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2頁,共2頁

狼狗他爸坐在藤椅上,幽幽的月光照在他的灰髮上;他一邊咒罵,一邊用木劍的尖端往水泥地板上戳打,發出堅硬如核桃的聲音。

狼狗他媽用藍色的圍裙束著腰,像一隻工蜂那樣不停地在廚房裡擦拭桌椅、洗手檯和排油煙機。她洗碗的時候被一個瓷盤的缺口勾破了手指,鮮紅色的血慢慢地滲出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何伯伯戴著老花眼鏡在收拾過的餐桌上念聖經,他像公園裡的銅像那樣打直了腰桿,每念幾句便發出一聲:「哈里路亞——讚美主!」一陣微風從紗窗外吹進來,簌簌地吹動了幾頁書角。

何媽媽坐在那塊「基督是我家之主」的木牌下吃著葡萄乾,空氣中散發出一股甜甜淡淡的酒味,她手上還掐著半顆剛咬過的葡萄乾,默默地看著長方形茶几上的一盆塑膠花發呆。

何雅文的姊姊何雅萍坐在書桌前,一隻腳跨在桌沿上,桌上有一本攤開的愛情小說(從吳家小鋪租來的),和一瓶開啟蓋子的紫色指甲油。她專注地弓著身子,把指甲刀伸向腳趾頭,咔——

我看不到何雅文。她的鋼琴黑鍵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浴室的水龍頭是開著的,熱水嘩嘩地打在浴缸裡,洗手檯上白蘭氏雞精的小玻璃瓶裡伸出兩葉嫩綠的黃金葛,濛濛的水汽中,黃金葛柔軟敏感的新芽和何雅文一樣是透明的。

討厭鬼龐建國一手端著國文課本,一手揪起一綹頭髮,焦急地背靠在三夾板門後,嘴裡像乩童一樣發出快速蠕動的喃喃聲。龐伯伯從客廳那頭喊他出來背課文,他的手上拿著一枝細細長長的藤條,在空氣中試揮了幾下,藤條在呼呼聲中繃成了一個弧形。

孔兆年不在他的防空洞裡,那盞五燭光的小燈兀自暈暈地亮著,他開著他的潛水艇沉到陽明湖底去了。他把臉貼在潛水艇的圓形玻璃窗上,看著窗外的荷莖、錦鯉和烏龜發呆。湖底沉靜得像月宮一樣泛著淡藍色的毫光,水中馬達尾端的螺旋槳悠然地旋轉著,攪起一長圈細細的水泡,水泡慢慢脹大,浮到湖面上來,發出清脆連續的破裂聲。

後來,我飄浮在我房間的屋瓦上空,像一張被風吹遠的廢紙。我看到我躺在木板床上,像一隻死老鼠。我發現自己用一種很陌生的姿勢躲在一個陰暗寂寞的角落裡。我奮力划動雙臂,轉過身去背對自己。我的淚滴從空中滾落,穿過屋瓦,滴在我的額頭上,發出一串冰冷的水聲。

魔術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馬是會飛的。

馬在跑的時候,我們看不見它的翅膀,就像鳥在飛的時候看不見腳一樣。我認為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都是看不見的,譬如何雅文的歌聲,或者是孔兆年的潛水艇。

我把這個令我著迷的想法告訴狼狗,他很有耐心地聽我說完,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過了兩天,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輛嬉皮摩托車,前輪的擋泥板上方還有一隻金光閃閃的老鷹。他騎到防空洞外面,油門加得像放鞭炮似的,然後把我和孔兆年從防空洞裡喊出來,說:

「怎麼樣,會飛的馬,屌吧?」

我感到頗為失望。孔兆年圍著車子轉了一圈,想把化油器上的油管拆下來用,狼狗把車子一歪,加足了油門一溜煙兒閃了,他從車上站立起來回頭對孔兆年說:「切你媽個頭——」

那段期間,我時常不知不覺地在心裡反覆唱著那首《在銀色的月光下》:

我騎在馬上,天一樣的飛翔

飛呀飛呀我的馬,朝著他去的方向

飛呀飛呀我的馬,朝著他去的方向

…………

哼著哼著,我的心裡便會浮現那個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少年。在萬籟俱寂的夜空下,皮膚黝黑的少年在波光粼粼的金色海面上隨波逐流,載浮載沉……海平線的那端,無垠的銀色月光裡,一匹泛著藍光的白馬像流星一樣劃過天際。面對這幅景象,少年眨眨眼,停止了滑動,只露出頭部在水面上;然後,他像一艘潛水艇那樣再度沉入水裡去……四下優美寂靜,連一聲嘆息也沒有。

