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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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蘭妮的名字不在列剋星敦的電話簿中。貝絲又查了路易斯維爾和法蘭克福的名錄。都沒有喬蘭妮·德威特。她可能結婚了,改了夫姓。她也可能去了芝加哥或克朗代克;自從貝絲離開梅修茵孤兒院的那天起就沒再見過她或聽聞她的訊息。如果非要找到她,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她的收養檔案存放在惠特利夫人的書桌抽屜裡。她拿出那隻資料夾,發現裡面有一封信,信箋上方有梅修茵的紅色官方標誌、院名和宣傳用的口號。電話號碼也印在下面。她緊張地拿著那張信紙看了好一會兒。下面有一個蠅頭小字的簽名,字跡很整潔:海倫·迪爾多夫,院長。

當時已近中午,她還沒有喝過酒。有那麼一瞬間,她確實想用一杯吉布森來穩定情緒,但是,連她自己都無法否認這種想法有多愚蠢。一杯吉布森就足以代表她的決心崩塌。她也許算是酒鬼,但不是傻瓜。她上樓去,拿起一瓶在墨西哥買的利眠寧,吃了兩片。等到緊張感舒緩下來了,她走到前一天大男孩剛剛修剪過的院子裡。香水月季一度盛開。現在,大部分花瓣都凋落了,在一些花莖的末端、花朵曾經綻放的地方還留有圓滾滾的小球,好像仍在孕育著什麼。這些花在六七月盛放時,她連瞧都沒瞧過它們一眼。

回到廚房,她感覺自己更穩定了。鎮定藥見效了。每一毫克的鎮定藥會殺死多少腦細胞?再怎麼樣,藥也不會像烈酒那麼有殺傷力吧。她走到客廳,撥通了梅修茵孤兒院的電話。

梅修茵的接線員讓她稍等片刻。貝絲伸手拿起藥瓶,搖出一顆綠色的藥,吞了下去。聽筒裡終於傳來了聲音,那麼清脆、清晰,讓她一驚。「我是海倫·迪爾多夫。」

她一時語噎,說不出話來,只想結束通話電話,但她用力倒吸一口氣,說道:「迪爾多夫夫人,我是貝絲·哈蒙。」

「真的是你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

「是我。」

「哎呀。」這聲感嘆後是短暫的停頓,貝絲心想,迪爾多夫夫人大概沒什麼可說的。她可能和自己一樣,覺得這樣聊天勉為其難。「說起來,」迪爾多夫夫人說,「我們一直在看關於你的報道。」

