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舒伯特

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1頁,共2頁

我站在宋老師的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中山北路上的車流不疾不徐地平穩行進著,一輛公車靠站,遮去了我們的視野,然後公車再度前進,相同的景色又無聲地浮現眼前。我用很低的音量對自己說:

「舒伯特也有無言以對的時候吧。」

從紅磚牆後面露出的一大片芒草莖葉望進去,灰色的屋瓦頂上空,幾截斷裂的電話線垂落下來,它們的尾端很有力量地向上捲曲成圓弧形,看起來有點像一束倒吊在半空中的黑蛇。冬日晴朗的午後,光線清靈如水,可以讓人輕易地看見更遠的地方,以及更分明的色彩。深褐色的魚鱗板上浮出細密爬梳的木紋,日式風味的玄關和紗網依舊完好,至少蚊蠅還是不易從這樣嚴謹的檜木門框上找到縫隙飛進去吧?

已經有十年以上了,我不曾再回到這間樸素而幽靜的木造房子;站在這樣厚實的木片門外,很難讓自己相信這是一個索然無味的城市。

我站在這條寂靜的小巷道上,幾分鐘之內便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看看遠方探出半個身長的辦公大樓,和淺藍無雲的天空;洗石子的門柱上一方紅色的電鈴按鈕依舊完整而油亮,我幾度深吸一口氣,舉起手指向前,又放了下來。

「宋老師或許正在午睡吧。」看著眼前如青石般冰涼沉靜的山蘇和鐵線蕨,我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於是揹著黑色的大背包,往巷口的方向踅去。

幸好,小公園旁的「芳山雜貨店」還在,除了門口右側多了一架貯放各式冷飲的冰櫃之外,一切還是老樣子。入門的抬頭處還是吊著一隻圓形的衣夾子賣報紙,陰暗的室內光線透出一股悠然自得的調子;從外邊望進去,倒是那個擺設香菸的玻璃方櫃子顯得最為晴亮。

我走進小雜貨鋪裡,在木頭貨架前的狹窄過道上東張西望:鵝黃色的雞蛋麵、味全花瓜、蘋果麵包、紅土花生、水晶肥皂、五月花衛生紙、降落傘火柴盒……還有,一整排老玻璃鋁圓蓋的糖果罐,裡面有五彩的金柑仔、芒果乾、花生糖、魷魚片、白話梅、甜酒李……角落上,理著小平頭的年輕人裹在一件草綠色的防寒夾克裡,像只貓頭鷹似的叼著一支長壽菸,菸頭上星火間歇明滅著。小木桌上靠牆放著一臺淺綠色的鐵皮收銀機,找錢的時候,小老闆頭也不抬,眼睛仍注視著桌上攤開的明星畫報,伸手往錢櫃上凸出的銀色小鐵棍一按,發出一聲脆亮的「叮——」。

「宋老師的賬順便結了吧。」我開啟大背包,把剛買的花生糖和蘋果麵包塞進去。

「什麼?」小平頭的年輕人終於抬起頭來,他的方形臉上有一雙精明的小眼睛,很黑,很圓。

「宋老師,七十八巷的宋老師還是按月記賬的吧?」

「誰?」

「宋老師,宋九齡老師,教歷史的,住七十八巷五號,一年四季穿藍色長袍的那個老先生。」

年輕人搖搖頭,將手上的一截香菸在玻璃菸灰缸裡捻熄,然後立刻又點了一支,繼續低下頭去看桌上的女明星。

我走出「芳山雜貨店」,飢餓、昏眩卻吃不下東西的感覺又開始浮現。

這種情形已經維持了一陣子。大約是七天前,因為突然懷念起城中市場魷魚羹的滋味,於是在例行的採訪會議結束之後,便開車前往重溫高中時代的舊夢。在那年紀,飢腸轆轆的我可以一口氣吃掉五碗辣魷魚羹,一湯匙舀下去,熱乎乎的油花圍攏過來,油綠的九層塔葉子從碗底綻放開來,世界彷彿就是那樣永恆地自給自足。我一個人獨自吃著,吃了一碗又一碗,吃飽了,一點也不寂寞。那天,我就如以往那般挽起袖子吃著,第一碗剛吃了半口,便不經意地瞥見牆上白色壓克力價目表的一行楷體紅字:「廿年老店,獨家口味」。飢餓卻吃不下東西的感覺便從那時開始。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行小字會引來這樣的反應,高中時代熱愛的歌曲早已經編成「老歌精選集」了,電影票的價格也從四十五塊變成兩佰塊了,難道魷魚羹就不會老去嗎?不變的味道還是會老去的,在綠頭蒼蠅嗡嗡的聲音下,老舊的湯碗摔破了一個就少一個。