我不時地會想起這個身體瘦小、皮膚黝黑、優遊於汪洋大海的少年。有時,我想象那就是我自己,但大多時候,少年的臉孔會從一個模糊不清的灰影中,慢慢顯現出鼻子、嘴唇、眼睛,然後,我看見了孔兆年。

對於自己那麼容易沉溺在一些不副實際的胡思亂想之中,我感到百思不解,後來,我才漸漸發覺這是一點也不足為奇的。

有一天,那是一個平凡的週末下午,離我們村子不遠的體育場中央臨時搭了一個很大的帳篷,狼狗帶著我和孔兆年從帳篷入口另一頭鑽進去的時候,大象表演剛剛結束,我們擠到觀眾席最前面的地方,緊挨著表演臺席地而坐。孔兆年在走道上撿到半盒爆米花被狼狗一把撈走。下一項表演者出場的時候,狼狗的口哨聲吹得特別響,聽起來還帶有一股濃濃的奶油味。

燈光霎時暗了下來,只剩下一束光打在舞臺中央。一個穿黑色燕尾服的大鼻子外國人手上舉著一把大鋸子,另一個露出半邊屁股的金髮女子躺在一張大桌子上,大鼻子魔術師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個黑盒子扣在她的脖子上。光束閃爍起來,急切的鼓點像上滿了發條似的繃得緊緊的。大鼻子拿起鋸子往那女的脖子上刷刷鋸下的時候,我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狼狗的眼珠子差點兒沒掉到爆米花的紙盒裡去。全場響起沸騰的掌聲,大鼻子走到我們面前,從狼狗的手上拿起一顆爆米花放進那個女的嘴巴里,她面帶微笑地咀嚼起來,還對狼狗眨眨眼睛。

馬戲表演結束之後,狼狗用他的嬉皮車載著我和孔兆年去「補習班」(欣欣百貨地下一樓的小電影院)。和往常一樣,狼狗跟看門的袋鼠明互相罵了一句髒話之後,就領著我和孔兆年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著頭,孔兆年則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就像是走進文具店裡那般自然。袋鼠明這個綽號是狼狗幫他取的,因為他老是拎著一個大紅色的登山背袋去狼狗他老爸的吳家小鋪租小本的,一租一大袋,租完便兩手穿過背袋,兜在肚皮上,鼓鼓的袋子往下墜,脖子底下兩隻手臂細細的,真的很像一隻袋鼠。

戲院不清場,唱完「國歌」放宣導短片,電影結束後休息十分鐘又唱「國歌」。地面上到處是瓜子、花生殼,鋪得厚厚的一層,摸黑揀位子的時候,腳踩在上面咔吱咔吱地響。我一直很喜歡這種沒人掃地、沒人聊天的調調兒,坐在座位上,好像藏在一個史前的石洞裡。

我注意到在前排正中的座位上經常坐著一個胖胖的、戴眼鏡的中年人,他的頭皮光禿禿的,隨著影片正反射不同強弱的光譜,我每次來都會看見他的後腦袋。

那天,狼狗去販賣部跟袋鼠明的馬子小娟要瓜子和麵包的時候,片子突然中斷,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閃了三次。孔兆年機伶地拉著我躲到販賣部的貯藏室裡和狼狗會合。後來走進來兩個「條子」,袋鼠明跟在後面。「條子」走到前排查問那個胖胖的中年人,我們三個躲在一排泡麵箱子後面,同時聽見那頭清楚傳來袋鼠明說的這句話:

「他是個瞎子啦!」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實在很想大笑,狼狗比了一個手勢叫我們不要出聲,自己卻憋不住用嘴巴猛啃紙箱子。

之後,我們三個去「補習班」經過袋鼠明的時候,總要指著對方說:「他是瞎子啦!」然後裝成瞎子攀著前面人的肩膀慢慢魚貫走進去。這句話成了我們免費通行的暗語。

那個禿頂的中年人依舊坐在他的老位子上,依舊比我們早到,比我們晚走。

我始終相信他真的是個瞎子。

在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很莫名地想把內心深處埋藏已久的那句話告訴何雅文。

或許是那天陰沉的黃昏帶給我的影響吧,當我們和往常一樣走在學校側門的小路上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味,天邊的晚霞薄薄的像是一抹炭火的餘燼。經過校長宿舍圍牆的那排九重葛時,我往紅磚牆裡望去,暈黃的光線從枝條背後的玻璃窗格里透過來,不斷隨著屋內電視機的畫面波動著……

