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是要在這兒報到嗎?」她問。

「您不需要,哈蒙小姐。直接進去吧。」

「第幾臺?」

他挑了挑眉毛,「第一臺。」

第一臺在單獨的小房間裡。棋桌設在三英尺高的平臺上,後面有一塊家庭電影螢幕那麼大的展示板。棋桌兩邊各有一把棕色皮革鉻合金大轉椅。離比賽開始還有五分鐘,但這個小房間裡已經擠滿了人;她不得不從他們的縫隙中擠進比賽場地。她擠進人群時,嗡嗡的閒聊聲漸漸平息了。每個人都在看她。當她邁上臺階、走上平臺時,他們開始鼓掌。她努力剋制自己,不要流露任何表情,但心裡很害怕。她上一次比賽是在五個月前,而且她輸了。

她甚至不知道這次的對手是誰;甚至沒想過要去問。她在臺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幾乎一片空白,然後,一個看起來挺傲慢的年輕人輕快地穿過人群,上了臺階。他有一頭長長的黑髮,還有一大把長長的鬍鬚。她認出了他,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的,當他自我介紹說是安迪·萊維特時,她想起來了:在《國際象棋評論》中看到過這個名字。他落座的姿勢有點生硬。賽事主管走到桌前,對萊維特輕聲說道:「您現在可以開鍾了。」萊維特伸出手,不以為然地按下了貝絲的棋鍾按鈕。她穩住自己,移動她的後前兵,目光不離棋盤。

進入中局時,圍觀的人已經把門口堵住了,有一個工作人員讓大家不要喧譁,保持安靜有序。她從沒在哪場比賽中看到這麼多觀眾。她把注意力轉回到棋盤上,謹慎地把一個車移到開放線上。只要萊維特想不出辦法阻止這個車,她就能試著在三步內進攻。前提是她沒有漏看局面的某些細節。她開始小心翼翼地殺進他的領地,撬開他易位的王前的兵陣。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車移到第七排。腦海深處,她依然能聽到那個流浪刀客般的棋手多年前在辛辛那提說的話,「車到第七排,如鯁在喉啊」,她看著棋盤對面的萊維特。看他的表情,好像那個車當真就是一根魚骨頭,而且深深地鯁在那裡。看到他試圖掩飾自己的困惑,她心中竊喜。等她將後也調到車的後面,第七排的攻勢看上去就非常殘暴了,他立刻認輸。小房間裡響起熱烈而響亮的掌聲。走下平臺時,她在微笑。有人拿著幾本《國際象棋評論》舊刊等候在下面,想讓她在封面照片上簽名。還有人希望她在他們的賽事單或任何紙上簽名。

她在一本雜誌上簽名時,多看了幾眼自己在俄亥俄州捧著大獎盃的黑白照片,本尼、巴恩斯和別的棋手們都模模糊糊地在背景中。她的臉色有點疲憊,素面朝天,她突然羞愧地想起來,放在棕褐色信封裡的這本雜誌和一沓刊物在沙發腳凳上擱了整整一個月,她才拆開信封,看到了自己的照片登在了封面上。直到有人把另一本雜誌塞到她手裡,請她簽名,她才甩掉了那段記憶。她一邊簽名,一邊走出了擁擠的小房間,再穿過擠在門外等待的另一群人,他們擁塞在她比賽的小房間和大廳之間的空地,其他棋手仍在大廳裡比賽。她走出去時,有兩位賽事主管過來安撫眾人,叫大家保持安靜,以免干擾其他對局。有些棋手生氣地抬起頭,皺著眉頭朝她的方向看。所有人都簇擁在她身邊,帶著仰慕之情湊近她,這實在讓她又興奮又恐懼。有個女人剛剛得到她的簽名就說道:「我對國際象棋一無所知,但親愛的你太讓我激動了。」還有一位中年男子堅持要和她握手,說:「你是繼卡帕布蘭卡之後最棒的國際象棋天才。」

