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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大廳時看到一個瘦小的年輕人坐在桌邊,穿著褪色的藍色牛仔褲和相稱的牛仔襯衫,大廳裡還有好多棋桌。他的金髮快及肩了。他站起來說「你好,貝絲」的時候,她才認出來他是本尼·沃茨。幾個月前他上過《國際象棋評論》的封面,照片中的頭髮已經很長了,但還沒有這麼長。他看起來很蒼白,很瘦,非常鎮定。不過,本尼一向都很鎮定。
「你好。」她說。
「我看了你和博爾戈夫對局的報道。」本尼笑了笑,「那感覺肯定糟透了。」
她有點懷疑地看著他,但他的臉上坦蕩地露出同情的神色。而且,她也不再因為他曾經贏了她而討厭他了;她現在只討厭一名棋手,他在蘇聯。
「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她說。
「我懂。」他搖搖頭,「無能為力。一切就那樣發生了,你只能隨波逐流。」
她凝視著他。棋手們不會這樣輕鬆地談及屈辱,不會承認自己很弱。她想說些什麼,但就在那時,賽事主管朗聲宣佈:「比賽將在五分鐘後開始。」她向本尼點點頭,勉強一笑,然後找到了自己的棋桌。
沒有哪一張俯視棋盤的臉是她不認得的,要麼是在舉行比賽的酒店會議廳裡見過,要麼是在《國際象棋評論》這本雜誌上看過照片。唐斯在拉斯維加斯為她拍照的六個月後,她自己也上過封面了。聚集在這個俄亥俄州某座小城市校園裡的棋手們有半數以上都在某個時刻上過封面。現在是第一輪比賽,她的對手就是本月雜誌的封面人物,他叫菲利普·雷斯納,年近中年,大師級別。這屆錦標賽共有十四名棋手,大多都是特級大師。她是唯一的女性。
他們比賽的場地似乎是個演講廳,有一端的牆上掛著整排深綠色的黑板,天花板上內嵌熒光燈。一面藍牆上開著一排敞亮的大窗,透過窗玻璃可以看到灌木、樹木和一大片校園。在這個大房間的另一端有五排摺疊椅,走廊上豎著一塊牌子,寫明每一場觀賽費是4美元。大約有二十五人觀看了她的第一盤棋。七張棋桌的上方都各自掛有展示棋盤,兩位主管在棋桌間悄無聲息地走來走去,等棋手們在棋盤上走完一步後就去照搬展示棋盤上的棋子。觀眾席設定在木質平臺上,位置高一點,更方便他們看清棋局。
但這都只能算二流的,就連他們所在的這所大學也並非一流。他們是這個國家裡排名最高的棋手,聚在同一個房間裡,但依然有種高中賽事的感覺。如果是高爾夫或網球的比賽,本尼·沃茨和她就會被記者們包圍,而不會在這種熒光燈下、用廉價的塑膠棋子在塑膠棋盤上比賽,更不會被幾個雖然很有禮貌但顯然無所事事的中年人圍觀。
菲利普·雷斯納一本正經的,好像挺把這當回事兒,而她很想走出去。但她並沒有那樣做。他把兵移到王線第四排時,她把她的後翼象前兵挺上去,應以西西里防禦。現在她採用的是名為羅索裡莫-尼姆佐維奇進攻的變例,當她在第十一步把兵移到後線第六排時,局面已呈均勢。這是她和貝爾蒂克演練過的一步棋,確實如貝爾蒂克所說的,這一步很管用。
走到第十四步,她已讓他自顧不暇,第二十步是決定性的一著。他在第二十六步認輸。她看了看周圍的棋桌,別的棋局都還在進行中,於是,她對整個賽事的感覺好起來了。能成為美國冠軍當然好。只要她能打敗本尼·沃茨。
···
她獨用的小房間在女生宿舍裡,衛生間在走廊盡頭。房間裡的傢俱十分簡陋,但好像從來沒人住過的樣子,她喜歡這種感覺。頭幾天,她獨自去食堂吃飯,晚上獨自研究:要麼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要麼就在床上。她帶了一隻裝滿棋書的行李箱。書都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桌的一側。她還帶了鎮定藥,以防萬一,但在頭一個星期裡她甚至都沒開啟過藥瓶。每天一盤棋,日子過得很流暢,雖然有些棋局會持續三四個小時,讓人筋疲力盡,但她從來沒有輸棋之虞。日子一天天過去,別的棋手看她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更顯尊崇。她覺得自己很嚴肅,很專業,準備充足。
