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掌聲雷動。貝絲看了看圍在桌邊的人們。靠近後排的地方,又看到了穿著藍裙子的惠特利夫人,她正興高采烈地拍著手。

回客房的一路上,惠特利夫人捧著沉重的獎盃,貝絲的上衣口袋裡收著支票。惠特利夫人已經在酒店信箋上寫好了收支清單,放在了電視機上面——吉布森酒店三天住宿費:66美元,外加3.3美元的消費稅;灰狗車費:23.6美元;以及每頓飯的價格,包括小費。「我為今晚的慶祝晚餐預留了12美元,還為明天的早餐預留了2美元。滿打滿算,我們的總支出是172.3美元。」

「還剩三百多。」貝絲說。

兩人沉默了片刻。雖然貝絲完全明白那張信箋上寫的內容,但她仍盯著它看。她在想:自己是否應該提出與惠特利夫人平分這筆錢?她不想分。她是靠自己贏到這些錢的。

惠特利夫人打破了沉默。「也許,你可以給我百分之十。」她欣然說道,「就當是代理人的佣金。」

「32美元,」貝絲說,「還有77美分。」

「在梅修茵,他們就跟我說了,你的數學成績很好。」

貝絲點了點頭。「好吧。」她說。

···

她們在一家義大利餐廳吃了小牛肉。惠特利夫人給自己點了一瓶紅酒,在整個用餐過程中,她邊喝酒,邊抽切斯特菲爾德香菸。貝絲喜歡那兒的麵包和冷冷的淡色黃油。她也喜歡離她們那桌不遠的吧檯上的小樹,樹上掛著小橘子。

惠特利夫人喝完酒後用餐巾抹了抹下巴,點燃了最後一支菸。「貝絲,親愛的,」她說,「假期裡,在休斯敦有個比賽,從二十六日開始。我很清楚,在聖誕節那天出行非常方便,因為大多數人都在吃李子布丁之類的東西。」

「我看到了。」貝絲答道。她看到了《國際象棋評論》的那則廣告,也非常想去。但對於600美元的獎金來說,休斯敦似乎太遠了。

「我覺得我們可以坐飛機去休斯敦。」惠特利夫人爽快地說道,「我們可以在陽光下度一個愉快的冬季假期。」

貝絲就快吃完她的義大利冰淇淋了。「好,」她說完,低頭看著冰淇淋,又補充道,「好的,母親。」

···

她們的聖誕晚餐是在飛機上吃的,微波加熱的火雞,惠特利夫人有一杯免費的香檳酒,貝絲有罐裝橙汁。這是她過的最好的聖誕節。飛機飛過白雪皚皚的肯塔基,旅程即將結束時,又在墨西哥灣上空盤旋。降落後,迎接她們的是陽光燦爛的溫暖的天氣。從機場開車過來的一路上,她們經過了一個又一個建築工地,黃色的大吊車和推土機停在成堆的大梁旁,都沒人用。有人在其中一輛車上掛了聖誕花環。

她們離開列剋星敦的一週前,新一期《國際象棋評論》寄到了。貝絲開啟一看,發現封底有一張她和貝爾蒂克的小照片,還有一個通欄標題:「女學生從大師手中勇奪肯塔基州冠軍」。他們比賽的棋局被印出來了,評論是這樣寫的:「她如此年輕就掌握了戰略要點,旁觀者無不驚歎。她展現出的信心堪比年齡是她兩倍的成年棋手。」她讀了兩遍才拿給惠特利夫人看。惠特利夫人欣喜若狂;之前,她曾把列剋星敦報紙上的報道大聲讀過一遍,還大叫「太好了!」這一次,她默默地讀了一遍,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親愛的,這是全國公認的了。」

惠特利夫人隨身帶著這本雜誌,她們在飛機上花了一點時間,把貝絲接下來幾個月裡要參加的比賽都標出來了。她們定下來:每個月參加一次比賽。惠特利夫人擔心的是病假條:可以用的病都快寫光了,正如她所說,要是她再編更多的缺課理由,她的「可信度」必會大打折扣。貝絲暗自揣測:她們是不是該直截了當地請求校方批准她缺課呢——畢竟,男生們可以為了打籃球、踢足球而缺課——但她是明智的,所以什麼也沒說。寫病假條這種辦法似乎讓惠特利夫人得到了無窮的樂趣。這很像一場共謀。

