯老男人中間意識到自己的模樣:她穿著尼龍襪、淡藍色裙子和灰色羊絨衫,她的髮型是美國年輕女孩普遍的樣式,她的高跟鞋的價格可能和這些男人一個月的工資不相上下。
接著,盯著她看的男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也露出了牙齒,他說:「哈蒙?艾莉莎貝塔·哈蒙?」她驚訝地用俄語回答:「是的。」她還沒來得及做出更多回應,他就站了起來,一把攬住她,一邊笑著,一邊反覆念道「哈蒙!哈蒙!」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她的名字。很快,一群穿著灰色衣服的老人就將她圍在中央,微笑著,急切地伸出手,想和她握手,還有八個乃至十個人同時用俄語跟她說起話來。
···
她和赫爾斯特倫、和沙普金的兩場比賽都下得很艱辛,氣氛嚴峻,耗費心神,但她並沒有遭遇真正的危機。之前六個月的備戰使得她的開局下得更紮實了,並將這種狀態保持到中局,直到最後他們兩人都認輸了。赫爾斯特倫顯然很難接受這個事實,賽後沒有和她說話,但沙普金是個極有風度的體面男人,哪怕她以無情、果斷的攻勢贏了他,他認輸時仍顯得非常優雅。
總共有七輪比賽。棋手們都在第一天漫長的歡迎儀式上拿到了賽程表;貝絲把她的那張時間表擱在床邊,和那瓶綠色藥片一起收在床頭櫃的抽屜裡。最後一天,她將執白與博爾戈夫對決。今天的對手是盧申科,她執黑。
盧申科是這次比賽裡最年長的棋手;貝絲還沒出生,他就已是世界冠軍了;他尚未成年,就在一次表演賽中與偉大的阿廖欣對弈,並且打敗了阿廖欣;在哈瓦那的比賽中,他與鮑特維尼克打成平局,還贏了布龍斯坦。現在的他沒有當年勇猛了,但貝絲很清楚,只要有機會進攻,他依然是個危險而強勁的對手。她研究過刊載在《國際象棋情報》上的他的幾十盤棋,其中有幾盤棋是在紐約與本尼特訓的時候一起擺的,甚至在擅長進攻的她看來,他的攻擊力都是相當驚人的。他是個了不起的棋手,也是個令人敬畏的人物。她必須十萬分地小心才行。
他們坐第一張棋桌——博爾戈夫前一天也在這張桌上比賽。盧申科匆匆一鞠躬,讓她先入座時就站在他的椅子旁等候。今天,他的西裝是絲滑的灰色,剛才他走向棋桌時,貝絲留神看了看他的鞋——閃閃發亮的黑色皮鞋,看起來很柔軟,大概是義大利進口貨。
貝絲穿著深綠色的棉質連衣裙,領口和袖口有白色的鑲邊。前一天晚上她睡得很好。為了迎戰他,她已做好了充分準備。
但他在第十二步就展開攻勢了——起初非常微妙,兵走到了後翼車線第三排。半小時後,他用小兵在後翼掀起了一場風暴,她不得不推遲預先的計劃以應對它。她花了很長時間研究這個局面,然後把一個馬移過來進行防守。她並不樂於走這一步,但必須這樣做。她的視線越過棋盤,看向對面的盧申科。他輕輕地搖了一下頭——頗有表演性的搖頭——嘴角牽扯出一絲微妙的笑意。接著,他伸出手,繼續挺進他的馬前兵,似乎毫不在意她把馬跳到了現在這個位置。他要做什麼?她再次細看這個局面,然後恍然大悟,看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果她找不到出路,就將不得不用她的馬吃掉車前兵,之後的四步之內,他就能讓那個看似沒有攻擊力的象從底線移到馬線第五排,繼而直搗她支離破碎的後翼,用這個象換取她的後翼車。這就是七步之內會發生的事,但她之前根本沒看出來。
她在桌上支起手肘,緊握的拳頭抵住雙頰。她必須想出對策。她把盧申科、人頭攢動的觀眾席、時鐘的嘀嗒聲和其他的一切都拋在腦後,專注地思考起來,謹慎預估了幾十種後續著法。但沒有想出什麼辦法。她能看到的最好的選擇就是接受子力損失,吃掉他的車線兵作為小小的補償。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會繼續後翼的進攻。她厭惡這種結論,但只能這樣辦了。她之前就該預見到這種局面的。她把她的後翼車前兵挺進一步,因為不得不這樣走,接著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棋步隨之遞進。七步之後,他用象換了她的車,當她看到他拿起那個棋子放到棋盤邊時只覺得胸中鬱結。兩步之後,她吃掉那個車前兵,但這一步不足以力挽狂瀾。她在這局棋上已處於劣勢,渾身上下都緊張起來。
