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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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櫃檯前時,銀行都在準備關門了。她只能在放學後等巴士,再換乘一輛到主街。而且,這已是她跑的第二家銀行了。

那一整天,她都把摺好的支票收在上衣口袋裡,外面罩著毛衣。直到排在她前面的男人拿起幾卷硬幣塞進大衣口袋,把櫃檯的視窗留給她時,她才把支票掏出來。她把手擱在冷冰冰的大理石臺面上,把支票遞過去,還踮起腳尖,以便看到銀行職員的面孔。「我想開一個戶頭。」貝絲說。

男職員瞥了一眼支票:「小姐,你多大了?」

「十三歲。」

「我很抱歉,」他說,「要有父母或監護人陪同,你才能開戶頭。」

貝絲把支票放回上衣口袋,走了。

回到家,惠特利夫人手邊有四瓶喝光的帕布斯特藍帶啤酒,都立在她椅子邊的小桌上。電視機沒開。貝絲在前門口撿起下午送來的報紙,一邊走進客廳,一邊展開報紙看。

「學校裡還好嗎,親愛的?」惠特利夫人的聲音聽上去含糊、遙遠。

「還行。」貝絲把報紙擱在沙發邊的綠色塑膠擱腳凳上,隨即看到自己的照片被印在頭版最下面,心頭一驚。上面是赫魯曉夫的臉,下面就是她的臉,佔據一個欄目的寬度,標題寫的是:「本地神童大戰國際象棋錦標賽」,她在標題下眉頭緊鎖。標題下有一排加粗的小字:「十二歲棋手震驚棋壇大師」。她記得那個人給自己拍了照,然後主辦方給她頒發了獎盃和支票。她明明跟他講過:她十三歲。

貝絲彎下腰,看報紙上是怎麼寫的:

本週末,一位本地女孩的棋藝震驚了肯塔基州的國際象棋界,她力克強敵,贏得了肯塔基州冠軍。伊麗莎白·哈蒙是費爾菲爾德初級中學的七年級學生,據哈利·貝爾蒂克的評價,她表現出了「任何女性都無可比擬的精湛棋藝」,貝爾蒂克在州冠軍決賽中衛冕失敗,輸給了哈蒙小姐。

貝絲苦著臉;她討厭自己的那張照片。她的雀斑和小鼻子都被拍得太清楚了。

「我想開個銀行戶頭。」她說。

「銀行戶頭?」

「你得和我一起去。」

「可是,親愛的,」惠特利夫人說,「你要拿什麼去開戶呢?」

貝絲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拿出支票遞給她。惠特利夫人在椅子上挺起身,接過支票,好像捧在手裡的是死海古卷。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支票上的每一個字,然後輕輕地說出來:「100美元。」

「我需要父母或監護人陪同。去銀行。」

「100美元。」惠特利夫人說,「就是說,你贏了?」

「是的,支票上寫著:冠軍獎金。」

「我看到了,」惠特利夫人說,「我完全不知道下棋還能賺錢。」

「有些比賽的獎金比這還高。」

「天哪!」惠特利夫人仍然盯著那張支票看。

「我們明天放學後可以去銀行。」

「當然可以。」惠特利夫人說。

第二天,她們去完銀行回到家進客廳時,沙發前的矮凳上放著一本《國際象棋評論》。惠特利夫人把大衣掛進門廳的衣櫃,拿起了那本雜誌。「你去上學的時候,」她說,「我一直在看這本東西。我看到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在辛辛那提有一個大型比賽。冠軍獎金是500美元。」