她毫不費力地在休斯敦贏得了冠軍。就像惠特利夫人說的那樣,她真的「掌握了竅門」。她在第三盤棋被頑強頂和,但在最後一盤以令人炫目的組合式攻擊擊敗了四十歲的西南區冠軍,在她面前,他簡直就像個初學者。她們「為了陽光」在這裡待了兩天,參觀了美術館和動植物園。比賽結束後的第二天,報紙上刊登了貝絲的照片,這一次,她看到後感覺很好。報道稱她為「少年得志」。惠特利夫人買了三份報紙,說:「我還是做本剪貼簿吧。」

···

一月,惠特利夫人打電話給學校,說貝絲的單核細胞增多症復發了,然後她們就去了查爾斯頓。二月份是亞特蘭大,感冒;三月份是邁阿密,流感。有時候,惠特利夫人向校長助理報備,有時和女生主管談。沒有人對這些缺課理由提出質疑。看起來,有些學生似乎從外地報紙或其他渠道瞭解了貝絲的情況,但校方仍無一人置喙。比賽期間,貝絲每天晚上都用三個小時研究國際象棋。她在亞特蘭大輸了一局,但仍然拿到了冠軍,在其他兩個城市,她保持了不敗的成績。她喜歡和惠特利夫人一起飛行,後者在飛機上喝馬提尼,有時會喝到舒服的微醺狀態。她們一起聊天,一起傻笑。看到空姐和她們熨燙齊整的外套、鮮亮如面具的妝容,惠特利夫人會有風趣的評論,要不然就點評她們在列剋星敦的一些鄰居有多傻。她興致高昂,妙語連珠,還講了些小秘密,貝絲會笑很久,看著舷窗外飄在她們腳下的雲朵,感覺前所未有地美好,哪怕在梅修茵的那些日子裡攢綠色藥片、一次就吃五六片,感覺也沒這麼好過。

她漸漸愛上了酒店和餐館,愛上了參加比賽並穩操勝券所帶來的興奮感,一盤一盤地衝向桂冠,每贏一次,她桌旁的觀眾就會多一點。參賽的人們現在都知道她是誰了。她總是賽場裡最年輕的棋手,有時是唯一的女棋手。賽完再回學校唸書,一切好像只會越來越單調。有些學生在談論高中畢業後要上大學,有些人已經想好了要從事什麼行業。她認識的兩個女孩想當護士。貝絲從沒參與過這類交談;她已成為她想成為的人。但她沒跟任何人談過旅行或自己在國際象棋比賽中的建樹和聲譽。

三月,她們從邁阿密回來時,在信箱裡看到國際象棋協會的信封。裡面是一張嶄新的會員卡,上面印著她的等級分:1881。她之前聽人說過,靠等級分來反映她的真實實力還需時間;就目前來說,她很滿意,因為她終於成為了一名有等級分的棋手。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提高分數。下一步是晉級大師,讓等級分達到2200。超過2000分就會被業界稱為「專家」,但這個頭銜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她喜歡「國際特級大師」——真正有分量的頭銜。

···

那年夏天,她們去了紐約,在亨利·哈德遜酒店賞玩了一番。她們已經養成了品嚐美食的習慣,儘管在家裡還是常吃電視便餐,而在紐約,她們去法式餐廳用餐,坐巴士穿城而過,去很有名的法式小餐館和阿讓特伊咖啡館。惠特利夫人在列剋星敦的某個加油站買到了一本《美孚旅遊指南》,從中挑出至少有三星以上評分的餐館,再標註到她們的小地圖上。那些店都貴得嚇人,但她們對此都不置一詞。貝絲會吃煙燻鱒魚,但從不吃鮮魚;每週週五在梅修茵孤兒院不得不吃的那些魚肉讓她至今難忘。她決定明年要在學校裡選修法語。

唯一的問題是,旅行途中,她會吃用惠特利夫人的處方開來的藥以助眠,但有時需要一個多鐘頭才能在早上徹底清醒過來。好在比賽棋局從沒在九點前開始,而且她堅持按時起床,叫客房服務,然後多喝幾杯咖啡。惠特利夫人不知道藥的事,也不介意貝絲嗜飲咖啡;不管在哪個方面,她待她都像是對待成年人那樣。她們在一起時,貝絲有時反而顯得更成熟一點。

