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舒伯特

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2頁,共2頁

「叫廈門街的人開車載走了。」

雖然是背對著我們,我依然可以感到宋老師專注的眼神正盯著全場,像是一個嚴峻的指揮環伺著他的樂團。從前,宋老師身著一襲素樸的藍衫,安步當車地打校園裡走過的背影,始終是歷屆畢業生紀念冊裡不可或缺的一張照片。現在大不相同了。原本短而密、泛著一圈青皮的頭髮,已經紮成了一束灰絲垂在頸後;厚重的黑框眼鏡換成了圓框金絲邊的,一身卡其色寬大的襯衫和長褲,身形精瘦,暗赭色的皮膚上皺紋密佈,彷彿是在美國某個大城裡遇到的印第安人。

我正想開口問候,宋老師忽然猛烈地用指揮棒在自己的膝蓋上擊打起來,那支細小精緻的木條兩三下便斷成兩截,較細的那頭彈到半空中,碰到窗簾之後才掉下來。

「慢點,慢點,不要搶拍子,怎麼就這樣子講不聽呢?怪了。」宋老師怒氣未平地摘下耳機放在地毯上,然後一骨碌地從盤坐的沙發凳上站起來,走到床邊,抓起單人床沿白床單的下襬,再從床底下撈出一個花梨木筆筒,抽出一把全新的烤漆指揮棒,仔細揀了一支較長的,在空中試揮了幾下,點點頭,準備繼續「排練」。除了那一口山東腔的國語之外,宋老師似乎全都變了另一個樣了。

「爸,人家記者已經來了啦——」

聽到宋琪不斷用「記者」來稱呼我,我益發覺得難以啟齒。

「宋老師……我是黃士宏……」

「爸,人家記者要訪問了啦——」

「哦。」宋老師用老教練打量拳擊手的銳利眼神瞅了我一眼,「記者訪問?好。訪問。好。」說了一連串「好」之後,宋老師安靜下來,面對著我們盤腿坐在地毯上,宋琪用眼神暗示我把握機會,並且提醒我備妥錄音機。

我面對宋老師坐下來,我們之間只隔了一臺小小的隨身聽,這些年來,我從來不曾離宋老師這麼近過。宋老師的披肩長髮有部分沒紮起來,垂在臉頰兩側,有一瞬間,我恍惚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致力於生態保育的老學者。沉默漸漸形成一股壓力,我覺得自己完全不知道要從何採訪起,只能先按下隨身聽的按鈕。錄音帶開始轉動起來,空氣中飄浮著馬達傳動的聲音,大約五秒鐘之後,隨身聽的小喇叭傳出了我剛才試錄下來的話語:

「我是王八蛋。」

等到我會意過來,已經搶救不及了,在我按下停止鍵的時候,那句簡短而清晰的句子已經播放完了。我羞赧地將帶子倒回去,宋琪強忍著沒有笑出聲來,這使我更加窘迫;我的額頭冒出了汗珠,就在我伸手到褲袋裡掏手帕的時候,宋老師突然開始說話了:

「音響這玩意兒最怕髒。空氣不流通、潮溼、灰塵……都不行,還有蟑螂,蟑螂最糟糕了,下蛋哪——蟑螂蛋你知道吧?三天不暖暖機子蟑螂就來了。討厭啊!插頭、插座、接頭統統要清乾淨,要勤快,用酒精擦。用純酒精,西藥房有賣你知道吧,去漬油不好,用純酒精。」一串話連著說完,宋老師覷我一眼,然後抽走我手上的手帕,在他的臉上抹了幾下,又沉默下來。

「老師的音響怎麼沒裝喇叭箱呢?」我順著宋老師開啟的話匣子往下問道。

「房間太小,太小了。開了窗戶也不對的,要用水泥給封掉。買喇叭沒有用的,再好的也沒有用,聽不到‘音場’。‘音場’出不來,你知道吧,還是耳機好,耳機好。」說到喇叭箱,宋老師陡然地又激動起來,使我覺得自己找錯了話題。

「問別的事。」宋琪附耳過來悄聲說道,「我爸一講到音響就沒完沒了。」

「宋老師還記得我嗎?」

講完這句話我立刻便後悔了。我低下頭來,看著錄音帶在隨身聽裡平穩地轉動著,又錄下了一大段空白的沉默。宋老師皺了皺眉頭,額頭上,眼角和顴骨上的細紋都往眉心擠去。

「你上禮拜那場我去聽了,彈得不好。不好。蕭邦不是那樣子彈的你知道吧?要再沉,再沉一點,不能娘娘腔的你知道吧?報紙我看了,這個記者說得對,你看看,不是那樣子彈的啦——糟糕透了。」

宋老師說著就從臺架旁的縫隙中抽出一張去年的舊報紙,用手指指著一篇樂評叫我自己看;我看見那是我的一位同事寫的評論,報導的地點在美國芝加哥。

我低頭看報紙的時候,宋琪說要去泡壺茶來。宋琪走了之後,我把報紙塞回原先的地方,宋老師盤坐到圓形的沙發凳上,雙手垂在膝蓋前方,閉著雙眼,看起來像是一個沉思中的白眉羅漢。錄音帶平穩地向前捲動著,過去的聲音和現在的沉默一起重疊成了空白的滋滋聲。從書房的木窗格望出去,大門旁的那叢聖誕紅似乎比剛才又長高了一些,麻雀已經不見了,門板上的樹影持續搖曳著。圍牆後面冒出來的高樓遮去了遠方的風景,忽然間,我對這個房間和窗景都陌生了起來。我抬起頭來望著陷入沉思的宋老師,宋琪清洗茶具的碰撞聲從廚房那頭傳來,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老師還記得我嗎?」

