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1頁,共2頁

我想,人天生就喜歡躲藏,

渴望消失,這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

何況,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

我們不就是躲得好好的,

好到連我們自己都想不起來曾經藏身何處?

捉迷藏

我爸爸曾經跟我講過一個很棒的故事,他說在他念小學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那次可能真的燒得很厲害),過了不知道多少天,當他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竟然置身在荒郊野外,四下是滿目蕭蕭的墳堆和雜草。我爸說,那次夢遊要不是湊巧被一個做墳墓工人的親戚叫住的話,他不知道自己還會走多久,走多遠,走到哪裡去。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他接著說,因為忘了穿鞋子的緣故,所以在被那位親戚叫醒的一瞬間,他那雙在大太陽底下,走了很久的腳掌好像踩在炭火上一樣,燒灼的劇痛令他像一隻瘋狂的跳蚤似的在黃土路上蹦來蹦去,每次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既可憐又可笑。講到這裡,我爸的臉上掛起一絲尷尬的苦笑,好像對這件奇特的陳年往事很不以為然。

我可不這麼認為,對我來說,這是一則非常悽美的故事,如果我爸知道那可能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回憶的話,也許他會感動得流下淚來。我認為,我爸應該更心平氣和地回味一下這個不凡的遭遇,以及它像夢一般的深長意味,那麼他跟這個世界的關係一定會變得大不相同的。這個故事一直烙印在我心底,陪伴我成長,像是一則寓言。它描寫了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在一個很偶然的時刻降臨時,他很本能、很熟練地走向他生命開始之前(或是結束之後)的那一點去。那個做墳墓工人的親戚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這樣自己送上門來的年輕人吧?畢竟,我爸那時可不算是飽經風霜,也還沒吃足苦頭呢!

我想,人天生就喜歡躲藏,渴望消失,這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何況,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們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連我們自己都想不起來曾經藏身何處?也許,我們真的曾經在一根菸囪裡,或是一塊瓦片底下躲了很久,於是,躲藏起來就成了我們最想做的事。

後來我陸續問過很多人,他們記憶中最幽暗的角落,大多埋藏著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果然沒錯,在參加作文比賽,或是學騎單車的經驗之外,我們還記得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比如說,有的人記起了在一個遙遠的颱風過境後的傍晚,自己一人莫名地走在淹水的巷弄裡,一直走向佈滿紫色雲朵的天際那頭;也有人回想起在某個無聊的冬日午後,自個兒孤零零地坐在池塘邊等待魚兒躍出水面……他們說的多半是一些微不足道,卻又耐人尋味的事件,這些斷簡殘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變得遙遠而模糊,歸納起來,大都具有一些不由自主的特徵,和寂寞有關的。

而我自己呢?我記憶中最遙遠的一件事是玩捉迷藏。

那是在冬季,我還記得我穿著厚厚的土黃色絨褲,褲袋裡有一把超級小刀,和幾顆白脫糖。每當遊戲開始的時候,我和同伴們就像飽受驚嚇的老鼠那樣四散逃開,急切而慌張地尋覓著一個藏身之處,彷彿這就是天底下最要緊的一件事。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那麼喜歡捉迷藏的原因:它一開始就引人入勝,並且充滿期待。當扮鬼的同伴處心積慮地想找出我們,我們卻在黑暗的角落裡蜷縮著身體,緊繃著神經,盯著向我們尋來的同伴時,我總是感到自己深陷在一股漆黑的幸福之中無法自拔。通常,在這段遊戲中最靜謐、最美好的時刻裡,我會輕輕地從褲袋裡搜出一顆壓得皺皺的糖果來,剝進嘴裡,再用那把油亮亮的小刀把糖果紙切成雪花般的碎片,一面品嚐煙消雲散的滋味,一面咀嚼糖果的甜美。

在扮鬼的人愈來愈接近我,就要發現我的那一刻,和其他人一樣,我也撕扯著嗓子發出刺耳的尖叫聲,然後在爭先恐後的賽跑中,和同伴一路狂奔回到遊戲的起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們沉浸在一陣虛脫之中,失去一切感覺……這是捉迷藏遊戲的另一項迷人之處,它總是把我們帶回到遊戲的起點,而且從不枯燥。