起先,我隨意地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在一小段沉默之後,我刻意壓低了嗓音,喃喃對自己說道:「我覺得馬是會飛的,馬在跑的時候,我們看不見它的翅膀,就像鳥在飛的時候看不見腳一樣。」

我的聲音愈來愈小,說完,我低頭看著路邊的野草和垃圾。

沒想到何雅文不但聽見了我說的話,而且她說,每當在伴奏那首《在銀色的月光下》時,隨著搖籃似的音符,心中就會浮現一個無垠的銀色夜空,在柔和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閃爍著細碎的金光,遙遠的天邊,一匹白馬像流星一般劃過天際。何雅文接著說,每當心中浮現這個景象時,她總是想象自己向沙灘走去,海面上緩緩漂來一張柔軟的毯子,她走進金色的波浪裡,躺在毯子上,向著遠方漂去,漸漸消失……

聽完何雅文的描述,我覺得想哭。

我們從村口寫著「實踐一村」四個紅漆大字的水泥柱往村子裡走去,夕陽的餘暉從枝葉的間隙裡撒下,數不清的光束隨著我們移動的步伐閃爍著。我抬起頭,看見耶穌就在孔兆年家的大榕樹背後向我微笑,他穿著一身米色的牧羊人袍子,手持一枝細細長長的木杖,一頭銀灰色的長髮捲曲如水花。我偷偷瞄著身邊的何雅文,她的臉頰被晚霞敷上薄彩,空氣中忽然傳來一種樸素的香氣,像是剛剛削完鉛筆的味道。我很想牽著何雅文的手,像一隻無知的猴子那樣在馬戲團的帳篷裡繞場一週,可是我沒有勇氣,我把雙手插進褲袋裡去。

那天,我站在何雅文她們家門口像往常一樣和她說再見,她推門走進去之前,有非常短暫的一瞬間,我毫無畏懼地看著何雅文的眼睛,她發現了,便不知所措地笑著。我趕緊低下頭來。

我沒有立刻回家去,我想,我是在等待黑夜的降臨,然後,我便可以像一隻不慌不忙的螢火蟲,從小河邊的芒草稈裡盪出來,或者說,從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幽幽地飛奔而出……當時,我一定是快樂得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一層青光來,所以在巷子裡的紅磚牆和灰瓦上,彷彿我們村子裡所有的野貓都圍過來了,連那隻從前被我戲弄過的大黃貓也遠遠地從一叢聖誕紅後面望著我。

我向四周觀察了一下,在暮色的掩護下,我斜掛著書包,用力伸手攀住何雅文她們家的圍牆,然後,就這麼吊在牆外往裡面偷看。我看見圓形的白色餐桌上有一鍋紫菜湯正冒著熱氣,何雅文她爸爸正合起雙手低頭禱告,何雅萍趁機掐起幾片青綠色的豌豆塞進嘴裡。何雅文也合著雙手,我看見她垂下的劉海在鼻尖上輕輕地擺動著。

我使勁地支撐起體重,吊在半空中,可是還沒等到禱告結束,我就像一塊石頭那樣掉回到地面上。那群野貓還三三兩兩地伏在牆頭和屋瓦上盯著我,我也不懷好意地看著它們。

我還是沒有回家,過了一會兒,不覺又彎出巷口,往村尾的防空洞走去。

在那一盞昏黃的小燈泡底下,我看見孔兆年正在挖開潛水艇的肚子,他說他要改善電力的裝備,好讓潛水艇可以在水底航行得更久。

我在防空洞裡不安地來回踱步著,書包晃來晃去,愈晃愈沉重,幾乎壓得我快透不過氣來。看著孔兆年孤單瘦小的身影,我不禁難過起來。我在這一小方橢圓形的空間裡繞來繞去,洞口外,光線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無際的黑暗。我覺得愈來愈冷,好像置身在一個大冰箱裡。突然間,我用發抖的聲音對孔兆年說:

