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週六晚上的頒獎儀式結束後,本尼帶她去了鎮上的一家酒吧。他們坐在後面的卡座裡,貝絲喝完第一杯啤酒,又叫了一杯。兩杯都很好喝。「慢點,」本尼說,「你悠著點。」他連第一杯都還沒喝完。
「你說得對。」她應和一聲,放慢了速度。她早就有暈乎乎的感覺了。一盤都沒有輸。一盤和棋都沒有。她最後兩輪的對手在中局就提出和棋,她都拒絕了。
「戰績完美。」本尼說。
「感覺真好。」她這麼說,本來是指勝利的感覺很好,但啤酒的感覺也很好。她湊得更近去看他,「我很欣賞你認輸的方式。」
「只是個面具,」他說,「其實心裡翻江倒海。」
「外表看不出來。」
「我就不該走那個該死的象前兵。」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啤酒,問道:「你打算怎麼對付博爾戈夫?」
「等我去巴黎的時候嗎?我連護照都沒有呢。」
「是你去莫斯科的時候。」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們在肯塔基不送郵件嗎?」
「當然有。」
「莫斯科邀請賽。美國冠軍會收到邀請。」
「我想再來一杯啤酒。」她說。
「你不知道嗎?」本尼看似很震驚。
「我自己去拿酒。」
「去吧。」
她走到吧檯,又點了一杯啤酒。她對莫斯科邀請賽有所耳聞,但一無所知。酒保把啤酒遞給她時,她讓他再拿一杯。她回到桌前時,本尼說:「這酒也太多了。」
「大概吧。」她等著泡沫消下去,喝了一大口,「如果我要去,怎麼才能去莫斯科?」
「我去的那次是聯邦政府幫我買的票,剩下的缺口是個教會團體出錢補上的。」
「你有助手嗎?」
「巴恩斯。」
「巴恩斯?」她瞪著他。
「一個人去蘇聯未免太艱難了。」他皺起眉頭,「你不應該這樣牛飲啤酒。否則到了二十一歲你就芳華不再了。」
她放下酒杯。「還有誰會去莫斯科參賽?」
「還有四個國家的棋手和四位頂級的蘇聯棋手。」
也就是說,會有盧申科和博爾戈夫。可能還有沙普金。她不願意多想這份名單。她靜靜地看了他一分鐘。「本尼,我喜歡你的頭髮。」
他盯著她看。「你當然會喜歡的,」他說,「那蘇聯人呢?」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她確實喜歡本尼的頭髮和藍眼睛。她以前從未從性感的角度去想他,但現在她正在這樣打量他。「四位蘇聯棋手,」她說,「也就是說,很多蘇聯棋手。」
「殺氣騰騰。」他舉起酒杯,喝完了他的酒。他到現在只喝了一杯。「貝絲,」他說,「你是我知道的唯一可能打敗他們的美國人。」
「我在墨西哥城被博爾戈夫打得一敗塗地……」
「你什麼時候去巴黎?」本尼問。
「再過五個星期。」
「那就把你的日子安排好,好好備戰。找個教練。」
「那你呢?」
他思忖了片刻,「你能來紐約嗎?」
「我不知道。」
「你可以睡我的客廳,然後從紐約出發去巴黎。」
這個主意嚇了她一跳。「我有一棟房子要照顧,在肯塔基。」
「讓那該死的房子塌了得了。」
「我還沒準備好……」
「你什麼時候會準備好?明年?還是再過十年?」
「我不知道。」
他傾身向她,慢慢地說道:「如果你不去,就會把你的才華白白喝掉,全部流進下水溝。」
「博爾戈夫讓我看起來活像個傻瓜。」
「你那時候是沒準備好。」
「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好。」
「我知道,」他說,「你是最棒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吧。我去紐約。」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從這兒出發,」他說,「我開車捎上你。」
「什麼時候?」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她有點怕。
「明天下午,等這兒的事都結束之後。只要我們能撤就走。」他站了起來,「至於性……」
她抬頭看著他。
「你就別惦記了。」他說。
···
「春天,」本尼說,「是最好的。絕對是最好的季節。」
「你怎麼知道?」貝絲問。他們的車行駛在賓夕法尼亞州高速公路的灰色瀝青路段,與風塵僕僕的客車和半掛車一同在沙石路面上前行。
「春天就在外面。在山上。甚至在紐約。」
「俄亥俄州挺可愛的。」貝絲說道。但她不喜歡這種交談。她不會對天氣感興趣。她沒有為列剋星敦的家宅做任何安排,沒能打電話聯絡到律師,也不知道在紐約會發生什麼。她不喜歡本尼滿不在乎地面對自己沒把握的樣子,不喜歡他時不時擺出的空茫神情,好像在烈日照射下一切泛白虛空。在頒獎儀式上,在她接受採訪,給棋迷簽名,感謝官員,感謝來自紐約州北部、在發言中強調國際象棋的重要性的全美國際象棋協會代表的整個過程裡,他始終是這副表情。現在,他也沒有表情。她移開目光,去看路。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你去蘇聯的話,我想跟你一起去。」
這可是個驚喜。他們坐進這輛車後還沒聊過蘇聯或國際象棋。「作為我的助手?」
「什麼身份都無所謂。我沒錢付差旅費。」
「你想讓我出錢?」
「會有辦法的。你接受那家雜誌的採訪時,我跟約翰遜聊了聊。他說,聯邦政府不會支付助手的差旅費。」
