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做不到的,哈蒙,」之前那個年輕人說,「你必須先和西澤摩爾、戈德曼對弈,你不可能都贏。」
「西澤摩爾和戈德曼不算什麼,」另一個人說,「你這盤棋對手的實力比他的等級分高不少。他坐鎮他們大學隊的第一臺,上個月他還在拉斯維加斯拿下了第五名。別讓等級分什麼的唬住你。」
「拉斯維加斯有什麼比賽?」貝絲問道。
「全美公開賽。」
···
貝絲走到第四臺。看著她走過來時,坐在白棋那邊的棋手一直在微笑。原來就是那個英俊的高個子棋手。貝絲一看是他便有點慌亂。他看上去像某種型別的電影明星。
「嗨,哈蒙。」他說著,伸出手來,「看來我們一直緊跟對方不放。」
她發窘地握了握他的大手,然後坐下來。他停頓了很久才說:「你打算按下棋鍾嗎?」
「對不起。」她說著,伸手去摁按鈕,卻差點兒把棋鍾打翻,幸好她及時抓住了它。「對不起。」她再次道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次她摁下去了,他的棋鍾開始計時。她低頭看著棋盤,臉頰發燙。
他走兵到王線第四排,她就用西西里防禦應對。他按照書裡寫的譜著走,她選擇了龍式變例。他們在棋盤中心兌換兵。漸漸地,她恢復了鎮靜,按部就班地走起來,還朝棋盤對面的他看。他下棋很專注,皺著眉頭。但即便皺著眉,頭髮略顯凌亂,他依然很俊朗。看著他——寬闊的肩膀、清爽的膚色,因專注而微微皺起的眉間——時,貝絲覺得肚子裡有種奇怪的感覺。
他出後時,她有點驚訝。這步棋很大膽,她研究了一會兒,發現沒有什麼可乘之機。她也出動自己的後。他把馬走到第五排,貝絲也跳馬到第四排。他用象將軍,她用兵防守。他撤回了象。她現在感覺很輕鬆,下棋的手指也很靈活。兩位棋手都開始快速而輕盈地移動棋子。她將了他一軍,但沒什麼實質性的威脅,他巧妙地閃避,開始挺兵。她輕而易舉地牽制住他的兵位,阻止兵繼續前進,然後用車在後翼佯攻。他沒有被佯攻所迷惑,微笑著去擺脫她的牽制,並在下一步繼續挺兵。她退了一步,把她的王藏在後翼的城堡裡。說不出為什麼,她只覺得莫名地有趣,遊刃有餘,但她的臉色依然很嚴肅。好像在跳舞,他們繼續這樣的著法。
當她最終發現自己可以如何擊敗他時,不知怎的竟覺得有點悲傷。那是在第十九步之後,腦海中明明已經靈光一現,她卻意識到自己在抵制,實在不肯讓如此愉悅的雙人芭蕾時光就此結束。但事實就是如此:四步之內,他就會失去一個車,或者更糟。她猶豫了一下,按照預想的策略走出了第一步棋。
他沒有當即看出端倪,直到走完兩步,他才反應過來,突然皺起眉頭說:「天哪,哈蒙,我的車要沒了!」她喜歡他的聲音;她喜歡他說這話的方式。他自嘲地搖搖頭;她喜歡他這個動作。
有些棋手早早結束了比賽,聚過來圍觀他們的棋局,有兩人竊竊私語,正在談論貝絲剛才的調兵遣將。
唐斯又走了五步,最終認輸時,貝絲真心為他難過。他推倒自己的王時說了一句「完蛋!」但他站起身後伸了個懶腰,朝她笑了笑。「你真是個了不起的棋手,哈蒙,」他說,「你多大了?」
「十三歲。」
他吹了聲口哨。「你在哪兒上學?」
「費爾菲爾德初級中學。」
「對,」他說,「我知道那所中學在哪裡。」
他甚至比電影明星還好看。