「夏貝爾先生還好嗎?」貝絲問道。

「夏貝爾先生還在我們孤兒院。你打電話來是為了問這個嗎?」

「我打電話是為了問喬蘭妮·德威特的下落。我要找到她。」

「我很抱歉,」迪爾多夫夫人說,「梅修茵不能把收養人的地址或電話號碼告訴外人。」

「迪爾多夫夫人,」貝絲的語氣突然衝破了禮儀,充滿了感情,「迪爾多夫夫人,就為我破個例吧。我必須和喬蘭妮談談。」

「有法律……」

「迪爾多夫夫人,」貝絲說,「求求你了。」

迪爾多夫夫人的語氣變軟了。「好吧,伊麗莎白。德威特住在列剋星敦。這是她的電話號碼。」

···

「我他媽的見鬼了!」喬蘭妮在電話裡喊道,「耶穌他媽的基督!」

「你還好嗎,喬蘭妮?」貝絲好想哭,但好歹剋制住了顫抖的哭腔。

「哦,我的上帝,孩子,」喬蘭妮說著,笑出了聲,「聽到你的聲音真好。你還是那麼醜嗎?」

「你還是黑人嗎?」

「我是黑女士。」喬蘭妮說,「至於你嘛,你不醜了。我在雜誌上看到你了,芭芭拉·史翠珊上的雜誌都沒你上的多。我的名人朋友。」

「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嫉妒。」

「喬蘭妮,」貝絲說,「後來有人收養你了嗎?」

「媽的,沒有。我是從那個地方畢業的。你到底為什麼不給我寄張明信片,或來盒小餅乾什麼的?」

「我今晚就請你吃飯。你能在七點趕到主街的託比餐廳嗎?」

「我曠課也要去。」喬蘭妮說,「狗孃養的!載入史冊的全美國際象棋冠軍。真正的贏家。」

「這就是我想和你談的事。」貝絲說。

她們在託比餐廳見到彼此時,這股發自內心的衝動已淡去。那一整天貝絲都沒喝酒,還去羅貝塔的美髮店剪了頭髮,還打掃了廚房,又和喬蘭妮說上話的興奮感讓她停不下來。她提前一刻鐘就到了託比餐廳,侍應生提議給她先上杯酒水,被她緊張地婉拒了。喬蘭妮到達時,她的面前擺著一杯可樂。

第一眼,貝絲沒有認出她。朝餐桌走來的年輕女子穿著酷似可可·香奈兒的短外套、留著濃密膨脹的非洲爆炸頭,那麼高挑,貝絲簡直無法相信那就是喬蘭妮。她看起來像個電影明星,或者搖滾偶像——身材比戴安娜·羅斯還豐滿,酷勁兒堪比蓮娜·霍恩。但當貝絲看出來這真真切切就是喬蘭妮時——她的笑容和眼睛仍是她記憶中的喬蘭妮——她尷尬地站起來,兩人擁抱在一起。喬蘭妮身上的香水味很濃。貝絲覺得渾身不自在。她們擁抱的時候,喬蘭妮拍了拍她的背,說:「貝絲·哈蒙。我的老貝絲。」

她們坐下來,有點彆扭地互相打量。貝絲心意已決:為了這場面,必須喝一杯才行。但當侍應生過來、歡快地打破沉默後,喬蘭妮點了一杯蘇打水,貝絲就吩咐他再給自己拿杯可樂。

喬蘭妮帶來了一樣東西,用馬尼拉信封裝著。她把信封放在貝絲面前的桌上。貝絲去拿。手一碰到信封裡的東西,她就知道那是一本書。她把信封扯下來。《現代國際象棋開局》。她那本快被翻爛的舊書。

「幹壞事的一直都是我。」喬蘭妮說,「因為你被收養而氣得要死。」

貝絲苦笑了一下,翻到書的扉頁,那上面還有當年幼稚的筆跡,寫著「伊麗莎白·哈蒙,梅修茵孤兒院」。「還因為我是白人吧?」

「誰能忘了這茬兒呢?」喬蘭妮說。

貝絲看著喬蘭妮漂亮的臉蛋、醒目的髮型、長長的黑睫毛和飽滿的嘴唇,先前的自慚形穢漸漸消散,身心都有種簡單純粹的輕鬆感。她露出開心的笑容,「很高興見到你。」她真正想說的是:「我愛你。」

晚餐的前半段,喬蘭妮談的都是在梅修茵的事——在禮拜堂從頭睡到尾,恨死了那兒的餐食,也說到了夏貝爾先生、格雷厄姆小姐和星期六的基督教電影。說到迪爾多夫夫人的時候就太好笑了,她一個勁兒模仿迪爾多夫緊張的聲調、甩頭的樣子,極盡搞笑之能事。她吃得很慢,笑得很開心,而貝絲髮現自己也在和她一起笑。貝絲已經很久沒笑過了,她和任何人——甚至包括惠特利夫人——在一起都不像這樣輕鬆。喬蘭妮點了一杯白葡萄酒配小牛肉,貝絲猶豫了一下,然後向侍應生要了杯冰水。

「你還不夠老嗎?」喬蘭妮說。

「不是一碼事。我十八歲了。」

喬蘭妮挑了挑眉毛,繼續吃她的小牛肉。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你去了你那個幸福之家後,我開始正兒八經地打排球。我十八歲就從梅修茵畢業了,大學給了我一份體育教育系的獎學金。」

