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4

體育館的入口處擺著一張桌子,兩個穿白襯衫的人坐在桌子後面。他們身後是一排長桌,上面擺著綠白相間的棋盤。房間裡都是人,大都在聊天,只有幾人在下棋;大多數是小夥子或是男孩子。貝絲看到了一個女人,沒看到有色人種。坐在桌子左側的那人旁邊釘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此處交納報名費。」貝絲拿著她的5美元走到他面前。

「你帶棋鍾來了嗎?」那人問。

「沒有。」

「我們有一個共享棋鐘的制度,」他說,「如果你的對手也沒帶棋鍾,就回這兒來拿。比賽二十分鐘後開始。你的等級分是多少?」

「我沒有等級分。」

「你以前參加過比賽嗎?」

「沒有。」

那人指了指貝絲的報名費。「你確定要參賽嗎?」

「確定。」

「我們沒有女子組。」他說。

她瞪著他看。

「那我把你放在業餘組吧。」他說。

「不要。」貝絲說,「我不是初學者。」

另一個年輕人一直在旁邊觀望他們,這時插話道:「如果你沒有等級分,就要和等級分1600以下的人一起在業餘組比賽。」

貝絲沒怎麼細看《國際象棋評論》中的等級分,但她知道大師們的等級分至少在2200以上。「業餘組的獎金有多少?」她問。

「20。」

「其他組別呢?」

「公開組的第一名是100美元。」

「如果我要參加公開組,算是違反規定嗎?」

他搖搖頭。「確切地說不是違規,只不過……」

「那就把我放進公開組。」貝絲遞出鈔票。

那人聳了聳肩,給了貝絲一張卡片讓她填。「公開組有三名棋手的等級分超過1800。貝爾蒂克也可能來,他可是本州冠軍哦。他們會把你生吞活剝的。」

她拿起一支圓珠筆,開始在卡片上填寫她的名字和地址。她在「等級分」後的空白處填上一個大大的0。她遞出填完的卡片。

比賽比預定時間晚了二十分鐘才開始。他們花了一點時間才把對弈名單張貼出來。他們把棋手的名卡貼上紙板時,貝絲問她旁邊的人,和誰對弈是不是隨機決定的。「當然不是。」他答道,「第一輪比賽,他們會按照等級分排籤。第一輪結束後就是勝者相對,負者相碰。」

她的名卡終於被貼上去了,上面寫著「哈蒙—無等級分—黑」。排在她上面的名卡上寫著「帕克—無等級分—白」。這兩張名卡都貼在第二十七臺下面。這是最後兩張名卡。

她走到第二十七臺前,坐在黑棋一邊。她所在的棋桌在那排長桌盡頭,最遠、最後面的那張桌子。

坐在她旁邊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一分鐘後,又有兩個女人走了過來。一個大約二十歲,另一個就是貝絲的對手——又高又壯的高中女生。貝絲朝長桌那頭望了望,棋手們正陸續落座,也有人已經坐定,正要開始對弈;那邊全都是男人,大部分都很年輕。整個賽場只有四個女棋手,她們都擠在最裡面,互相對弈。

貝絲的對手有點笨拙地坐下來,把她帶來的國際象棋棋鍾放在棋盤邊,伸出一隻手。「我叫安妮特·帕克。」她說。

貝絲與她握手,感覺到她的那隻大手有點潮溼。「我叫貝絲·哈蒙。」她說,「我不懂怎樣用棋鍾。」

可以向對手解釋什麼似乎讓安妮特放鬆下來了。「你那邊的鐘面會記錄你的下棋時間。每方棋手有九十分鐘。你走完一步棋,就按一下上面的按鈕,它就會停止為你計時,轉而為你的對手計時。每個鐘面上的數字12上面都有小紅旗;到九十分鐘時,你的旗就會落下來。只要旗子落下來了,你就輸了。」貝絲點點頭。對她來說,九十分鐘似乎太長了;她下一盤棋從沒超過二十分鐘。每個棋手手邊都有一張記錄紙,用來記錄著法。