「謝謝,」她說,「我也希望天助我也。」也許是有天助吧,她想。她的大腦好像挺正常的。也許她並沒有損毀天資。

在明亮的陽光下,她自信滿滿地走上街頭,步行回酒店。六個月後,她將去蘇聯。基督教十字會已同意出資,為她、本尼和美國棋協的一位女士贊助俄航的機票和酒店住宿費。莫斯科的賽事組委會將提供餐飲。她每天花六小時鑽研棋藝,而且能夠堅持下去。她停下來,又買了些花——這次是康乃馨。昨晚,她吃完晚餐回酒店時,前臺女服務員索要了她的簽名;如果她要求在房間裡再擺一隻花瓶,服務員肯定會欣然送來的。動身去加州前,貝絲寄出了支票,訂閱了本尼家裡有的所有期刊。很快,她就將收到最老牌的國際象棋雜誌《德國國際象棋報》、《英國國際象棋雜誌》、蘇聯的《國際象棋期刊》,還有法國的《歐洲棋壇》以及《美國國際象棋報》。她打算把這些雜誌上的每一盤特級大師的棋譜都擺一遍,但凡發現重要的棋譜就要默記在心,分析每一步棋會引生出怎樣的後果,或是衍生出她尚不熟悉的某種思路。她可能會在初春時去紐約,參加美國公開賽,和本尼待幾個星期。手裡的鮮花散發出深紅色的光芒,在舊金山涼爽的輕風中,她覺得身上的新牛仔褲和針織衫觸感爽潔,在街道的最下面,藍色的大海像一場可能發生的夢。她的靈魂隨之無聲地輕唱,飛向遠處的太平洋。

···

帶著獎盃和冠軍的支票回家時,她在一堆郵件中發現了兩隻商務信封:一封是美國棋協的,裡面有一張400美元的支票,附了一封短函,說他們很抱歉無法提供更多贊助。另一封來自基督教十字會。信有三頁,談及「宣揚基督教理、以此促進國際的廣泛理解是如何之必要,正是為了推廣基督教理,也必須消滅無神論者」。「主」這個詞的首字母是大寫的,不知怎麼的,這讓貝絲略有不安。為這封信署名的共有四人,合稱為「在基督裡的」。信中還有一張對摺的4000美元支票。她手拿支票,凝視良久。她在舊金山拿到的獎金是2000美元,還必須從中扣除旅費。最近這六個月裡,她的銀行賬戶一直在縮水。她本來以為,從得克薩斯人那兒頂多能拿到2000美元的贊助。不管他們有什麼瘋狂的主張,這筆錢都如同來自天堂的禮物。她給本尼打了電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他。

···

星期三早上,她打完壁球回家,一進門就聽到電話鈴在響。她急忙脫下雨衣,扔到沙發上,接起話筒。電話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請問是伊麗莎白·哈蒙嗎?」

「是的。」

「我是海倫·迪爾多夫,梅修茵的。」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伊麗莎白。夏貝爾先生昨晚去世了。我想,你可能想知道這個訊息。」

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那個胖胖的老勤雜工在地下室裡,在棋盤前貓著腰,光禿禿的一隻燈泡照在他頭頂上,她自己站在他身邊,觀望獨自坐在鍋爐上的他擺出那種深思熟慮的古怪模樣。

「昨天晚上?」她說。

「心臟病突發。他有六十多歲了。」

接下來貝絲說的話讓對方很吃驚。那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脫口而出的,「我想參加葬禮。」

「葬禮?」迪爾多夫夫人說,「我不確定在什麼時候——他有一個沒結婚的妹妹,希爾達·夏貝爾。你可以打電話問問她。」

···

六年前,惠特利夫婦開車帶她回列剋星敦時走的是狹窄的柏油路,一路橫穿城鎮時,她就隔著車窗盯著紅綠燈看,看到衣著光鮮的人們過馬路,走到商店前擁擠的人行道上。現在,她和喬蘭妮一起開車返回梅修茵,走的大部分路段都是四車道的水泥路,看不到城裡的光景,只能看到印在綠色路牌上的城鎮的名字。

