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杯子上寫著咖啡品牌名:「塞滿堅果」。這感覺似乎有點怪。從來沒有人在早上給她任何東西——惠特利夫人當然不會,因為她從沒在貝絲吃完早餐前起過床。她把塑膠杯蓋拿下來,嚐了嚐咖啡的味道,然後說了聲「謝謝」。

「要換衣服就去臥室。」本尼說。

「我要衝個澡。」

「請便。」

···

本尼已經支好了摺疊牌桌,擺上了綠米色格子的棋盤。她走進客廳時,他正在擺棋子。「好了,」他說著,遞給她一卷用橡皮筋捆好的小冊子和雜誌,「我們就從這些開始。」最上面的一本小冊子廉價的紙質封面上寫著:黑斯廷斯聖誕國際象棋大會——白石花園·法萊斯廳,下面寫著:棋譜。內頁上的字密密麻麻,印得很模糊。每一頁上有兩盤對局,配有黑體字的簡介:盧申科—烏爾曼;博爾戈夫—彭羅斯。他把另外一本遞給她,封面上的標題很簡單:特級大師對局。這本和黑斯廷斯的那本冊子很相像。還有三本德國雜誌,一本蘇聯期刊。

「我們要把黑斯廷斯賽事裡的棋局都過一遍。」本尼說道。他走進臥室,拿出兩把簡樸的木椅,在靠近前窗的牌桌兩側各放一把。窗外依然停靠著大卡車,街上擠滿了慢行的汽車。「你擺白棋,我擺黑棋。」

「我還沒吃早餐……」

「雞蛋在冰箱裡,」本尼說,「我們先看博爾戈夫的棋。」

「所有的?」

「你去巴黎的時候,他也在。」

她看了看手中的雜誌,又看了看窗邊的桌子,然後看了看她的手錶。已經八點十分了。「我先吃雞蛋。」她說。

他們在熟食店買了三明治當午餐,就著棋盤吃起來。晚餐是第一大道上的一家中餐外賣。本尼不讓她在開局階段擺得太快;但凡哪步棋的意圖不夠明顯,他就會叫停,問她為什麼這麼走。凡是不合常規的走法,他都要她解析明白。有時他還會直接出手攔住她,不讓她移動棋子,還問「為什麼不讓馬前進?」或「他為什麼不防著那個車?」或「這個落後兵之後會怎樣?」他的問題都很嚴峻,很難回答,而且他毫不鬆懈,一個接一個地問。這些年來,她一直知道這類問題盤桓心頭,卻從沒讓自己用這種嚴苛的追問去得出個結果。她的頭腦時常在飛快運轉,想跟上各種進攻的機會——那些可能性都潛藏在她面前的棋局的動態變化中,想促使盧申科、麥克林或克澤尼亞克對博爾戈夫發出迅雷不及掩耳的猛攻,而在這種時刻,本尼會用一個問題阻止她——如何防禦、如何開啟白格或黑格大斜線、如何用車佔線,諸如此類。他這樣做有時會讓她發火,但她看得出來,他都問到點子上了。從她第一次偶然看到《國際象棋評論》的那時起,她就一直在頭腦裡學習特級大師的棋局,但她沒有受過專門的訓練。她擺那些棋局是為了體驗勝利的喜悅——感受棄子或絕殺的瞬間才有的那種刺激感,尤其是那些正因為包含這種戲劇性才被印到書上的棋局,比如在弗雷德·雷恩菲的書裡面:棄後和戲劇化的局面隨處可見。她自己也憑藉比賽經驗領悟了一點:你不能指望對手為了佈陣設局而棄後,或是車馬配合完成奇殺;然而,她最迷戀的終究是那種交鋒的刺激感。所以,她才特別喜歡摩菲,喜歡的並非他那些正常的棋局,當然也不是他的敗局——和所有人一樣,摩菲也會輸。反正,循規蹈矩的走法一直讓她厭煩,哪怕是特級大師們的棋局也不例外,就像魯本·法因的殘局解析和《國際象棋評論》中某些人為了特別指出法因的錯漏而寫的駁論文章都讓她感覺非常乏味。她從沒經歷過本尼現在強迫她做的這些訓練。