「你現在可以開鍾了。」安妮特說。

「為什麼他們把所有女孩放在一起?」貝絲說。

安妮特挑了挑眉毛。「他們不應該這樣做。但只要你贏了,他們就會讓你往前坐。」

貝絲伸出手,按下按鈕,安妮特的棋鍾嘀嗒嘀嗒地走起來。安妮特有些緊張地拿起她的王前兵,移到王線第四排。「哦,」她說,「這叫摸子走子,你懂的吧。」

「什麼意思?」

「除非你要移動一顆棋子,否則就不要觸控它。只要你碰了這個棋子,就必須把它移到某個地方。」

「懂了。」貝絲說,「你現在不按下你棋鐘的按鈕嗎?」

「對不起。」安妮特說著,按下了她的計時按鈕。貝絲的棋鍾開始嘀嗒作響。她堅定地伸出手,把她的後翼象前兵移到第五排。西西里防禦。她按下按鈕,然後把胳膊肘放在桌面上,一左一右擱在棋盤兩側,就像照片上的那些蘇聯人。

她在第八步開始進攻。第十步,吃掉了安妮特的一個象,第十七步,吃掉了她的後。安妮特甚至都來不及王車易位。看到貝絲拿下了她的後,她就伸手推倒了自己的王。「好快啊。」她說。聽起來,輸掉這盤棋反而讓她鬆了一口氣。貝絲看了看鐘面。安妮特用了三十分鐘,貝絲只用了七分鐘。時間上的問題僅僅在於:她不得不等待安妮特走棋。

下一輪比賽要到十一點才開始。貝絲在她的記錄紙上寫下了自己與安妮特的比賽成績,在最上面圈出自己的名字,以示贏家;現在,她走回前臺,把記錄紙放進標有「勝者」字樣的籃筐裡。那是筐裡的第一張紙。她走開時,有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年輕人走過來,把他的記錄紙也放進了籃筐。貝絲已經注意到了,這裡的大多數人都不好看。很多人的頭髮油膩,臉色也很差;有些人很胖,神情緊張。但這個人很高,身材瘦削,表情輕鬆,五官開闊,長得很英俊。他親切地對貝絲點點頭,表明他看出來她也是個快棋手,她也點頭回應。

她開始在賽場裡走來走去,悄悄旁觀仍在對弈的棋手們。又有一對選手結束了比賽,勝者去前臺交了記錄紙。沒有哪盤棋讓她覺得有看頭。賽場前方的第七臺,黑方可以通過一個兩步棋的戰術組合來吃掉對方的車,她等待著那位棋手走出這步動象的逼著。但當時機到來時,他只是在棋盤中心交換兵。他根本沒看出來那個組合。

那一排長桌上的棋盤並不是從第一臺開始的,頂頭的就是第三臺。她環顧四周,先看了看兩列低著腦袋、看著棋盤的棋手們,再看向遠在場館另一頭的業餘組賽區。對弈完畢的棋手們紛紛站起離席。原來,在場館盡頭還有一個她之前沒注意到的門道。上面有塊紙牌,寫著「頂級賽區」。貝絲走了過去。

門道里面是個較小的房間,比惠特利夫人的客廳大不了多少。只有兩張桌子各自為營,沒有排在一起,每張桌上都有一盤棋在進行中。兩張桌子都擺在地中央,旁邊立著木質立杆,杆子與杆子間拉著黑色天鵝絨繩索,以確保圍觀者不會離棋手們太近。有四五個人在靜靜地旁觀,大都聚集在她左邊的第一臺旁邊。那個英俊的高個子棋手也在其中。