「我現在只考慮巴黎,」她說,「我還沒決定去不去莫斯科。」
「你會去的。」
「我甚至不知道我會和你待多久。我必須先去搞一本護照。」
「我們可以在紐約搞定這件事。」
她想說些什麼,但沒說出口。她朝本尼看。現在,他的臉上沒有空茫的表情了,讓她多了幾分溫暖的感受。至今為止,她已和兩個男人做過愛了,但都幾乎算不上是做愛;如果她和本尼上床,應該更像是做愛吧。她會得到更多感受。他們將在午夜時分到達他的公寓;也許,會在那裡發生什麼吧。也許,他在自己家裡會有不同的感覺。
「我們下棋吧,」本尼說,「我執白。兵走王線第四排。」
她聳聳肩。「兵走到後翼象線第五排。」
「n,」他用這個字母表示「馬」,「k-b3。」
「兵走後線第六排。」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這樣。她從來沒有和別人分享過她頭腦裡的棋盤,但現在對本尼開放了,這似乎有種違背常規的感覺。
「p(兵)走q4。」本尼說。
「兵吃兵。」
「馬吃兵。」
「馬。王翼象線第六排。」其實這很容易。她可以看著前面的路,同時看到想象中的棋盤和上面的棋子,這一點兒也不難。
「n到q-b3。」本尼說。
「兵到王翼馬線第六排。」
「p到b4。」
「p到b5。」
「列文費舍,」本尼不痛不癢地說道,「我從沒喜歡過這個變例。」
「走馬。」
突然間,他的聲音像冰一樣冷了。「別告訴我該怎麼走。」聽他這麼說,她頓時退縮了,像是被蜇了一下。
他們在沉默中行進了幾英里。貝絲注視著道路中央把迎面疾馳的車輛分隔開的灰色鋼欄。後來,他們開進一個隧道時,本尼說:「你對b-3馬的看法是對的。我就把馬放在那個格子了。」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好的。那我吃掉這個馬。」
「兵吃。」本尼說。
「兵走王線第四排。」
「兵再吃。」本尼說,「你知道沙爾茲是怎麼說的嗎?那個腳註?」
「我不看腳註。」貝絲說。
「你該開始看了。」
「我不喜歡沙爾茲。」
「我也不喜歡,」本尼說,「但我讀他的書。你怎麼走?」
「後吃後。將軍。」她可以聽到自己語氣裡的慍怒。
「王吃後。」本尼說,現在他把持方向盤的樣子放鬆多了。賓夕法尼亞州飛速後退。貝絲迫使他在第二十七步認輸,感覺莫名地好了一點。她一直很中意西西里防禦。
···
本尼的公寓門口堆著好幾個裝滿垃圾的塑膠袋,走道天花板上的燈沒有燈罩,只有一隻髒兮兮的電燈泡。半夜時分,那條鋪著白瓷磚的走廊就像公共汽車站的廁所,讓人高興不起來。本尼的前門上有三把鎖,門漆成了紅色,上面用黑色噴漆寫著「bezbo」之類難以捉摸的字詞。
進門就是雜亂的小客廳,書堆得到處都是。但他開啟臺燈後,燈光給人的感覺卻很舒服。客廳最裡面是廚房,旁邊有扇門通向臥室。地上有塊草編毯,沒有沙發,沒有椅子——只能坐在黑色的靠墊上,旁邊有燈。
衛生間倒是中規中矩的,黑白相間的瓷磚地,熱水龍頭的把手壞了。有個浴缸,也可以拉上黑色塑膠浴簾衝淋。她洗了手,洗了臉,回到客廳。本尼已經進臥室收拾行李了。她的包還在客廳的地板上,挨著一個書架。她走過去,疲憊地瀏覽那些書。都是關於國際象棋的——所有五個書架上的書都是。有些是俄文和德文的,但都是棋書。她走過硬邦邦的小地毯,走到客廳的另一邊,那邊還有一個書櫃,是用幾塊木板直接架在磚塊上草就的。更多的棋書。有塊擱板上全是蘇聯的《國際象棋期刊》,最早的那期是五十年代的。
「這個壁櫥裡有空間,」本尼在臥室裡喊道,「你想掛衣服就隨便用。」
「好的。」她說。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她還想過他們到了這裡就會做愛呢。現在她只想睡覺。可她該睡在哪兒呢?她說:「我還以為我有沙發可以睡覺呢。」
他走到門口。「我說的是‘客廳’。」他走回臥室,拿出一樣很笨重的東西回到客廳,還有一個像氣泵的東西。他把那團東西翻倒在地板中間,開始踩氣泵,沒過多久,那團東西就鼓起來,變成了氣墊床。「我去拿床單。」本尼說完,就從臥室裡拿出了床單。
「我來吧。」她說著,從他手中接過床單。她不喜歡這個床墊的模樣,但她知道自己的藥在哪裡。如果她需要,儘可等他睡著後去拿。這間公寓裡沒酒可喝。本尼沒有這麼說,但她很清楚。
她肯定是在本尼睡覺前就睡著了,因為她壓根兒沒想起擱在行李中的藥。她是被外面的警笛聲吵醒的——有輛救護車或消防車駛過。她想坐起來,卻坐不起來:沒有床沿,她的腿就無法垂放。她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直接站起來,穿著睡衣環顧四周。本尼站在水槽前,背對著她。她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白天看起來好像很不一樣。警笛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紐約市內日常的車水馬龍聲。有一扇百葉窗開著,她能看到一輛大卡車的駕駛室——那就像本尼一樣和她那麼近——卡車的後面有輛計程車迂迴地駛過。有條狗時不時叫幾聲。
本尼轉過身,向她走來。他把一隻大號紙杯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