「為什麼不在潛水艇的前面裝一個燈呢?」

孔兆年放下手上的烙鐵,轉過頭來看著我,露出非常不解的表情:

「裝燈做什麼?」

我記得,我是從防空洞一路跑回家裡去的,經過何雅文她們家門口時,我好像快要飛起來似的。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揹著一個大書包跑得這麼快,連那隻曾經被我剪掉鬍鬚的大黃貓都嚇得從牆沿上跌了下來,那叢聖誕紅的葉子也被貓爪扯破,流出了白色的乳汁。看著地上的碎葉片,我心底的竊笑化作一團擁擠、細小的水泡,不斷地上升擴大,發出像豆莢綻裂般的清脆聲。

吃過晚飯後,我和往常一樣在小房間裡等待何雅文的琴聲從隔壁傳來。那天,何雅文彈奏了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曲子。或許,那對何雅文來說也是一首全新的曲子吧,我猜想她是盯著樂譜練習的,雖然彈得不順暢,我卻聽得入神,彷彿可以感覺到何雅文的手指輕輕地按在琴鍵上,柔緩地,像一隻瓢蟲降落在一片花瓣上。

美中不足的是,因為已經到了讀誦聖經的時間了,所以,何雅文的練習就在何伯伯翻動紙頁的窸窣聲中結束了。我從床上坐起身來,望見小木窗外的月亮剛好是一個半圓形。

我走到客廳去,電視是開著的,隨著畫面的切換,白色的牆壁上映照出不斷流逝變換的光影。我媽在廚房裡煮紅豆湯,一股甜甜的香味從走道那頭飄來。我聽到湯鍋上的蓋子被蒸汽掀動的聲音,像一個想要開口說話的貝殼。我深陷在沙發上,好像被一團棉絮包裹著,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沙漏,一股細細的白沙,正無聲地往下滲透、流散。我聽見沙粒降落的聲音。

我爸房間裡那臺老收音機是開著的,我聽見尋找節目時電波滋滋響的雜音,還有剪刀裁過報紙發出像枯葉的聲音。他開啟糨糊罐,在他的剪貼簿上用手掌重重按了一下。保溫杯的塑膠蓋子被掀開來,他在杯緣吹了一口氣,熱氣模糊了他鼻樑上的鏡片。

我媽又坐回到客廳的沙發上看連續劇。鍋裡的紅豆湯是熱的,天花板上的燈泡被關掉了。

我坐到廚房的圓椅上,我知道紅豆湯裡的砂糖已經溶化了。瓦斯爐上的鐵支架剛剛被燒紅過。螞蟻開始圍攏過來了。

一隻短腳的胖蜘蛛在排油煙機的右上方結網,它像一個沒有心事的裁縫那樣地準確。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坐在書桌前面,對著牆上一幀巴掌大的黑白照片發愣。那是一張萬里長城的圖片,我從孔兆年的防空洞裡撿回來貼到牆上的。

據說,這張照片是美國太空人乘火箭飛到月球上拍攝下來的。我趴在桌上痴痴地想著,這是不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捉迷藏遊戲的遺址呢?

我覺得這張照片最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表面的東西,萬里長城是很壯觀,但是更令我感到訝異的是拍攝這張照片的太空人。是什麼力量讓他們掙脫了地心引力,一路衝向月球?阿姆斯壯、奧德尼、葛林,這三個在捉迷藏的歷史上躲得最遠的人,當他們從那麼遙遠的地方鳥瞰家鄉時,那又是怎樣的一幅畫面呢?當他們凝視自己的星球時,會不會覺得其實躲迷藏是一種很寂寞的遊戲呢?

這張照片也時常讓我想起那個遙遠的冬日黃昏,我藏在那棵大樹上,孔兆年慢慢向我尋來,然後,他像一個面無表情的太空人那樣看見我躲在枝條間的陰影裡,就在那一刻,我們之間突然延伸出兩個星球之間的漫長距離……

陰影

國二那年的中秋節前一天下午,放學打掃教室的時間,我偷偷塞了一張小紙條到何雅文的抽屜裡,約她隔天一起去欣欣百貨看美國太空人帶回來的月球岩石特別展覽。我寫著,本來是打算自己去的,只是隨口問問,如果不能同行的話,希望不要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情。放紙條的時候,因為害怕被其他同學看見,我的手有些顫抖,一不小心被抽屜裡凸出的小鐵釘刺了一下,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咬了一口的感覺。

