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最後是陳納德輕聲地問道:「惠特利先生,你想讓貝絲怎麼辦呢?」

「我想讓她搬出去。我要賣掉這所房子。」

貝絲看了他一會兒,說道:「那就賣給我吧。」

「你說什麼?」惠特利問道。

「我可以買。不管你的抵押資產是多少,我都願意付給你。」

「現在的房價可比當初高多了。」

「多少?」

「我要七千。」

她知道他當時購入時還不到五千。「好。」她說。

「你有那麼多嗎?」

「有。」她說,「但我要扣除埋葬我母親而支付的費用。我會給你看收據的。」

奧爾斯頓·惠特利像個殉道者般長嘆一聲。「好吧,」他說,「你們兩個可以起草檔案。我要回酒店了。」他走到門口,「這兒太熱了。」

「你可以脫掉西裝呀。」貝絲說。

···

如此一來,她的銀行賬戶裡只剩下了2000美元。她不喜歡錢這麼少的感覺,但這沒關係。在那堆郵件中有兩份邀請函,請她參加兩個高階別的比賽,獎金都很高。一個是1500美元,另一個是2000美元。還有一封厚厚的信來自蘇聯,邀請她七月去莫斯科。

她帶著簽署好的檔案回家後,獨自在客廳裡走了幾圈,輕輕地撫過每一件傢俱。關於傢俱,惠特利隻字未提,但現在都是她的了。她已經問過律師了。惠特利甚至都沒出面,陳納德把檔案帶去鳳凰酒店,讓他簽字,與此同時,她在律師辦公室裡一邊翻看《國家地理雜誌》一邊等律師回來。這棟房子的感覺不一樣了,因為,現在全是她的了。她會買些新傢俱:一張做工精良的矮沙發,兩把摩登風格、小巧的扶手椅。她可以想象出它們的樣子,給它們配上淡藍色亞麻布坐墊、深藍色鑲邊。不是惠特利夫人喜歡的那種藍色,而是她自己喜歡的。貝絲藍。她希望客廳裡的陳設更亮麗,更歡快。她想抹去惠特利夫人似有若無的存在感。她要在地板上鋪一塊亮色的地毯,把窗玻璃擦洗乾淨。她要買一套音響和一些唱片,為樓上臥室買嶄新的床罩和枕套。去普賽爾百貨公司買。惠特利夫人生前是個好母親;她也不想那麼早死,那麼早地離開貝絲。

···

貝絲睡得很好,醒來時卻很生氣。她穿上雪尼爾家居長袍,穿著拖鞋——惠特利夫人的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下樓,發現自己一直在想她付給奧爾斯頓·惠特利的7000美元,因而一肚子氣。她很愛她的錢;她和惠特利夫人都很享受從一場又一場賽事中贏得獎金,並把錢攢下來生利息,她們喜歡看到錢生錢。她們總是一起展開貝絲的賬戶報表,看看又得了多少新的利息。惠特利夫人去世後,她可以繼續住在這裡,繼續去超市買菜,想看電影的時候就去看電影,不用擔心錢不夠用,也不用考慮找工作、上大學或是靠比賽賺錢,當她確認這個事實後,心裡很踏實。

她從紐約帶了三本本尼的國際象棋的小圖冊;煮雞蛋的時候,她在廚房裡的餐桌上擺好棋盤,拿出上屆莫斯科邀請賽的棋譜。俄語小冊子是用昂貴的紙張印刷的,字型清晰而優美。雖說她讀了大學的夜校課程,但並沒有真正通曉俄語,不過她可以很輕鬆地讀出名字和符號。不過,西里爾字母讓人頭痛。蘇聯政府不惜重金扶植國際象棋事業,甚至有專用的字型,和她熟悉的字母表都不同,這讓她很惱火。雞蛋煮好了,她剝掉蛋殼,把白煮蛋放進碗裡,加了黃油,接著就擺起了彼得羅辛和塔爾對弈的那盤棋。格林菲爾德防禦。半斯拉夫變例。擺到第八步,她把黑方的王翼馬移到後線第七排後,突然覺得無聊了。她擺得太快了,來不及好好分析,她沒有像本尼那樣迫使自己停下來,去追索棋局上的蛛絲馬跡。她吃完最後一勺雞蛋,走出後門,來到花園。