僅僅阻止他在後翼挺進他的兵就是一項嚴峻的重任。她必須把她從他那裡得的兵還給他,但這樣做之後,他在王線上疊車。他是決不罷休的。她向他的王展開了一次威脅,一來作為掩護,二來設法用她剩下的那個車交換了他的一個車。劣勢時兌子是沒有好處的,因為這反而會增強對手的優勢,但她不得不這樣做。盧申科很輕鬆地放棄了那個被交換掉的棋子,輪到他吃她時,她看著他雪白的頭髮,心裡恨得要死。恨他的頭髮像舞臺上的造型,恨他通過兌子取得優勢。如果他們繼續交換子力,她必將損兵折將,片甲不留。她必須想出一個辦法,阻止他。
中局的較量是拜占庭式的。他們倆都在鞏固子力,每個棋子都相互保護,很多子力甚至是得到了雙重保護。她拼命避免兌子,想找到一個扳回局面獲取均勢的機會;但不管她嘗試什麼辦法,他都予以反擊,伸出修剪得很精細的手,確鑿無疑地移動他的棋子。每走一步,都要斟酌良久。時不時地,她會看到一絲希望,在八步甚或十步之後或許有轉機,但她沒有一次能實現那些預想。他把他的車移到了第三排,放在易位後的王的上方;它的可移動範圍被限定在三格之內。如果她能在他移動擋住它的馬之前想出辦法困住它就好了。她傾盡所能,聚精會神地思考出路,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注意力幾乎會像雷射束那樣,把那個車從棋盤上燒掉。在腦海裡,她用馬、兵、後,乃至她的王去攻擊它。在意念裡,她迫使他挺進一個兵,以便阻止車去往兩個可去的格子,但實際上,她什麼對策都想不出來。
因為想得太用力了,她感到頭暈目眩,手肘放下了桌面,雙臂搭在腿上,搖搖頭,看了看棋鍾。她的時間只剩不到十五分鐘了。她嚇了一跳,低頭去看她的記錄紙。她必須在小旗落下前再走三步,否則就會被判負。盧申科還剩四十分鐘。除了走棋,沒別的可做了。她已經考慮過把馬移到馬線第四排了,這一步雖然沒什麼太大的作用,但無功也無過。她走了這步棋。他的應對如她所料,迫使她把這個馬移回王線第五排,正好,她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她還剩七分鐘。經過慎重考慮,她把象移到他的車所在的大斜線上。果然,他把車移開了,她料到他會這樣做。她舉手示意賽事主管,在記錄紙上寫下她的下一步棋,寫的時候用另一隻手遮住,不讓盧申科看到,然後把記錄紙對摺、封好。主管過來後,她說「封棋」,等著他接下信封。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她站起來疲憊地走下舞臺時,臺下沒有掌聲。
···
那是一個炎熱的夜晚,她開啟了客房裡的窗戶,坐在擺放著棋盤的華麗的寫字檯前,研究封棋的局面,想找到一個辦法讓盧申科的車進退兩難,或是利用車的弱點作掩護,聲東擊西,攻擊他的其他子力。就這樣過去了兩小時,房間裡的熱氣已讓人難以忍受。她決定下樓去大堂,然後在附近走走——但願那是安全的、合法的。想了太多棋,吃得卻太少,她覺得頭很暈。要是能吃上一個乳酪漢堡就好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她還以為自己在國外旅行時永遠不會想念乳酪漢堡這種純粹美式的食物呢。天哪,她真的好累啊!她要走一走,然後再回來躺一躺。繼續封棋的局面要等到明天晚上;早上和弗蘭託對弈結束後,她會有更多的時間來研究這個局面。
電梯在走廊的另一端。由於天氣炎熱,有些房門是敞開的,走近某個房間時,她聽到了低沉的男聲,他們正在討論什麼。等她走到那扇門口時就朝裡面看了一眼。那肯定是個豪華套房,因為她看到的是個大客廳,造型華麗的天花板上掛著水晶吊燈,還有一對又鼓又厚的綠色沙發,遠處的牆上掛著大幅暗色油畫,還有一扇通往臥室的門也敞開著。三個只穿襯衫的男人圍立在桌邊。桌子位於兩隻沙發之間,桌上有水晶玻璃酒壺和三隻烈酒杯。桌子中央擺著棋盤;其中兩人在旁觀看、發表意見,還有一人正用指尖嘗試性地把棋子移來移去。兩個旁觀者是蒂格蘭·彼得羅辛和米哈伊爾·塔爾。移動棋子的人正是瓦西里·博爾戈夫。他們是全世界最優秀的三位棋手,他們正在分析的想必是博爾戈夫與杜哈梅爾封棋的那個局面。
