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天這時候再看吧。」她說。
···
盧申科五十七歲,但博爾戈夫是三十八歲。眾所周知,博爾戈夫還是個著名的業餘足球運動員,還曾是大學生標槍紀錄保持者。據說,他在比賽期間也堅持練習舉重,所用的健身房深夜也會開放,是政府專門為他下的命令。他不抽菸也不喝酒。他十一歲就成了大師。只要翻看《國際象棋情報》和蘇聯《國際象棋期刊》上刊登的他的棋譜就足以讓人警醒:下過那麼多盤棋,他只輸過寥寥數盤。
不過,她這次執白。她必須好好地把握這一優勢。她要用後翼棄兵開局。幾個月前,她和本尼反覆討論過這個問題,最終達成一致:如果她能執白,就該選擇這個開局。她不想迎戰博爾戈夫的西西里防禦,哪怕她非常熟悉這個開局,為了避免西西里防禦的正面交鋒,最好採用後翼棄兵開局。只要她保持頭腦清醒,就能抵擋住他。唯一的問題在於:他是不會犯錯的。
她走過大舞臺後看到的禮堂擁擠至極,簡直很難相信這地方能擠下這麼多人,過道里的每一寸都被填滿了,最後一排座位後的空隙裡也擠滿了人,接著,如此龐大的人群中出現一陣互相提醒安靜的噓聲,她往前張望,看到博爾戈夫已然落座,在棋桌邊等她,她突然意識到一點:她要應對的不僅是他無情的棋藝。讓她恐懼的是他這個人。自從她在墨西哥城的大猩猩籠子邊偶遇他之後,她就一直很怕他。此刻,他只是低頭在看尚未動過的黑方棋子,但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跳和呼吸就停了一拍。那個身影裡沒有任何軟弱的跡象,在棋盤前紋絲不動,無視她,也無視成千上萬正在關注他一舉一動的旁人。他就像那類警示危險的圖示。完全可以被畫在山洞石壁上。她慢慢地走過去,坐在了白棋那一邊。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輕柔、剋制的掌聲。
裁判按下按鈕,貝絲聽到她的棋鍾開始嘀嗒計時了。她把兵移到後線第四排,低頭看棋盤。她還沒有準備好去看他的臉。舞臺上還有其他三桌,都開始比賽了。她聽到身後的棋手們為了迎接這個上午的鏖戰各就各位的動靜,聽到了棋鐘被按下的咔噠聲。隨後都安靜下來。俯看棋盤時,她只能看到他的手背,粗壯的手指,指節上又粗又黑的毛髮,他把兵移到了後線第五排。她把兵移到後翼象線第四排,棄兵。那隻手沒有去吃兵,而是把兵移到了王線第五排。阿爾賓反棄兵。他選擇了一路古老的下法,但她知道阿爾賓反棄兵的路數。她吃掉那個兵,飛快地瞥一眼他的臉,然後移開視線。他把兵移到後線第四排。他始終面無表情,但不太像以前讓她那麼害怕的樣子。她跳王翼馬,他跳後翼馬。舞蹈開始了。她覺得自己又小又輕。她覺得自己像個小女孩。但她的頭腦很清晰,心中對著法一清二楚。
他的第七步棋出人意料,這顯然是他精心準備的變化,存心要給她出難題。她花了二十分鐘去思考,儘可能看透這步棋的來龍去脈,並用完全違背阿爾賓反棄兵套路的方式予以回應。她很高興能脫離困境,進入開闊的局勢。他們將以此為原點,竭智盡力,走出各自的前途。
事實證明,博爾戈夫的才智確實不凡。到了第十四步,他已經取得均勢,甚而有可能佔據主動權。她給自己打氣,不去看他的臉,走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佳著法,完成出子,兼顧防守,留意每一個開放線、大斜線、疊兵、捉雙、牽制、設定障礙或串擊的機會。這一次,她能在腦海中看到完整的棋盤,能捕捉到流轉在棋盤上的力量在動態中的平衡。這股力量的每一顆粒子都被其對應的粒子所制衡,但只要有機會,每一顆粒子都能隨時釋放自己,打破這個均衡的結構。如果她讓他出車,它就會橫衝直撞,搗毀她的局面。如果他讓她的後移動到象線,他的王前防線就將潰滅。她絕對不能讓他的象來將軍。他不能讓她挺進車前兵。幾個小時過去了,她始終沒看他一眼,也沒去看觀眾,甚至沒去看裁判。在她的腦海中,在所有注意力聚焦之中,她只看到那些危險的化身——馬、象、車、兵、王和後。