「你喜歡念這個嗎?」

「還行吧。」喬蘭妮回答得有點快。過了一會兒又說道,「不,真不行。這個屁專業毫無用處。我不想以後當個健身教練。」

「你可以做別的事情。」

喬蘭妮搖搖頭。「直到我去年拿到學士學位,我才真正想明白。」她講話時嘴裡一直有食物,現在,她吞下去了,手肘支在桌上,身體往前湊,「我本應去法律行業或是政府工作。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大學這幾年真算是好時光,但我把好日子都耗在練習側身跨跳和腹部核心上面了。」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我是黑人,我是女性,我是孤兒。我應該去哈佛上學。我應該像你一樣,讓自己的照片登上《時代》雜誌。」

「你上芭芭拉·沃爾特斯的節目應該會很好看的,」貝絲說,「你可以談談孤兒們的情感缺失。」

「但凡我有機會,」喬蘭妮說,「我就要講講海倫·迪爾多夫和她那些該死的鎮定藥。」

貝絲遲疑片刻,繼而問道:「你還在用鎮定藥嗎?」

「不了,」喬蘭妮說,「該死,別提了。」她笑出了聲,「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把那一整罐藥砸了,就在多功能廳裡,當著他媽的孤兒院所有人的面,老海倫都快傻成一根鹽柱了,我們這些人的下巴都快掉到地板上了。」她又笑了一通,「你就這樣成了英雄,真的。你走後,我老是把這件事告訴新來的孩子們。」喬蘭妮吃光了盤中物;現在,她已經不湊在桌邊了,把盤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然後,她靠著椅背,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包健牌香菸,盯著煙盒看了一會兒。「你的照片登在《生活》雜誌上那天,是我把雜誌釘到圖書館公告欄上的。據我所知,現在還在那兒掛著呢。」她用一隻小小的黑色打火機點燃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女版莫札特震驚國際象棋界》。哎呀,哎呀。」

「我仍在吃鎮定藥,」貝絲說,「吃得太多了。」

「哦,你這個可憐的傢伙。」喬蘭妮用挖苦的腔調說道,看著她的香菸。

貝絲沉默了一會兒。她們之間的沉默過於明顯了。她就接著說道:「我們吃甜品吧。」

「巧克力慕斯。」喬蘭妮說。甜品吃到一半,她停下來,朝桌子對面看。「貝絲,你看起來不太好。」她說,「你整個人都是浮腫的。」貝絲點了點頭,吃光了她的慕斯。

喬蘭妮開她的銀色大眾送她回家。開到簡威爾街時,貝絲說:「我想請你進屋坐一會兒,喬蘭妮。我想讓你看看我家。」

「好呀。」喬蘭妮說。貝絲告訴她把車停在哪裡,下車時,喬蘭妮說:「那棟房子是你的了?」貝絲說:「是的。」

喬蘭妮笑了起來。「你不是孤兒,」她說,「現在不是了。」

但她們邁進前門、經過玄關時,令人吃驚的是一股爛掉的水果味撲面而來。貝絲以前從沒注意到這種氣味。她開啟客廳檯燈、環顧四周時,尷尬的沉默盤桓在她們之間。她也沒看到電視螢幕上的灰塵、腳凳上的汙漬。客廳天花板靠近樓梯的角落裡有一張密密的蜘蛛網。整個房子裡處處陰暗,散發著黴味。

喬蘭妮在客廳裡走來走去,邊走邊看。「你不只是一直在吃藥吧,親愛的。」她說。

「我一直在喝酒。」

「這話我信。」

貝絲在廚房煮咖啡。至少,廚房的地板還算乾淨。她開啟面朝花園的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

她的棋盤仍然擺在桌上,喬蘭妮拿起白方的後,捏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我厭倦比賽了,」她說,「但從沒真正學會下棋。」