還是小女孩那會兒,她有一次走在辦公樓的走廊裡,在迪爾多夫夫人的辦公室門口停了一會兒,那扇門一反常態地敞開著。她偷偷地往裡看,看到迪爾多夫夫人和一個年長的男人、一個女人站在辦公室的前廳裡,頭挨著頭,親密地交談,她從沒想過迪爾多夫夫人能這樣與人親近。窺探到這樣的成年人世界是讓她震驚的。在與那個男人對視交談時,迪爾多夫夫人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西裝翻領。後來,貝絲再也沒見過那對男女,也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看到博爾戈夫在他套房的客廳裡,和塔爾、彼得羅辛群策群力地計劃他之後的著法,她的感覺就和當年一樣。她覺得自己無足輕重,不過是個窺探到成人世界的小孩。她憑什麼自以為是?她需要幫助。她匆匆走過那個房間,走向電梯,自覺難堪,而且孤單得可怕。
···
在側門等待的人比前幾天更多了。一大早,她剛邁出豪華轎車,他們就齊聲高喊起來:「哈蒙!哈蒙!」還微笑著朝她揮手。她走過時,有幾個人伸手去摸她,她緊張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勉強回報以微笑。前一天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實,一會兒醒一會兒睡,好幾次爬起來研究她與盧申科的封棋局面,要不然就赤腳在客房裡踱步,想著博爾戈夫和另外兩個人拆棋時的樣子,他們鬆開了領帶,脫去了外套,只剩襯衫,好像他們是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正盯著地圖研究二戰的最後一役。不管她多少次勸告自己——她不輸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她和他們同等優秀——她仍會沮喪,那些穿著厚重黑皮鞋的男人知道一些她不知道而且永遠不會知道的事情。她很努力地專注於自己的事業,迅速崛起,登上了美國國際象棋界的頂峰,還想超越這種成就,她成長為比本尼·沃茨更強大的棋手,她擊敗拉耶夫的時候沒有片刻猶疑,甚至在未成年時,她就能在偉大的摩菲的對局中發現失誤。但在她見識到蘇聯國際象棋界的成就,窺探到在那個房間裡用低沉的聲音研討、用一種似乎她完全無以相比的信心研究棋局的男人們後,所有那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微不足道了。
唯一的好事是:她今天的對手是弗蘭託,這次比賽中最弱的棋手。事實上,他已經出局了:輸了一盤,和棋兩盤。只有貝絲、博爾戈夫和盧申科既沒有輸也沒有和棋。她在比賽開始前喝了一杯茶,這對她有點幫助。更重要的是,只要和其他棋手共處於這個房間就能驅散她在夜晚的某些感覺。她進來的時候,博爾戈夫正在喝茶。他一如往常地熟視無睹,她也假裝沒看到他,但他端著茶杯、凝重的臉上帶著安靜而鈍感的表情,這樣子倒不像前一天晚上在她的想象中那麼嚇人了。主管陪他們上臺時,博爾戈夫在離開房間前瞥了她一眼,輕輕揚了揚眉,好像在說:「又要上場了!」她意識到自己朝他淡淡一笑。她放下茶杯,跟了上去。
她已經很瞭解弗蘭託不太穩定的棋風,還記住了他的十幾盤棋。甚至在離開列剋星敦前,她就已決定要採用英國式開局應對他,如果她執白的話。現在,她就是這樣下的,把後翼象前兵挺到第四排。好比是反向的西西里開局。她覺得這樣走很舒服。
她贏了,但花了四個半小時,遠比她預期的辛苦。他在兩條重要的大斜線上展開了頑強的鬥爭,極其老練地選擇了四馬開局,這在一段時間內搶佔了優勢。但進入中局後,她發現了一個機會,可以通過交換子力殺出一條血路,擺脫當時的局面,並且成功地抓住了這個良機。最終,她用了一種她幾乎沒用過的著法:護送一個小兵穿越整個棋盤,一格一格地挪到第七排。弗蘭託要想消滅這個兵,就得搭上他僅剩的棋子。他認輸了。這次的掌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響。棋局結束時已是兩點半。她本來就沒吃早餐,現在筋疲力盡。她需要吃午餐,再睡一會兒。她必須在今晚的封棋對局繼續前好好休息一下。