她擺的這些對局都是世界上最傑出的棋手們貢獻的傑作,態度嚴謹,技藝純熟,每一步棋所蘊含的精神能量都很驚人。然而,結果往往是非常沉悶的,而且沒有定論。比如說,白方一步走兵可能潛藏著深邃的思想,表面看來平平無奇,實際上直到五六個回合之後才會顯現出來某種威脅;但是黑方可以預見到即將出現的這種威脅,並且及時找到辦法,想出一步棋來阻斷危機,那麼,最初的輝煌預想就會夭折。這個過程猶如虎頭蛇尾,會令人沮喪,然而——正是因為本尼迫使她停下來,看看局面正在發生什麼變化——又令人入迷,欲罷不能。他們就這樣特訓了六天,只在必須出門時才離開公寓,有一次是在星期三晚上,他們去看了場電影。本尼的公寓裡沒有電視,也沒有音響;他的公寓只是用來吃飯、睡覺和下棋的。他們把黑斯廷斯賽事棋譜和一本蘇聯期刊裡的棋譜全部擺了一遍,除了特級大師們的和棋,一盤棋都沒漏掉。

星期二,她給肯塔基的律師打了電話,請他去看看家裡是否一切安好。本尼的賬戶在化學銀行紐約分行,她就去了那家分行,開了個戶頭,把俄亥俄州發出的錦標賽冠軍獎金支票存了進去。需要五天才能到賬。五天之內,她有足夠的旅行支票來支付她在紐約的開銷。

第一週裡,他們的交談少得可憐。沒有發生任何與性事相關的場面。貝絲沒忘,還惦記著,但她太忙了,把所有棋譜打完的時間都不夠。等他們看完棋局,有時都到午夜了,她會在地板上的靠墊上坐一會兒,或是到第二、第三大道上散個步,在熟食店買只冰淇淋或好時巧克力。她沒進過任何一家酒吧,也很少在外面長久逗留。紐約城有其陰鬱的一面,入夜後,看起來還很危險,但並不是因為這個;真正的理由是她太累了,累到只能回公寓,給床墊充氣,然後躺下睡覺。

有時候,和本尼在一起儼如獨處,身邊好像根本沒有另一個人。他可以在幾個小時裡消隱個體的存在感。她的內心深處也有類似的東西做出了共鳴,讓自我變弱,這讓她冷靜下來,除了在棋局中神交,不再與別的東西溝通。

但有時也有變化。有一次,她在研究兩個蘇聯棋手間的一個極其複雜、最終以和棋告終的局面,看著看著,她有所發現,高聲喊道:「你瞧這個,本尼!」當即跟著思緒開始移動棋子,「他漏看了這個。黑方可以讓馬這樣走……」她為黑方棋手找到了贏棋的機會。本尼呢?他露出開懷的笑容,走到棋盤邊,走到她座位的後面,摟住了她的肩膀。

大多數時候,國際象棋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語言。有天下午,他們花了三四個小時進行殘局分析後,她疲憊地問道:「你會不會有時也覺得乏味?」他茫然地看著她,反問道:「還有什麼事可做呢?」

···

有人敲門時,他們正在練習車兵殘局。本尼起身去開門,總共有三人進來。其中之一是女孩。貝絲認出一個男人是幾個月前《國際象棋評論》中的一篇文章的主角,還有一個男人挺眼熟的,但她不記得在哪兒見過他。那個女孩讓人過目難忘,大約二十五歲,黑頭髮,膚色蒼白,穿了一條很短的灰裙子和帶肩章的軍服款襯衫。

「這位是貝絲·哈蒙,」本尼說,「這兩位是希爾頓·韋克斯勒,特級大師阿瑟·萊沃托夫,這位是珍妮·貝恩斯。」

「我們的新晉冠軍。」萊沃托夫說著,微微欠身給貝絲鞠躬。他三十多歲,光頭。

「嗨。」貝絲說著,從桌邊站起來。

「祝賀你!」韋克斯勒說道,「本尼需要補一下謙遜課。」

「我的謙遜課成績早就名列前茅了。」本尼說。

那個女孩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

這些人都在本尼的小客廳裡,貝絲覺得這場面有點古怪。好像她已經在這間公寓裡和他一起生活了半輩子,鑽研棋譜,再多一個人都感覺難以容忍。她已經在紐約待了九天。她不知道此時此刻到底該怎麼做,索性又在棋盤前坐下來。韋克斯勒走過來,在棋盤對面站定。「你平常解排局嗎?」

「不。」她小時候試過幾次,但不是很感興趣。排局局面看起來都不太自然。白先兩步殺。正如惠特利夫人所說,這都無所謂。

「我給你出一題吧。」韋克斯勒說道。他的聲音很友善,語氣也很輕鬆。「我可以打亂局面嗎?」

「隨便擺。」

「希爾頓,」珍妮說著,向他們走來,「她不是你們那種解題狂人。她是全美冠軍。」

「沒關係的。」貝絲說道。其實珍妮說的話讓她暗自高興。

韋克斯勒在棋盤上擺好了棋子,一個看似詭譎的局面出現了:兩個後都在角落裡,四個車都在同一條線上。兩個王幾乎都在棋盤中心,在現實對弈中,這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局面。他擺好後,在胸前交叉雙臂。「這是我最愛的一題,」他說,「白先,三步取勝。」