我就這樣躲躲藏藏了許多年,直到有一天,捉迷藏的樂趣就像一顆流星,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天,我躲在一棵大樹上,等待我的同伴孔兆年前來找我;我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幸福的感覺隨著時間慢慢消失,終於,我看到孔兆年像個老人似的慢慢走過來。他慢條斯理地站在我藏身的大樹底下,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然後,倏地猛然抬起頭來——我還來不及尖叫便怔住了。他直愣愣地望著我,應該說是看穿了我,兩眼盯著我的背後,一動也不動,令人不寒而慄。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樣一張完全沒有表情的臉,和那麼空洞的一雙眼球,對我視而不見。

那時,他望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掉頭走開。我還記得自己一直蹲在樹上,痴痴地看著那雙橘色的塑膠拖鞋慢慢離去,發出乾燥的沙沙聲。接著,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蜷縮在樹上,我看見自己用一種很陌生的姿勢躲在一個陰暗寂寞的角落裡,我哭了。

漸漸地,我發現有很多東西都習於躲藏,譬如松鼠、螃蟹、壁虎、含羞草……還有螢火蟲。我想,螢火蟲玩捉迷藏的歷史一定非常久遠,所以它們表現得非常優雅和從容:在微涼的夏夜,在整個世界都躲進夜幕裡的時候,一顆顆青熒熒、忽遠忽近的小光點在草叢裡盪來盪去,像一艘艘夜巡的小船,船艙裡點著一支支迎風搖曳的小蠟燭。

人一旦開始躲藏就很難停下來了,這點我始終深信不疑。我總是懷念著躲在一個寂寞的角落裡含著一顆糖的滋味,還有那一聲劃破寂靜,和同伴們爭先恐後地奔回起點的尖叫聲。

潛水艇

那年我十三歲,我最要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

國一開學的那天早晨,我躺在床上,睜開眼睛,看見窗外一圈淡淡的月暈瀰漫在灰色的天空上。我爸爸要出門搭交通車上班的時候,看見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他說:「學生時代是人生最好的黃金時期。」想到未來還會比現在更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幾乎要發抖起來。

出門的時候,我特別穿了一雙全新的白襪子來鼓勵自己,其實我的鞋墊也是新的,只是從外面看不見而已。

我好像是第一個到學校報到的國一新生,這使我不愉快的童年時光比別人更長了一點點。

我到公佈欄去找我的名字,看見我被分到一年十三班,這使我有一個不祥的預感;果然,我們村子的討厭鬼龐建國也在這一班。

第二節上課的時候,孔兆年因為打瞌睡鼻子撞到桌面,不停地流鼻血。我們導師找了一個離他家最近的人——也就是我,陪他回家;他寫了一張便條紙叫我交給孔兆年他爸媽,接著就叫孔兆年去整理書包準備回家。離開教室的時候,狼狗生平第一次用一種羨慕的眼神看著我。

我們導師叫我要好好照顧孔兆年,因此,半路上我帶著孔兆年去狼狗他爸爸開的吳家小鋪抽糖果和看漫畫書。我本來想偷一些辣橄欖和豆腐乾的,可是想到像孔兆年這種身材瘦小、黑黑的、眼睛小小的,天生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人特別會引起老闆的注意,所以就算了。看著孔兆年鼻孔插著兩條紅色衛生紙在吃冬瓜冰的樣子,我突然羨慕起他來。我偷看了我們導師寫給孔兆年他爸媽的紙條,上面說明因為孔兆年身體不適,所以回家休息一天。我把那張紙條塞進我的短褲口袋裡。反正孔兆年他爸媽也不會看的,如果我們導師到過他們家的話,就會相信我的話了。他們家堆了滿坑滿谷的破爛、字紙,這張便條紙只會變成其中可憐的一小張而已。我很想把那張紙條拿給我爸爸看,然後逃學一天,可惜我沒有勇氣。

我陪孔兆年從吳家小鋪走回我們村子,邊走邊踢石頭,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看到水泥柱上紅色的「實踐一村」四個大字,我的心情頓時悲傷起來。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倒霉鬼,所有的好事我頂多只能沾到邊而已。

我們的村子構造很簡單,就像一條大拉鏈,中央一條馬路直通到底,兩邊延伸出許多平行的小巷子,綠油油的樹葉從圍牆後面伸出頭來,家家戶戶都是頭對頭、尾朝尾,只有孔兆年他們家例外。