吃不完一碗魷魚羹的感傷讓我深深懷念起宋老師。高三那年冬天的一個下午,我穿著一身卡其制服,徘徊在宋老師家的巷口,左手的大盤帽遮不住右手指間的一截嫋嫋白煙。幾次伸出手想按下電鈴,又放了下來,最後,還是到「芳山雜貨店」買了一包青箭口香糖,一口嚼上三片,自以為把滿嘴的煙味蓋掉了,才站在店門外的公共電話前面怯懦地投進一塊錢……那一天下午的長談,讓宋老師走進我的歷史,而我走進了歷史系。

這段歷史一直持續到我服完兵役之後的一席談話而結束。那天,我坐在宋老師的書房裡,四壁的書牆蒼老而嚴肅,聽完我的話,宋老師手上的保溫杯還來不及放下來,便開始厲聲斥責:「當然是繼續唸書考研究所,記者是幹什麼東西?文化流氓!」宋老師顫抖著上身從藤皮椅上站起來,激動的茶水冒著熱氣,從杯沿潑灑出來,濺溼了大書桌上的一疊宣紙。褐色的茶水在我眼珠裡漫開來,直到整間書房都罩上一層水紋。我還記得那天下午走出書房的時候,宋老師背對著我,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摜在地板上,我儘量放輕腳步往客廳走去,但是老舊的木條依然發出吱呀的摩擦聲。我僵硬地跨步往玄關紗門的方向移動,經過那個圓嘟嘟的深藍布沙發椅時,宋老師的小女兒宋琪坐在地板上,倚在小茶几旁,手上端著一本簡明英漢字典,茶几的玻璃桌面上散置著一疊講義和幾支紅、藍原子筆,還有一本英漢對照本的《異鄉人》。見到宋琪的時候,我手足無措地摘下眼鏡來,用手背在眼角揉了幾下,或許我希望宋琪能隨便跟我說幾句俏皮話,就像往常那樣,好沖淡一些感傷的氣氛。可是宋琪並沒有開口,她憎恨虛偽,或許也憎恨我。那時,她像一個俏皮的小婦人那樣嘴角咬著一支剛剛削尖的鉛筆,用那雙慧黠又天真的半月形眼睛仰頭斜睨著我;我低頭垂手從她面前走過,彷彿我的襪子上有五六個破洞似的。當我默默推開紗門的那一刻,感覺到宋琪的眼睛從背後逼視著,她的表情絲毫沒有鬆懈下來,嘴唇之間上下搖擺著的鉛筆密佈齒痕,一聲冷冷的「再見」,像一隻蚊子在我的耳膜上輕輕叮了一下。

七天前的那個中午,我從魷魚羹店走出來,走進一家小咖啡館,一連喝了兩杯濃縮咖啡之後,才決定打電話給宋老師。出乎意外地,接電話的是宋琪,她的聲音變了,不再那樣嬌氣,講話的速度也放慢了,不過我還是立刻就認出她的聲音來。

「對不起,我是黃士宏,請問宋老師在嗎?」

「誰?」

「黃士宏,我是宋老師從前的學生,黃——士——宏,請問你是宋琪嗎?」

「哦,黃士宏啊,我聽成王志鴻了,好多年了吧,你現在在哪裡?前幾年過年的時候,我爸還時常問童敏昌他們說你在做什麼呢。怎麼樣,還好吧,現在在哪兒呢?」

「我現在在西門町……哦,我現在在報社當記者,還是老樣子,沒什麼出息。」

「怎麼這樣說呢,當記者很好啊,每天都接觸新的東西,不像我當老師才無趣呢。」

「現在在哪兒教書?」

「在臺大。」

「教英美文學?」

「才不咧,教‘會計’。」

「聽起來蠻可怕的。」

「哦,會嗎?」

「還好啦,對我來說有點可怕吧。宋老師好嗎?」

「我爸啊——你要不要來看看他。」

「好啊,好啊。」

「不過他現在比較不愛聊天了,你要不要採訪他呢?」

「好啊,好。」

約好時間,掛掉電話之後,除了飢餓、暈眩之外,心中又多了一分錯愕感。或許是喝了太多咖啡的關係,但是,我沒有料想到會以「採訪」的形式重新面對宋老師。「見了面之後再找適當的氣氛解釋一下吧。」我在心底這樣安慰自己。至少我打了電話,跨出了第一步,想到即將與暌違十載的宋老師見面,心裡便被一股濃厚的愁緒所籠罩。

從「芳山雜貨店」走出來,我又在七十八巷裡來回走了幾次,抽了兩支菸,再剝了三片青箭口香糖進嘴裡嚼,像個高中生似的希望把煙味遮掩掉,留給別人較好的印象。

按下電鈴的按鈕,我立刻把手抽回來,生怕被老舊的東西給電到。玄關紗門被推開的咿呀聲勾起了熟悉的記憶,前來開門的是宋琪,她穿了非常正式的淺紫色套裝,膝蓋以下露出兩截套上茶色絲襪的小腿,腳上趿著一雙過大的塑膠拖鞋。