大約一小時後,她在第三臺抽到了戈德曼。她在十一點整走進賽場,一路進去時,站在場館裡的人都停止了交談。每個人都在看她。她聽到有人低聲說「才他媽的十三歲」,這話讓她心中狂喜,與此同時,心中還萌生了一個念頭:我八歲時就能下得這麼好了。
戈德曼很強硬,不苟言笑,動作遲緩。這個矮小、壯實的男人這次執黑,下起棋來就像一個受過防禦特訓的粗暴的將軍。第一個小時裡,貝絲嘗試的每一次進攻都被他化解了。他的子力相互保護;好像他有雙倍的兵力,足以衛護自己的陣營。
等待他走棋的漫長時間裡,貝絲焦躁不安;有一次,她推進了象後就站起來,去了洗手間。肚子裡有點痛,她覺得有點暈。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再用紙巾擦乾。就要走出去時,她第一盤棋對弈的那個女孩進來了。帕克。帕克看到她時顯得很高興,說:「你一下子就衝到前列了,是不是?」
「到目前為止,是的。」貝絲說著,感覺肚子裡又是一陣絞痛。
「我聽說你在和戈德曼對決。」
「是的。」貝絲說,「我得回去了。」
「當然。」帕克說,「當然要回去,把他打得屁滾尿流,好嗎?屁滾尿流!」
貝絲突然咧嘴笑了。「好的。」她說。
她回到棋桌時,看到戈德曼已經走了一步,她這邊的棋鍾在嘀嗒走時。穿著深色西裝的戈德曼坐在那兒,看起來有點無聊。她覺得自己神清氣爽,準備好了。她坐下來,把一切拋在腦後,只關注她面前的六十四個方格。一分鐘後,她看明白了:只要她同時在兩側進攻——摩菲時常用這種策略——戈德曼就很難左右兼顧,難保不出紕漏。她把兵移到後翼車線第四排。
果然。五步之後,她成功開啟了他的王前大門,再過三步,她就殺到了王的跟前。她沒去注意戈德曼本人,沒去注意旁觀的人群,也沒去留意自己下腹的感受、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她只盯著棋盤下棋,棋盤表面為她刻下了縱橫力量的線條:兵的領域小而頑固,後的勢力四通八達,兩者間的棋子力量各有不同。就在戈德曼即將超時之際,她將殺了他。
當她在記錄紙上圈出自己的名字時,又看了一眼戈德曼的等級分:1997。人們在鼓掌。
她直奔洗手間,發現自己剛剛來了初潮。她看著身下水面上的紅暈,片刻間覺得惶恐,好像發生了什麼災禍。她的血染在第三臺的椅子上了嗎?棋桌邊的人們是否正在盯著她的血跡看?但她欣慰地看到棉質內褲上幾乎沒什麼斑點。她突然想到了喬蘭妮。要不是因為喬蘭妮,她大概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沒有別人就此事對她說過什麼——顯然,惠特利夫人什麼都沒提過。一時間,喬蘭妮讓她心頭一暖,她想起喬蘭妮曾經告訴過自己「在緊急情況下」該怎麼辦。貝絲從衛生紙卷中扯出很長的一條,折成緊實的長方形紙墊。肚子已經不疼了。她來月經了,還剛剛戰勝了戈德曼:等級分1997的勁敵。她把摺好的紙墊放進內褲,提起來,拉緊,整理好裙子,自信地走回賽場。
···
貝絲之前見過西澤摩爾;他身材矮小,長相醜陋,臉龐瘦削,一刻不停地抽菸。有人跟她說過,他是貝爾蒂克之前的本州冠軍。貝絲將在掛著「頂級賽區」牌子的小房間裡和他在第二臺對弈。
西澤摩爾還沒到,但在她旁邊的第一臺,貝爾蒂克面向她而坐。貝絲看了看他,隨後移開了視線。這時,離三點還有幾分鐘。這個小房間裡的燈光——電燈泡上面罩著金屬籃筐形的燈罩——似乎比大場館裡的燈光更亮,也比早上的時候更亮,有那麼一瞬間,畫著紅線的清漆地板上的反光刺眼得很。