他們家就堵在村尾馬路底上,是全村最明顯的一戶。一進村口,就可以看到他們家前面那棵綠蔭遮天的大榕樹;從樹幹和樹枝的縫隙間「隱約」可以看見一間奇怪的建築物,那是孔兆年他爸爸用破木板、石棉瓦、磚頭、鉛板、碎布、竹子、電影海報、鐵絲、帆布、角鋼、汽車引擎蓋等等東西「扎」起來的房子。從村口望過去,只看見大榕樹底下堆了一堆廢物。所以,孔兆年他們家也可以說是全村最隱秘的一戶;如果有空襲警報的時候,炸彈一定不會落在他們家屋頂上的。偏偏他們家旁邊就有一個防空洞,是那種用厚厚的水泥和卵石蓋成的,前後各有一個微微翹起的小出口,很像一個特大號的烏龜殼。這間防空洞是孔兆年的地盤,連野狗都不敢在裡面搔癢。

我們村子裡的大人要是叫小孩子去「倒垃圾」,意思就是把垃圾提去放在孔兆年他們家門口。孔兆年總是能從分類好的垃圾之中選出有用的東西:半截斷掉的水龍頭,模型飛機的螺旋槳,殺蟲劑空瓶,抽屜拉柄,洋娃娃的眼珠子……這些全都被孔兆年用一個大煤油筒貯存在防空洞裡,過一陣子,就會被孔兆年改裝成另外一種東西。

孔兆年他們一家三口都不愛說話,所以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還以為孔媽媽是一個啞巴。我很少看見她,因為她只要遠遠地看見有人走近,就立刻躲進屋裡去。孔伯伯的鬍子留得很長,灰灰的;孔媽媽的頭髮垂到腰上,直直的;孔兆年則好像什麼也長不出來。

我們村子分為兩種人:一種成天嘰嘰喳喳的,像麻雀;一種安安靜靜的,像啞巴。我沒有把導師交給我的紙條拿給孔伯伯,我比較喜歡像啞巴的那種人。

送孔兆年回家之後,我又溜回家去,結果家裡空空的沒有人,連信箱都是空空的。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獨自走在回學校的路上,感覺好像一隻被人用水灌出來的蛐蛐。

我就這樣在學校裡混過一天又一天,一切都沒什麼改變,唯一的改變是孔兆年他們家門口的大榕樹變得更高、更大了,而且大得有點離譜,連麻雀都沒辦法一口氣飛上樹頂。

還有就是孔兆年愈來愈神奇了,他可以修理好任何東西,手錶、電視、冰箱、熨斗、收音機……這些東西對孔兆年來說只不過是玩具罷了。後來,孔兆年竟然做了一艘遙控潛水艇;在陽明湖舉行首航典禮的那一天,我和狼狗都很興奮地跑去參觀。

在我們期待的眼神注視下,孔兆年手上拿著改造的遙控器,氣定神閒地站到湖邊,輕輕把潛水艇放到水面上。啟動後,潛水艇微微搖晃起來,然後前端緩緩傾斜、沉進水裡,只留下一個漂亮的漩渦,和狼狗張得又圓又大的嘴巴。因為潛水艇是在水底航行的,所以我們只能看見它不經意攪起的一點點騷動:幾枝被擦撞搖曳的荷葉,或是三兩隻被驚嚇而彈出水面的錦鯉。一個小時後,當孔兆年讓潛水艇從原點浮出水面的時候,狼狗還不肯相信孔兆年的潛水艇真的有開出去在湖面下繞來繞去呢。

我沒有心情去說服狼狗,面對這樣令人感動的一幕,我只想靜靜地沉浸在那份完美的消失之中……我很羨慕那艘潛水艇,羨慕得幾乎想要哭起來。

那時,我在心底深深渴望著能變成一個很小很小的人,然後駕駛著孔兆年的潛水艇,整天在陽明湖底下繞來繞去,把那些蝦子和烏龜的眼珠子都嚇得掉出來,浮到湖面上。一想到那滿滿一湖的眼珠子,我就得意得禁不住想要笑出來。還有什麼比潛水艇更會躲藏的呢?潛水艇倏地潛入水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在水中無聲地移動著,那樣地滴水不漏又沒有半點縫隙,還有什麼比這一小方空格更隱秘、更令人期望的呢?