晚上,我爸搬了藤椅、小茶几在院子裡喝茶、乘涼,他指著月餅盒子上「嬋娟」兩個字問我是什麼意思,我看見印在盒蓋上的嫦娥,就回答是「美女」的意思。說完,我爸罵我是廢物,他說嬋娟就是天上的月亮,月亮上有一隻玉兔,如果用手指著兔子嘴巴許願,願望就會實現,可是代價是手指頭會被玉兔咬斷拿去搗仙藥。

我爸進屋裡去之後,院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和那棵飄著淡淡香氣的桂花樹。我抬起頭看天空,月亮表面有一些不規則的黑影,看著看著,好像真的是一隻兔子的形狀。為了怕被爸媽看見我的怪異舉動,我飛快地舉起略微發抖的手,指向兔子的嘴巴許了一個願望,然後立刻把手抽回來,生怕被咬到似的。

隔天起床之後,我的手指還在。我坐公車到市中心去,在欣欣百貨大門口等了一個多鐘頭,何雅文果然沒來。我漫不經心地隨著蜂擁的人潮往展覽會場的方向鑽動,不曉得過了多久,爬了幾層樓梯,才擠到展出月球岩石的地方。圍觀的人群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從角落裡遠遠地望見玻璃櫥窗的一角,動彈不得。我記起我爸昨天說的玉兔,不禁猜想,月亮上的石頭一定像玉一樣散發出柔美的光線吧!

好不容易,等到我被後面的人擠到前面去的時候,就只能歪著脖子匆匆看了一眼,便又被擠往出口去了。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黑漆漆的,上面還有一些紋路,一邊較尖,一邊略扁,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獨自回家的路上,昨天下午被鐵釘刮傷的手指開始腫痛起來,經過何雅文她們家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幾乎跑了起來。

晚上賞月的時候,我爸問我從月亮上摘下來的石頭好不好看,我突然想起在展覽會場上一位老先生說的話:「什麼玩意兒——不過像只被壓扁的癩蛤蟆罷!」我想,那塊石頭大概是取自月球表面的陰影部分吧!

爸媽都進屋去之後,我看著天上的月亮,好像有一隻蟾蜍的形狀在上面。我又許了一個願望,希望明天何雅文會把我留紙條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不過,我沒有用手去指那隻癩蛤蟆的嘴巴,我大概是不想為了一個這麼渺小的心願而冒險吧!

跑道

何雅文到底有沒有看到我留在她抽屜裡的紙條,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中秋節隔天,何雅文沒有來學校上課,後來上課的時候,我才聽到我們導師說早上何伯伯來學校替何雅文辦了休學的手續,因為她將要隨教會里的牧師一起到美國去唸音樂學校了。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個訊息,我覺得輕鬆不少。我像一隻蟾蜍那樣吐了一大口氣。

儘管如此,整整一節課,我還是心不在焉地望著何雅文的座位。從前總是垂在椅背上的那兩根黑辮子不見了,我不斷想著,以後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再也聽不見何雅文輕輕哼唱歌曲的聲音了。

下一節課,為了挑選出參加校慶運動會大隊接力的選手,我們導師叫大家換上體育服裝,然後到操場集合。

我們導師把全班分成十組,每組五六個人一起跑,然後用馬錶挑出正式比賽的選手。他站在終點線上,煞有其事地拿了一支湯勺子和一個鉛桶來敲。

我和孔兆年被分在同一組,準備起跑時,我弓起身體,看著前面最遠的地方。一股莫名的恐懼從我的腳底升上來,一直傳到我的指尖和髮根。我覺得自己彷彿已經等待了很多年了,可是卻久久未曾聽見「鐺」的一聲傳來。那時,我的腦中開始浮現一片刺眼的亮光,漸漸地,大片的光點開始起伏、閃爍……成群的金色小魚在我四周遊梭起來,把水面織成一匹泛著銀光的白布……四周寧靜無比,一個皮膚黝黑、終日浸在水裡、無所事事、不時划動雙手的少年在遠方載沉載浮著……在柔和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跳躍著細碎的金色光點,何雅文佇立在無垠的沙灘上,看著海面上緩緩漂來一張柔軟的毯子,她無聲無息地走進金色的波浪裡,躺在毯子上,從我身邊漂過……我聽到「鐺」的一聲從終點線傳來,一匹泛著藍光的白馬像流星一般劃過天際,消失在我的背後。我沒有回頭,我站在海面上,朝著毯子漂逝的反方向快速跑去……何雅文躺在毯子上,朝著我背後的方向快速流去,我一點也不難過,反倒覺得輕鬆不少……我們爭先恐後地奔回起點,發出一聲劃破寂靜的尖叫聲。我覺得自己好像一隻蟾蜍那樣吐了一大口氣……皮膚黝黑的少年浮在水面上,他眨眨眼,停止划動,只露出頭部在水面上,我朝向他快速跑去,他的臉從一個模糊不清的灰影慢慢浮現出鼻子、嘴唇、眼睛,然後,這一次,我看見了我自己。