西澤摩爾走了進來,緊張而飛快地梳理他的頭髮。他的薄嘴唇間夾著一支菸。他把椅子往後拉時,貝絲感到自己變得非常緊張。
「準備好了嗎?」西澤摩爾粗聲粗氣地問道,把小梳子塞進他的襯衫口袋。
「好了。」她說著,按下了棋鍾。
他把兵移到王線第四排,然後拿出梳子咬起來,活像別人咬鉛筆的橡皮頭。貝絲走兵到後翼象線第五排。
棋至中局時,西澤摩爾每走一步棋都要梳一梳頭髮。他幾乎看也不看貝絲,只是專心致志地看棋盤,但梳頭髮、分發縫、重新分發縫再梳的時候會在座位裡扭動一下身體。這盤棋走得很穩,雙方都沒出紕漏。她只能一門心思為馬和象找到最好的位置並等待,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可做的了。她走一步,就在記錄紙上記下這一步,然後往後靠在椅背上。過了一會兒,棋手們在繩欄外聚集起來。她時不時瞥他們一眼。看她下棋的人比看貝爾蒂克的人還多。她專注地看著棋盤,等待戰局出現轉機。有一次,她抬頭時看到了安妮特·帕克站在人群的後排。帕克微笑著,貝絲向她點了點頭。
回看棋盤,西澤摩爾把馬跳到了後線第五排,處於馬所能在的最佳位置。貝絲皺起眉頭;她沒法把它趕走。棋子都聚在棋盤中心,一時間讓她失去了感覺。她的腹部偶爾會有陣痛襲來。她能感覺到大腿之間厚厚的紙墊。她調整一下自己的坐姿,眯起眼睛看棋盤。情況不妙。西澤摩爾正在悄悄逼近她的領地。她看了看他的臉。他已經收起了梳子,正用滿意的目光看著面前的棋子。貝絲俯身湊近桌面,雙手握拳抵住臉頰,想要努力看穿這個局面的走向。人群中有人在竊語。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分心的雜念趕出腦海。現在是反擊的時候了。如果她把馬移到左側……不行。如果她要為自己的白格象開啟斜線……這才是正解。她挺兵,象的力量驟增兩倍。局面的走勢越來越清晰了。她靠回座位裡,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五步棋中,西澤摩爾不斷地活躍棋子,但貝絲不為其擾,因為她看出來了:他對她的進攻和滲透僅此而已,所以她把注意力始終聚焦在棋盤的左上角,也就是西澤摩爾的後翼;等到時機成熟時,她把她的象移到他擠在一起的棋子中間,置於馬線第二排。以這個象現在所處的位置來說,他有兩個子都能吃掉它,但任何一個子吃象,他都會有麻煩了。
她看了看他。他又拿出梳子梳起了頭髮。他的棋鍾嘀嗒作響。
他花了十五分鐘才走出下一步棋,而他走完貝絲就震驚了。他用他的車吃掉了那個象。難道他不知道把車從底線移開是傻瓜才會做的事嗎?難道他沒看出來嗎?她低頭又去看棋盤,再次檢驗計算,然後出動她的後。
他接著走了一步棋,直到下一步棋才發現他的棋局已然崩潰。六步之後,當她讓後前通路兵移到第六排時,他的手裡還拿著梳子。他把車挪到那個兵的下面。她用象攻擊他的車。西澤摩爾站起來,把梳子放進口袋,垂下手,撂倒棋盤上的王。「你贏了。」他面無表情地說道。掌聲雷動。
交上記錄紙後,她等待著那個年輕人檢查完畢,在他面前的一份名單上做了一個標記,再站起身,走到公告欄前。他取下寫有「西澤摩爾」的名卡上的圖釘,隨手把那張名卡扔進了一隻綠色金屬垃圾桶。然後,他拔下最下面的名卡上的圖釘,把名卡提升到西澤摩爾剛才的位置。「全勝者」名單上現在只有兩個名字了:貝爾蒂克、哈蒙。