孔兆年的潛水艇又重新喚醒了我記憶中最幽暗的角落,關於躲迷藏的那部分。但是,就像多年以前的那個冬日黃昏所發生的事一樣,我又再一次清楚地看見自己依舊用一種拙劣、陌生的姿勢躲在一個寂寞的角落裡。跟孔兆年的潛水艇比起來,我只能算是蜷縮在陰暗之中而已。

每當路過孔兆年他們家的時候,我常常會想起海綿之類的東西。或許就是這個原因,所以當村子裡有人把一個超大型的水族箱丟棄在他們家門口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那個水族箱真的很大,當它接滿了雨水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可以移動它了。有一天,我經過孔兆年他們家的時候,看見孔兆年全身光溜溜地泡在水缸裡,只露出一點點背脊,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我急忙衝進他們家裡,孔媽媽一看見我就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躲進房間裡去,反倒把我嚇了一跳。我在一大堆舊報紙後面找到孔伯伯,然後結結巴巴地說:「孔兆年淹死了……」

我幾乎快呼吸不過來了,孔伯伯瞪了我一眼,然後幫我把勒在脖子上的書包揹帶調回肩膀上,才跟我走到門外。他站在水族箱旁邊端詳了一會兒,取出一支菸嘴和香菸卷,然後用火柴點上,嘴裡噴出一股濃煙,問我要幹什麼?

幹什麼?!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幹什麼。就在孔伯伯又噴出幾團白煙,準備轉身走回屋子裡去的時候,我突然大喊一聲:

「我找孔兆年。」

孔伯伯很不耐煩地從屋簷下抽出一截竹子,往孔兆年的屁股上戳了一下,然後又順手把竹子插回原位。孔兆年往下沉了一些,身體轉了半圈。過了一會兒,孔兆年從那個大水族箱內站了起來,他的肚皮上用吸盤吸附著一支玩具船上拆下來的水中馬達,那支小小的螺旋槳還在半空中旋轉個不停。他抹掉眼眶和頭髮上的水滴,然後用一種比我更迷惑的表情說:

「幹什麼?」

因為孔兆年的關係,所以我非常相信人是從魚變來的。我相信,在很久很久以前,孔兆年還是一隻魚,後來他先長出兩隻後腿,再伸出兩隻前腿,然後他上岸。起先是用爬行的,接著又站立起來,慢慢磨掉了尾巴,最後才變成孔兆年現在的樣子。

我一直相信孔兆年早晚會再回到海里去的。

寧靜

後來在很多時刻,我還會不期然地想起那天孔兆年對我說的話。他說,他把自己變成一艘潛水艇了;還有,只要想象自己已經死了,變得輕飄飄了,那麼水中馬達就會變得力大無窮,載著人快速前進……

這就是孔兆年最新發明的潛水艇。

自從失去了玩捉迷藏的樂趣,也就是那次躲在樹上哭過之後,我便失去了那分角落裡的寧靜,和那慢慢咀嚼一顆白脫糖的滋味。有的時候,我深深覺得,我的所作所為無非都是想要隱埋我在躲藏方面的失落感。特別是當我看見草梗上從容地發出幽光的螢火蟲時,這分傷感就變得特別明顯;好像只有躲藏才能為我帶來可喜的空白——一小方幸福的格子。

我嘗試過用很多方法來捕捉片刻的寧靜,比如包裹在兩層大棉被裡面,把頭浸到水桶裡,或是待在孔兆年的防空洞內,可是依舊有不間斷的雜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曾經非常渴望再次體驗無聲的感覺,有一次,在學校教室裡考數學的時候,我意外地得到一個很好的機會。起先是天花板上吊扇的聲音不見了,然後是我們導師笨重的腳步聲跟著消失了,接下來,同學翻動考卷的沙沙聲也不見了……我漸漸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然後又傳來血液在血管摩擦的聲音,我屏息以待……考卷上的數字不見了,桌子開始向外擴大,然後,我昏倒了。