貝絲端詳了她很久。「那個時段我必須上學,」她說,「而且,辛辛那提離這裡很遠。」

「坐灰狗也就是兩小時的行程,」惠特利夫人說,「我自作主張地打電話問過了。」

「學校怎麼辦呢?」貝絲說。

「我可以寫病假條,就說是單核細胞好了。」

「單核細胞?」

「單核細胞增多症。按照《婦女之家》上面寫的,在你這個年齡段要當心這種病。」

貝絲仍然注視著她,努力剋制自己不要洩露出驚訝的神情。惠特利夫人的不誠實似乎在各個方面都稱她的本心。接著,她說:「那我們要住在哪裡?」

「吉布森酒店,雙人間每晚22美元。灰狗車票每張11.8美元,當然,還有吃飯的開銷。我已經把所有費用算了一遍。就算你只贏到第二名或第三名,也會有錢賺。」

貝絲的塑膠錢包裡有20美元現鈔和一沓十張支票。「我要買些國際象棋書。」她說。

「沒問題,」惠特利夫人微笑著說,「如果你能開一張23.6美元的支票,我明天就能買好車票。」

···

在莫里斯書店買好《現代國際象棋開局》和另一本關於殘局的書後,貝絲走到街對面的普賽爾百貨公司。她從學校女生的閒談中得知,普賽爾百貨公司比本·斯奈德好很多。她在四樓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和甘茨先生的那副國際象棋幾乎一模一樣的棋子,手工雕刻的馬,又大又敦實的兵,胖鼓鼓的實心車。買棋盤的時候她猶豫了好一陣子,差點兒買了一塊木頭棋盤,但最終決定買一塊綠色和米色方格的亞麻布摺疊棋盤。這種比其他的更容易攜帶。

回到家後,她把書桌清空,擺好棋盤,再擺好棋子。她把新買的國際象棋書摞在一邊,再把高高的銀質獎盃放在另一邊,獎盃的形狀是國際象棋中的王。她開啟書桌檯燈,在桌邊坐下,只是端詳那些棋子,看看它們的弧面和曲線如何映照光線。她似乎坐了很久,心神安寧。後來,她拿起《現代國際象棋開局》。這一次,她從頭開始看。

···

她從未見過吉布森酒店這樣的地方。那麼寬敞,那麼繁忙,大廳裡吊著明亮的吊燈,鋪著厚厚的紅地毯,還擺著鮮花,就連三扇旋轉門和站在門邊的穿制服的門衛都讓人看不夠。她和惠特利夫人提著新買的行李箱,從汽車站走到了酒店門口。惠特利夫人不肯讓門衛幫忙。她拖著行李箱走到前臺,辦好了兩人的入住手續,不管客房服務員用怎樣的眼神看她們,她都視若無睹。

入住客房後,貝絲才放鬆下來。這個房間有兩扇大窗戶,可以俯瞰高峰時段的第四大街上的車水馬龍。那天有點冷,但空氣很清新。房間裡鋪著厚厚的地毯,潔白的浴室很大,擺著蓬鬆的紅色毛巾,有一整面牆上貼著巨大的平面鏡。梳妝檯上有一臺彩色電視機,每張床都鋪著鮮紅色的床罩。

惠特利夫人把房間仔細察看了一番,拉開梳妝檯的抽屜看了看,開啟電視再關上電視,撫平床罩上的皺褶。「還行,」她說,「我預訂時指明要一個舒適的房間,我認為他們沒有食言。」她在床邊的維多利亞式高背椅裡坐下來,好像她這輩子都住在吉布森酒店。

比賽就在酒店夾層的塔夫特大廳裡舉辦;貝絲只需要乘電梯就能去比賽。惠特利夫人在這條街的盡頭找到了一家小餐館,她們早餐吃了培根和雞蛋,然後,貝絲下樓去報名參賽,惠特利夫人就帶著一份辛辛那提本地的《詢問報》和一包切斯特菲爾德香菸回到床上。貝絲依然沒有等級分,但這一次,前臺有個男人知道她是誰;他們沒有試圖把她排在業餘組。每天有兩盤棋,時限為每方120/40,也就是說,你有兩小時走前四十步棋。

她報名簽到的時候,聽到通向塔夫特大廳的一扇敞開的雙開門內傳來低沉的人聲,比賽就將在門內進行。她往門內看,只能看到偌大的大廳裡的一小塊地方,還有一長排空蕩蕩的桌子,幾個人在走動。

她走進去時看到一個奇怪的男人懶洋洋地癱坐在沙發上,套著黑色皮靴的雙腳搭在咖啡桌上。「……車到第七排,」他正在說話,「如鯁在喉啊,兄弟,那個位置的車。他看了一眼就付錢了。」他把頭靠在沙發背上,用低沉的男中音大笑起來,「20美元。」

由於時間還早,房間裡只有五六個人,擺放著紙質棋盤的桌邊一個人也沒有。每個人都在聽那個男人說話。他大約二十五歲,模樣像海盜。他穿著髒兮兮的牛仔褲,黑色高領毛衣,黑色毛線帽掩在濃密的眉毛上。他留著濃密的黑色鬍子,顯然應該刮一颳了;他的手背被曬得黝黑,看起來很粗糙。「卡羅-卡恩防禦,」他笑著說道,「太令人失望了。」