貝絲看著棋盤,有點氣惱。解題這種事看上去好蠢啊。這種局面可能永遠不會出現在真正的對局中。挺兵,用馬將軍,王走到角落。但是,只要兵升變為後,就會逼和。也許該讓兵升變為馬,下一步將軍。這樣就行了。那麼,再假設王在第一次被將軍後沒有移動到那裡……她回溯到前面的步驟想了一下,就明白該怎麼做了。這就像一個代數問題,而她的代數成績一向很好。她抬頭看著韋克斯勒說道:「兵到後線第七排。」

他一臉訝異。「天哪!」他說,「這也太快了。」

珍妮笑起來,說道:「你看到了吧,希爾頓。」

本尼一直默不出聲地觀望他們,這時突然對貝絲說道:「我們來場車輪賽吧,你同時和我們幾個對弈。」

「別算上我,」珍妮說,「我連規則都不懂。」

「我們有足夠的棋盤和棋子嗎?」貝絲問道。

「壁櫥架子上有。」本尼走進臥室,帶回一隻紙板箱,「我們就把棋盤擺在地板上吧。」

「時限呢?」萊沃托夫問道。

貝絲突然靈光一閃。「我們下超快棋吧。」

「那我們就佔便宜了,」本尼說,「我們可以利用你跟別人下棋的時間想對策。」

「我想試試。」

「這樣不好。」本尼的語氣很嚴厲,「反正你也不太擅長超快棋。記得嗎?」

他沒說出來的那些事引發了她內心的某種強烈的牴觸。「我跟你賭10美元,賭我能贏你。」

「如果你放棄其他幾盤棋,把所有時間都用來對付我呢?」

她真想踹他一腳。「我和你們每一個人都賭,也是每盤10美元。」她很驚訝自己竟有那麼堅定的語氣。聽起來,她簡直就是迪爾多夫夫人。

本尼聳了聳肩,「行吧。你的錢,你說了算。」

「那我們把三副棋盤都放在地板上。我坐在中間。」

他們就那樣開始了,同時用上三臺棋鍾。在過去的幾天裡,貝絲的神經一直非常敏銳和活躍,此時她毫不猶豫地出著,每一步棋都走到位,同時在三盤棋上展開進攻。她擊敗了他們三人,時間還綽綽有餘。

棋局告終,本尼沒說什麼。他走進臥室,拿出他的票夾,從裡面抽出三張10美元,遞給貝絲。

「我們再來一次吧。」貝絲說。她的聲音裡有一絲苦澀;聽到自己這麼說,她就意識到這句話也可以用在性事之後:我們再來一次吧。如果本尼想要這樣,她就會給他。她開始重新擺好棋子。

他們坐在地板上,各就各位,貝絲再次全部執白。三個棋盤在她面前攤成扇形,這樣她就不必轉來轉去地下棋,但她發現自己幾乎不用去看棋盤,除了要移動棋子的時候。她用的是腦子裡的棋盤。即使是走棋、按鍾這種機械性的動作也毫不費力。本尼棋鐘上的小旗落下時,他棋盤上的局面已潰不成軍;但她還有時間。他又給了她30美元,但當她建議再來一輪時,他說「不了」。

客廳裡的氣氛很緊張,沒人知道該怎麼辦。珍妮試圖用笑聲打圓場,還說道:「這實在是男性沙文主義。」但俏皮話並沒有什麼用。貝絲很生氣,氣本尼那麼容易就被打敗了,也氣他擺出從容接受敗局的姿態,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好像沒什麼事能影響他的情緒。

接著,本尼做出一件讓人驚訝的事。他剛才一直挺直背脊坐在地板上,但現在突然靠到牆上,把雙腿伸直,渾身放鬆。「好吧,孩子,」他說,「我覺得你出師了。」大家都笑起來。貝絲看了看珍妮,她坐在韋克斯勒旁邊的地板上。那麼漂亮、那麼聰明的珍妮正用仰慕的眼光看著她。

···

接下來的幾天裡,貝絲和本尼把蘇聯的《國際象棋期刊》研究了一番,往前一直看到五十年代出版的。他們看一會兒期刊,時不時地就會下一盤棋,而且總是貝絲贏。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超越本尼,那種進步幾乎有實體化的表現。這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驚人的體驗。有一盤棋,她在第十三步突襲他的後,在第十六步迫使他認輸。「嗯,」他輕輕地說道,「十五年來,還沒有人這樣贏過我。」