下課之後,很多同學擠到保健室來看我,把我團團圍住。我感到很灰心,沒想到寂寞也是鬧鬨鬨的。

對於失去了玩捉迷藏的樂趣,我一直耿耿於懷;我的生命似乎從此缺少了什麼——那種沙金一樣沉甸甸又閃閃發光的東西。

有一次,我們導師一如往常地捧了一疊考卷和一根藤條從教室前門走進來,全班霎時安靜下來,我知道我的時候又到了。他穿了一件西裝褲,是我最喜歡的深灰色,我總是在老師處罰我的時候低頭看著他擺動的褲腳,那樣可以令我分心,減低疼痛,其中又以灰色給人的感覺最好。打完了,疼痛的感覺慢慢降低,寧靜的感覺慢慢升高,剩下來的,是一整天美好的時光在向我招手。有時,那分喜悅的感覺會無意中升得很高,高到我必須很小心翼翼地掩飾它,以免被老師發現。

那次捱打特別令人高興的原因是:我第一次聽到「遊手好閒」這四個字,並且立刻就喜歡得不得了。我們導師雖只是脫口說出,對我卻是意義非凡。一整天,我像只躲在桑葉間的蠶兒一樣偷偷咀嚼著這個詞句,一株新生的幼苗在我心底悄悄發芽,迎向陽光,伸出窗外……我想,當時如果我真的可以立下一個志願的話,那便是成為一個遊手好閒的人。每當想到這裡,我的腦海裡便會浮現一個皮膚黝黑,終日浸在水裡,無所事事,不時划動雙手的少年。他每撥動一下流水,成群的金色小魚便遊梭起來,把水面織成一匹泛著銀光的白布,四周寧靜無比。一會兒,少年又再度潛入水裡去了。

後來,我變得不怕捱打了,反而有些期待。我想不出來,除了躲藏之外,還有什麼比遊手好閒更能讓人覺得充實?

角落

我總是對一些陰暗的角落特別感興趣,有時候,我會把小水溝上的木板蓋子掀開來,看著溝底一層墨黑的淤泥上,有許多細小的孑孓在盡情地扭動著。這些陰溝裡的小生命真的非常迷人,像是一群在黑暗中狂歡的幽靈。如果我用手電筒打一束光到水裡,為它們升起一堆營火,它們便會像一大群印第安人那樣跳起舞來。我想,它們是那樣地喜愛黑暗,所以實在沒有不熱烈慶祝的理由。

我也很喜歡我的房間,因為它只有一個很小的窗戶,小到使我覺得好像鑽進了一輛火柴盒小汽車裡一樣。每到晚上,當我假裝在房間裡做功課的時候,我很喜歡從那扇小小的木窗看出去,望著滿天的星光痴痴地想著:這時候,在那遙遠又寒冷的月球上,有一個叫作吳剛的人正在揮舞著沉重的利斧,朝著那棵怎麼也砍不倒的大桂樹揮去,汗如雨下;而我則是在距離遙遠又寒冷的地球上,從一扇小小的視窗裡默默地望著他,和他一樣一無所獲。這個想法,曾經帶給我少許朦朦朧朧的幸福感,我有幾次在這樣的寧靜中沉沉睡去,至今依然回味無窮。當然,我的美夢也不乏被驚擾的時候,比如狼狗他爸就時常傳來震天價響的咒罵聲,彷彿夜襲的敵機臨空一般。

那年狼狗十五歲,他老爸平均每四小時便咒罵他一次。如果狼狗不在家,他老爸就罵狼狗他姊和他媽;如果他們都不在,我就當作是罵我,可惜這種機會很少。那種感覺真的非常奇特,令人難忘:一個蒼老又憤怒的聲音隔了一條小巷子對著我大吼大叫,而我卻完全不痛不癢,不需躲藏,也不必出現,只要穩穩地躺在床上享受那份像舊電扇一樣嗡嗡作響的寧靜就可以了。