提出「封棋」的是博爾戈夫。他是用英語說的。她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鐘,恍然發現兩面旗都沒有落下,但博爾戈夫的時間比她的少。他還有七分鐘。她還有十五分鐘。她看了看她的記錄紙。最後一步是第四十步。博爾戈夫想現在封棋。她朝身後看了看;舞臺的其餘部分都空了,其他幾盤棋都已結束。
然後,她看向博爾戈夫。他沒有拉松領帶,沒有脫下外套,也沒有抓亂頭髮。看上去,他並不乏累。她趕緊移開視線。就在看到那張冷漠、靜默但充滿敵意的臉時,她又覺得害怕了。
···
布斯在大堂。這一次,他和六七個記者在一起。有《紐約時報》的男記者、《每日觀察家》的女記者,還有路透社的人,合眾國際社的人。這群人在大堂裡朝她走來,其中有兩個新面孔。
「我都快累死了。」她對布斯說。
「我知道。」他說,「但我答應這些人了……」說完,他介紹了那兩位新面孔。第一個是《巴黎競賽》的記者,第二個是《時代》雜誌派來的,她看著他,問道:「我會上封面嗎?」他反問道:「你會打敗他嗎?」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有點怕。不過,從局面上看她和博爾戈夫勢均力敵,在時間上她也有優勢。她沒有犯任何錯誤。但博爾戈夫也沒有。
這群人裡有兩位攝影師,她擺出姿勢,讓他們拍了照,有一個攝影師問能不能拍一張她在棋盤前的照片,她就把他們帶到了她的房間,她的棋盤上還擺著和盧申科對弈時的局面。那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坐在棋盤前,讓他們拍照,並不介意——事實上,她還挺高興的——他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卷一卷地拍。有點開派對的感覺。攝影師們用心地看她,琢磨角度,調整相機,更換鏡頭,與此同時,記者們紛紛提問。她明知自己本該擺出封棋的局面,集中精力想出明天的戰略,但她樂於接受這種讓人分心的鬧鬨鬨的場面。
博爾戈夫現在肯定在那間豪華套房裡,可能和彼得羅辛、塔爾在一起——也許還有盧申科、拉耶夫和別的蘇聯高手。他們會脫下昂貴的外套,捲起袖子,一絲不苟地分析她的每個棋子的位置,尋找潛藏其中的弱點,或是十步之後可能會暴露的漏洞,摸索白方棋子的佈局,好像那是她的身體,而他們是準備解剖的外科醫生。幻想他們這樣做的時候,腦海裡的畫面有種猥褻感。他們會那樣研究到深夜,就在博爾戈夫的套房客廳裡的那張大桌子上看著棋盤吃晚餐,為他次日上午的續戰做準備。但她喜歡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她不想去思考那個局面。況且,她很明白問題並不在於局面本身。她可以在晚餐後的幾小時內,把所有可能性都琢磨個透。真正的問題是博爾戈夫帶給她的感受。能暫時忘記這個問題也挺好的。
記者們問起了梅修茵,她一如既往地低調應答。但有個記者追問了一下,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說道:「他們不讓我繼續下棋。那是一種懲罰。」他立刻聽懂了內涵,繼而說道,這聽起來很像狄更斯的故事。「他們為什麼要那樣懲罰你?」貝絲說:「我認為他們在講求原則這一點上近乎殘酷。至少院長是這樣的。海倫·迪爾多夫夫人。你能把這個名字登出來嗎?」她這樣問《時代》雜誌的人。他聳了聳肩。「那是法律部門要考慮的事。如果你明天贏了,可能會登出來。」
「並不都是殘酷的人。」她說,「有個員工叫弗格森,有點像護理員。我認為,他是很關愛我們的。」
合眾國際社的記者在她抵達莫斯科的第一天就採訪過她,現在開口問道:「如果他們不希望你下棋,又是誰教你的呢?」
「他叫夏貝爾,」她答道,想起了地下室裡的那面照片牆,「威廉·夏貝爾。他是那兒的勤雜工。」