坐鎮第一臺的兩個人看上去都是全神貫注的。擺在他們之間的棋鍾與貝絲剛才看到的那些都不一樣,這隻更大,更結實。其中一位棋手很胖,禿頭,面色陰沉,很像照片上的蘇聯人,而且,他也和蘇聯人一樣穿深色西裝。另一位棋手比他年輕得多,白襯衫外面套著灰色毛衣。他解開了襯衫的袖釦,先後把袖子都拉到肘部,但視線沒有離開棋盤。貝絲感覺肚子裡翻江倒海。這才是動真格的國際象棋比賽。她屏住呼吸,細看棋盤上的戰況。她花了一點時間才看出了究竟:現在的局面勢均力敵,互有顧忌,就像《國際象棋評論》中的那些冠軍棋局。她知道現在輪到黑方走棋,因為黑方這邊的棋鐘上的指標在移動,就在她看出端倪——應該讓馬走到象線第四排時,那個年長的男人也伸出手來,把他的馬移到了象線第四排。

英俊的高個子棋手正靠在牆邊。貝絲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他們是誰?」

「貝爾蒂克和庫倫。貝爾蒂克是本州冠軍。」

「誰是誰?」貝絲接著問。

高個子男人在雙唇前豎起一根手指,然後輕輕地說:「年輕的那個是貝爾蒂克。」

這真讓人驚喜。肯塔基州的冠軍看起來和弗格森年紀相當。「他是特級大師嗎?」

「他正在努力。他晉級大師已經很多年了。」

「哦。」貝絲說。

「這需要時間。你必須和特級大師們對弈。」

「要多長時間?」貝絲問道。站在他們前面,也在天鵝絨繩索外的一個男人轉過身來,憤怒地瞪了她一眼。高個子男人搖搖頭,抿起嘴,以示沉默。貝絲轉過身,繼續在繩索旁觀看比賽。別的棋手們也進來了,小房間裡人滿為患。貝絲堅守前排的好位置。

棋盤中心劍拔弩張。貝絲研究了好幾分鐘,試想如果是她在下這盤棋,她會走哪一步棋;但她不能確定。該庫倫走了。她等了很久很久。他坐在那兒,用握緊的拳頭支撐額頭,雙膝並在桌面下,一動不動。貝爾蒂克靠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看著他眼皮底下的庫倫的光頭,好像覺得挺好笑的。貝絲看得到他的牙齒,一口爛牙,有黑斑,還缺了幾顆,他的脖子也沒有好好刮過。

庫倫終於走棋了。他在棋盤中心兌了馬。接下來的幾步雙方都落子如飛,緊張的氣氛有所緩和,兩人在子力交換中失去了一馬和一象。又輪到庫倫走時,他抬頭看著貝爾蒂克問道:「和棋?」

「不。」貝爾蒂克回答。他不耐煩地研究了當下局面,用一種看起來很滑稽的方式把臉頰往上搓,再把一隻拳頭打在另一隻手掌上,然後把他的車徑直移到了第七排。貝絲喜歡這步棋,她喜歡貝爾蒂克堅定地拿起棋子,再用有點優雅的誇張姿態放下它們的方式。

又走了五步,庫倫認輸了。他少了兩個兵,剩下的那個象被封鎖在底線,而他棋鐘上的時間也快走到頭了。他以一種瀟灑的不屑推倒了他的王,伸出手,和貝爾蒂克匆匆握了握,就站起來跨過繩欄,和貝絲擦身而過,走出了小房間。貝爾蒂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貝絲看著他高高在上,下方的棋盤上有一個傾覆的王,她的心頭湧上一股興奮的感覺。她感覺到自己的胳膊和腿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貝絲的下一盤和庫克對弈,這個男人矮小又急躁,等級分1520。她把資訊記在第十三臺的記錄紙上。「哈蒙—無等級分:庫克—1520」。輪到她執白。她把兵移到後線第四排,再按下庫克的棋鍾,他立即把兵移到後線第五排。他似乎很緊張,眼睛不停地四下掃視。他簡直沒法在椅子上坐定。