狼狗很討厭別人叫他狼狗。有一次,我們班的討厭鬼龐建國牽了他們家的大狼狗出來炫耀,那時,我和狼狗正躲在孔兆年的防空洞裡抽香菸,龐建國就在離我們洞口不遠的地方向幾個小鬼吹噓,說他的狗有多厲害,又多麼會保護主人,說到得意之處還不忘叫狗表演一番。後來龐建國把拖鞋扔出去,叫狗去咬回來,但它只是吐著舌頭站在原地不動。那些小毛頭鼓譟起來,龐建國急了,就狠狠地踹起狗來,同時,我和狼狗都清楚地聽到洞口外傳來龐建國的咆哮聲:「死狼狗,廢物!」接著又是紮實的一腳,繼之傳來大狼狗哀怨的號叫聲。那時,狼狗咬著半截香菸,鼻孔噴出兩道白煙,雙手插在皮腰帶上走到洞口,然後圈起手指吹出一個尖銳的短哨聲,對龐建國招招手。那群小毛頭一鬨而散,我看見龐建國的臉色立刻轉為青白,顫抖得比他的狗還要厲害。

進了防空洞之後,狼狗迎面給龐建國一巴掌,然後叫他在狗的前面舉椅子半蹲。過了差不多十分鐘,龐建國滿身大汗,眼淚和鼻涕一起流到嘴唇上,椅子搖晃的幅度也愈來愈大。後來,狼狗叫龐建國明天拿一條香菸到學校給他,然後叫他離開。我把龐建國舉在半空中的木椅子拿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臂才能彎曲。龐建國拖著僵硬、顫抖的身體,用一種很怪異的半側身的姿勢走出防空洞。我看見他走在狗的後面,落後的距離愈來愈大。從此以後,我們班除了孔兆年和我之外,就再也沒有人叫過狼狗的綽號了。

其實狼狗並不討厭狗,只是他更喜歡狼一些。紋在他胸前最早、最大的那塊刺青就是一隻狼的頭,那是狼狗第一次進少年監獄裡的收穫。那個狼頭真的挺唬人的,眼球和舌頭的部分是紅色的,脖子上的毛像仙人掌刺一樣叉出來,又密又尖,好像隨時準備攻擊廝殺的樣子。那時,他在監獄裡便起了一個外號叫野狼。

狼狗每進監牢一次,出來的時候,身上就會多了許多刺青和膽量,最後,他身上幾乎快刺滿了,所以胸前的狼頭就看起來不那麼齜牙咧嘴,變得有點像狼狗了。有的時候,我覺得狼狗是一個有點喜好渲染的人,他喜歡把生命的痕跡留在身上,這樣他才能每天都看得見自己的夢想。狼狗身上的刺青大多是他自己刺的,金魚、鬼臉、火山、青龍等等都是他用一束紮在一起的繡花針和一面鏡子獨力完成的。他很不滿意背上的那個半裸的日本藝妓,因為那是他同房的牢友幫他刺的,他愈看愈不滿意,於是又叫人在那藝妓裸露的大腿上也刺了一個很小的狼頭,小得像一個疤。

狼狗和監牢真的很有緣,我們三個平常在防空洞裡玩「大富翁」遊戲的時候,狼狗就經常被關進「監牢」裡去,而孔兆年總是那個默默地蓋了好幾間別墅的大富翁。那時候,只覺得一堆假錢在那兒轉來轉去的很有意思,後來才漸漸瞭解為什麼玩大富翁要擲骰子,為什麼蓋了房子的地方會提高過路費,為什麼一路上常常會遇到「機會」和「命運」;還有,為什麼進監牢比蓋別墅容易得多……

我們家後門外邊是一條陰暗潮溼的小巷,小巷將兩排平房隔開,狼狗他們家就這樣和我們家背對著背。我很喜歡窩在我的小房間裡豎起耳朵來聽狼狗和他老爸互相咒罵的對話,我實在很喜歡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所以,即使在安靜的夜晚,我也能輕易地回想起那些有點模糊、飄浮在空氣中的一些片段:

「王八羔子,你哪點像個人啊?」

「老屌不服氣學一學。」

「你他奶奶的死在路邊都沒人收你!」

「口渴啦?」

「去,給我叫人,叫警察來帶走!」

「雞巴毛,當你們家警察很忙㖿——」

回想這些對話的時候,我很不好意思地覺得開心極了。

那年我十三歲,我最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一個幾乎不講話,一個用自己的方式講話;一個躲著全世界,一個則是全世界都躲著他。

黑色的聲音

何雅文是我們班上最漂亮、最受老師喜愛的學生。上課的時候,我常常望著她的兩根黑辮子偷偷地想著:萬一有一天何雅文發現自己竟然變得和我一樣一無是處,沒有半點才能的時候,她會不會也想要找一個地方躲起來呢?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即使放學回到家裡也是如此,因為何雅文就住在我們家隔壁。