「卡羅-卡恩防禦有什麼不對嗎?」有人問道。那是個穿駱駝毛毛衣、模樣挺整潔的年輕人。

「全是兵,沒希望。」他把腿腳放回地面,挺直坐了起來。桌上有一副髒兮兮的米色綠色格子的舊棋盤,上面的木質棋子各有磨損。黑王的頭不知什麼時候掉下來過;現在是用一塊砂紙膠布固定的。「我來演示給你看。」那人說著,把棋盤拉到近前。貝絲現在就站在他身邊。她是這間大廳裡唯一的女孩。那人伸出手,用指尖提起白方的王前兵,輕輕地放在王線第四排,他竟有那麼輕巧的動作,實在出人意料。然後,他拿起黑方的後翼象前兵,放在後翼象線第六排,再把白方的後前兵放在第四排,同樣,讓黑方的後前兵也前進兩格,停在第五排。他抬頭看了看周圍的人,此時,他們都在關注棋盤。

「卡羅-卡恩。對吧?」

貝絲很熟悉這些棋步,但她從未見過誰這樣走。按照她的判斷,這個人接下來會移動白方的後翼馬,他果然是這樣走的。然後他讓黑方的兵吃掉白方的兵,再用白方的馬吃掉剛剛吃掉白兵的那個黑兵。他把黑方的王翼馬移到象線第六排,再把白方的另一個馬跳出來。貝絲記得這步棋。現在看這步棋似乎很尋常。她意識到自己開口說道:「我會吃掉馬。」

那人看著她,挑起眉毛。「難不成你就是那個肯塔基州的孩子?——幹掉了哈利·貝爾蒂克的人?」

「是的。」貝絲說,「如果你吃掉馬,就會讓他有了疊兵……」

「煞有介事吧。」那人說,「全是兵,沒希望。看看黑方怎樣獲勝。」他把馬留在棋盤中心,把黑兵移到王線第五排。接著,他繼續把這盤棋的步驟演示出來,隨意而靈巧地在棋盤上把棋子移來移去,偶爾指出一個潛在的陷阱。這盤棋在棋盤中心走出了賦格曲般平衡的局勢。有點像電視裡的延時鏡頭:淺綠色的莖拱出泥土,升高,膨脹,綻放成牡丹或玫瑰。

又有些人走進了房間,也圍在旁邊看。這種演示讓貝絲由衷地感到一種新鮮的激動,為這個戴黑帽的男人的博聞強識、思路清晰和果敢的勇氣而覺得興奮。他開始在棋盤中心交換子力,用指尖把吃掉的棋子從棋盤上提起來,就好像它們是死蒼蠅,同時保持一種輕聲的快言快語,言明為什麼要這樣吃子,又會帶來哪些弱點、做成什麼圈套、有何種優點。講到某一步棋時,他不得不把手伸長到棋盤另一邊的底線,將一個車從原始位置移走,就在他抻長身體時,她驚訝地發現他的腰間竟然掛著一把刀。從腰帶裡伸出來的金屬刀柄上有皮革覆面。他實在太像從《金銀島》走出來的人,以至於這把刀看上去竟也毫不突兀。就在這時,行棋停頓了一下,他說:「現在,看好這一步。」然後把黑方的車移到王線第四排,故意不出聲地放下棋子,製造出誇張的效果。他把雙臂疊抱在胸前。「白方在這裡怎麼辦?」他環顧四周,問了一句。

貝絲通盤考慮了一下。對白方來說,處處都有陷阱。有個旁觀者開口說道:「後吃兵?」

戴帽子的人搖搖頭,笑了笑。「車走王線第一排,將軍。後被吃。」

貝絲已經預見到了這一步。白方看來要完蛋了,她剛想開口,另一個人又說話了:「這是米塞斯對弈聶舍夫斯基的一盤棋。三十年代的。」

那人抬頭瞥了他一眼,說道:「被你看出來了,馬蓋特。是一九三五年。」

「白方走車到後線第一排。」第一個插話的男人說。

「對。」第二個附和道,「他還能怎麼走?」他走了這一步,然後繼續。現在局勢很明顯了,白方要輸了。接著是一番快速兌子,然後進入殘局階段,雖然看上去似乎進展得很慢,但黑方令人驚訝地棄了一個通路兵,突然間,升變的態勢明確了,也就是說,黑方將比白方快兩步變後。這盤棋令人眼花繚亂,恰如貝絲從書上學到的某些最精彩的對局。