「連博爾戈夫也沒有?」

「連博爾戈夫也沒有。」

有時,國際象棋會讓她在夜裡一連幾小時無法入睡。就像在梅修茵時那樣,只不過現在的她更放鬆,不怕失眠。午夜過後,她會躺在客廳地板上的床墊上,任由紐約街頭的喧囂從敞開的視窗傳進來,盡情地在腦海中研究各種局面。它們的幻影就像當年那樣清晰。她沒吃鎮定藥,這能讓頭腦清晰。現在她幻視到的不是整盤對局,而是具體形勢——所謂「在理論上很重要」和「值得深究」的那些局面。她躺在那裡,聽著外面街上醉漢的叫喊聲,掌握了錯綜複雜、難度甚高的經典局面。有一次,外面有對戀人在爭吵,女人不停地喊著「我他媽的沒轍了!真他媽沒轍了!」而男人一直在重複「和你那個該死的妹妹一個樣兒」。貝絲躺在她的小床墊上,幻視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變後方式。太美好了。這著會派上用處的。她會用上的。「滾你媽蛋。」那個女人在叫罵,而貝絲歡欣地平躺著,開開心心地睡著了。

···

第三個星期,他們把博爾戈夫的棋局全部再研究一遍,最後一盤是在星期四午夜過後看完的。貝絲總結了失敗的原因,繼而指出博爾戈夫是怎樣避免和棋的,這時,她抬頭看到本尼在打哈欠。那是一個炎熱的夜晚,窗戶都開著。

「沙普金在中局疏忽了,」貝絲說,「他本該保護他的後翼。」

本尼睡眼惺忪地看著她。「即便是我,有時也會對國際象棋感到厭倦。」

她從棋盤邊站起來,「該睡覺了。」

「不著急。」本尼說著,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笑,「你還喜歡我的頭髮嗎?」

「我一直在努力學習如何打敗瓦西里·博爾戈夫,」貝絲說,「你的頭髮並不在考慮範圍內。」

「我想和你一起上床。」

他們在一起已經三個星期了,她幾乎已經忘記了性事。「我累了。」她惱羞成怒地說道。

「我也累,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睡。」

他看起來非常放鬆,也很愉悅。突然間,他讓她覺得很溫暖。「好吧。」她說。

早上醒來,發現床上還有一個人在身邊時,她嚇了一跳。本尼側身躺在另一邊,她只能看到他赤裸而蒼白的背,還有頭髮。一開始,她有點侷促不安,害怕吵醒他,因而輕手輕腳地坐起來,背靠在牆上。和一個男人同在一張床上,這真的挺好的。做愛也挺好的,哪怕不像她期盼的那麼刺激。本尼的話不多。他對她很溫柔,也很放鬆,但依然有種他固有的疏離感。她想起第一個和自己做愛的男人講過的一句話:「太清醒了。」她轉向本尼。他的皮膚在天光下挺好看的;幾乎像是在發光。在那個片刻,她很想環抱住他,用自己的裸身抱緊他,但她剋制了自己。

本尼終於醒了,翻了個身,仰面朝她眨眨眼睛。她早就把床單拉起來了,遮住了雙乳。過了一會兒,她說:「早上好。」

他又眨了眨眼睛。「你不應該用西西里防禦對付博爾戈夫。」他說,「他實在太精通西西里了。」

他們花了一上午時間研究了兩盤盧申科的棋;本尼把重點放在戰略而非戰術上。他的心情很愉快,但貝絲卻有種莫名的忿恨。她希望兩人做愛後能獲得更多,至少可以更親密一點,可是本尼只知道教訓她。「你是天生的戰術高手,」他說,「但你的計劃性有所欠缺。」她什麼也沒說,盡力控制自己的惱怒。他說的是事實,但他指出這一點時的愉悅表情讓她氣不打一處來。

到中午了,他說:「我得去打撲克了。」

她剛剛分析完一盤棋,聽他這麼說才抬起頭來,「撲克?」

「我得付房租。」

這真讓人驚愕。她沒想到他是個賭徒。她問起這事,他回答說,他從撲克和雙陸棋中賺到的錢比下國際象棋更多。「你也該學學,」他笑著說,「你很擅長賭賽。」

「那帶我一起去吧。」

「這場都是男人。」

她皺起眉頭,「也有人這麼說國際象棋,我聽到過。」

「我相信你肯定聽過。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去看看。但你必須保持安靜。」

「要多久?」

「可能要整個晚上。」

她想問他什麼時候知道今晚有牌局的,但沒問出口。很明顯,他昨晚之前就知道了。她跟他上了第五大道上的巴士,坐到第四十四街,然後和他一起走到了阿岡昆酒店。本尼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但不想和她聊,他們就默默地走著。她又開始生氣了;本尼總是不作解釋,也不提前通知,讓她很不爽,她來紐約可不是為了生悶氣。他的行事方式和他下國際象棋一個樣兒:表面看來輕鬆、順暢,骨子裡卻很難搞,讓人火大。她不喜歡跟在他後面走,但也不想獨自回公寓去訓練。