那天早上很熱。院子裡的草長得過於茂盛,幾乎蓋住了通向那些殘敗的香水月季的小磚路。她回到屋裡,把白方的車移到後線第一排,盯著它看。她不想研究國際象棋。這件事很嚇人;因為如果她不想在莫斯科丟臉,她就需要做足準備、刻苦訓練。她勉強壓下心頭的恐懼,上樓沖澡。擦乾頭髮時,她看到自己的頭髮該剪了,竟然感到一陣釋然。這就是今天要做的事。剪完頭髮,她可以去普賽爾百貨公司,看看有什麼沙發適合客廳。但現在就買並不明智,她還需要多掙一點錢。還有,她要怎樣修剪草坪呢?有個男孩曾為惠特利夫人幹過這活兒,但她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也不知道他的地址。

她要把這個家好好打掃一下。掃去蜘蛛網,床單和枕套看起來亂糟糟的。她可以先買一套新的床上用品。再買些新衣服。哈利·貝爾蒂克把他的剃鬚刀落在浴室裡了;她要不要把它寄給他?牛奶變酸了,黃油放的時間太長了。冰箱裡四壁冰霜,還有一些以前買的冷凍雞肉飯堆疊在最裡面。臥室裡的地毯積灰了,窗玻璃上有指紋,窗框縫隙裡有沙礫。

貝絲儘可能把腦子裡的一團亂麻甩出去,然後和羅貝塔約好兩點去剪頭髮。她會順便打聽一下,去哪兒能找到清潔女工來幹幾星期的活兒。她可以先去莫里斯書店,訂購一些棋書,然後在託比餐廳裡吃午餐。

可惜,她熟悉的那位店員那天不上班,代替他的女店員對棋書一無所知,也不知道怎麼訂購。貝絲好歹讓她找出了一本目錄,訂了三本關於西西里防禦的專著。她需要特級大師們的比賽棋譜,還有《國際象棋情報》。但她不清楚這份期刊是哪個南斯拉夫出版社出版的,新來的女店員也不知道。這讓她有點惱火。她需要一個堪比本尼的藏書的國際象棋圖書館。想到這裡,她終於氣惱地意識到:她可以回紐約,把這兒所有亂七八糟的瑣事拋在腦後,重新和本尼在一起,繼續他們中斷的訓練。可是,現在的本尼還能教她什麼呢?還有哪個美國棋手能教給她更多東西呢?她已經超越了他們,所有人。現在,她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她必須靠一己之力跨越美國國際象棋界和蘇聯國際象棋界之間的鴻溝。

託比餐廳的領班認識她,把她安排在靠近前門的好位置。她點了法式油醋汁浸蘆筍作為開胃菜,並吩咐侍應生說,她先吃開胃菜,再點主菜。「您想來杯雞尾酒嗎?」侍應生愉快地問道。她環視靜謐的餐廳,看了看正在享用午餐的客人,看了看餐廳入口用天鵝絨繩欄圈起來的甜點桌。「一杯吉布森,」她說,「加冰塊。」

酒眨眼間就送來了。看上去太美妙了。平底玻璃杯爽潔明淨;杯中的杜松子酒晶瑩剔透;兩顆小小的白洋蔥宛如珍珠。抿第一口時,酒精刺痛了她的上唇,喝下去時又以一種甜蜜的挑逗刺痛了她的喉嚨。酒一下肚,立刻緩釋了胃裡的抽緊感;任何能讓自己放鬆的事都值得一做。她慢慢地喝完這杯酒,內心深處的怒火開始消退。她又要了一杯。在餐廳那頭的陰影裡,有人在彈鋼琴。貝絲看了看手錶。已經十二點一刻。活著真好。