「要我教你嗎?」

喬蘭妮笑了。「那以後我有的可吹噓了。」她把後放回棋盤,「他們已經教過我打手球、壁球和板球了。我還會打網球、高爾夫、躲避球,還會摔跤。不需要國際象棋。我想聽的是酒的事。」

貝絲遞給她一杯咖啡。

喬蘭妮把杯子放下,抽出一支菸。她一身亮藍色的海軍裙、頂著非洲爆炸頭,坐在這個乏味的廚房裡簡直就像憑空出現的新焦點。

「是因為吃藥才開始喝的嗎?」喬蘭妮問道。

「我曾經很喜歡那些藥,」貝絲說,「真的很愛。」

喬蘭妮把頭搖向一邊,再搖向另一邊。

「我今天什麼酒都沒喝,」貝絲突兀地說道,「我明年要去蘇聯參加比賽。」

「盧申科,」喬蘭妮說,「博爾戈夫。」

貝絲很驚訝她知道這些名字,「我很害怕。」

「那就別去。」

「如果我不去,也沒別的事可做。我會一天到晚喝酒的。」

「不管你去不去,你現在好像就在這樣做。」

「我只需要把酒戒掉,再把那些藥也戒掉,把這個家打理好。你看爐子上的油汙。」她指了指爐灶,「之前,我每天要花八小時在國際象棋上,還要參加一些比賽。他們想讓我去舊金山參賽,還想讓我上《今夜秀》。我應該全部完成這些事。」

喬蘭妮在端詳她。

「我想要的是喝一杯,」貝絲說,「假如你不在這裡,我大概會喝掉一整瓶。」

喬蘭妮皺起眉頭。「你這話就像蘇珊·海沃德在那些電影裡說的。」她說。

「這可不是電影。」貝絲說。

「那就別再像那樣說話了。我來告訴你該怎麼做。明天早上十點,你到歐幾里得大街的校友健身館來。那是我健身的時間。帶上你的運動鞋和運動短褲。做出任何計劃之前,你首先要擺脫這副浮腫的樣子。」

貝絲盯著她,「我一直討厭健身……」

「我記得。」喬蘭妮說。

貝絲想了想。她身後的櫃子裡就有紅葡萄酒和白葡萄酒,有那麼一會兒,她甚至希望喬蘭妮儘快告辭,這樣她就能迫不及待地拿下一瓶酒,擰開瓶塞,給自己倒滿一杯。她的嗓子眼裡都能感覺到酒的滋味。

「沒那麼討厭的。」喬蘭妮說,「我會給你帶幾條新毛巾,你可以用我的吹風機。」

「我不知道怎麼去。」

「坐計程車唄。見鬼,大不了走過去。」

貝絲一臉沮喪地看著她。

「你得讓你自己動起來,姑娘,」喬蘭妮說,「你不能總陷在自己的憂慮裡。」

「好吧,」貝絲說,「我會去的。」

喬蘭妮走後,貝絲喝了一杯紅葡萄酒,但沒有喝第二杯。她開啟了所有的窗戶,在後院把酒喝完,那天差不多是滿月,月亮就掛在後院的小工具棚上。微風清涼。那杯酒,她喝了很久,讓微風吹進廚房的窗戶,吹起窗簾,吹過廚房和客廳,盡情盪滌屋裡的空氣。

···

健身館四面白牆,天花板很高。日光從兩側牆上的大窗戶照射進來,牆邊放著一溜看起來很奇怪的機器。喬蘭妮穿著黃色緊身衣褲和健身鞋。早上很暖和,貝絲穿著白色運動短褲上了計程車。健身館的另一頭,有個身穿灰色運動短褲、表情沉鬱的年輕人仰面躺在長椅上,把槓鈴往上推,一邊發出吃力的呻吟。除了他,就只有她倆了。