她朝洗手間走去時,貝爾蒂克大步流星地從「頂級賽區」小房間裡走出來,看起來對自己非常滿意。他拿著小小的記錄紙,正在走向勝者的籃筐。他好像沒看到貝絲。
她又走回「頂級賽區」小房間的門口,看到唐斯站在那兒。他的臉上有疲態;拋開疲態不談,他看起來就很像洛克·哈德森。「幹得漂亮,哈蒙。」他說。
「你輸了,我很難過。」她說。
「是輸了,」他說,「又要從頭抽籤再戰了。」他衝著貝爾蒂克的方向點點頭——貝爾蒂克站在前臺邊,身邊聚了一小圈人——說道,「他是個殺手,哈蒙。真正的殺手。」
她看著他的臉,「你需要休息。」
他低頭對她笑了笑。「我需要的是,哈蒙,你的一點天賦。」
她經過前臺時,貝爾蒂克朝她走近一步,說:「明天見。」
···
正好晚飯開餐前,貝絲走進客廳,看見惠特利夫人臉色蒼白,神情古怪。她坐在絨布面扶手椅上,臉色浮腫。她拿著一張顏色鮮豔的明信片,手垂在膝頭。
「我來月經了。」貝絲說。
惠特利夫人眨眨眼。「挺好的。」她說話的樣子好像身在很遠的地方。
「我需要衛生巾什麼的。」貝絲說。
一時間,惠特利夫人好像很困惑。接著,她神色一亮,「對你來說,這當然是個里程碑。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我的房間,在梳妝檯最上面的抽屜裡找找?你要什麼就拿什麼。」
「謝謝你。」貝絲說著,朝樓梯走去。
「還有,親愛的,」惠特利夫人說,「把我床邊的那小瓶裝的綠色藥片拿下來。」
貝絲回來後,把藥給了惠特利夫人。惠特利夫人的手邊擱著半杯啤酒,她倒出兩顆藥,用啤酒送下去。「我得再補一次鎮定藥。」她說。
「出了什麼問題嗎?」貝絲問。
「我不是亞里士多德,」惠特利夫人說,「但可以把眼前的狀況解釋為‘問題’。我收到了惠特利先生的訊息。」
「他怎麼說?」
「惠特利先生已經被無限期地留在西南地區了。美國的西南地區。」
「哦。」貝絲說。
「在丹佛和比尤特之間。」
貝絲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亞里士多德是道德哲學家,」惠特利夫人說,「而我是個家庭主婦。或者說,曾經是個家庭主婦。」
「如果你沒有丈夫,他們難道不會把我送回去嗎?」
「你問得很具體。」惠特利夫人喝了一口啤酒,「如果我們在這件事上撒個小謊,他們就不會把你送回去。」
「這很容易啊。」貝絲說。
「你有個好腦子,貝絲,」惠特利夫人說著,把啤酒一飲而盡,「你為什麼不去把冰箱裡的兩份雞肉晚餐加熱一下呢?把烤箱調到四百度。」
貝絲的右手一直拿著兩片衛生巾。「我不知道怎麼用這個。」
癱坐在椅子裡的惠特利夫人直起身子。「我不再是個太太了,」她說,「只在法律層面上還頂著太太的頭銜。但我相信我可以學會怎樣做個母親。只要你答應我永遠不接近丹佛,我就告訴你怎麼用衛生巾。」
···
半夜醒來時,貝絲聽到雨點打在頭頂的屋頂上,斷斷續續地敲打著老虎窗的窗玻璃。她剛才一直在做夢,夢見了水,夢見自己在沉靜的海水中愜意地游泳。她把一個枕頭蒙在頭上,側身蜷縮起來,試著重新入睡。然而睡不著。雨聲很大,隨著雨水不斷落下,夢中倦怠的悲傷被佈滿棋子的棋盤取代了,棋局在攫取她的關注,在要求她保持神志清晰。