那人站起來,摘下帽子,伸了個懶腰。他低頭盯著貝絲看了一會兒。「聶舍夫斯基在你這個年齡時就是這樣下棋的,小姑娘。比你更年輕。」

···

她回到客房後,惠特利夫人還在看《詢問報》。貝絲進門時,她從近視眼鏡的上緣看向她。「下完了?」她問。

「是的。」

「你下得怎樣?」

「我贏了。」

惠特利夫人露出了親切的笑容。「親愛的,」她說,「你真是個寶貝。」

···

惠特利夫人看到了一份西利托百貨公司的打折促銷廣告——這家店離吉布森酒店只有幾個街區。距離貝絲的下一盤棋還有四小時,所以她們冒著小雪去了西利托,惠特利夫人在地下室翻揀了一會兒,直到貝絲說:「我想去看看毛衣。」

「什麼樣的毛衣,親愛的?」

「羊絨的。」

惠特利夫人挑了挑眉。「羊絨?你確定我們買得起嗎?」

「確定。」

貝絲挑中了一件淡灰色的毛衣,打折價24美元,非常合身。照著高大的試衣鏡時,她試著把自己想象成瑪格麗特那樣的蘋果派俱樂部成員;但臉還是貝絲的圓臉,有雀斑,棕色直髮。她聳聳肩,用旅行支票買下了那件毛衣。她們在去西利托百貨商店的路上經過了一家優雅的小鞋店,櫥窗裡擺著馬鞍牛津鞋。她帶惠特利夫人走進去,給自己買了一雙牛津鞋。然後她又買了一雙彩色菱格長襪來搭配新鞋。標籤上寫著:「100%羊毛。英國製造。」回酒店的路上,風中飛卷著小雪花,貝絲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新鞋和格紋長襪。她喜歡雙腳現在的感覺,喜歡溫暖的襪子緊貼著小腿,也喜歡它們搭配在一起的樣子——亮閃閃的棕白拼色鞋,上面是亮麗而昂貴的襪子。她一路上都在往下看。

···

那天下午,她的對手是一個等級分1910、來自俄亥俄州的中年男子。她選擇了西西里防禦,在一個半小時後迫使他認輸。她的頭腦一如既往地清晰,還能用上過去幾星期裡從書中學到的一些新著法——那本國際象棋書是蘇聯大師佈列斯拉夫斯基寫的。

她交上記錄紙時,西澤摩爾剛好站在前臺附近。她還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上一個比賽中的棋手,看到他們的感覺挺好的,但她真正想看到的上一個比賽中的棋手只有一個人——唐斯。她四下找了好幾次,但沒有看到他。

那天晚上回到客房後,惠特利夫人看了《貝弗利山人》和《迪克·範·戴克秀》,而貝絲擺好了棋盤,覆盤了當天的兩盤棋,想找出自己的不足之處。沒有瑕疵。然後,她拿出魯本·法因寫的專門講述殘局的書研究起來。國際象棋的殘局有其獨特之處:感覺就像一盤完全不同的棋,一旦你開始糾結每一方的一兩個棋子,就會衍生出兵升變的問題。那種微妙的變數可能令人非常苦惱;殘局中也沒有機會展開貝絲鍾愛的那種猛烈攻擊。

但魯本·法因讓她有點厭煩,所以看了一會兒,她就合上書,上床了。她的睡衣口袋裡有兩顆綠色藥片,關燈後,她把它們都吃了。她不想冒任何險,不希望自己睡不著。

第二天和第一天一樣輕鬆,儘管貝絲遇到的是更強勁的棋手。比賽前她花了一些時間擺脫藥的後勁,讓頭腦清醒過來,但等她開始下棋後,神志就非常敏銳了。她甚至會用自信的姿態把持棋子了——拿起和放下時都有泰然自若的風範。

這個賽場裡沒有專門的房間留給「頂級賽區」。第一臺就只是第一張桌子上的第一盤棋。第二盤棋,貝絲坐第六臺,她吃掉對方的一車、迫使大師級的對手投降時,棋桌邊圍了一些人觀看。當她在掌聲中抬起頭時,看到阿爾瑪·惠特利站在靠後的地方,笑得很開心。

最後一盤在第一臺,貝絲與一位名叫魯道夫的大師對弈。他在中局時開始在棋盤中心兌子,貝絲警覺地發現自己被迫進入了車、馬外加三個兵的殘局。魯道夫擁有對等的子力,只不過象取代了馬。她不喜歡這個局面,而且,他的象顯然更有優勢。但她設法牽制住他的象並用馬與之交換,然後小心翼翼地下了一個半小時,直到魯道夫犯了一個明顯的錯誤,她才集中兵力打擊他的弱項。她用一個兵去將軍,兌車,並在王的保護下讓她其中的一個兵順利升變。魯道夫顯得對自己很生氣,一氣之下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