「給我們說說這事兒吧。」《每日觀察家》的女記者說道。
「他教會我怎麼下棋後,我們就在地下室下棋。」
他們顯然很喜歡這個故事。《巴黎競賽》的人一邊搖頭,一邊笑著問道:「是勤雜工教會你下國際象棋的?」
「是的。」貝絲說著,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威廉·夏貝爾先生。他是個很棒的棋手。他花了很多時間研究棋,而且下得很好。」
他們離開後,她泡了個熱水澡,在巨大的鑄鐵浴缸裡舒展身體。然後,她穿上牛仔褲,開始擺棋子。然而,從她坐到棋盤前開始審視局面的那一刻起,之前的緊張感又回來了。在巴黎的那場對弈中,她在這個階段的局面看起來比這次的更強大,但她仍然輸了。她從桌邊走開,轉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望向窗外的莫斯科。太陽仍高懸天空,普照下的城市輕盈又歡快,照理說,莫斯科不該是這樣的。遠處,老人們下棋的公園綠意盎然,但她覺得恐慌。她覺得自己沒有力量再堅持下去打敗瓦西里·博爾戈夫。她不想再為國際象棋日思夜想了。假如她的客房裡有臺電視機,她肯定會開啟電視的。假如這裡有一瓶酒,她肯定會喝的。她有過一個閃念,想叫客房服務,但及時阻止了自己。
她嘆了口氣,回到棋盤前。必須鑽研到底。她必須為明早十點的比賽制定一個計劃。
···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然後看了看錶。五點半。兩個半小時。她睡了兩個半小時。她冷冷地閉上眼睛,試著重新入睡。但睡不著了。封棋的局面自動地、強行地回到她的腦海。她的兵在這兒,她的後在那兒。博爾戈夫的棋子在那兒。她看到了,就無法假裝沒看到,但這毫無意義。前一天晚上,她盯著這個局面看了好幾個鐘頭,試圖為接下去的對弈制定某種有效的計劃,她嘗試不同的著法,有時是在真實的棋盤上,有時是在頭腦裡,但都沒有結果。她可以挺進後翼象前兵,或者把馬移到王翼,或者把後移到象線第二排。或是王線第二排。假設博爾戈夫在封棋前寫下的著法是跳馬到象線第四排。假設他移動了後,她要做出的應對就不一樣了。假設他想讓她白白分析一場,就可能會走王翼象。五點半。離比賽繼續還有四個半小時。現在,博爾戈夫想必已經計劃好接下去怎麼走了,而且是集思廣益達成的方案;他肯定睡得安安心心。窗外,遠方突然傳來一陣像警報的聲音,她從床上跳了起來。只是蘇聯式的消防演習或別的情況吧,但她的雙手微微顫抖了一會兒。
早餐,她吃了蕎麥粥和雞蛋,吃完又坐到了棋盤前。七點四十五分。但即便喝了三杯茶,她還是想不出頭緒,真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固執地強迫自己開啟思路,她的想象力常常很有用,現在她也指望想象力能在這個局面上發揮作用,但什麼都想不出來。除了她能怎樣應對博爾戈夫後續的威脅,她沒有別的想法。那只是被動的應對,她很明白那是多麼的被動。就是這種被動,讓她在墨西哥城慘敗,這次也會讓她再次輸給他。她起身拉開窗簾,就在她轉身走回棋盤前時,電話鈴響了。
她盯著電話看。住在這個客房的整整一星期,電話一次都沒響過。就連布斯先生也沒給她打過電話。現在,短促的鈴聲響起來,而且很響亮。她走過去,拿起話筒。有個女人用俄語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我是貝絲·哈蒙。」她說。
電話那頭的女人又用俄語說了什麼。聽筒裡傳來咔嚓一聲,又有個男人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儼如從隔壁房間打來的。「如果他走馬,就用王翼車前兵去攻擊他。如果他走王翼象,你也一樣這樣走。然後,開啟你的後線。這通電話可讓我破財了。」
「本尼!」她說,「本尼!你怎麼知道……」
「登在《泰晤士報》上了。現在這兒是下午,我們已經研究了三個鐘頭。萊沃托夫和我在一起,還有韋克斯勒。」