貝絲很喜歡紐約。她喜歡坐巴士,喜歡坐嘎吱聲不斷的irt地鐵。只要逮到機會,她就流連於商店的櫥窗,聽街上的路人說意第緒語或西班牙語也讓她很享受。她不介意這座大城市裡的危險隱患,也不介意計程車傲慢的行駛方式,也不介意時代廣場在髒亂中熠熠閃耀。最後一晚,她們去了無線電城音樂廳觀賞了舞臺劇《西區故事》和火箭女郎的歌舞表演。在寬敞的劇院高高的後排,坐在天鵝絨座位上的貝絲激動不已。

···

她還以為《生活》雜誌的記者會是個煙不離手、長得像演員勞埃德·諾蘭的男人,但上門採訪的卻是一個身材嬌小、髮色鐵灰的女人,穿著深色衣裙。和她一起來的男人舉著一臺相機。她自我介紹,說她叫簡·波爾克。她看起來比惠特利夫人老一點,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時有很多飛快的小動作,她快速瀏覽了書櫃裡的書,定睛看了看牆上的一些印刷畫作。然後,她開始提問。她的言談很直接,語氣挺讓人愉快的。「真的讓我大為驚歎,」她說,「儘管我自己不會下棋。」她帶著微笑,「他們說你是貨真價實的天才棋手。」

貝絲有點發窘。

「在那麼多男人中只有你一個女孩,那是什麼感覺?」

「我不在乎那個。」

「不嚇人嗎?」她倆面對面坐著。波爾克小姐的身體往前傾向她,專注地凝視貝絲。

貝絲搖搖頭。攝影師走到沙發旁,開始測光。

「我小時候,」女記者說,「大人們從不允許我爭強好勝。我以前就玩洋娃娃。」

攝影師往後退,開始在相機取景框裡看貝絲。她想起了甘茨先生給過她的那隻洋娃娃。「國際象棋並不總是‘爭強好勝’的。」她說。

「但你下棋總是為了贏。」

貝絲想說國際象棋有時是很美的,但她看著波爾克小姐那張犀利追問的臉,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去形容。

「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我十四歲。」攝影師開始抓拍照片。

波爾克小姐剛剛點燃一支菸,現在俯下身往前湊,將菸灰彈入惠特利夫人的菸灰缸。「你對男孩感興趣嗎?」她問。

貝絲覺得越來越不自在了。她想說說學習國際象棋的事,談談她贏下的諸多比賽,講講摩菲、卡帕布蘭卡那些大師。她不喜歡這個女人,也不喜歡她的問題。「我的興趣主要在國際象棋上面。」

波爾克小姐爽朗地笑起來。「那就跟我說說吧,」她說,「告訴我你是怎麼學會的?多大開始下棋的?」

貝絲回答了這個問題,波爾克小姐做了筆記,但貝絲有種感覺,覺得她並非真的對這些細節感興趣。她還發現自己繼續往下說時其實已沒什麼可說了。

到了下個星期,貝絲在學校的代數課上看到前面的男生把《生活》雜誌遞給旁邊的女生,他倆都轉過身來,回頭看她,好像他們從未見過她似的。下課後,那個男生——從來沒和她說過話的男生——叫住了她,問她是否願意在雜誌上簽名。貝絲驚呆了。她從他手中接過雜誌,看到了——她的照片佔滿了整整一頁,照片上的她正嚴肅地面對棋盤,還有一張梅修茵孤兒院主樓的照片。標題在那一頁的頂端:「女版莫札特震驚國際象棋界」。她用男生的圓珠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把雜誌放在一張空課桌上。

她回到家時,惠特利夫人正把雜誌攤放在膝頭。她朗聲讀起來:

「‘對有些人來說,國際象棋只是一種消遣,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是欲罷不能的,甚至會上癮。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天才棋手橫空出世,生來就享有天賦異稟。總會有個小男孩時不時地冒出來,在這種可能是世界上最難的運動中展現出眾地早熟,令我們歎服。然而,如果不是男孩,而是女孩呢?一個非常年輕、不苟言笑、有著棕色眼睛和棕色頭髮、穿深藍色衣裙的女孩。