她壓根兒就沒點主菜。到了兩點,她走出託比餐廳,眯著眼睛眺望陽光,沒等紅綠燈就穿過主街,走向大衛·曼利的葡萄酒店。她用俄亥俄州寄來的兩張旅行支票買了一箱保羅·梅森紅葡萄酒、四瓶戈登杜松子酒和一瓶馬提尼和羅西苦艾酒,她讓曼利先生幫忙叫了一輛計程車。現在,她講起話來口齒清晰又幹脆;走起路來很穩健。她吃了六根蘆筍,喝了四杯吉布森。她已經和酒精曖昧多年了。現在是時候確定關係了。

進門時,電話鈴一直在響,但她沒去接。計程車司機幫她把那箱酒搬進屋,她給了他1美元小費。等他走了,她把一瓶瓶酒拿出來,放進烤麵包機上方的櫃子裡,擺得整整齊齊,擋在惠特利夫人以前買的義大利麵條和辣椒罐頭前面。然後,她開啟一瓶杜松子酒,再擰開苦艾酒的瓶蓋。她以前從沒自己調過雞尾酒。她把杜松子酒倒進平底杯,加了一點苦艾酒,用惠特利夫人的一柄長勺攪拌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把這杯酒端去客廳,坐下來,喝了一大口。

···

每個早晨都很可怕,但她都捱過去了。第三天,她去了克羅格超市,買了三打雞蛋和一份冷凍的電視晚餐。此後,她總在喝第一杯酒之前吃兩隻雞蛋。到了中午,她通常已昏睡過去。她會在沙發上或椅子上醒來,四肢僵硬,後脖頸被熱汗濡溼。有時,她覺得頭很暈,還覺得肚腹深處有一股濃烈的怒氣,就像下顎膿腫破裂時的疼痛那樣強烈——牙痛如此厲害,除了喝酒,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緩解疼痛。有時,酒會遭到身體的抵抗,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喝下去,但她照樣喝。她會把酒喝下去,然後等待抵抗的感覺漸漸退卻。就像調低音量那樣。

星期六早上,她把酒灑在廚房裡的棋盤上了,星期一,她不小心撞到桌子,把一些棋子撞到了地上。她任由那些棋子倒在地板上,直到星期四——那個年輕人終於來修剪草坪了——才把它們撿起來。她躺在沙發上,喝著那一箱裡的最後一瓶酒,聽著年輕人的電動割草機發出的轟鳴聲,聞著割下的青草的氣味。她把錢付給他之後,獨自走到外面,看著、聞著被剪下來的一堆草。一時間,她被那場景感動了,看到草叢發生如此巨大的改觀,與之前的模樣大相徑庭。她回到屋裡,拿上手袋,叫了一輛計程車。法律規定不允許把葡萄酒或烈酒送貨上門。她只能親自再去買一箱。兩箱或許更明智。她要試試愛瑪登酒莊的紅酒,據說比保羅·梅森更好。她要試一下。也許,還可以再來幾瓶白葡萄酒。她還需要食物。

午餐是直接從罐頭裡倒出來的。只要你加點胡椒粉,再配一杯紅酒,辣椒的味道也是相當不錯的。愛瑪登比保羅·梅森好喝,沒那麼澀。不過,吉布森還是很強勁,好像棍子抽打在身,她開始對這種酒多加小心,特意留到昏睡前才喝,有時候,也會攢到大清早,當作第一杯喝。到了第三週,有些晚上,她去睡覺時都會帶一杯吉布森上樓。她把酒杯放在床頭櫃上,杯口上壓一本《國際象棋情報》,以防止酒精揮發,半夜醒來時就把酒喝光。就算半夜不喝,也會在早上醒來後、下樓之前喝光。