「本尼,」她說,「聽到你的聲音真是太好了。」
「你必須開啟那條線。有四種方法,取決於他怎麼走。你手邊有棋盤嗎?」
她朝桌上瞥了一眼。「有。」
「我們先從他的馬到b-5開始說,接著你挺進王翼車前兵。你明白嗎?」
「是的。」
「好。接下去他可能有三種方案。第一個是b到b4。如果他這麼走,你的後就要直接移到王線第四排。他會猜到這一步,但可能想不到另一步——兵到後線第五排。」
「我不明白……」
「看看他的後翼車。」
她閉上眼睛,看明白了。在她的象和車之間只有一個兵。如果他想封鎖這個兵,就會為她的馬騰出一個格子。但是,博爾戈夫和其他人都不可能漏看一點。
「他有塔爾和彼得羅辛做他的幫手。」
本尼吹了聲口哨。「我想象得出來,」他說,「但你要看得長遠點。如果他在你把後移出來之前走他的車,他要把它放在哪裡?」
「在象線。」
「你走兵到後翼象線第五排,基本上就成功開線了。」
他說得對。現在看來有苗頭了。「萬一他沒走b到b4這步呢?」
「我讓萊沃托夫來說。」
聽筒裡傳來了萊沃托夫的聲音。「他有可能跳馬到b5。那樣的話就非常棘手了。但我已經想出對策了,你可以領先他一步。」
她只見過萊沃托夫一次,那次都沒怎麼留意他,但現在她真想給他個擁抱。「告訴我怎麼走。」
他一步一步地告訴她。很複雜,但她不難看出這樣走是有用的。
「太妙了。」她說。
「我再讓本尼跟你說。」萊沃托夫說。
他們一起繼續,探索各種可能性,一個變化接著一個,差不多聊了一小時。本尼太了不起了。無論什麼局面,他都想到了,也都想出了對策;她能看到應對博爾戈夫的辦法了:如何圍堵、如何碾壓、如何欺騙、如何困住他的棋子,迫使他妥協並撤退。
聊到最後,她看了看錶說道:「本尼,這兒已經九點十五分了。」
「好。」他說,「去打敗他吧。」
···
樓外聚了一大群人。前門上方豎起了一塊展示大棋盤,可以讓無法進入大禮堂的觀眾看到即時戰況;汽車駛過時,她一眼就認出了展示大棋盤上的局面。她將要挺進的那個兵、她要強行開啟的那條線都被清晨的陽光照亮了。
擠在側門外的人比昨天多一倍。她還沒有開啟車門,他們就呼喊起來:「哈蒙!哈蒙!」大多數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她匆匆走過時,好些人微笑著伸出手指,只想碰碰她。
現在,舞臺上只有一張棋桌,擺在正中央。她進來時,博爾戈夫已落座。裁判陪她走到她的座位邊,等她坐下後,他開啟信封,把手伸向棋盤,拿起博爾戈夫的馬,移到了象線第四排。正是她期待的那步棋。她把她的車前兵向前挺進一格。
接下來的五步棋完全跟她和本尼在電話中討論過的走法一樣,她開啟了那條線。但到了第六步,博爾戈夫把僅有的那個車移到了棋盤中央,她盯著它——位於後線第四排,一個她和本尼他們沒有預估到的位置——她感到心裡一沉,知道本尼的電話只能暫時掩蓋她的恐懼。她已經很幸運了,因為那通電話,她才能走出那麼多步,走到這裡。從現在開始,博爾戈夫要走的變化將是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她又要孤軍奮戰了。
她掙扎了一番,總算把視線從棋盤上移開,向觀眾席望去。她已經在這裡下了好幾天棋了,但僅僅是觀眾席的規模就已足以震撼到她。她不太確定地轉回視線,去看棋盤,看位居中央的那個車。她必須對它採取措施。她閉上眼睛。她立刻在腦海中見到這盤棋,幻影之清晰、之逼真堪比她小時候在孤兒院的床上所能見到的那樣。她閉著眼睛,鉅細無遺地思考這個局面。這種推演極其繁複,好比她把書上看到的棋局從頭到尾研究一遍,而且沒有書面分析來說明下一步將是什麼、誰最終會贏。沒有落後兵,沒有其他弱點,雙方都沒有明確的進攻路線。雙方勢均力敵,但他的車可以像坦克橫掃戰場那樣主宰整個棋盤。它蹲踞黑格,而她已經沒有了黑格象。她的兵都無法攻擊它。馬要跳三步才能逼近它。她自己的車被卡在底線角落裡。她手下只有一個棋子能迎戰它:她的後。但是,她要把後放在哪個位置才能安全地達成目的呢?