「‘這種事前所未有,但最近發生了。在肯塔基州的列剋星敦,在辛辛那提,在查爾斯頓,在亞特蘭大,在邁阿密,最近一次是在紐約市。有個女孩從容地邁進這個男性主導的全國國際象棋大賽的世界——她十四歲,有一雙明亮而熾熱的眼睛,來自肯塔基州列剋星敦費爾菲爾德初中八年級。她很安靜,很有教養。而且,她可不是來玩的,要打就要贏……’這寫得太棒了!」惠特利夫人說,「我可以繼續念嗎?」

「寫到了孤兒院。」貝絲自己也買了一本,「介紹了我的一盤棋。但主要是在講:我是一個女孩。」

「沒錯呀,你是女孩。」

「這不該有那麼重要。」貝絲說,「我跟他們說的事,他們連一半都沒登出來。他們沒寫到夏貝爾先生。也沒寫我怎麼用西西里防禦。」

「可是,貝絲啊,」惠特利夫人說,「這篇文章會讓你成為一個名人!」

貝絲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主要因為我是個女孩。」她說。

···

第二天,瑪格麗特在學校大廳裡攔住了她。瑪格麗特穿的是駱駝毛大衣,金髮剛好垂肩;她甚至比一年前更美豔了幾分,那時,貝絲從她的手包裡拿走了10美元。「蘋果派俱樂部的人讓我來邀請你。」瑪格麗特謙恭地說道,「我們週五晚上要在我家舉辦一次入會派對。」

蘋果派的人。這實在太奇怪了。當貝絲接受邀請並詢問地址時,她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和瑪格麗特對話。

那天下午,她花了一個多小時在普賽爾百貨公司試裙子,最後在店裡最貴的品牌中挑中了一條海軍藍配簡潔白領的連衣裙。那天晚上,她把新裙子拿給惠特利夫人看,告訴她自己要去蘋果派俱樂部,惠特利夫人顯然很高興。貝絲穿上裙子給她看時,她說:「你看起來可真像個名媛啊!」

···

瑪格麗特家客廳裡的白木傢俱閃著漂亮的光澤,牆上掛著油畫——畫的主題大都是馬。雖然已是三月,夜裡不冷,但白色壁爐裡依然燃著熱烈的火。貝絲穿著新衣裙來到這裡時,已有十四個女孩坐在白色沙發和鮮豔的翼背扶手椅上。大多數人都穿毛衣配裙子。「這真是不得了的事,」有個女孩說道,「在《生活》雜誌上看到費爾菲爾德中學同學的正臉照片。我差點兒瘋掉了!」但當貝絲談起比賽時,女孩們打斷了她,問起那些男棋手。他們帥嗎?她有沒有和哪一個男生約會?貝絲答說「沒太多談情說愛的時間」後,女孩們就轉移了話題。

在那一個多小時裡,她們談到了男孩、約會和服飾,時而顯得成熟老練,但酷酷的表情又會眨眼間變成咯咯的傻笑,而貝絲始終坐在沙發的一端,拿著一隻裝著可口可樂的水晶玻璃杯,渾身不自在,想不出可以說什麼。到九點了,瑪格麗特開啟了壁爐旁的大電視,她們都安靜下來,「本週電影」開始播放後就只能聽到偶爾的傻笑聲了。

貝絲全程陪坐,沒有參與廣告時段的閒聊和歡笑,直到十一點電影結束。這個夜晚是如此無聊,讓她極為震驚。她剛到列剋星敦上學時,這種高階的蘋果派俱樂部曾顯得那麼重要啊,但就是這麼回事兒嗎?她們在成熟的派對上就做這些事嗎——看一部查爾斯·布朗森的電影?打破沉悶的唯一亮點在於一個叫菲利希亞的女孩說道:「我好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他看起來那麼大。」貝絲笑出了聲,但也只有這句話讓她覺得好笑。

過了十一點,她起身告辭,沒有人勸她再待一會兒,也沒人提及讓她入會的事。她鬆了一口氣,坐計程車回家,到家後,她在自己的房間看了一小時《國際象棋的中局》,這本書是從d.盧申科的俄語原版翻譯過來的。