「他以前總是一副兇巴巴的混蛋樣兒。」喬蘭妮說。

「和他下棋也很難。我可被他嚇壞了。」

「他們所有人都讓我害怕。」喬蘭妮說,「那幫該死的傢伙。」

貝絲很震驚。在她以前的想象中,喬蘭妮是無所畏懼的。「那弗格森呢?」

「弗格森是沙漠中的一片綠洲,」喬蘭妮說,「但他剛來的時候也讓我害怕。後來才發現,他人挺好的。」她笑了笑,「老弗格森。」

貝絲猶豫了一會兒。「你們倆之間有過什麼嗎?」她想起她給自己的那些不知道哪兒來的綠色藥片。

喬蘭妮笑了,「一廂情願罷了。」

「你幾歲進的孤兒院?」

「六歲。」

「你知道自己父母的情況嗎?」

「只知道我有個祖母,已經死了。在路易斯維爾附近的什麼地方。我並不想知道關於他們的任何情況。我不在乎我是不是個私生子,也不在乎他們為什麼要把我留在祖母那兒,而她又為什麼要把我扔到梅修茵去。我只是很高興能擺脫這一切。到八月份,我就能拿到碩士學位了,我要永遠離開這個州。」

「我還記得我媽媽,」貝絲說,「爸爸的印象就模糊了。」

「最好忘掉,」喬蘭妮說,「如果你能忘掉的話。」

她把車開進左邊的車道,超了一輛運煤車和兩輛野營車。前方有一塊綠色路標,顯示了到芒特斯特靈市的里程數。現在是春天,貝絲上一次坐車旅行差不多已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時是坐本尼的車。她想起了賓夕法尼亞州又髒又破的高速公路。眼前的這條白水泥路卻是嶄新的,兩邊是肯塔基州的田地和白色柵欄,還有農舍。

過了一會兒,喬蘭妮點了一支菸,貝絲問道:「你畢業後會去哪兒?」

一開始,她以為喬蘭妮沒聽到她的話,隔了一會兒,喬蘭妮才回答:「亞特蘭大一家白人律師事務所給了我一個職務,看起來前景不錯。」她又陷入了沉默,「他們希望招個黑鬼進公司,好顯得與時俱進。」

貝絲看著她,「如果我是黑人,我就不會再往南走了。」

「你的話,肯定不會。」喬蘭妮說,「亞特蘭大的那幫人肯付給我的錢是我在紐約能賺到的兩倍。我會負責公共關係,也就是我閉著眼睛都能搞懂的那種屁事兒,他們給我的第一間辦公室就會有兩個窗戶,還會讓一個白人女孩為我打字。」

「但你沒有學過法律。」

喬蘭妮笑了。「我料到他們喜歡這樣。很好,斯洛克姆和利文斯頓聯合律所不想讓哪個黑人女性重議侵害人權的話題。他們只想要一個清白的黑人女性,有好看的屁股,文明的談吐。我接受面試時甩出了一堆類似‘應受譴責’和‘二分法’這樣的詞,他們就立刻心滿意足了。」

「喬蘭妮,」貝絲說,「你太聰明了,做那種工作大材小用。你可以在大學裡教書。而且,你還是個優秀的運動員……」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喬蘭妮說,「我的網球和高爾夫都打得很好,而且我有野心。」她深吸了一口煙,「你大概不明白我的野心有多大。我在運動方面很努力,教練們都說,只要我堅持下去,必將成為職業選手。」

「聽上去並不是壞事。」

喬蘭妮慢慢地吐出煙霧。「貝絲,」她說,「我想要的是你已經得到的東西。我不想花兩年時間操練反手球技,成為某個小聯盟球隊的職業選手。這麼久以來,你在自己的領域已經成為頂尖高手,你不知道我們這些人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我希望能有你一半的好看……」

「別跟我提這個,」喬蘭妮說,「總不能在鏡子前度過你的一生。反正你也不醜了。我說的是你的天賦。如果我能像你下棋那樣去打網球,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喬蘭妮的語氣堅定,確鑿得令人不容置疑。貝絲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非洲爆炸頭摩擦著車頂,看著她光滑的棕色手臂伸展向前,穩定的雙手緊握方向盤,看著她臉上的怒容,什麼也沒說。