她用拳頭抵住雙頰,眼睛仍然閉著。此刻,後穩坐底線,毫無殺傷力,那個格子最初是後翼象在第九步之後就一直待的格子。它只能走斜線出去,只能走三格。每一格看起來都很弱勢。她先不去管那些弱點,一格一格地去審視,直到王翼馬線第五排。如果她的後停在那裡,他就可以把他的車迅速滑動到後的下方,僅用一步就掌控整條線。那將是災難性的場面,除非她能反擊——將軍,或進攻黑後。但她只有用象,才能將他的軍,而且,那是棄象將軍。他的後肯定會吃掉這個象。但那之後呢?她可以用她的馬攻擊他的後。那麼,他要把後放在哪裡呢?只能放在那兩個黑格中的某一格。她似乎看出了一點端倪。她可以用馬把後趕到一個她可以將軍抽後的位置上。在那之後他也可以吃掉她的後,而她仍然少個象。但這樣一來,她的馬所在之處就能實施另一種捉雙。她可以吃掉他的象。沒有棄子。他們將再次持平,她的馬可以繼續去威脅那個車。
她睜開眼睛,眨了眨眼,然後移動了後。他移動車,放在後的下方。她毫不猶豫地拿起她的象,將他的軍,等著他的後來吃它。他看了看,沒有走棋。有那麼一瞬間,她屏住了呼吸。她會不會漏掉了什麼?她再次閉上眼睛,心裡驚恐,又在腦海中審視了這個局面。他可以移動他的王,不一定要吃象。他可以介入——
突然,她聽到桌子對面傳來他的聲音,他說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詞:「和棋」。他像是在公佈一則宣告,而非向她提出一個問題。他向她提議和棋了。她睜開眼睛,直視他的臉。博爾戈夫從未向對手提和,但他跟她提和了。她可以當場接受,比賽就會結束。他們可以站起來,接受雷鳴般的掌聲,她走下舞臺時就將與世界冠軍同分。她的內心有些鬆動,聽到自己默默地勸說自己:接受吧!
她回頭去看棋盤——擺在他們之間的真真切切的棋盤——看到了塵埃落定前即將出現的殘局。博爾戈夫是殘局高手;在這方面,他可謂是名震天下。而她一直很討厭殘局——甚至討厭去讀魯本·法因寫的那本殘局書。她應該接受和棋。人們會說這是實至名歸的勝利。
然而,和棋,終究不是勝利。在她的生命中,她確定自己鍾愛的一件事就是贏。她又看了看博爾戈夫的臉,稍有驚訝地看出了他有疲憊之色。她搖了搖頭。不。
他聳了聳肩,拿起了象。在那個短暫的瞬間,她覺得自己是個傻瓜,但她甩掉了這個念頭,用她的馬攻擊了他的後,而且毫髮未傷。他被迫移動了後,而她跳馬過來,將軍抽後。他移動了王,她把他那個沉重的後從棋盤上提走了。他吃她的後。她攻向車,他把它撤回一格。走那步象開始,這一系列著法,就是為了達成這一要點——為了削減這個車的勢力範圍,迫使它移到威脅性較小的一排——但現在,它真的被逼退了,她卻不確定接下去該怎麼走。她必須萬分小心。他們再走下去,難免會進入車兵殘局;容不得一丁點兒疏忽。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舉步維艱,沒有想象力,沒有目標,又害怕犯錯。她又閉上了眼睛。棋鍾顯示她還有一個半小時;她有時間去想,再走出正確的著法。
她沒有睜開眼睛,甚至沒去看鐘面所剩時間,也沒去看對面的博爾戈夫,更沒去看那麼多專程來這個大禮堂看她下棋的觀眾。她讓這一切全部從她的腦海中消失,只允許自己凝視想象中的棋盤和棋盤上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僵局。誰執黑?這盤棋是在莫斯科、紐約還是在孤兒院的地下室下的?這些都不重要了;逼真至極的幻影就是她獨佔的領域。