那天放學之後,狼狗還一直津津樂道地回憶說,我和孔兆年幾乎是同時跑到終點的。他站在跑道邊的草地上,看見我和孔兆年並肩衝刺,一樣的速度、一樣的姿勢,遠遠看過去,好像只是一個人和他的影子在一條狹窄的軌道上沒命地賓士著……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可以跑得和孔兆年一樣快,或者說,我從不知道我也可以鑽進一艘力大無窮的潛水艇裡去,然後變得輕飄飄地快速前進……

正式比賽那一天,我們導師把我安排在最後一棒,負責衝刺。

比賽開始的時候,狼狗和其他班級的選手站在起跑線上。「砰」的一聲槍響,狼狗像一頭野獸似的衝出去,把其他的選手遠遠甩在後面。我們導師興奮地揮舞著小旗,加油的聲浪震天價響。

狼狗愈衝愈起勁,彷彿背後有警察在追他似的。我們班一路遙遙領先,直到討厭鬼龐建國跌倒為止。龐建國吃力地用雙手撐住身體的重量站起來,他的膝蓋上沾滿了沙子,兩道血柱流到了腳踝上。我站在其他的選手中間,看見龐建國痛苦地撿起棒子,一跛一跛地拖著他的身體向前跑,耳邊傳來全班加油、吼叫、怒罵和嘆惜的聲音,這些巨大的聲響變成了一團咆哮的烏雲,籠罩在我的頭頂上。

這是第二次,我深深地為討厭鬼龐建國感到難過。

我站在等待的位置上,默默地看著接力賽的棒子一站一站往下傳。我看見我們班被遠遠拋在後面,心裡感覺輕鬆不少。我像一隻蟾蜍那樣吐了一大口氣。

我們導師拚命地揮舞著旗子,全班都站到椅子上吼叫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龐建國身上,我難過得想哭。我看見龐建國拖著笨重的身體,像一個行動緩慢的太空人那樣奮力跨步,四周充滿了加油的聲浪。

棒子一站一站地往下傳。我們班漸漸追上來,落後的距離慢慢縮短,我又陷入恐懼的氣氛裡。加油、衝刺的呼喊聲,像一列急馳的火車向我逼近。我渴望躲藏在一棵樹葉濃密的大榕樹上,即使是用一種很陌生的姿勢躲在一個陰暗寂寞的角落裡。

我哭了。

脆弱的故事

在我心底埋藏了一個故事,我從來都不告訴別人。

我之所以不曾跟別人提起,並不是因為它是個多麼了不起的故事;相反地,它是一個很單調、很無趣的故事。我一直保留這個故事,主要是想讓我心中的困惑有一個容身之處,並沒有別的理由。另一方面,因為這是一個古老又平凡的故事,我只好很神秘地、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裹起來,使它成為一個值得收藏的東西。

這個故事經常以幾個簡單的畫面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一開始,幾個古代的小朋友在庭院裡玩迷藏,他們樂此不疲,不時地發出愉快的笑鬧聲。後來,輪到一個叫司馬光的小男孩當鬼,很有風度地背轉身去,用手臂遮住雙眼,然後倚在一根石柱上。他慢慢地數著:「一——二——三——」他刻意數得很慢,好讓他的同伴們可以有充分的時間躲藏起來。直到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響的時候,他才慢慢地放下手臂,轉過身來,面對一個完全不同的景象:庭院裡原先的人全都不見了,嘈雜聲也都沉寂了,連樹葉也是靜止的。他開始向四周覓去,熱切地想要一一找出他的同伴們。他是一個敏感又堅強的小孩,很快地,他一一發現了他的同伴們,並且把他們逮出來。當所有的人都重新聚集在一起,並且鼓譟著要再繼續遊戲時,司馬光卻堅持說還有一個同伴尚未出現,還沒被他找到。他的同伴面面相覷,不知所云。他們又重新清點了一次——一個也不少;可是司馬光不以為然,他一定要把那位失蹤的同伴找出來之後,才肯繼續玩捉迷藏遊戲。漸漸地,所有的人都被他堅定的態度說服了!於是他們尾隨在司馬光之後開始搜尋了起來。