那是凌晨兩點,之後,她再也沒睡著。她七點下樓時,雨還在下;廚房窗外的後院看起來像一片沼澤,快要枯死的草丘像孤島般聳立在泥水裡。她不確定該怎樣煎蛋,但確定自己能把雞蛋煮熟。她從冰箱裡拿出兩隻雞蛋,在鍋裡裝滿水,放在爐子上。與他對弈時,她要把王前兵推到第四排,指望西西里防禦再次奏效。她讓雞蛋煮了五分鐘,然後把它們放進冷水。她能看到貝爾蒂克的臉:年輕、傲慢、聰明。他的眼睛又小又黑。昨晚她要離開時,他朝她走來,而她差點兒以為他會打她。
雞蛋煮得很完美;她用餐刀敲開蛋殼,放在蛋杯裡,加了鹽和黃油,吃了起來。眼皮下的眼睛感覺沙沙的。最後一輪比賽將在十一點開始;現在是七點二十分。她真希望自己手邊有一本《現代國際象棋開局》啊,好讓她再複習一下西西里防禦中的變化。有些參賽的棋手把這本書夾在胳膊下,書都快翻爛了。
十點,她走出家門時只下著小雨,惠特利夫人還在樓上睡覺。出門前,貝絲走進洗手間,檢查了惠特利夫人讓她戴的月經帶和厚厚的白色衛生巾。安全無虞。她穿上套鞋和藍色外套,從衣櫃裡拿出惠特利夫人的雨傘,走出了家門。
···
她以前就注意到了,第一臺的棋子與眾不同,就像甘茨先生用的棋子,實木的,而賽場中其他棋盤上的棋子都是空心塑膠的。十點半,她走過空無一人的場館,走到小房間裡的那張棋桌後,伸手拿起了白王。底部有鉛墜,沉甸甸的,手感很好,底面還貼有綠色的毛氈。她把棋子放回原位,跨出天鵝絨繩欄,走向洗手間。才剛上午,她已洗了第三遍臉,還繫好衛生帶,梳好劉海,再回到場館。進場的棋手越來越多了。她把手塞進裙子口袋裡,這樣就不會有人看到它們在微微顫抖了。
十一點到來時,她已坐在第一臺的白棋後面,做好了準備。第二臺和第三臺已經開始對弈了。西澤摩爾在第二臺。別的棋手她都不認識。
十分鐘過去了,貝爾蒂克還沒有出現。穿白襯衫的賽場主管翻過繩欄,在貝絲身邊站了一分鐘。「還沒來嗎?」他悄悄地問道。
貝絲搖了搖頭。
「你走棋,開棋鍾。」主管低聲說道,「你十一點就該開始的。」
這讓她有點惱火。沒人跟她說過這個規矩。她把兵移到王線第四排後,按下了棋鍾,貝爾蒂克的時間開始流逝。
又過了十分鐘,貝爾蒂克進來了。貝絲的肚子痛,眼睛也很生澀刺痛。貝爾蒂克看起來很輕鬆,一副休閒的樣子,穿著亮紅色的襯衫、褐色的燈芯絨長褲。「不好意思,」他用正常的音量說道,「多喝了一杯咖啡。」其他棋手惱怒地瞪了他一眼。貝絲什麼也沒說。
貝爾蒂克還站在桌邊,又多鬆開了襯衫前襟上一顆紐扣,伸出手來。「哈利·貝爾蒂克,」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他肯定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是貝絲·哈蒙。」她說著,握住他的手,但避開了他的視線。
他在黑棋後面落座,輕快地搓了搓手,把他的王前兵移到第六排,然後利索地摁下棋鍾,開始給貝絲計時。
法蘭西防禦。她從沒下過這種開局。她不喜歡這樣的形狀。下步可以把兵移到後線第四排。但如果他也將後前兵向前挺進兩步,接下去會怎樣?她要交換兵嗎?還是把其中一個兵往前推進?還是出馬?她眯起眼睛,搖了搖頭;實在預想不出走完這幾步棋後會有怎樣的局面。她又看了看,揉了揉眼睛,然後把兵移到後線第四排。伸手去按棋鍾時,她突然猶豫了一下。她有沒有走錯?但現在已經太晚了。她匆忙地摁下按鈕,剛開始計時,貝爾蒂克就立刻拿起他的後前兵,放在後線第五排,再拍下他那邊的計時按鈕。