一分鐘後,喬蘭妮說:「好了,我們到了。」

前方約一英里處的道路右側矗立著三座黑磚小樓,黑色的屋頂,黑色的百葉窗。梅修茵孤兒院。

···

水泥路的盡頭有一道漆成黃色的木樓梯,通向那棟小樓。曾幾何時,這些階梯在她眼裡又寬闊又威嚴,那塊黯淡失色的銅牌看似一則嚴厲的警告。但現在看上去只是一個入口,通向一個簡陋的地方性小機構。階梯上的油漆已斑駁剝落。樓梯兩旁的灌木叢髒兮兮的,葉片上蒙著灰塵。喬蘭妮在操場上,望著遠處生鏽的鞦韆和陳舊的滑梯,想當年,除非有弗格森在一旁監管,否則她們都不可以上去玩。貝絲站在小路上,在陽光下端詳入口的木門。門裡面就是迪爾多夫夫人的大辦公室,和其他辦公室、圖書室及小教堂一起佔據了小樓的一側。另一側有兩間教室,走過教室就是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門。

那時,她慢慢習慣了週日上午去下國際象棋,視其為自己的特權。直到那一天。回想起迪爾多夫夫人大喊一聲「伊麗莎白」、藥如瀑布般傾倒、玻璃罐摔成碎片之後全場靜默的場面,她的喉頭依然一緊。那天之後就沒再碰棋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小禮拜裡待足一個半小時,貝絲還要提前幫朗斯代爾小姐擺好座椅,再聽她佈道。之後要把椅子放好,還要花一小時去寫迪爾多夫夫人佈置的聽講小結。她每週日都寫,寫了整整一年,迪爾多夫夫人每週一都會批改好,返給她,頁面上會有紅色的標記和一些嚴厲的勸誡,諸如「重寫。文章結構有問題」。為了寫第一篇小結,她還不得不去圖書室檢索「共產主義」的詞意。曾幾何時,貝絲總覺得基督教理應有更多的內涵。

喬蘭妮走過來,站到她身邊,在陽光下眯起眼睛。「你就是在那兒學會下棋的嗎?」

「在地下室。」

「真該死,」喬蘭妮說,「他們本該鼓勵你的。那次展示之後,應該派你去做更多的公開展示。他們喜歡宣傳,和別人沒兩樣。」

「宣傳?」她有點不明所以。

「廣而告之就能攬來錢。」

她想不出有誰曾經鼓勵過她。現在,站在這棟小樓前,她終於開始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本可以在九歲或十歲時就去參加比賽,像本尼那樣。她從小就很聰明,對下棋很熱切,貪婪地渴望得到更多關於棋的知識。她本可以和特級大師們對弈,學到一些夏貝爾先生、甘茨先生他們永遠無法教給她的東西。吉列夫十三歲就打算成為世界冠軍了。假如她有他一半的機遇,她十歲時就會有那樣出色的表現。一時間,在她的腦海裡,整個蘇聯國際象棋界的專制體制和她現在身在的這個地方的專制感混同為一了。機構。國際象棋不違背基督教,正如不違背馬克思主義。國際象棋是非意識形態的。讓她下棋——用喬蘭妮的話來說就是鼓勵她下棋——對迪爾多夫夫人來說沒有任何損失。那本該成為一件值得梅修茵炫耀的好事。她清楚地記得迪爾多夫夫人的容貌——瘦削的臉頰上擦著腮紅,緊繃的笑容暗含責備之意,眼裡閃現出一絲施虐的快意。她樂於迫使貝絲中斷她心愛的事情。這讓她有快感。

「你想進去嗎?」喬蘭妮問。

「不。我們去找那個汽車旅館。」

汽車旅館有個小泳池,離公路只有幾碼遠,旁邊有幾株無精打采的楓樹。晚上挺暖和的,晚飯後可以稍稍遊個泳。結果,喬蘭妮遊起泳來也相當專業,在泳池裡來回遊了幾圈都幾乎沒什麼水花,貝絲一直在跳板下踩水。喬蘭妮游到她身邊,停了下來。「我們真是膽小鬼,」她說,「我們就該進辦公樓。該進她的辦公室。」