她們先坐上了固定在地板上的健身腳踏車。喬蘭妮把貝絲的腳踏車的阻力設定為10,她自己的為60。騎了十分鐘,貝絲就渾身大汗,小腿抽痛。

「你比以前更糟糕。」喬蘭妮說。

貝絲咬緊牙關,繼續蹬車。

躺在練習臀背肌肉的器械上,她掌握不好節奏:不得不用腿抬起重量時,屁股卻在仿皮長椅上滑來滑去。喬蘭妮把腿部承重設定為40磅,但即使這麼輕,貝絲似乎仍然吃不消。之後的器械要求她用腳踝抬起重量,一使勁,大腿肌腱都鼓起來了,感覺好疼。再之後的器械讓她聯想到電椅,她不得不坐直,用肘部拉起重量。喬蘭妮說:「讓你的胸肌更結實。」

「我還以為那是一種魚。」貝絲說。

喬蘭妮哈哈大笑,「相信我,親愛的。這就是你需要的。」

喬蘭妮指定的專案,貝絲全做了——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看到喬蘭妮設定的重量比她的重得多,她就更氣惱了。但她必須承認,喬蘭妮的身材無可挑剔。

運動後沖澡感覺酣暢淋漓。花灑噴水的力道強勁,貝絲暢快地衝了一通,把汗水都沖刷乾淨,再用香皂徹底抹了一遍,在微燙的熱水下衝去泡沫時,她低頭看著泡沫在腳下的白色瓷磚上轉成小漩渦。

喬蘭妮把她的托盤移到貝絲的托盤邊時,食堂的女服務員正把一隻盛放了索爾茲伯裡牛肉餅的盤子遞給貝絲。「這份不行。」喬蘭妮說著,搶下盤子,遞還給女服務員。「不要肉汁,」她說,「也不要土豆。」

「我又沒超重,」貝絲說,「吃土豆沒關係的。」

喬蘭妮沒說什麼。她們把托盤往前移,跳過果凍和巴伐利亞奶油派時,喬蘭妮也搖了搖頭。「你昨天晚上還吃巧克力慕斯呢!」貝絲說。

「昨晚是特殊情況,」喬蘭妮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們十一點半吃午餐,因為喬蘭妮十二點有課。貝絲問是什麼課,喬蘭妮回答說:「二十世紀的東歐。」

「這是體育系的課程嗎?」貝絲問道。

「我昨天沒來得及說。我在讀政治學碩士。」貝絲瞪著她看。喬蘭妮又說,「心懷邪念者蒙羞。」

第二天早上起床時,貝絲的背和小腿都很酸,她決定不去健身館了。但當她開啟冰箱想找點東西做早餐時,看到了成堆的冷凍即食晚餐,突然想起惠特利夫人卷下絲襪後露出的蒼白的雙腿。她厭惡地搖搖頭,把那些冷凍餐盒從冰霜裡撬了出來。一想到冷凍的炸雞、烤牛肉和火雞,她就覺得噁心;她把它們全都扔進了一隻塑膠購物袋。當她開啟櫥櫃,想看看有什麼罐頭食品時,躍入眼簾的卻是三瓶愛瑪登酒莊的高山萊茵河白葡萄酒,罐頭都在酒瓶後面。她猶豫了一下,關上了櫃門。她待會兒再考慮這個問題。早餐吃了吐司和黑咖啡。去健身館的路上,她把那袋冷凍晚餐扔進了垃圾桶。

喬蘭妮在午餐時告訴她,那些願意以每小時兩美元的價格做些沒有技術含量的雜活兒的學生,會在學生會公告欄裡貼小廣告。去教室的路上,喬蘭妮帶她到公告欄看了看,貝絲記下了兩個電話號碼。當天下午三點就有一個工商管理專業的學生在她的後院拍打地毯,還有一個藝術史專業的學生在擦洗冰箱和廚房裡的櫥櫃;貝絲沒有盯著他們幹活;她用那些時間研究了尼姆佐-印度防禦。