雖然現在很難發揮她一貫清晰的預判能力,但她並沒有失去把控開局的水準。她調出她的馬,躋身於爭奪棋盤中心的角鬥。但是貝爾蒂克走得飛快,用自己的兵吃掉了她的兵,她知道自己沒法逮住他那個兵。她試著聳聳肩,假裝不在乎自己讓出的優勢,繼續下棋。她出動自己底線的棋子,王車易位。她抬起眼簾,看了看棋盤對面的貝爾蒂克。他似乎完全沒有負擔,還在看鄰桌的棋局。貝絲覺得胃在痙攣;怎麼坐都不舒服。有那麼一會兒,密集擁堵在棋盤中心的子力看上去毫無章法,沒有意義。
她的棋鍾嘀嗒作響。她歪過頭去看鐘面;已經花費了二十五分鐘,局面仍然少一兵。而貝爾蒂克總共只用了二十二分鐘,甚至包括了他因遲到而浪費的時間。她耳鳴了一下,小房間裡耀目的燈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貝爾蒂克身體後靠,雙臂一伸,打了個哈欠,露出牙齒內側的黑斑。
她為自己的馬覓到了一個看起來不錯的位置,便伸出手去,又停了下來。這步棋的後果可能很可怕;必須針對他的後,以免他把後移到車線,隨時發動進攻。她必須攻守兼備,但她看不出有什麼辦法。她的子力只是呆呆地坐在棋盤上。她昨晚真該吃一顆綠色的藥,好好睡一覺。
然後她想出了一步看上去有理有據的走法,當即付諸實踐。她退馬到王前,為王保駕,以免受到貝爾蒂克的後的攻擊。
他幾乎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毛,繼而飛快地吃掉棋盤另一邊的兵。眨眼間他的象前大斜線也開啟了。象瞄準的目標就是她浪費時間撤回的那個馬,而且,她又少了一個兵。貝爾蒂克的嘴角有一絲狡猾的笑意。她有點害怕,立刻移開視線,不去看他的臉。
她必須做點什麼。否則,他在四五步內就能讓她的王無力翻身。她需要集中精神,透徹地看明白這個局面。但她一看棋盤就覺得擁擠不堪,環環相扣,又複雜,又危險。然後,她想到自己終究可以去做什麼。她的棋鍾還在走,但她站起來,跨過繩欄,穿過一小群沉默的觀眾,來到主體育館,走過長廊,進了洗手間。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她走到臺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臉,又扯了幾張紙巾並淋溼,捂在後脖頸上足有一分鐘。扔掉紙巾後,她走進一個小隔間,坐下來檢查衛生巾。沒問題。她坐在那兒放鬆自己,放空大腦。兩隻手肘撐在兩隻膝蓋上,撐住了垂下的頭。
她動用意志力讓第一臺桌上的棋局浮現在她眼前。看到了。她一眼就看出這盤棋很難,但並不像她從莫里斯書店的書中背出來的部分棋局那麼難解。在她看到的幻象中,棋子都非常清晰。
她就坐在那兒,不擔心時間流逝,直到她把幻象中的棋局徹底看透,明瞭箇中緣由。然後她站起來,又洗了把臉,再走回場館。她已經想明白了自己該怎麼走。
「頂級賽區」小房間裡聚集的人比之前還多;棋手們大多結束了比賽,都進來圍觀這場對決了。她把觀眾們撥開,跨過繩欄,落座。她的手非常穩,腹部和眼睛的感覺也很好。她伸出手,走棋;然後堅定地摁下棋鍾。
貝爾蒂克花了幾分鐘研究這步棋,然後用他的象吃掉了她的馬,正如她所預料的。她沒吃回他的象;而是出動自己的象去攻擊他的一個車。他把車移出了充滿火藥味的那條線。他不得不這樣做。她感到熱血上頭,把後從底線移到棋盤中心。現在,後明擺著要吃掉那個車了,還同時牽制王翼馬前兵,並威脅帶將吃象。她朝貝爾蒂克看。他正在研究這個新局面,還捲起了袖口。他的棋鍾嘀嗒作響。