葬禮是一大早在路德教會舉辦的。來了十幾個人,擺著一口合上的棺材。棺材是普通尺寸的,貝絲稍稍想了想,他們怎麼能把夏貝爾先生這樣體形的人裝進去呢。這裡感覺很像舉辦惠特利夫人葬禮的列剋星敦的小教堂,只不過稍小一點。儀式開始五分鐘後,她就覺得厭煩不安了,喬蘭妮在打瞌睡。儀式結束後,她們跟著那些人去了墓園。「我記得,」喬蘭妮說,「有一次他把我嚇得屁滾尿流,大喊大叫,叫我們別去踩圖書室的地板。他剛拖完地,可是謝爾先生讓我進去拿書。這狗孃養的混蛋特別討厭小孩。」

「迪爾多夫夫人沒來教堂。」

「他們都沒來。」

墓前的落葬儀式極其平淡。他們放低了棺材,牧師唸了一句禱告詞。沒有人哭。他們儼如在銀行出納視窗排隊等候的人。整個人群裡,只有貝絲和喬蘭妮是年輕人,也沒有一個人和她們交談。儀式一結束,她們就走了,沿著老墓園的一條窄路,走過褪色的墓碑和一叢叢的蒲公英。貝絲沒有因為這位老人的亡故而感到哀痛,沒有為他的離世感到悲傷。她只覺得很愧疚,因為她一直沒把那10美元寄給他——她本該在幾年前給他寄張支票的。

梅修茵就在回列剋星敦的必經之路上,就在岔道前,貝絲說:「我們進去吧。我想看一些東西。」喬蘭妮把車開上了通向孤兒院的車道。

喬蘭妮留在車裡。貝絲下了車,推開辦公樓的側門,走了進去。裡面又黑又冷。她的正前方有一扇門,門上標著「院長:海倫·迪爾多夫」。她在空蕩蕩的走廊上一直走到盡頭,走到小門前,一推開門,下面就亮起了一盞燈。她慢慢地走下臺階。

棋盤和棋子不在了,但他下棋用的桌子仍然擺在鍋爐邊,那把沒有油漆過的椅子還在原位。上方的燈泡依然沒有燈罩,光禿禿的。她站在那兒,低頭凝望小桌。然後,她若有所思地在夏貝爾先生的椅子上坐下來,抬頭一看,卻看到了她以前沒見過的一幕。

在她以前坐著下棋的位置後方有一道粗糙的隔斷:把沒用處的木板釘成二乘四的長方形牆板簡就而成。那兒以前掛過一本日曆,每個月的月曆上方都有巴伐利亞的風景圖片。現在沒有日曆了,整塊隔板上都貼滿了照片、剪報和《國際象棋評論》的封面,每張照片都被整整齊齊地貼在木板上,還用透明的塑膠布矇住,保持潔淨無塵——在這個昏暗破舊的地下室裡,只有這些東西是一塵不染的。全是她的照片。還有刊載在《國際象棋評論》上的棋譜,以及《列剋星敦先驅報》《紐約時報》和一些德文雜誌裡的報道。那本多年前的《生活》雜誌也在其中,旁邊就是她在《國際象棋評論》的封面上手捧美國錦標賽獎盃的照片。大照片之間的小空隙裡也填滿了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有一些是重複的。大概有二十張照片。

···

「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嗎?」她回到車裡時,喬蘭妮問道。

「不止。」貝絲回答。她想說些別的,但終究沒說。喬蘭妮倒車,駛出停車場,回到通往高速公路的主路。

她們上了匝道,駛上州際公路,喬蘭妮一踩油門,大眾車加速往前衝。她們都沒有回頭看。那時,貝絲已經不再哭了,正用手帕擦拭自己的臉。

「你沒自找苦吃吧?」喬蘭妮說。

「沒。」貝絲擤了擤鼻子,「我沒事。」

···

兩個女人。高個兒的那個和海倫·迪爾多夫有幾分相像。或者說,容貌並不像,但頗有幾分神似。她身穿米色套裝,淺幫高跟鞋,笑容可掬,但笑得完全不帶感情。她的稱呼是布洛克爾夫人。另一位身材豐滿,略顯尷尬,身穿深色印花衣裙,鞋子很實用但毫無特色。她叫作道奇小姐。她們從休斯敦來,要去辛辛那提,順路拜訪貝絲,聊聊天。她們並排坐在貝絲的沙發上,談起了休斯敦的芭蕾舞表演以及這個城市的文化發展方式。很明顯,她們想讓貝絲知道:基督教十字會並不僅僅是個狹隘的原教旨主義的宗教團體。同樣明顯的是,她們是來考察她的。她們提前來函通知過了。