貝絲也下得很快,沾染了一點他的沒耐心。五分鐘之內,雙方都完成了出子,庫克對準她的後翼展開進攻。她決定不予理會,繼續出馬。他匆匆忙忙地挺兵,她驚訝地發現她若吃掉這個兵就不得不冒著討厭的雙重打擊的風險。她猶豫了。庫克下得相當不錯。等級分超過1500肯定有所意味。他比夏貝爾先生和甘茨先生都厲害,而且因為那種急躁,他看起來有點嚇人。她把車移動到象的原始位置上,頂在即將衝下來的小兵前面。

庫克讓她很驚訝。他拿起他的後翼象,吃掉了她的一個王前兵,棄象將軍。她盯著棋盤,突然有片刻的沒把握。他到底要幹什麼?接著,她看明白了。如果她吃掉了這個象,他就會用馬再次將軍,同時截獲一個象。這樣一來,他既能得兵,也開啟了她的王城。她覺得腸胃緊縮起來;她不喜歡別人讓她措手不及。她用了一分鐘來思索該怎麼辦。她移動了王,但沒有吃掉他的象。

庫克還是走了那步馬。貝絲在另一側交換了兵,為她的車開啟了通線。庫克繼續給她的王制造各種困難。現在她看清了,只要自己不被這種局面唬住,暫時就不會有真正的危機。她先出車,再疊後,讓兩個重子處在同一排。她喜歡這種安排;在她的想象中,它們就像兩門大炮一字排開,準備開火。

三步之內,她就能讓它們開火。庫克似乎沉迷於自己針對她的王所進行的迂迴調動,卻對貝絲的真正意圖視而不見。他的棋走得很有趣,但她看透了,那些花招不夠牢靠,因為他沒有顧及全域性。要是她走的棋僅僅為了不被將殺,那麼,早在他第一次用象將軍的四步棋後,她就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但她在第三步就反超了他。當她發現自己可以用車進攻時,感到血液湧到了臉上。她拿起自己的後,一路移到最後一排,獻給仍在底線尚未移動的黑車。庫克暫時停止了躁動,定睛看向她的臉。她也看了看他。他開始研究這個局面,看了又看。終於,他伸出手來,用他的車吃掉了她的後。

貝絲心頭振奮,好像有東西想跳起來大吼一番。但她忍住了,伸出手,把她的象往前移了一格,悄悄地說道:「將軍。」庫克移開他的王,繼而愣住了。他猛然意識到:他將失去他的後,還有剛剛吃掉她的後的那個車。他朝她看。她只是坐著,無動於衷。庫克把注意力轉移到棋盤上,琢磨了好幾分鐘,在座位上不停地扭來動去,皺著眉頭。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貝絲說道:「和棋?」

貝絲搖搖頭。

庫克又皺起眉頭。「你贏了。我認輸。」他站起來,伸出手,「我完全沒料到會這樣。」他竟然露出了暖人心田的笑容,真讓人意外。

「謝謝。」貝絲說著,與他握手。

到了午餐時間,他們開始午間休息,貝絲在高中所在街區的一家藥店買了三明治和牛奶;她在櫃檯前獨自吃完後離開。

她的第三盤棋是和一個穿毛衣背心的老男人對弈。他叫卡普蘭,等級分1694。她執黑,採用尼姆佐-印度防禦,在三十四步內贏了他。她本可以贏得更快,但他很擅長防守——哪怕執白一方理應進攻。他認輸時,王城大開且即將丟象,此外她還有兩個通路兵。他看起來很茫然。有些棋手圍過來觀看這盤棋。

這局結束時已是三點半。卡普蘭下得超級慢,慢得讓人抓狂,貝絲忍不住站起來,在桌邊走了幾步,以便消散她的精力。等她把圈出她名字的記錄紙拿去前臺時,大部分對局都結束了,棋手們紛紛準備去吃晚飯。當天晚上八點還有一輪比賽,星期六還有三輪。最後一輪比賽將在週日上午十一點進行。