何雅文她們家的客廳和我的房間隔著一道牆,我時常躺在床上一面聽她彈琴,一面胡思亂想一些沒有趣的問題。何雅文經常會彈奏一些簡單而優美的教會歌曲,琴聲從牆那頭傳來,變得遙遠又柔軟,好像一艘向我漂來的小木船。有時,琴聲又像波浪一般令人昏昏欲睡,好像躺在搖籃裡似的,這就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何雅文是我們學校合唱團的鋼琴伴奏,我時常在放學後躲在音樂教室外面的大樹上偷聽他們練唱;每當夕陽的光芒從樹枝間漏下時,我一個人坐在大樹的臂彎裡,心裡總會有一股想要加入他們的衝動,可是我沒有勇氣,我只有看著太陽慢慢落下而已。

有一天,我聽到合唱團正在練唱那首《在銀色的月光下》:

在那金色沙灘上,灑著銀色的月光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輕柔的歌聲像是金色的稻子一樣推來推去,我不知不覺也跟著左右搖擺起來,差點兒就從樹上掉下來。突然間,我想,為什麼不加入他們呢?總不會比從樹上掉下來還糟吧?於是我鼓起勇氣從樹上爬下來,在合唱團結束了例行的練唱,大部分人都離開之後,我才溜進音樂教室裡去,吞吞吐吐地把我的願望告訴何雅文。我想,我一定是緊張得半死,所以在何雅文還來不及開口之前,我又急忙地說:

「沒關係,那就算了吧。」

「為什麼不試試看呢?」何雅文用她那雙黑色的大眼睛看著我,我的頭低得更低了,我覺得何雅文說話的聲音就比我唱歌強多了。我看著自己那雙舊皮鞋上的好幾處刮痕,對自己的決定後悔不已。

「唱一小段試試看好不好?」

當音樂老師這樣說的時候,我真恨自己沒有勇氣立刻扭頭跑掉;我只是看著她身上那件白色的連身長裙,點點頭。

何雅文先把整首歌曲從頭又彈了一遍,我就站在她身旁,目不轉睛地看著譜架上的歌譜,隨著搖籃似的琴聲在心裡輕輕哼著,哼著哼著,我的心情奇蹟似的放鬆了,我循著波浪般的悠揚琴聲在心底唱著: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唱著重複的歌詞,我的腦海裡像一股浪花似的激起了一些零碎片段的往事:

我爸爸打著赤腳不知走了多久,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墳墓堆裡……

我看見自己用一種很怪異的姿勢躲在樹上,孔兆年那一雙空洞而沒有表情的眼球對我視而不見……

一顆顆青熒熒、忽遠忽近的螢火蟲,漂盪在草叢裡,像一群失眠的鬼魂……

龐建國臉色發青,顫抖得比他的狗還厲害……

孔兆年把水中馬達貼在肚皮上,像一具屍體似的沉入水裡,向前方快速航行而去……

在何雅文彈到第二遍的時候,我突然高聲唱了出來,就像在玩捉迷藏時被人發現了那樣,我衝出黑暗的角落,發出一聲嘹亮的長音!

我騎在馬上,天一樣的飛翔

飛啊飛啊我的馬,朝著他去的方向

飛啊飛啊我的馬,朝著他去的方向

唱完這三句之後,何雅文停了下來,接著是一段沉默。何雅文仰頭望著音樂老師,音樂老師望著我,她說:「你的高音音色很好,加入我們一起練唱好不好?」

我像做錯了事一樣,頭低低地看著何雅文雪白的長襪子。

合唱團每天例行的練唱變成我最期待的時光,特別是練唱完畢之後,和何雅文一起揹著書包走回家的那一小段路程。

我們總是沿著學校側門的小路走回家,經過校長宿舍的時候,從高高的竹籬笆裡伸出的一排九重葛,把小石子路點綴得像是一個結婚禮堂的步道,金色的夕陽從綠油油的葉子和紫紅色的小花之間照射過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滋滋的香味。走在那段小路上,我總是不由得感傷起來,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扮演著一名幸運的角色。我想,如果真有上帝的話,祂一定不會這樣安排的。