他大概用了十五分鐘才發現,貝絲在洗手間裡早已料到他會讓車走這一步。她都想清楚了。她出車到後的身後,她聽見貝爾蒂克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旁觀者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貝絲開始等待。
又過了十多分鐘,貝爾蒂克把他的後移到防守的位置。沒用。她穩穩地伸出手,頭腦水晶般清晰,她挺兵,攻擊他的後。
貝爾蒂克瞪著它好半天,好像那不是一個小兵,而是棋盤上的一隻蟑螂。如果他吃掉它,就會發現自己的後被牽制住,動彈不得。如果他把後移開,貝絲就會展開一系列攻擊。如果他把它留在原地不管,肯定就會失去它。「混蛋!」他輕輕嘟囔了一聲。
等他決定怎麼走了,他的棋鐘上只剩十分鐘了。貝絲還有五十分鐘。他把時間都浪費在伸展胳膊、在椅子裡扭動身體、做鬼臉,以及時不時地貌似目標明確地出手,又突然停下,任由他的手懸停在某個棋子上方的半空裡。最後,他終於拿起自己的後,移到棋盤的另一邊,遠離危機四伏的火線。
她走象到後的後方:威脅將殺,迫使他用他的後加以抵擋。他移開後的時候,她無動於衷,只是把自己的車移到第三排,也就是可以隨意左右移動的那個位置。不管他怎麼走,她都可以吃掉他的後,或者將殺。
貝爾蒂克雙手攤開,撐著臉龐,弓背貓在棋盤上。她能聽到他的腳在地面敲個不停。「狗養娘的,」他說,「真他媽混蛋。」
貝絲輕聲輕氣地說道:「我覺得勝負已定。」
「我會找到出路的。」
「我覺得你不會。」貝絲說。
他還剩四分鐘。他使勁地盯著棋盤看,好像要用他絕境求生的意念把棋局摧毀。熬到最後只剩三十秒的時候,他抓起後,重重地砸在那個車的前方,這是自殺式的介入,棄後換車。他拍下他的棋鍾,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氣。
「這著沒用,」貝絲說,「我不一定非要吃掉你的後。」
「該你走了。」貝爾蒂克說。
「我會先用象來將軍——」
「走!」
她點點頭,用象將軍。貝爾蒂克在嘀嗒嘀嗒的走時聲中迅速逃王,同時按下棋鐘的按鈕。接著,貝絲走出了她一直計劃要走的那一步。她讓她的後衝到王的身邊,棄後。貝爾蒂克看著她,驚呆了。她也盯著他看。他聳了聳肩,吃掉她的後,還用被吃掉的後的底端撞了一下按鈕,停止他的計時。
貝絲把她的另一個象從底線移到棋盤中間,說:「將軍。下一步就是將殺。」貝爾蒂克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說完「狗孃養的!」就站了起來。
「用車將殺。」貝絲說。
「狗孃養的。」貝爾蒂克說。
現在,擠滿小房間的人們都開始鼓掌了。仍然緊鎖雙眉的貝爾蒂克伸出手,貝絲和他握了握手。
破同分,指在國際象棋比賽中讓同分的隊或個人分出名次,不同賽制有計「小分」和「對手分」的區別。此處借用該術語的通常意義,指貝絲因為沒有等級分,而無法跟同樣戰績且高等級分的棋手對陣。
洛克·哈德森(rockhudson,1925—1985),美國影視演員,生於伊利諾伊州,曾以《巨人》提名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