「嗨,黃士宏,好久不見了,快十年了吧?」

「剛好十年了。」

「進來再說,院子變得好亂,我媽過世之後就沒人整理了。」

「師母過世了?」

「已經五年了。怎麼樣,結婚了嗎?」

「沒有。你呢?」

「我啊,誰要哦?進來再說吧,拖鞋在那邊。」

「老師還教書嗎?」

「早退休囉。」

講到這兒,宋琪為我端來一杯熱咖啡和一塊油黃的起司蛋糕,音量壓得很低,俯身說道:「我爸變得愈來愈怪,孤僻得——今年過年,童敏昌來送臘肉,我爸連聲招呼都不打,害得我好糗!」

「不會吧?」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你坐一會兒,我去書房叫他,就說你來採訪,說不定會好一點,試試看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宋琪徑自往書房走去,木板地依舊發出刺耳的擠壓聲。藍布沙發前面的木條地板斷裂了一個缺口,好像已經很久不曾有人坐在那兒了。我環顧客廳四周,許多擺設已經大不相同了;直立鋼琴倒還在,只是黑色烤漆已經黯淡了,且添了不少刮痕;木殼落地式電視機也還放在同樣背牆的角落,電視機上的大同寶寶胸前還是浮凸著兩個粉綠色的阿拉伯數字「57」;飯廳裡的老吊鐘還掛在牆上,分針已經不見了,斑駁的銀色鐘擺靜靜垂懸,不知道是壞了還是沒上發條。

宋琪走進書房好一會兒了,我無事可做,於是便從背包裡取出錄音機,裝上一卷一百二十分鐘長度的空白帶子,然後按下錄音鍵試驗收音的效果。四周靜悄悄的,彷彿只有我一個人在屋子裡,從檜木大落地窗望出去,大門左側的那株聖誕紅上有幾隻麻雀輕靈地跳躍著,吱吱喳喳的鳥語被阻隔在緊閉的玻璃窗外面。冬日午後乾爽明亮的陽光自圍牆上方斜斜照下,我看見微微顫動的樹影在紅色的木門上搖曳著。找不到一點聲音,我對著收音的麥克風輕輕說了一句:「我是王八蛋。」然後連忙按下停止鍵,飢餓、暈眩,卻吃不下東西的感覺再度襲來。茶几上的起司蛋糕泛起油亮而清涼的光澤,完美得如同一個藏書章。宋琪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我正打算喝一點咖啡,聽到木板凹陷的推擠聲,我又把咖啡杯放回原位。

「唉,沒辦法,我爸根本聽不到我說話,真是的。」

「老師聽覺有問題?」

「不是啦,他的聽力可好了——對不起,你先坐一下,喝點咖啡,吃蛋糕嘛,你不要跟我客氣,我再去跟我爸說一下看看。」

「好,好。」

宋琪轉回書房之後,我走到鋼琴旁邊,輕輕掀開厚重的琴蓋,手指在黑白交錯的琴鍵上緩緩滑過,很小心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慢慢走近宋老師的書房,踩踏地板的時候,一面用手倚靠在牆壁上。宋老師的房門是合上的,從房間那頭可以聽見宋琪說話的聲音,她的語調提高了,似乎在跟自己生氣著:

「你到底要怎麼樣嘛你,人家記者在外面等著,你要人家等多久嘛,再這樣我不理你了我告訴你——你不要老是氣人好不好!」

隔著木門,我似乎可以看見宋琪激動的雙手還在胸前比劃著。「爸,你聽我說話啊,你到底要不要聽啊,我不管了……」趁宋琪忙著說話的時候,我又躡手躡腳地走回小茶几旁坐下,那杯咖啡已經不再冒出熱氣。

宋老師的房門被猛力拉開之後又關上,我聽到宋琪忿怒地走進自己的房間,然後四周又安靜下來。落地窗外的麻雀還在忽高忽低地彈跳著。我備妥錄音機,把空白帶倒轉到起頭的位置,又拆開電池蓋,掏出電池握在手心裡。

大約過了五分鐘,宋琪從她自己的房間走出來,臉上掛著一絲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哦,黃士宏,讓你看笑話了。直接在書房採訪好不好,也許我爸看到你就不一樣了,好不好?」

「好,好。」

我乾咳了一聲,拿起錄音機裝上電池,假裝檢查了一下收音的麥克風插座,然後跟在宋琪後面往書房走去。

宋老師的書房已經完全不同往日了,從前環壁的書牆不見了,書架不見了,書桌也不見了。地板上鋪著一張灰色的地毯,宋老師盤坐在一隻乳白色的圓形沙發凳上,面對著層層架疊的音響器材和糾結纏繞的訊號線、cd架,頭上戴著一個罩頭的大耳機,右手舞著一支細長的白漆指揮棒。我們走近的時候,宋老師正專注地在胸前比劃著,偶爾停下來,用指揮棒在音響外殼上敲幾下,然後仔細地調整主機面板上的旋鈕,之後再敲幾下,然後又開始搖頭晃腦地指揮起來。

「那是我爸自己跑去功學社買的指揮棒,一支伍佰多塊呢!」

「從前那些書呢?」

「全都賣到舊書攤了。」

「書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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