何雅文好像並不知道她的歌聲比琴聲還更好聽,我也不敢告訴她,我怕她會因而吝於在我們回家的路上哼唱我們剛剛練習過的歌曲。她的嗓音非常甜美,帶有一種清淡的水果香味,從此我再也沒有聽過那麼清脆,泛著白瓷光澤的歌聲了。為了能多聽一些何雅文的歌聲,我時常故意請她教我唱一些比較難記住的歌詞,或是容易唱錯的節拍,但是,這段路就像所有的歌曲一樣,總是不知不覺地通向一個寂靜無聲的結尾。

回到家,我時常在吃過晚飯、洗完澡之後躲進我的小房間裡,等待隔壁傳來何雅文的練琴聲。有時,在等待中,我會把房間的燈關掉,平躺在床上,看著月亮從我的視窗慢慢升起;在黑暗中,我的寂寞豎起了耳朵,我像一隻蝙蝠那樣渴望著聲音,彷彿只有聲音的波動才能讓我辨認周遭的一切。

何雅文練琴的時間是每天晚上七點到八點,她通常會先彈幾首輕快的小曲子,然後才開始彈奏福音歌曲,一首接一首地彈。快接近八點時,她時常會停頓個一兩分鐘,最後再彈一首優雅的曲子作為結束。結尾的這首曲子是我最期待的部分,我總是在這個時候聽到何雅文用她獨特的方式對我說話,在那些琴音發出像流星滑落湖面的泠泠水聲時,我總覺得,何雅文即使永遠不能再說話也沒有什麼關係了。但是,也有些時候,何雅文並不會用這樣的曲子來結束一天的練習,特別是何伯伯在一旁聽她練琴的時候。那時候,何雅文會朗讀一段聖經上的章節來做結束,每讀幾句,何伯伯便用很洪亮而虔誠的聲音加上一句:「哈里路亞——讚美主!」像一個堅定的節拍器那樣規律。接下來,是一小段簡短的禱告。我記得我總是不能像何伯伯那樣流利順暢地把禱文背誦出來,不過,我也在我的小房間裡加入他們父女的禱告,想象自己正在用一種卑微的聲音靦腆地向天父訴說一個貪婪的心願。

何雅文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曾經那麼不由自主地加入她們的祈禱,我也從來沒有透露自己每天都在聽她練琴的事。我想在寂寞之中品嚐那些可愛的聲音,就像在躲迷藏遊戲中,蜷縮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聆聽同伴向我尋來的腳步聲。

當何雅文結束了例行的練習之後,一切都沉靜下來,耳畔只剩下遠處不知名角落裡傳來細小的蟲鳴。我平躺在床上,從木窗格望出去,一朵朵淡淡的雲絮拂過銀色的月亮,發出靜電摩擦的沙沙聲。

有一次,這樣躺著不動一段時間之後,整個世界開始慢慢融化起來。屋頂上的瓦片開始像沙漏一樣變成細小的粉末掉下來,屋樑裡的白蟻如割草機一般橫掃而過,牆壁像冰塊那樣冒出水滴和白煙;而我卻像一支蠟燭那樣融化著,透明的蠟油沿著我的指尖滴到地上。

我學孔兆年那樣想象自己已經死了,變得輕飄飄了。我像電視上的太空人那樣浮在半空中,輕輕地翻轉僵硬、笨拙的身體,慢慢向前滑行,向無垠的黑暗慢慢遊去……我來到我爸爸鋪著榻榻米的房間上空,看見他正盤腿坐在小方几前面剪報紙,剪刀穿過報紙發出乾乾的啜泣聲。我飄浮在半空中繼續融化著,我看見我爸在剛剪下來的那首詩背面沾上糨糊,他的鼻孔撥出苦澀的濃茶味。我身上滴下的熱油流向客廳,我媽坐在草綠色膠皮沙發上看連續劇,一邊看,一邊為身世淒涼的女主角流眼淚,她用手把淚珠抹掉,然後轉頭看看四周,才放心地抿著嘴哭出一點鼻音來。

一陣強風吹過,把我捲到空中,我們村子慢慢縮小,變成了透明的玩具模型。

我看見狼狗的床頭上放著那支從軍樂隊偷來的小號,上面長滿了綠色的銅鏽,他趴在床上,呼吸順暢,像一隻小狗那樣肚皮規律地上下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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