電話有時會響,但她只在頭腦清晰、口齒清楚的時候才會接聽。她總是先大聲地說幾句話,以檢查自己夠不夠清醒,然後再拿起聽筒。她會念一段繞口令,「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如果念得好,她就接電話。有個女人從紐約打來電話,邀請她上電視節目《今夜秀》。她拒絕了。

直到開始喝酒的第三個星期,她才翻開她在紐約時寄來的那堆雜誌,發現《新聞週刊》上登了她的照片。他們在體育欄目裡給了她一整版的篇幅。照片拍的是她和本尼的對弈,她還記得拍照的時刻:就在對局的開局階段。照片清楚地拍出了棋盤上的局面,她一看就知道自己的記憶無誤:她剛剛走了第四步。本尼一如往常,看起來若有所思,拒人於千里之外。那篇文章稱她是維拉·明契克之後最有才華的女棋手。喝得半醉的貝絲讀著讀著,越來越生氣,氣明契克佔了那麼多篇幅,作者還寫到她如何死於一九四四年的倫敦大轟炸,然後才指出貝絲的棋比明契克下得更好。說真的,身為女性和下棋有什麼關係?她比美國所有男性棋手都要好。她想起《生活》雜誌的那個記者曾問過她:作為女性,身在男性主宰的世界裡有何感受。讓她見鬼去吧;等她一錘定音了,這個世界就不再由男人主宰了。已到午時,她把罐裝義大利麵條倒進平底鍋加熱,再把文章讀完。最後一段的力道最大。

十八歲的貝絲·哈蒙已確立了美國國際象棋女王的地位。她可能是摩菲或卡帕布蘭卡之後最有天賦的棋手;沒人知道她的天賦究竟到了何種程度——在這個腦力驚人的年輕女孩的身體裡到底蘊藏了多麼巨大的潛能?為了得出答案,為了讓全世界知道美國國際象棋界有沒有擺脫在世界棋壇中的劣勢,她將不得不去大男孩們的聚集之地。她將不得不去蘇聯。

貝絲合上雜誌,倒了一杯愛瑪登酒莊的夏布利,邊吃義大利麵條邊喝。那已是下午三點,熱得要命。酒的庫存越來越少了;烤麵包機上方的擱架上只剩下兩瓶了。

···

讀完《新聞週刊》報道後的那一週,星期四,她早晨醒來時渾身難受,暈得無法下床。她想坐起來,卻怎麼也坐不住。頭和胃都在悸動。她還穿著前一晚的牛仔褲和t恤,這些衣物悶得她快窒息了。但她竟然沒法把它們脫下來。t恤粘在上身,她渾身無力,甚至無法把衣襬拉過頭頂。床頭櫃上有一杯吉布森。她使勁翻了個身,雙手捧住杯子,在開始反胃前吞下了半杯。一時間,她以為自己要被噎住了,還好終於喘上氣來,她再把杯中的酒喝光。

她嚇壞了。她獨自一人在火爐般的房間裡,害怕死去。胃裡難受極了,每個器官都在疼。難道她喝下去的紅酒和杜松子酒已經毒害了自己?她又試了試,想要坐起身,剛剛喝下去的杜松子酒似乎起作用了,她總算坐起來了。她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讓自己平靜下來,之後才腳步不穩地走進衛生間,開始嘔吐。吐乾淨了,整個人好像被盪滌過了。她終於把衣褲都脫掉了,還很怕在洗澡時滑倒,像蹣跚的老太太那樣摔斷臀骨,所以她在浴缸裡接滿溫水,泡了個澡。她應該打電話給惠特利夫人以前的醫生——麥克安德魯斯——預約中午前後就診。假設她能獨自趕到他的診所的話。這不僅僅是宿醉;她病了。