下一個畫面來到一個大水缸前面。這是一個很大很厚的水缸,那是一種古時候放在庭院裡接雨水,以備消防急難之需的貯水槽。它的高度超過一個小孩子,所以他們一行人從水缸外面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有人提議爬到樹上去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也有人熱心地要去找梯子來;這時,眾目睽睽之下,司馬光很勇敢地拾起地上的一塊大石頭,把它高高舉起,使勁地往水缸中心最脆弱的地方砸去……水柱從破裂的缺口泉湧而出,潑灑到地上,才一瞬間,他們清楚地看見水缸裡的確是有一個人,他撐起雙手在水缸內旋繞了幾圈,然後順著水流被衝到溼答答的地面上,面朝下,身上沾滿了黃色的汙泥。看到眼前這個身上沒穿半件衣服、光著屁股發抖的小男孩,大夥兒開始忍不住驚呼大笑起來,連司馬光也洋洋得意地笑了;不過,他的笑聲只維持了一下子。藏在水缸裡的小男孩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當他把臉上的汙泥抹掉時,所有的笑聲都戛然而止。赤裸的小男孩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球,他長得和司馬光一模一樣。所有的人好像看見鬼魂一樣開始四下逃散,只剩下司馬光一個人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

這就是我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故事,和時常出現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幾個簡單畫面——一個脆弱的故事。

每當我躲在我的小房間裡偷聽隔壁傳來的練琴聲時,這個故事的幾個畫面便時常在我眼前盤旋不去,令我困惑:奔逃躲藏的腳步聲,「一——二——三——」,微風徐徐吹過無人的庭院,堅硬果決的大石塊,司馬光看見赤裸的自己……

在一切復歸沉寂之後,依然只有小木窗外的月亮與我相伴。當一彎月牙恬靜地懸掛在夜空上時,我不禁想到,此時,月宮裡的嫦娥是不是正孤零零地漫步在那一大片暗影之中呢?也許嫦娥在月宮裡有玉兔為伴,或者她還有一架鋼琴,當玉兔擎起木杵搗仙藥時,優雅、甜美的琴聲淙淙流淌,宛如一杯蜂蜜胡蘿蔔汁。

而吳剛呢?不但學仙不成反被罰砍桂樹,從此不分晝夜地面對一棵高五百丈的巨大神木,疲憊地揮舞起沉重的鐵斧,面無表情,汗如雨下……桂樹隨砍隨合,永無盡日,在絕望中,吳剛偶爾抬起頭來,望見遠處的月宮泛起一圈水晶色的寒光,隱約還可聽到綿綿不絕的鋼琴聲,間或夾雜著一陣玉兔搗藥的木杵聲;那錘鍊長生不老仙藥的撞擊聲,傳到吳剛的耳朵裡,比鐵斧還要鋒利、沉重,像是一連串如雷的詛咒。吳剛再度揮起巨斧,重重地往桂樹砍去,就像司馬光撿起一塊大石頭那樣向水缸——或者,向他自己——狠狠砸去。

有時,我會不解地猜想著,到底是什麼力量促使太空人阿姆斯壯和他的火箭掙脫地心引力向月球飛去?他是否也是一個喜愛仰望夜空的人?當他無意間用天文望遠鏡看見月球上吳剛伐桂的寂寞身影時,是不是也曾經像司馬光一樣怔在原地?每當想到這裡,我的腦海便又出現了一些簡單的畫面:一開始,疾速的火箭衝破大氣層向月球飛奔而去,空氣中擴散出一團灼熱的白煙,在世界各地的角落有許多人焦急地守在電視機旁。阿姆斯壯飄浮在太空艙裡,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他從圓形的視窗望向地球,看見他的同胞們消失在一個地表凹凸不平的星球上,他感覺到他們正躲在許多三角錐形的巨大石墓裡,躲在方形冰塊砌成的屋子裡,躲在一堵蜿蜒萬里的高牆後面……阿姆斯壯轉過身去面對他的同伴奧德尼和葛林,無線電波傳來模糊的訊號聲,祝他們三個人登月成功。此刻,阿姆斯壯心中浮現的,不是他家人的面孔,也不是訓練階段的生活,或是總統先生會餐時侃侃而談的模樣。他想起曾經在某個月圓的夜晚,從太空總署的天文望遠鏡後面,看見月球上的吳剛渺小地站在巨大的桂樹前,不停地揮動沉重的利斧,向桂樹砍去。桂樹隨砍隨合,吳剛面無表情,汗如雨下。想到自己正朝月球飛奔而去,阿姆斯壯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此時,阿姆斯壯的同胞們圍擠在電視機旁,面露堅定的神情,看著疾速賓士的火箭,就像司馬光看著自己擲出的大石塊那樣,向月球——或者,向他們自己——用力砸去。