貝絲去洗手間洗了臉和手;下完三盤棋後,她有點驚訝地發現皮膚竟然黏答答的。她凝視鏡中的自己,在刺眼的燈光下,她所見的一如往常:乏味無趣的圓臉,暗沉無色的頭髮。但有一點不同。她的臉頰現在泛著紅光,她的眼睛比以前看起來更有活力。她生平第一次喜歡在鏡中看到的自己。

回到場館的前臺後,那兩個幫她報名的年輕人正在公告欄上張貼通知。周圍已聚起了一些棋手,那個英俊的年輕人也在其中。她走過去看。頂端的字是用馬克筆寫的:「全勝者。」名單上有四個名字。哈蒙的名字在最底下。她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時間屏住了呼吸。名單最頂端的名字是貝爾蒂克。

「哈蒙就是你,對嗎?」英俊的年輕人問道。

「是的。」

「繼續加油,孩子。」他微笑著說道。

就在這時,曾想把她安排在業餘組的那個年輕人在前臺桌邊喊道:「哈蒙!」

她轉過身。

「看來你說得對,哈蒙。」他說。

···

貝絲進來的時候,惠特利夫人正在吃燉牛肉電視餐和土豆泥。電視裡在播《江湖奇士》,聲音開得很響。「你的那份在烤箱裡。」惠特利夫人說道。她坐在絨布面扶手椅上,托盤擱在腿上,鋁盤擱在托盤上。長絲襪捲到了她的黑色輕便鞋的鞋幫處。

放廣告的時候,貝絲正在吃她那份電視餐中的胡蘿蔔,惠特利夫人問道:「親愛的,你的比賽怎樣?」貝絲說:「我贏了三盤。」

「真不錯。」惠特利夫人說著,目光卻沒有離開電視上的那位老先生,他正在講述海利牌抗酸輕瀉劑讓他多麼輕鬆。

···

那天晚上,貝絲在第六臺與克萊因對弈,他是個鄰家大哥型的年輕人,等級分1794。刊登在《國際象棋評論》上的一些棋局中的棋手等級分還沒他高。

貝絲執白,兵走王線第四排,希望對手選擇西西里防禦。她最熟悉的就是西西里防禦了。但是克萊因把兵移到王線第五排,然後讓王翼象從側翼出動至短易位後的王的上面一格,形成堡壘象。她不太確定,心想,這就是所謂「非常規」的開局定式吧。

行至中局,戰況變複雜了。貝絲不確定該怎麼走,便決定先撤回象。她的食指剛搭到棋子上,又立刻看出來,現在最好把兵移到後線第四排。她把手伸向了後翼兵。

「對不起。」克萊因說,「摸子了。」

她看了看他。

「摸子走子,你必須走象。」他說。

她可以從他的神態中看出來,他很高興能這樣說。他可能已經看出來了:如果她走兵會有什麼後果。

她聳聳肩,試圖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但在內心深處,她體會到一種在下棋時從未有過的感覺。她被嚇到了。她把象移到了象線第四排,身體往後靠,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她的胃在痙攣。她應該走兵的。

克萊因盯著棋盤看時,她盯著他的臉看。過了一會兒,她看到了一絲壞笑。他把他的後前兵挺到第四排,靈巧地按下棋鍾,然後交叉雙臂抱在胸前。

他打算吃掉她的一個象。突然間,她的恐懼被憤怒取代了。她俯身在棋盤上,掌心托腮,動起了腦筋。

她用了將近十分鐘,終於想出了辦法。她走了一步棋,身子往後靠。

克萊因幾乎沒留意她走了哪一步。他果然吃掉了她的象,正中她的下懷。貝絲挺進後翼的車前兵,那是在棋盤另一邊,克萊因輕輕哼了一聲,但迅速走了一步:又讓他的後前兵前進一格。貝絲跳馬過來,擋住這個兵,但更重要的是攻擊克萊因的車。他移動了車。貝絲肚子裡的痙攣開始紓解了。她的視力好像變得異常清晰,簡直能看清印在場館另一頭的字。她移動了馬,再次攻擊了他的車。