但泡完澡後,到了樓下,她的狀況好多了,毫不費力地吃了兩隻雞蛋。拿起話筒給別人打電話的念頭似乎已是恍如隔世。不管電話線連通的是哪個世界,反正,在她和那個世界之間有一重她無法穿透的屏障。她會沒事的。她會少喝一點,一點一點減少。也許再喝一杯,她就會想給麥克安德魯斯醫生打電話了。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夏布利,開始小口啜飲,酒像魔藥般治癒了她。

···

第二天早上她吃早餐時,電話鈴響了,她不假思索地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自稱埃德·斯賓塞;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他是本地賽事的主管。「我來敲定一下明天的事。」他說。

「明天?」

「明天的比賽。我們想問一下,您能不能提前一小時來?路易斯維爾的報社要派攝影師來,我們相信,wlex電視臺也會有人來。您能九點來賽場嗎?」

她的心一沉。他說的是肯塔基州錦標賽,她忘了個乾乾淨淨。那是她的衛冕賽。她應該在明天早上去亨利·克萊高階中學,以衛冕冠軍的身份參加為期兩天的比賽。她的頭很痛,血管悸動,拿著咖啡杯的手也不穩了。「我不知道,」她說,「你能不能過一小時再打來?」

「當然可以,哈蒙小姐。」

「謝謝你。我一小時後再答覆你。」

她感到很害怕,她不想下棋。從奧爾斯頓·惠特利手裡買下這棟房產後,她就再也沒看過一頁棋書,也沒碰過棋子。她甚至不願去想國際象棋。昨晚的酒瓶還放在烤麵包機旁的檯面上。她倒了半杯,但喝下去時,嘴裡感覺刺痛,酒味酸臭。她把沒喝完的杯子放進水槽,從冰箱裡拿出橙汁。如果她的頭腦清醒不了,不去參加比賽,明天只會醉得更厲害,病得更重。她喝完橙汁,上樓,想到她這些日子裡喝掉的那些酒,想到此時此刻肚子裡的酒。她覺得體內有種被虐待後的汙濁感。她需要洗個熱水澡,換上乾淨衣服。

去也是白去。貝爾蒂克不會參加的,也沒有人像他那樣優秀。在國際象棋界,肯塔基州無足輕重。她光著身子站在浴室裡,開始複習西西里防禦的列文費舍變例,她眯起眼睛,想象著棋子在棋盤上的場景。她過完了前十幾步棋,一步也沒錯,雖然幻視中的棋子不像一年前那樣清晰。在第十八步棋後,她有所猶豫,黑方在這步棋中將小兵移到馬線第五排,取得均勢。斯米斯洛夫—博特維尼克,一九五八年。她想過完整盤棋,但是頭太痛了,她停下來,吃了兩片阿司匹林,之後卻不確定兵的位置了。但她完全記得前十八步。她今天會保持清醒,不碰酒,明天再下。兩年前,她輕而易舉就蟬聯州冠軍了,很簡單。除了她自己,也許還有哈利,肯塔基州就沒有別的特別強的棋手了。戈德曼和西澤摩爾都不算勁敵。

電話鈴再次響起時,她告訴埃德·斯賓塞,她會九點半到賽場。半小時拍照綽綽有餘了。

···

雖然很渺茫,但她暗自希望唐斯會帶著相機出現,不過沒有看到他的身影。路易斯維爾的報社派來的男人也沒來。她在第一臺為《先驅報》的女攝影師擺了個姿勢,用三分鐘做完了當地電視臺的男主持人的採訪,然後匆匆告辭,在比賽開始前在附近街區走了一圈。比賽前一天,她果然做到了——沒有喝酒——還在三顆綠色藥的幫助下睡了個好覺,但胃裡還是有想吐的感覺。時間還早,但陽光太刺眼了;她發現自己剛走過街區的拐角就開始出汗了。腳也很疼。十八歲,她卻覺得自己像四十歲。她必須戒酒。她的第一個對手叫福斯特,等級分1800。她將執黑,但應該很容易取勝——如果他先把王前兵移到第四排,讓她進入西西里防禦,那就更容易了。