她去了餐廳,點了菠菜乳蛋餅和一種斯拉夫式的炸薯條,速戰速決地吃完。然而,等她三點半回到客房、躺到床上時,卻發現根本沒法睡覺。頭頂上方傳來斷斷續續的敲擊聲,好像樓上有工人在安裝新地毯。她能聽到靴子咚咚咚的腳步聲,時不時地還有沉重的巨響,好像有人把抱在腰間的保齡球扔到了地板上。她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鐘,還是睡不著。
等她吃完晚餐,走到用作賽場的禮堂時,她又累又困,印象中這輩子都沒這麼乏過。她的頭很痛,身體也很痠痛,因為整日貓在棋盤上。為了能在下午睡一會兒,她曾無比渴望有人能給她打一針,能讓她在面對盧申科前有幾小時踏踏實實、無夢勞擾的好眠。她還渴望自己能鋌而走險,吃一片利眠寧。就算腦子有點糊塗,大概也會好過這種乏累吧。
走進封棋對局賽場的盧申科看起來很鎮定,而且神采奕奕。這次他穿的是深色精紡毛料西裝,熨燙得無可挑剔,肩背的線條非常合身。她想到,他的衣服肯定都是在國外買的。他矜持而客氣地朝她微笑;她強打精神,點了點頭,說了聲「晚上好」。
為了繼續前一天的封棋對局,賽場上擺好了兩張棋桌。其中一桌的棋盤上擺著經典的車兵殘局,等待著博爾戈夫和杜哈梅爾。她和盧申科的局面也擺好在另一張桌上的棋盤上了。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時,博爾戈夫和杜哈梅爾一同走進來,在嚴峻的沉默中走向賽場另一邊的棋桌。每張棋桌邊都有一位裁判,棋鍾都設定好了。貝絲有九十分鐘的加時,盧申科也是,但他還有昨天剩下的三十五分鐘。她都把這茬兒忘了。所以,她的弱勢來自三個事實:他執白,他的進攻尚未中止,他的時間比她多。
他們這桌的裁判帶來了信封,開啟,讓兩位棋手看了看記錄紙,然後親自走出了貝絲寫下的那步棋。他還按下了棋鍾,開始為盧申科計時,盧申科毫不猶豫地挺進了貝絲早已預見到的那個兵。看到他走出這步棋,她頓覺釋懷。之前,她不得不把幾種走法都想一遍;現在,她總算可以把其他可能性拋在腦後了。她聽到博爾戈夫在賽場的另一邊大聲地咳嗽,還擤了鼻涕。她努力地讓自己別去想博爾戈夫。她明天就要和他對弈了,但現在應該集中精力在眼前的這盤棋上,必須傾盡全力。博爾戈夫贏杜哈梅爾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以不敗之績開始明天的比賽。但凡她還有心爭取冠軍,就必須先拯救面前的這一盤。兌子之後,盧申科已領先,形勢很不妙。但他要先對付那個雞肋般的車,她之前花了幾小時苦思冥想,想出了三種利用那個車對付他的方法。如果她能把想法付諸實際,就能用象去換車,從而扳回均勢。
她忘記了自己有多累,投入了戰局。現在好比爬坡,而且是一條錯綜複雜的山路。而盧申科的時間更充裕。她決定用半夜琢磨出來的計劃,便退回她的後翼馬,假裝開始一次迂迴的騎士之旅,讓它走到了王線第四排。顯然他已有所準備——從昨天上午到現在,他肯定有時間分析過這個局面了。很可能還有人協助。但是,他未必會面面俱到,總有些東西會是他沒研究過的,他是很厲害,但現在未必就能看透她的想法。她把象從他的車所在的大斜線上移開,希望他別看穿她的計劃。表面看來,她是在攻擊他的兵形,迫使他衝那步不穩當的兵。但事實上,她並不關心他兵的位置。她只想要那個車,不惜一切代價地想要達成這一點。
盧申科就那樣把兵衝了上去。他本可以再想想的——本該三思而行——但他沒有。他走了那個兵。貝絲感到一陣小小的興奮。她把馬從大斜線上移開,但沒有走到王線第四排,而是去了後翼象線第四排,將之拱手讓給他的後。只要他的後吃掉這個馬,她就能用自己的象吃掉他的車。這樣做本身對她沒好處——用自己的馬和象去交換對方的車——但盧申科沒有預見的是,她可以通過走後去贏回他的馬。這太棒了。簡直太完美了。她遲疑地抬頭看了看他。
她幾乎有一小時沒看過他了,現在他的樣子讓她大吃一驚。他拉鬆了領帶,領結扭到了衣領的一邊。他的頭髮被弄亂了。他咬著大拇指,臉色蒼白得讓她嚇了一跳。