本尼·沃茨和她一樣狀態很好。每天晚上,當天比賽的所有棋譜會在大學圖書館的影印機上列印出來,分發給棋手和觀眾。她每天早晚都會瀏覽棋譜,有些棋局會在棋盤上推演一下,但大部分都不需要,她在腦子裡過一遍就行了。但她總會不嫌麻煩地移動棋子,擺出本尼的對局,仔細地研究他的下法。這次比賽採用迴圈制,每位棋手都會與其他棋手交手一次;換言之,她將在第十一輪與本尼相遇。
因有十三輪比賽,賽事將持續兩週,所以有一天——第一個週日——休息。那天早上她睡到很晚,花了很長時間沖澡,又在校園裡走了很久。校園裡非常寧靜,有修剪整齊的草坪、榆樹和時不時出現的小花壇——這是一箇中西部週日的安寧的早晨,她卻在懷念競爭激烈的比賽。閃念之間,她也想過去鎮上走走,她聽說鎮上有十多個喝啤酒的地方,但轉念一想就作罷了。她不想再侵害腦細胞了。她看了看手錶:十一點了。她向學生會大樓走去,也就是食堂所在地。她要買點咖啡。
底樓鋪著木地板的休息室是個挺舒服的地方。她走進來時,本尼·沃茨正坐在休息室盡頭的米色燈芯絨沙發上,面前的桌上放著棋盤和棋鍾。還有兩名棋手站在旁邊,他正微笑地對他們講解擺在自己面前的棋局。
本尼叫住她的時候,她都要下樓去食堂了。「你也來吧。」她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過去。她一眼就認出了另外兩名棋手;其中之一是她兩天前用後翼棄兵開局打敗的對手。
「看看這個,貝絲,」本尼說著,指著棋盤,「白方走。你會怎麼做?」
她看了看。「洛佩茲?」
「沒錯。」
她有點惱怒。她很想喝杯咖啡。這個局面很微妙,要集中注意力才能想明白。別的棋手都保持沉默。最終,她看出端倪了,就一言不發地彎下腰,拿起王線第三排的馬,走到後線第五排上。
「你們看!」本尼對其他人說道,笑了起來。
「也許你是對的。」一名棋手說。
「我知道我是對的。而且,貝絲和我想的一樣。走兵就太弱了。」
「除非對方走的是象,否則兵用不上。」貝絲說道,現在她的感覺好多了。
「確實如此!」本尼說道。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很寬鬆的白色上衣,「來幾局超快棋吧,貝絲?」
「我正打算去買咖啡。」她說。
「巴恩斯會去給你買的。對嗎,巴恩斯?」那個魁偉卻面善的年輕人點頭贊同,他是特級大師,「糖和奶油?」
「是的。」
本尼從牛仔褲口袋裡拽出1美元紙鈔,遞給了巴恩斯。「再給我帶點蘋果汁。但不要用那種塑膠杯裝。用牛奶杯。」
本尼把棋鍾放在棋盤邊上。他伸出兩隻手,手心裡分別捂著黑白棋子,貝絲點中的那隻手裡是白色的棋子。他們擺好棋子後,本尼問:「你想打賭嗎?」
「賭棋?」
「我們可以玩5美元一局。」
「我還沒喝咖啡呢。」
「來了來了。」貝絲看到巴恩斯拿著一杯果汁和一隻白色泡沫塑膠杯匆匆穿過房間。
「好吧,」她說,「5美元。」
「喝點咖啡,」本尼說,「我幫你按鍾。」
她從巴恩斯手中接過咖啡,喝了一大口,把半空的杯子放在桌上。「開始吧。」她對本尼說。她現在感覺非常好。春天的早晨走在戶外是不錯,但這兒才是她喜歡的。
他自己只用了三分鐘,就打敗了她。她下得沒問題,但他走得很機智,每一步都幾乎不用思量,立刻出手,不管她想對他用什麼著法,他都能一眼看穿。她從口袋裡拿出鈔票夾,抽出一張5美元的鈔票遞給他,然後重新擺好棋子,這次她執黑。現在有四名棋手站在一旁看他們下棋了。
他走兵到王線第四排,她試著用西西里防禦應對,但他索性棄兵,立刻將她置於非常規的開局局面。他下棋之快真令人難以置信。行至中局,她在開放線疊車,給他製造了一點麻煩,但他對雙車視若無睹,直接向中心進攻,任由她用雙車將了自己兩次軍,王城暴露。但是,當她想調馬至王前造殺時,他突然長驅直入,逼近她的後,再近她的王,終於讓她陷入了被將殺的困境。她在他進入殺局前認輸了。這次她給了他一張10美元,他找了她一張5美元。她的口袋裡有60美元,房間裡還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