考慮到福斯特在第一輪就與全美冠軍交手,他顯得足夠鎮定。他很有自知之明,沒有走王前兵開局來對付她。看到他把兵移到後線第四排,她當即決定不採用後翼棄兵,而要嘗試用荷蘭防禦將他引入不太熟悉的局面。也就是說,她把兵移到了王翼象線第五排。他們按譜著走了幾步,結果,不知怎麼了,她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石牆結構」。她很不喜歡這個局面,而且,在一番通盤考慮後,她開始生自己的氣。應該開啟局面,直擊福斯特的軟肋。她已經陪他玩過了,現在,她只想儘快了結。她的頭還在隱隱作痛,即便坐在上等的轉椅裡,她也覺得不舒服。房間裡的旁觀者太多了。福斯特二十多歲,淡金色的頭髮;他移動棋子的動作謹小慎微,讓人抓狂。第十二步之後,她看了看棋盤上的緊張局面,飛快地衝了一步中心兵,棄兵;她要開啟局面,展開攻勢。她的等級分大概比這個神經質的傢伙高出600;她會把他殺得片甲不留,然後去吃頓豐盛的午餐,喝幾杯咖啡,準備好下午迎戰戈德曼或西澤摩爾。

然而,棄兵的舉動太倉促了。福斯特用馬吃掉了那個兵,而非她預料中的兵,這一步之後,她發現自己要麼防守、要麼只能再丟一個兵。她惱怒地咬著嘴唇,尋覓足以威懾他的辦法。但她什麼辦法也沒有了。她的頭腦轉得很慢,遲鈍到可惡。她退象保兵。

福斯特看到這步棋後,微微揚了揚眉毛,把車移到了後線,也就是她棄兵後開啟的那條線。她眨了眨眼。她不喜歡這盤棋的走向。她頭痛欲裂,痛得越來越厲害了。她起身離開棋桌,走到主管那裡,問他要阿司匹林。他不知從哪裡找到了一些藥,她吃了三片,用紙杯裡的水送服,然後再回到福斯特的棋桌。當她走過主賽場時,大家的視線都暫離各自的棋局,抬起頭,盯著她看。她突然為自己答應參加這種三流的賽事而生氣,更氣她不得不回去和福斯特較勁。她討厭這種情形:就算她打敗他,對她來說也毫無意義;但如果他打敗她,她的臉往哪兒擱?但他不會打敗她的。連本尼·沃茨都贏不了她,這些來自路易斯維爾的神經兮兮的研究生又怎麼能把她逼到死角呢?她肯定能找到戰術組合的機會,然後左右開弓把他撕個粉碎。

然而,找不出任何組合的可能性了。她一直盯著棋盤,眼看著局面隨著一步又一步棋逐漸變化,卻沒有給她留下活路。福斯特下得很好——水平顯然比他的等級分要高得多——但他還沒好到那種程度。擠滿這個小房間的人默默地看著她漸漸處於防守狀態,看著她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洩露出已然開始支配她的著法的驚慌。她的腦袋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她已經一天兩夜滴酒未沾了。問題出在哪裡?在內心深處,她開始覺得惶恐。萬一,她以某種方式損毀了她的天賦呢……

之後,到了第二十三步,福斯特開始在棋盤中心進行子力交換,她發現自己竟無法阻止,眼看著自己的棋子接二連三地消失,她只覺得從內到外泛起一陣噁心,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局面越來越壞,殘兵敗將越看越荒涼。她意識到自己正在走向敗局,被一個等級分1800的棋手以多兩個小兵的優勢所壓倒。她無能為力了。他可以將一個小兵升變為後,再盡情地羞辱她。