···

學校知道她的情況了,這樣挺好的,到了下次比賽,她就沒再用生病為藉口。惠特利夫人和校長談過了,校方准許貝絲缺課。誰也沒提以前謊稱過的那些大病小病。有關她的報道刊登在校報上了,學生們會在走廊裡指認出她來。這次比賽在堪薩斯城,她奪冠後,賽事主管帶她和惠特利夫人去牛排館吃飯,當面告訴她,她能參加讓主辦方倍感榮幸。那是個一本正經的年輕人,有禮有節對待她倆。

「我想參加美國公開賽。」吃甜點、喝咖啡時,貝絲這樣說。

「當然。」他說,「你很可能贏到第一名。」

「第一名就能出國下棋嗎?」惠特利夫人問道,「我是說,去歐洲。」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那個年輕人說道。他名叫諾比萊,戴著厚厚的眼鏡,不停地喝冰水,「他們邀請你之前必須先對你有所瞭解。」

「我贏了公開賽,會不會讓他們瞭解我?」

「當然,本尼·沃茨一直在歐洲下棋,現在他已經拿到了國際級稱號。」

「獎金有多少?」惠特利夫人點了一支菸,問道。

「我認為算很高了。」

「那蘇聯呢?」貝絲問。

諾比萊盯著她看了足有一分鐘,好像她暗示了某種非法事件。「蘇聯人都是殺手,」最後他開口說道,「他們在那兒會把美國人大卸八塊當早餐吃掉。」

「好吧,這可真……」惠特利夫人說。

「他們真的是這樣,」諾比萊說,「我相信,這二十年來還沒有哪個美國人迎戰蘇聯人時如有天助。國際象棋就像芭蕾舞。他們是付錢給人專攻下棋的。」

貝絲想起了《國際象棋評論》中的那些照片,那些神色嚴峻的男人,躬身伏在棋盤上——博爾戈夫和塔爾,拉耶夫和沙普金,他們都緊鎖雙眉,穿黑色西裝。國際象棋在蘇聯和美國的境況完全不同。最後,她問道:「我怎樣才能參加美國公開賽?」

「只需寄去報名費,」諾比萊說,「和別的比賽一樣,只不過競爭更激烈。」

···

她寄走了報名費,但沒有參加那年的美國公開賽。惠特利夫人染上了一種病毒,在床上躺了兩星期,剛剛過完十五歲生日的貝絲不願意一個人去。她竭力掩飾,但阿爾瑪·惠特利這時候生病讓她非常生氣,也為自己不敢獨自去洛杉磯而生氣。公開賽不像美國冠軍賽那麼重要,但現在是時候了,她該去參加一些並不僅僅為了贏得獎金而去的賽事。像美國冠軍賽、梅里韋瑟邀請賽這樣的賽事限於一個狹小的圈子,這是她靠偷聽其他棋手的談話、看《國際象棋評論》上的文章瞭解到的;現在,她該邁入大世界,再躋身國際賽場。有時候,她會把自己想象成自己夢寐以求的樣子——真正的職業女棋手、全世界最好的棋手,充滿自信地旅行,獨自乘坐頭等艙,身材高挑,衣裝完美,顏值高,姿態美——不妨說就是白人版的喬蘭妮。她經常提醒自己要給喬蘭妮寄張明信片或寫封信,但從未付諸實踐。然而,她會在浴室鏡子裡端詳自己,尋找夢想中那個姿態優美的女人的些微跡象。

到了十六歲,她長高了,也長得漂亮了,還學會了把頭髮剪成突顯雙目的髮型,但她看上去仍像個女學生。現在,她大約每六個星期參加一次比賽——去伊利諾伊州、田納西州,有時也去紐約。她們仍會選擇那些高獎金的比賽,扣除兩人開銷後仍能保證有足夠的結餘。她的銀行賬戶裡的存款增加了,箇中樂趣可想而知,但她的職業生涯似乎停頓在了高階的瓶頸,箇中滋味又很難說清。而且她的年紀夠大了,已不能再被稱為神童。

艾薩克·佈列斯拉夫斯基(isaacboleslavsky,1919—1977),蘇聯國際象棋棋手,特級大師。

魯本·法因(reubenfine,1914—1993),美國國際象棋棋手,特級大師,心理學家,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至五十年代初世界上最頂尖的棋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