她們談論休斯敦,談論十字會要協助建立一個辛辛那提分部——與保護基督教環境有關的機構——時,貝絲一直彬彬有禮地作陪傾聽。等這些話題漸漸說完了,道奇小姐說道:「伊麗莎白,我們非常期待您有某種公開的表態。」

「表態?」貝絲坐在惠特利夫人的扶手椅上,面對她們所坐的沙發。布洛克爾夫人接過話題:「基督教十字會希望您能公開表明您的立場。在這麼多人保持沉默的世界裡……」她的話沒說完。

「什麼立場?」貝絲問道。

「眾所周知,」道奇小姐說,「宣揚共產主義,就等於在宣揚無神論。」

「應該是吧。」貝絲說。

「這不是一個可以假設的問題。」布洛克夫人立刻說道,「這關乎事實。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事實。對克里姆林宮來說,上帝的聖言無異於詛咒,而基督教十字會的宏旨之一就是與克里姆林宮較量一番,戰勝在那兒掌權的無神論者。」

「我對此沒有異議。」貝絲說。

「很好。我們要的是一份宣告。」布洛克爾夫人說這句話的方式讓貝絲想起了迪爾多夫夫人,多年前她就見識過這種語氣了。老練的霸凌者的語氣。假如對手過早地出動後來對付她時,她就會有這種感覺。「你們想讓我向媒體發表宣告?」

「沒錯!」布洛克爾夫人應聲答道,「如果基督教十字會要——」她停下話鋒,摸了摸擱在她腿上的馬尼拉信封,好像在掂量它的分量。「我們已經預備好了一份草稿。」

貝絲瞪著她,在心裡厭惡她,但什麼也沒說。

布洛克爾夫人解開了信封上的繩釦,抽出一張紙,列印在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她把它遞給貝絲。

這張紙和第一封信用的信紙是同一套,邊緣列著一排人名。貝絲瞥了一眼長長的名單,看到了「泰爾薩·r.布洛克爾,執行秘書」,她的名字列在標明「牧師」的六七個男人的名字上面。接著,她快速閱讀了這份宣告。有些詞句下面畫了著重線,諸如「無神論與共產主義的複雜關聯」和「激進的基督教事業」。她抬起頭,看向布洛克爾夫人:她雙膝並緊地坐在沙發上,帶著一種剋制的厭惡感打量這個房間。「我是個棋手。」貝絲輕輕說道。

「你當然是,我親愛的。」布洛克爾夫人說道,「而且,你是個基督徒。」

「這我不能確定。」

布洛克爾夫人盯著她看。

「是這樣的,」貝絲說,「我不打算說出這種話。」

布洛克爾夫人傾身向前,接過宣告。「基督教十字會已經投入了大筆贊助……」她的眼裡閃過一絲貝絲早就見識過的冷光。

貝絲站起身。「我會把贊助費退還給你們的。」她走到書桌前,找出她的支票簿。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個自以為是的傢伙,一個傻瓜。那是讓她、本尼和陪同他們的棋協女幹事買機票的錢。給她的酒店住宿和其他旅行開銷買單的錢。但在他們一個月前寄給她的支票的最底下,在通常寫著「租金」或「電費」的地方寫著那筆錢的用途,有人——很可能就是布洛克爾夫人——寫的是「侍奉基督教事業」。貝絲開了一張4000美元的支票給基督教十字會,並在下面的空白處寫上「全額退款」。

令人吃驚的是,道奇小姐的聲音非常溫柔,「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麼,親愛的。」看起來,她是真的很在意。