克萊因看向她,惱怒了。他細看了一番,走了車,恰好停在貝絲在兩步棋之前就認定他會走到的那個位置。她把後走到象線第五排,剛好就在克萊因易位的王的上方。

克萊因看上去依然很惱火,但很有自信,他跳馬過來防守。貝絲拿起她的後,臉頰漲紅,吃掉了他王前的小兵,棄後。

他瞪大眼睛,吃掉了她的後。為擺脫將軍,他沒有別的辦法。

貝絲出動她的象,又將了他一軍。克萊因讓兵上前,正如她預料的那樣。「兩步殺。」貝絲輕輕地說道。

克萊因瞪著她,現在他的表情只能用暴怒來形容了。「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說。

貝絲依然輕聲地說道:「車過來,接著將軍,然後用馬將殺。」

他皺著眉頭,「我的後……」

「你的後會被牽制,」她說,「在王移動之後。」

他低頭再去看棋盤,盯著將殺的位置看。然後說了一聲「該死!」他沒有推倒他的王,也沒有主動與貝絲握手。他只是站起來,從桌邊走開,還把雙手塞進了褲袋。

貝絲拿起鉛筆,在她的記錄紙上圈出自己的姓氏哈蒙。

她十點鐘離開賽場時,「全勝者」的名單上剩下三個人的名字。哈蒙仍在末排。貝爾蒂克仍在頂端。

當晚,她在自己的房間裡難以入睡,因為那幾盤棋不斷地在她腦海中復現,哪怕她已經不再享受覆盤的快樂了。

就這樣,幾個小時過去了,她下了床,穿著藍色睡衣走到老虎窗前,撥開一條百葉窗頁,藉著路燈的光亮看了看最近掉光了樹葉的行道樹,還有樹後面黑漆漆的鄰家屋宅。這條街此刻寂靜無聲,空無一人。只見銀色的月亮,但大半都被雲層遮住了。空氣涼颼颼的。

貝絲在梅修茵孤兒院的小教堂裡學到了一件事:不要相信上帝。她也從不祈禱。但現在她近乎無聲地說道:上帝啊,請讓我和貝爾蒂克對弈,讓我擊敗他。

她書桌的抽屜裡、牙刷架裡共有十七顆綠色藥片,衣櫥擱板上的小盒子裡還有更多。之前她想過要吃兩顆藥來助眠。但她沒有這樣做。她回到床上,已然筋疲力盡,大腦一片空白,就這樣沉沉地睡著了。

···

星期六早上,她滿心希望能和等級分超過1800的棋手比賽。前臺的人說,這兒只有三個人有那麼高的分。但她看了對陣表,發現自己的對手叫唐斯,等級分1724,比她前一天晚上最後一輪比賽的對手等級分還要低。她去前臺問。

「那是‘破同分’,哈蒙,」穿白襯衫的人說,「就當你走運吧。」

「我想和最好的棋手比賽。」貝絲說。

「在那之前,你必須先有等級分。」那個年輕人說。

「我怎樣才能有等級分呢?」

「你要在美國國際象棋協會的比賽中下滿三十局,然後等四個月,你就能得到等級分了。」

「那也太久了。」

那人向前湊了湊,靠近她,問道,「你多大了,哈蒙?」

「十三歲。」

「你是這個賽場上最年輕的棋手。你等得起。」

貝絲很生氣。「我想和貝爾蒂克下棋。」

坐在前臺的另一個人開口了。「如果接下來的三盤棋你都贏了,親愛的,而且,假設貝爾蒂克也都贏了,那你就有機會了。」

「我會贏的。」貝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