宋老師抿動著嘴角,交錯的雙腿在寬大的卡其褲管裡抖動起來;抖動時緩時劇,突然,宋老師睜大了眼,面露驚惶地看著我說:

「布拉姆斯。」

「啊?」

「貝多芬的接棒人是布拉姆斯你知道吧?舒曼知道,貝多芬不知道,我等會兒給他說去。」

「啊?」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宋老師已經一骨碌地從沙發凳上翻下來,伸手往掛衣釘上抓下一頂白色的nike棒球帽,匆匆往門外走去;迎面走來的宋琪在走道上及時偏過身去,只被撞落了一個白瓷杯。

「爸,你幹嗎啦!」

「是不是我說錯話了,我……」

「不關你的事,我爸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布拉姆斯’‘貝多芬’了?」

「你怎麼知道?」

「唉,老是這樣。」

慌亂中,我匆忙收起地毯上的錄音機塞進背包裡,然後在玄關入口處套上皮鞋,跟在宋琪後面去追宋老師。宋琪很利落地套上一雙慢跑鞋,徑自往巷口尋去,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叮嚀我把門帶上。我笨拙地拎著背包,加快步伐跟上宋琪;前方的瘦小身影在一襲清爽的套裝下,雙腿單薄而快速地在裙襬間細碎交錯著。我吃力地跟在後面,飢餓且暈眩,走出十幾公尺,我蹲了下來,將背包平放在柏油路上;我感覺背脊上冒出溼冷的汗珠,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看著宋琪迅速在巷口拐角的地方消失,若不是因為疲累,我想我可能會哭了起來。

稍事喘息之後,我提起背包,繼續向前追趕,又穿過幾個巷弄,才在美術館旁的紅磚道跟上他們父女倆。宋琪坐在香楓樹下的公園椅上,一隻手充當搖扇在領口邊扇著;宋老師緊鄰著慢車道,站立在人行道邊緣望向路的遠方。我一時想不出話可說。

我站在宋老師的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中山北路上的車流不疾不徐地平穩行進著,一輛公車靠站,遮去了我們的視野,然後公車再度前進,相同的景色又無聲地浮現眼前。我用很低的音量對自己說:

「舒伯特也有無言以對的時候吧。」

「來了。」宋老師全身的肌肉突然緊繃起來,上身也愈加向前傾。

「什麼?」

「貝多芬來了。」

我順著宋老師引頸的方向張望過去,看見路的彼端有一列迎娶的車隊向我們駛來,由一輛白色的賓士轎車前導,車門把手上扎著花飾;其中一輛車裡有人點了連珠炮往路上扔,鞭炮的碎紙一路散落。

「不像話,出殯怎麼還放鞭炮?不像話。」

「啊?」

「看見沒有?」

「什麼?」

「舒伯特,看到了吧,被那些傢伙擠到後面去了。」

我順著宋老師的手指,只看到地下道的入口有一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走下階梯。

一陣沉默之後,我走向一堆落葉,拾起一片端看著。宋琪說既然來了,就到美術館裡看看吧,於是拉了宋老師往前走,我趕上去,搶先到售票口買了三張票。

非假日的下午,美術館內沒什麼人,顯得非常空曠。參觀完一樓的展覽室之後,宋琪說腳痠,於是在中庭旁的石椅上坐下來;我陪宋琪說話,讓宋老師一個人往二樓逛去。

「報社的工作還好吧?」

「還好。」

「至少比當老師好多了。」

「當老師也不錯,生活穩定。」

「有什麼好穩定的?」

「至少不像我整天不知道在忙什麼。」

「都一樣啦。」

宋琪見我接不上話,就沒再問下去;她看著落地窗外幾株修剪精細的盆景,沉默了下來。隔了幾分鐘,她忽然說道:「我去年離婚了。」眼睛依然注視著玻璃窗外的盆景。

我很想擠出一句話來,可是想不出要說什麼,我彷彿只剩下飢餓的感覺了。

「我去找宋老師。」

宋琪沉默不語。

我在二樓的一間「裝置藝術」展覽室裡找到了宋老師。展覽室的地上鋪滿了上萬枝各形各色的吸管,左側牆上掛著一面巨幅的油畫,宋老師正踩在滿地的吸管之上,抬頭看著畫框裡的列寧肖像。

我走進展覽室,地上的吸管發出擠壓的聲音。

「老師,回去了吧。」

「看到了吧?」

「什麼?」

「舒伯特。」

「看到了。老師,宋琪在樓下等我們。」

宋老師仰望著牆上的畫像,似乎陷入了沉思,不再回答我的問話。

我踩在塑膠吸管上走出展覽室,在一片面向室外的大玻璃牆旁邊坐下來,冰冷的石椅坐起來涼颼颼的。

大約過了五分鐘,中山北路上一隊遊行示威的人群從窗外經過,隊伍前方的小貨車上,一個頭綁黃布條的男子大聲疾呼著,他的聲音被厚重的玻璃牆給隔絕了,我只看到一群人尾隨著他激動的手勢,舞動著手上的小旗子,一波波的旗海像浪花般起落著。

飢餓卻吃不下東西的感覺愈來愈使我難受。我開啟背包,取出一片蘋果麵包,撕下一小角含在嘴裡;正當我準備合上背包時,才發現方才慌亂收拾的錄音機仍在轉動著。麵包在我的口裡慢慢地溶化開來,就在我把第二塊麵包剝進嘴裡的時候,一百二十分鐘的空白帶正好卷完了,紅色錄音鍵「卡」的一聲彈起,在無人的休息室裡顯得出奇地大聲。

臺灣《聯合文學》12月號,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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