「我也希望如此。」貝絲說道。她去莫斯科的飛機將在五週後起飛。

···

她給本尼打電話,鈴聲一響他就接了。她把事情告訴他,他說:「你瘋了。」

「無論如何,覆水難收。」貝絲說,「現在反悔已經太晚了。」

「機票錢付了嗎?」

「沒有。」貝絲說,「什麼錢都沒付。」

「你必須向蘇聯旅行社預付酒店費用。」

「我知道。」貝絲不喜歡本尼的語氣,「我的銀行賬戶裡有2000美元。本來有更多,但我一直在供這房子。還差3000。至少吧。」

「我沒錢。」本尼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有錢的。」

「我沒錢。」接著是長久的沉默,「你可以給棋協打電話。或是國務院。」

「棋協不喜歡我。」貝絲說,「他們認為我沒有盡力,沒有為棋壇做出足夠的貢獻。」

「你本來就該上《今夜秀》和菲爾·多納休的節目。」

「該死的,本尼,」貝絲說,「別扯這些。」

「你真夠瘋的。」本尼說,「你何必在意那些傻瓜信仰什麼?你想證明什麼呢?」

「本尼。我不想一個人去蘇聯。」

本尼突然提高了嗓門。「你這個混蛋,」他喊道,「你這個該死的瘋癲的混蛋!」

「本尼……」

「你先是不肯回紐約,現在又這麼胡鬧。你就他媽的一個人去吧。」

「也許我不該這麼做。」她開始覺得心灰意冷,「也許我沒必要把支票還給他們。」

「孬種才用‘也許’這種詞。」本尼的聲音像冰一樣。

「本尼,我很抱歉。」

「我要掛了。」本尼說,「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是個討厭鬼,現在尤其是。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了。」她聽到手中的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她把話筒放回機座。她搞砸了。她已經失去了本尼。

她給棋協打了電話,線上等了十分鐘,主管才接起電話。他對她很客氣,表達了同情,祝她在莫斯科一切順利,但他說拿不出更多錢了。「我們的資金來源主要靠雜誌。我們能提供的真的只有那400美元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她才接到華盛頓的回電。打來電話的人叫奧馬利,是文化事務部的。她把來龍去脈告訴他後,他描述了一通他們在華盛頓是多麼興奮,因為她「在蘇聯人擅長的運動中給了他們一記重擊」。他問她,他能提供什麼樣的幫助。

「我馬上就需要3000美元。」

「我來看看我能做些什麼。」奧馬利說,「我一小時內給你答覆。」

但她等了四個小時,他才回電。她在廚房和花園裡走來走去,然後飛快地撥通安妮·里爾登的電話,基督教十字會本來指定她擔任此行的陪護者。安妮·里爾登作為女棋手,等級分在1900上下,至少,她懂國際象棋。貝絲曾在西部某地贏過她一次,差點兒把她的棋子吃光。沒人接電話。貝絲給自己煮了咖啡,一邊等電話,一邊翻看幾份《德國國際象棋報》。拱手讓出基督教十字會的贊助費幾乎讓她自己犯惡心了。4000美元,表了個姿態。等到最後,電話終於響了。

還是奧馬利。沒辦法。他非常抱歉,如果沒有更多的時間、完成更多流程的審批,政府是不可能這麼快就把錢給她的。「不過,我們會派一個人和你一起去。」

「你們沒有備用金之類的錢嗎?」貝絲問道,「我不需要能搗毀莫斯科政府的大筆資金。我只需要帶能幫我的人一起去。」

「我很抱歉,」奧馬利說,「我真的非常抱歉。」

掛了電話,她又走到花園裡。明天一早,她會把支票寄給蘇聯旅行社的華盛頓分部。她將獨自前往,或與國務院派的什麼人一起去。她學過俄語,不至於完全不知所措。反正,蘇聯棋手也會說英語。她可以自我備戰。她已經獨自訓練好幾個月了。她喝完了咖啡。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自我訓練。

胸肌(pectorals)和魚的胸鰭(pectoralfin)相近。

印刻在英國嘉德勳章上的金字箴言,嘉德勳章起源於中世紀,是授予英國騎士的榮譽等級裡最高的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