她甚至聽不到時鐘的嘀嗒聲了。她在靜默中思考,讓思緒在想象中的棋盤上移動,組合、再重新組合棋子,要使黑方的棋子無法阻止她挺進選中的小兵。現在,她看出來了,那將是在第四排的王翼馬線兵。她在幻視的棋盤上把它移到第五排,再開始研究黑方的王為了阻擋這個兵會如何前進。白方的馬要想阻攔黑方的王,可以去威脅黑方的一個重要的小兵。如果想要白方的兵衝到第六排,就必須提前為這步棋做好準備。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方法,但她一直沒放棄,近乎無情地讓自己想下去。關鍵在於她的車,行動起來危險重重——總共要走四步,但那個兵就能如願以償。現在,它不得不再向前走一步。這是極其緩慢的挺進,但也是唯一的辦法。
有那麼一會兒,她的頭腦因疲憊而麻木,棋盤也模糊了。迫使自己讓幻視恢復清晰時,她聽到了自己的嘆息。首先,這個兵必須得到車前兵的輔助,而且,為了讓車前兵上前一步,就需要轉移對方注意力,也就是說,要犧牲棋盤另一邊的另一個兵。這樣走的話,將會讓黑棋三步升變,迫使白方用車去交換升變的後。然後,白方的兵——暫時安全了——才能向前,走到第七排,等黑方的王慢慢湊近它時,白方的車前兵可以連上來,守住第七排的兵。然後就是最後一步:衝到第八排,升變。
她一直推演到最後一步——從博爾戈夫看到的棋盤上的局面算起,一共是十二步棋——根據跡象和猜測,在她的腦海中逐一具象化。毫無疑問,這樣走是可行的。但假設黑方的王在小兵變後前就吃掉它,好比掐下含苞未開的花骨朵,她卻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讓兵衝向終點。這個小兵看來格外沉重,動彈不得。她無法挪動它。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太無望了。她動用了此生最強大的心智慧力,但可能只是白費心機。小兵不可能成為皇后。
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依然閉著眼睛,讓腦海中的幻影黯淡了一下。然後,她又讓它顯現出來,看了最後一眼。這一次,她猛地看到了結局:他剛才用象吃掉了她的車,但現在,它阻止不了她的馬。馬可以把王逼到一邊。白方的小兵將升變為後,四步殺王。從現在算起,十九步內將死對方。
她睜開眼睛,又在舞臺上的燈光下眯起眼睛,然後看了看她的棋鍾。她還剩十二分鐘。她閉著眼睛思考了一個多小時。假如她的計算出現一個閃失,那就沒時間想新策略去補救了。她伸出手,把王翼馬前兵移到第五排。快要放下棋子時,她只覺肩頭一陣刺痛;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博爾戈夫出王,想要阻止那個兵。她跳馬過去,迫使他防衛。棋局正按照她預見的方式進行下去。身體上的緊繃感漸漸鬆弛下來,隨著接下來的幾步棋,她渾身上下都感受到了一種舒適的鎮定感。她刻意加快了走棋的速度,每走一步都堅定地按下鍾,漸漸地,博爾戈夫應對的速度慢下來了。現在,他要花更多時間思考,才能走出下一步。她看得出來,他拿起棋子的手勢透露出了內心的不確定。走完最有危險的那幾步後,她把兵移到了第六排,她端詳他的臉色。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抬起手,五指插進自己的頭髮,抓揉了幾下。激動讓她的身體一陣震顫。
當她把小兵衝到第七排時,她聽到他輕輕咕噥了一聲,好像她當胸給了他一拳。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王移過來,想要擋住她的兵。
她只等了一會兒,就任由自己的手伸向棋盤。當她拿起馬時,指尖能微妙地感受到它的力量。她沒去看博爾戈夫。
她把馬放下的時候,身邊萬籟俱寂。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桌子對面傳來嘆氣聲,這才抬頭去看。博爾戈夫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卻掛著沉鬱的微笑。他用英語說道:「你贏了。」他往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然後拿起他的王。他沒有把它放倒,而是隔著棋盤,把它遞給她。她凝視著它。「拿去吧。」他說。