他斟酌了半小時,但沒什麼結果。最後,他吃掉了那個馬。她吃掉了車,把它從棋盤上提起來時,她好想高興地大叫一聲,他吃掉了她的象。緊接著,她將軍,他擋將,然後,她挺兵到了馬前。她又看了看他。局勢現在完全均等。優雅的樣子已不復存在。他變成了一個穿著昂貴西裝卻處處凌亂的老男人,她突然想到:這六天的比賽不只讓她一個人精疲力竭。盧申科五十七歲了。她十九歲。而且,她在列剋星敦跟著喬蘭妮鍛鍊了五個月。
就是從那個瞬間起,他的抵抗力消失了。就局面而言,沒有明確的理由能定論她可以在吃掉他的馬後迫使他認輸;理論上說,局面旗鼓相當。他後翼的兵位置非常好。但現在她在慢慢削弱那些兵,一邊攻擊他僅有的那個象,一邊對那些兵施加微妙的威脅,迫使他用後去保護那個關鍵的兵。為此,他用他的後去保護兵鏈的完整,這時她明白自己贏定了。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於他的王,全力以赴地展開進攻。
她的用時還剩二十五分鐘,而盧申科還有將近一小時,但她用了二十分鐘來解決這個問題,然後出擊,把她的王翼車前兵挺進到第五排。這無異於明確公佈她的意圖,他在走棋前認真思考了很久。利用他的時鐘嘀嗒作響的那段時間,她把可能的結果全部推想了一遍——他可能走出的每一步棋的每一種後續演變。不管他怎麼走,她都有應對之策,當他終於走出了下一步棋——一步費棋,把他的後移過來,試圖加強防守——她明知自己有機會吃掉他某一個有進攻力的兵,但她沒有,而是把她的王翼車前兵又挺進了一格。這是輝煌的一步,她知道。她的心為之振奮狂喜。隔著棋盤,她正視他。
他似乎陷入了迷思,好像剛才一直在讀哲學書,才放下書來思考一個艱澀的命題。他的臉色現在灰撲撲的,乾燥的皮膚上有細小密結的皺紋。他又在咬拇指了,她震驚地看到,他昨天還漂漂亮亮的指甲邊緣已被咬得凹凸不平。他用疲憊的眼神匆匆瞥了她一眼——雖然只是一眼,卻帶著閱歷的滄桑,帶著漫長的國際象棋生涯的沉重記憶——然後,最後一次低頭看了看她此刻位於第四排的車前兵。然後,他站了起來。
「精彩!」他用英語說道,「反敗為勝,漂亮!」
他的話是如此安撫人心,以和為貴,使她深感訝異。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精彩了!」他又說了一遍。他彎下腰,伸手拿起他的王,深思地把玩片刻,再把它放到棋盤的一邊。他疲憊地笑了笑。「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不擺架子,也沒有敵意或怨懟,這使她突然覺得很羞愧。她主動向他伸出手,他熱情地握了握。「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在學習您的對局,」她說,「我一直很仰慕您。」
他若有所思地端詳了她一會兒。「你十九歲了?」
「是的。」
「你在這次比賽中的棋譜,我都看過了。」他停頓了一下,「你是個奇蹟,我親愛的。我可能剛剛和此生能遇到的最棒的棋手下了盤棋。」
她一時哽噎,說不出話來,只能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他微笑地對她說:「你會習慣這種話的。」
博爾戈夫和杜哈梅爾的對局已經結束了,兩人都走了。盧申科離場後,她走到另一盤棋前,看著還保留原狀的棋局。黑方的棋子簇擁在王的周圍,徒勞地保護著王,而白方的子力正從棋盤各處奔赴這個角落。黑方的王側身倒下。執白的是博爾戈夫。
她回到酒店大堂時,有個人從牆邊的一排座椅裡跳起來,微笑著朝她走來。布斯先生。「祝賀你!」他說。
「你去忙什麼了?」她問道。
他帶著歉意搖搖頭。「華盛頓。」
她想說些什麼,但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吧。他沒來打擾她,她其實還挺滿意的。
他的胳膊下夾著一份疊起來的報紙。他把報紙抽出來,遞給她。《真理報》。大標題都是黑體的西里爾文,她沒法一眼就看懂,但翻過頭版就看到她的照片登在了第一頁的底部,照片上的她正在和弗蘭託對弈。照片佔了三欄位置。她慢慢地研讀標題,終於看懂了:「來自美利堅的驚人力量。」
「不錯吧?」布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