在他那樣做之前,她推倒了自己的王,沒有看他一眼就起身離開,擠過一群人,避開他們的目光,幾乎屏住呼吸,走到賽場外的主廳,止步在前臺。

「我很不舒服,」她對主管說,「我不得不退賽。」

她腳步沉重地走在主街上,心神不寧,儘量不去想那盤棋。這太可怕了。她盡由這個比賽試煉自己——酗酒者施加給自己的那種嚴峻考驗——卻徹頭徹尾地失敗了。她回家後一定不可以再喝酒了。她必須看書、練棋,讓自己振作起來。但一想到要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她就心慌害怕。她還能怎麼辦呢?她沒有什麼想做的事,也不想給任何人打電話。她輸掉的這盤棋無關緊要,就連這個比賽本身也不算什麼,但奇恥大辱的感覺讓人無法承受。她不想聽到任何人討論她怎麼會輸給福斯特的,也不想再看到福斯特。她絕對不能再喝了。再過五個月,她將去加利福尼亞參加一個重要的比賽。萬一她已經毀掉自己了呢?萬一她已用酒精溶解了大腦表層構成天賦的那些交錯的突觸呢?她記得在什麼書裡讀到過,有些波普藝術家買過一幅米開朗基羅的原畫,然後用一塊特軟橡皮把畫擦掉了,讓畫紙上空無一物。這種暴殄天物的浪費行徑曾讓她驚駭。現在,她想象著自己大腦表層的棋藝天賦被抹殺時也同樣震驚無比。

回到家裡,她試著去研習一本蘇聯的棋書,但無法集中精力,看不進去。她轉而覆盤和福斯特的那盤棋,把棋盤放在廚房裡,但其中的某些著法讓她痛苦不堪。該死的石牆變例,該死的倉促棄兵。所謂的「帕澤爾走法」:下得很爛的棋。宿醉者的棋。電話鈴響了,但她沒接。在那個時刻,她坐在棋盤前,痛苦地希望自己可以給誰打個電話。哈利·貝爾蒂克會回到路易斯維爾。但她不想告訴他自己輸給了福斯特。不過,他很快就會發現的。她可以給本尼打電話。但本尼自從她去巴黎之後就一直很冷淡,她不想和他說話。沒有別的人了。她疲憊地站起來,開啟冰箱旁的櫃門,拿下一瓶白葡萄酒,給自己倒了一整杯。內心有個聲音在號叫著制止這種暴行,但她置若罔聞。她一口氣喝了半杯,站在原地,等著酒勁上來。接著,她喝完了這杯酒,又倒了一杯。就算沒有國際象棋,人也能活下去。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第二天早上,她在沙發上醒來,仍然穿著她輸給福斯特時穿的那身在巴黎買的衣服,她的恐懼又上升到了新的層次。她分明能感覺到自己的大腦被酒精弄混濁了,方位感變差了,動作變得笨拙了,思維如墜霧中,無法深入。但吃過早餐,洗過澡,換了衣服後,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個動作幾乎是機械性的;她已經養成了習慣,不過腦子地完成這個動作。當務之急是先吃幾片吐司,這樣酒就不會灼傷她的胃了。

她一連喝了好幾天,但對這次敗局的記憶、對損毀自己驚人天賦所帶來的恐懼都未曾消失,除非她醉到無法思考的程度。週日的報紙上有一篇關於她的文章,配了一張那天早上她在高中拍的照片,標題是「國際象棋冠軍退出本次比賽」。她看也沒看文章,就把報紙扔了。

之後有個清晨,她在一夜陰鬱的亂夢後醒來,突然有種陌生的、已然不習慣的清醒:如果她不立即戒酒,她必將毀掉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她放任自己陷入了這個可怕的泥潭。她必須找出一個辦法,找到新的立足點,讓自己重新自由地站起來,從酗酒的泥潭裡站起來。她將不得不尋求幫助。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知道自己想從誰那兒得到幫助——這帶來了莫大的解脫感。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