掌聲響起。她接下黑方的王,轉身面對觀眾席,讓巨浪般的掌聲撲面而來。觀眾席上的人都站立起來,掌聲越來越響。她用整個身心去承接那樣的掌聲,感到自己的臉頰在那樣的掌聲中變紅了,然後變得滾燙而溼潤,雷鳴般的聲音將萬般思緒沖刷一空。
瓦西里·博爾戈夫站在她身邊,片刻之後,讓她完全驚呆的是——他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
大使館的聚會上,服務員端著一盤香檳走過來。她搖了搖頭。別的人都在喝酒,有時還向她敬酒。大使親自到場的那五分鐘裡,他遞給她香檳酒,而她拿了蘇打水。她吃了一點黑麵包加魚子醬,回答了幾個問題。現場有十幾個記者和幾個蘇聯人。盧申科也在,看起來又是那麼高雅了,但博爾戈夫沒來,她有點失望。
已是下午,她還沒吃午飯。她覺得頭重腳輕,非常疲憊,不知為什麼覺得輕飄飄的。她歷來都不喜歡聚會,哪怕她是這次聚會的主角,她仍覺得自己在這裡格格不入。大使館的一些人用怪異的眼神打量她,好像她是個異類。他們不停地對她說,他們不夠聰明,所以不會下棋,要不然,就說他們小時候也下過棋。她不想再聽這些了。她想做點別的事。她不確定是什麼事,但她想遠離這些人。
她擠過人群,向來自得克薩斯的聚會女主人表達了謝意。然後,她對布斯先生說,她要坐車回酒店。
「我去安排車和司機。」他說。
離場之前,她又看到了盧申科。他和其他蘇聯人站在一起,著裝打扮無可挑剔,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她伸出了手,說道:「很榮幸能與您對弈。」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鞠了個躬。有那麼一會兒,她還以為他會行個吻手禮,但他沒有。他用雙手握住她的手。「這一切,」他說,「根本不像國際象棋。」
她笑了。「沒錯。」
···
大使館在柴可夫斯基大街,回酒店要驅車半小時,有一段路有點擁堵。雖然身在莫斯科,她卻連走馬觀花都沒有過,而且次日清晨就要離開,但她不想再看窗外的莫斯科了。比賽結束後,他們頒給她獎盃和獎金。她接受了幾輪採訪,也接受了各方祝賀。現在,她有點無所適從,不確定該去哪兒、該做什麼。也許可以睡一會兒,吃一頓安靜的晚餐,然後早點睡覺。她贏了他們所有人。她打敗了蘇聯棋壇的頂尖高手,戰勝了盧申科、沙普金和拉耶夫,還迫使博爾戈夫認輸。兩年後,她就有機會和博爾戈夫爭奪世界冠軍。她必須先在候選人對抗賽中勝出,才能獲得挑戰權,但她肯定沒問題的。世界冠軍的爭奪賽將選在某個中立的地點,她將與博爾戈夫正面交鋒,進行一場二十四盤的對抗賽。那時,她將是二十一歲。現在,她不願再想這件事了。她閉上眼睛,在豪華轎車的後座打起了瞌睡。
當她睡眼惺忪地往外看時,車正停在紅綠燈前。前方,右邊,正是她在酒店客房裡能望見的那個綠意盎然的公園。她醒過來,湊向前座,對司機說:「讓我在公園下車吧。」
陽光透過密林灑在她身上。長椅上的人好像就是她上次看到的那些人。他們是不是認出了她已無關緊要。她沿著小路從他們面前走過,走到空曠的廣場。她沒有引來任何人的矚目。她走向涼亭,邁上臺階。
第一排水泥桌靠中間的那張桌邊,有位老人獨自坐著,面前擺好了棋子。他應該有六十多歲,戴著隨處可見的灰色帽子,穿著灰色棉布襯衫,袖口捲起來。她在他的桌前停下來時,他好奇地朝她看,但沒有露出認出她的表情。她在黑棋的後方落座,謹慎地用俄語問道:「您想下盤棋嗎?」
原文為俄語。
原文為俄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