到了下週一,她用上了所有七臺鸚鵡螺牌健身器械,之後再做仰臥起坐。週三,喬蘭妮幫她把每臺器械的重量增加10磅,做仰臥起坐時,也在她胸前增加了5磅重量。又過了一星期,她們開始打手球。貝絲在球類方面非常笨拙,很快就喘不過氣來了。喬蘭妮把她打趴下了。但貝絲頑強地堅持,氣喘如牛,大汗淋漓,有時還會被小黑球擦傷手掌。她花了十天,再加一點運氣,才第一次打贏了喬蘭妮。

「我知道你很快就會開始贏球。」喬蘭妮說著,她們站在球場中央,汗流浹背。

「我討厭輸。」貝絲說。

就是那天,她回家時收到一封信,寄信方自稱「基督教十字會」,信封的一側印有浮雕十字架圖案,下面署了約有二十個人名。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哈蒙小姐:

由於我們一直無法通過電話和您取得聯絡,因而冒昧致函,詢問您是否有意接受基督教十字會在即將到來的蘇聯國際象棋大賽中給予您必要的扶助?

基督教十字會是一個非營利組織,致力於為傳播基督神諭開啟封閉的心門。我們欣然認同:您曾在梅修茵孤兒院,一所基督教院校內修習,這一點特別值得關注。我們與您共享基督教的理想和熱望,因而,我們很樂意助您一臂之力,迎戰即將到來的賽事。若您有意接受我們的支援,請隨時聯絡我們在休斯敦的辦公室。

您虔信的

克勞福德·沃克

基督教十字會外事部

她差點兒就把信扔了,又猛然想起本尼曾說過:他去蘇聯那次就是由一個教會團體出錢的。之前,她把本尼的電話號碼寫在一張紙上,對摺後塞進了她的棋鍾盒;現在,她把那張紙拿出來,撥通了電話。本尼在第三聲鈴響後接起了電話。

「嘿,」她說,「是我,貝絲。」

本尼有點冷淡,但她把信的事告訴他時,他立刻說道:「接受吧。錢都送上門了。」

「他們會出機票錢嗎?我一個人往返蘇聯的機票?」

「不只是機票錢。如果你提出要求,他們還會讓我和你一起去。當然,考慮到他們的信仰,要有兩個單獨的酒店房間。」

「他們為什麼肯出這麼多錢?」

「他們希望我們為耶穌打敗對手。兩年前為我支付部分費用的也是他們。」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你會回紐約嗎?」他很謹慎,保持不溫不火的語氣。

「我要在肯塔基州多待一段時間。我在健身館鍛鍊身體,還要參加加州的一個比賽。」

「好。」本尼說,「聽上去還不錯。」

她當天下午就給基督教十字會回信,說她對他們的提議非常感興趣,還想讓本傑明·沃茨作為助手與她同行。她用的是淡藍色信紙,劃掉了信頭上「奧爾斯頓·惠特利夫人」的名字,寫上了「伊麗莎白·哈蒙」。她步行到街角去寄信,繼而決定索性去市中心,買新床單和枕套,還有廚房用的新桌布。

···

舊金山冬季的日光是讓人歎為觀止的;她從未見過能與之相比的景色。高樓大廈在那種陽光中顯出清晰、透徹的輪廓線,當她爬上電報山的山頂回望時,陡峭長街兩旁的房屋、鱗次櫛比的酒店一目瞭然,顯得格外立體,再下方的海灣展露出完美的藍色,她不禁屏息驚歎。拐角處有個賣花攤,她買了一束金盞花。回頭再去眺望海灣時,她看到一個街區外有對年輕男女正朝她的位置而來,他們一步一步爬得很辛苦,顯然都喘不過氣來了,便停下來休息。貝絲驚訝地意識到攀登這段山路對她來說很輕鬆。她決定在舊金山的這一星期裡進行一些長途散步。說不定她還能在什麼地方找到一個健身房。

清早,她步行上山去參加比賽,空氣依然清新可人,到處都是鮮亮的色彩,但她很緊張。大酒店的電梯裡擠滿了人。有幾個人盯著她看,她倉促地移開視線。她剛走到報名處,臺前的男人就停下了手中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