牌局設在六樓的一間小套房裡,正如他所說,在場的全是男人。四個男人圍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咖啡杯、籌碼和撲克牌。空調呼呼吹響。屋裡還有兩個無所事事的男人,似乎只是在牌桌邊走來走去。本尼進屋的時候,玩家們都抬起頭來,開著玩笑跟他打招呼。本尼很冷靜,但很愉快。「貝絲·哈蒙。」他做了介紹,那些人點頭示意,但沒人認出她是誰。他掏出自己的票夾,抽出一沓鈔票,放在桌邊的一個空位前,然後就坐下來,不再理會貝絲。貝絲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場景中應該扮演什麼角色,她走進臥室,看到了咖啡壺和杯子。她倒了一杯咖啡,又回到外面的房間。現在,本尼手裡拿著牌,面前有一沓籌碼。坐在他左邊的人用平淡的聲調說「我加註」,同時把一枚藍色籌碼扔到桌子中央。其他人也這樣做,本尼是最後一個。

隔著一段距離,她觀望著牌桌。她想起自己曾站在地下室觀望夏貝爾先生,對他在做的事情產生了濃烈的興趣,但她現在沒有那種感覺。她毫不關心撲克是怎麼玩的,哪怕她明白自己要玩的話也會很拿手。她對本尼的火氣越來越大了。他只顧打牌,沒看過她一眼。他發牌的手勢非常靈巧,把籌碼拋到桌子中央時顯得泰然自若,有時會說一句「我跟」或「又到你了」之類的話。後來,趁有人發牌時,她拍了拍本尼的肩膀,輕聲說道:「我走了。」他點點頭,說了聲「好」,接著就把注意力轉回他的牌上去了。搭電梯下樓時,她只想用實心木塊砸他的腦袋。這個沒心沒肺的狗孃養的。和她匆匆做愛,然後就去找男人們。他可能這樣盤算了一星期。戰術和戰略。她真該把他宰了。

不過,在城中的行走讓她的怒火漸消,等她坐上第三大道上的巴士回到第七十八街的公寓後,她就心平氣和了。她甚至很高興能獨處一會兒。她把時間花在了本尼的《國際象棋情報》上,那是一套來自南斯拉夫的新書,一邊看書,一邊在腦海裡把對局著法過一遍。

他半夜才回來,一上床,她就醒了。她很高興他回來了,但並不想和他做愛。好在他也沒想法。她問他牌局如何。「將近六百。」他自滿自得地答道。她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清早,他們做愛了,她並不怎麼享受。她知道自己還在為牌局的事生他的氣——不是因為撲克牌,而是因為他們剛剛成為戀人,他就用這種方式對待她。做完愛,他起身坐在床上,看了她足有一分鐘。「你在生我的氣,對嗎?」

「對。」

「因為打牌?」

「因為你沒有告訴我。」

他點點頭。「抱歉。我確實保持了一點距離。」

聽他這麼說,她鬆了一口氣。「我想,我也一樣吧。」她說。

「我注意到了。」

吃過早餐,她提議他們下盤棋,他不情不願地同意了。為了節省時間,他們設定棋鍾為每方半小時,她採用西西里防禦的列文費舍變例,輕鬆化解了他佈下的威脅,毫不留情地追擊他的王。下完這盤棋,他狡黠地搖搖頭,說:「我真的需要那600美元。」

「也許是吧,」她說,「可惜你的時機不好。」

「和你作對是沒好處的,對嗎?」

「你想再來一盤嗎?」

本尼聳聳肩,轉身走開,「留給博爾戈夫吧。」但她看得出來,如果他認為自己能贏,他肯定會和她再下一盤的。現在,她感覺好多了。

···

他們繼續像戀人那樣共處,除了打譜書上的對局,沒有再下棋。幾天後,他又出去打了一次牌,贏了200美元回來,那天做愛很贊,是他們最美好的一次,錢就擱在他們身邊的床頭櫃上。她很喜歡他,但也僅此而已。去巴黎前的最後一星期,她開始覺得他已經沒什麼可以教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