蠟像館

運動會結束的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間裡計劃一件事。我計劃著將我期待已久的願望提前實現:一次單純的躲藏,即使是短暫的也好。

我準備了水壺、餅乾和地圖,還有一臺只剩下幾張底片的簡陋相機,把它們裝進一個紅白相間的塑膠袋裡,然後等待天亮。

我躺在床上睜開眼睛,想象著一個完全漆黑的世界。這個念頭,讓我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

天亮之後,早晨柔和乾燥的光束從小木窗外透射進來,照亮了無數顆懸浮在半空中的細小塵埃,看著它們無聲地像魚群一般游來游去,令我覺得如釋重負。

我回想起從前的一個週末夜晚,我獨自在老街的夜市閒蕩,無意中遇見了討厭鬼龐建國,他背對著我站在一個烤肉攤子前面,手上拎著一塑膠袋的漫畫,另一個更大的袋子裡塞滿了蠶豆酥、紅土花生和豆腐乾等零食,兩個胖胖的、紅白相間的大塑膠袋就勒在他的手指頭上推來推去。我躲在廟口大石獅子的屁股後面,靜靜地看著他從小販手上接過一袋烤肉串,付錢,再敏捷地跨上他的變速腳踏車。踩了兩下,他倏地站立起來,穿過人潮間的空隙,一眨眼間,像一個強盜似的快馬加鞭而去,只留下一陣煙塵向我飄來,好像準備逮住我的衣領,問我為什麼畏畏縮縮地站在那裡?

我沒有去上學。我拿著我的行李,往公車站走去。

登上公車,坐到司機背後的獨立座位上,我忍不住笑了。我從駕駛座前方的後照鏡看見自己的笑容,我笑得很自然,很誠懇。我以前沒有過這樣的笑容,以後或許也不會有,但我並不難過。看著車窗外的公寓、學校、市場、警察局飛快地向後退去,我高興得用手捂住嘴,像一個心滿意足的小偷。我緊緊握住手上的塑膠袋,掌心上冒出細小的汗珠。

很久以前我就想要自己一個人去逛中影文化城,在外雙溪下車的時候,我的心中充滿寧靜。我想,或許我再也無法躲得比這次更好了。在無人的城樓間,我像是那些沒有生命的道具。我輕輕跨過一道僵硬的門檻,走進一座冰冷的天井,痴傻地望著一卷透光的竹簾發呆。我細細地撫摩一扇花格窗,像是在抹掉我身上的灰塵。我記得,我買了一串糖葫蘆,嚼著酸苦的果核,沉浸在一片無聲的寂寞裡。

那天,文化城園區設有一處很特別的古代人物蠟像館,我因為錯過了開放參觀的日期,所以沒能進去。我從一堵白牆上的石窗格望過去,只隱約看到一些角落裡的人物,還有盆景、假山、鳥籠等等全都紋風不動,紅色的夕照從窗格瀰漫進去,把所有的東西都糅合在一起。我注視了許久,直到它們熔化成一團火焰,不留一絲灰痕……未能進蠟像館裡去參觀,我並不難過。我在門口吃了幾片餅乾,喝了一口水,然後取出相機,架在一座花臺上,按下自拍器。

這張照片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在我的抽屜裡,經過這麼多年,照片上的我依舊笑得很自然,很誠懇,一點都沒有改變,就像一尊蠟像。

那年我十四歲,我最好的朋友是孔兆年和狼狗,我最想念的人是何雅文。

我還記得他們躲起來之前的樣子。

1998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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