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1頁,共2頁

◎當下◎

朵拉推開沉重的金屬大門,下樓來到街上時,工人們早已在紐扣工廠的屋頂上忙活了半天。他們早上七點就在那兒了,卸掉廢舊防雨板和簷溝,將大片大片滴水的油布和瀝青通過滑槽運到樓下的廢料桶裡。

「回見呀!」她踏上人行道時一位工人朝她喊道,還對她揮了揮手。

她抬起頭對他們微笑:「再見。」

他們這群人整天樂呵呵的,從昨天開工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打趣逗樂,但他們工作很努力,也懂禮貌,朵拉也樂得聽他們開開玩笑。終於開始修補漏水的屋頂了,這令人感覺很不錯,尤其是現在溫暖的夏天已轉瞬即逝,又回到了陰雨綿綿的秋季。幸運的是,又是乾燥的一天,空氣清爽,微風陣陣,朵拉步行去乘車時,捲曲的棕黃色落葉和窸窣作響的紙袋在風中追逐起舞。她運氣不錯,剛到公交車站,一輛半空的38路就進了站。她爬上車,找到一個後排的位子坐下。

丹沒能與當地報社改約訪談的時間,這讓她還有點生氣。她明白這是個絕佳的機會,能幫助他提升影響力,也許能帶來一些新的訂單,可產檢是好幾個星期之前就定下的。他不能陪她一起去,不能親自看看寶寶,這令她有點傷心。

「只求寶寶別遺傳我的鼻子就好……還有牙齒。我們可付不起昂貴的牙醫賬單。」他開玩笑道。

「我可不覺得現在就能看到牙齒,丹!你到底有沒有看我給你的書呀?」

「當然看了。」他眼裡那一抹戲謔的亮光出賣了他,他顯然沒有看。

「你確定不想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丹聳聳肩。「我不想知道……你呢?」

「我也不想,我更想要個驚喜。」

「好啊,我也是。」他把她拉進自己的懷抱,「記得帶一張那種照片回來,好嗎?你知道,就是那種黑白照片,把嬰兒照得像一隻大蝦的那種。我一結束訪談就給你打電話,到時候見。」他在她唇上用力親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她隆起的肚子,出門去東區的某間咖啡館見他的記者了。

大蝦,哈,她被逗樂了,透過公交車髒兮兮的窗戶去看埃塞克斯路上緩緩後退的商店和咖啡館。她對這次產檢感到十分激動。這將是她第二次見到寶寶,如今她對自己懷孕的事實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感覺。不僅僅是因為晨吐的陰影終於消散了,更是因為她和丹之間的關係有了很大的改善。自從她去天鵝府見過凱西之後,她整個人都感覺不一樣了。變得更輕盈,更明朗,也更愉快了,好笑的是,她都不需要站在衛生間的體重秤上就知道自己已經增重了十幾公斤。

她和丹都很清楚,與姐姐的見面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她依然能感覺到阿爾菲的缺失,依然想念他,依然希望悲劇不要發生,但她不再時刻糾結於那些細枝末節而折磨自己了,也不再沉浸在愧疚與自責中,在人群裡搜尋他的面孔。也許最能說明問題的是,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做過一次噩夢,驚恐症也沒有再犯了。失去阿爾菲將是一個永恆的傷疤,但朵拉感覺到自己似乎正在向前走,終於回到了正軌。

她把一隻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輕輕撫摩堅挺渾圓的肚子。它結實而溫暖,令她十分享受指尖獲得的觸感:那麼踏實,那麼真切。

公交車前部出現了一陣騷動,一群男孩子吵吵嚷嚷地擠上車,在讀卡器上嘀嘀嘀地刷公交卡。逃學的孩子們啊,她心想。那些噪聲和動作衝擊著她的感官。她看見人行道上人們被風吹亂的頭髮、圍巾和西裝外套,突然很想和他們一起吹風。她跳起來,擠過人群來到了車門前,剛剛好。還有兩站就要到了,她可以步行去診所。不用待在辦公室裡真是一種享受。大多數人,據她所知,此刻都規規矩矩地坐在辦公桌前,開始了一天的工作,開啟電腦,接通電話,處理訂單,做各種決策。她很少有機會體驗倫敦的這一面,這時候老年人們開始慢悠悠地出現在街道上,年輕的父母推著嬰兒車去公園散步。她聽見騎腳踏車的郵差在車輛間唰唰地穿行,看見一群遊客坐在咖啡館的窗邊七嘴八舌地討論地圖和導遊手冊。一個面色蒼白的護士從她身邊走過,依然穿著工作服,顯然剛下了晚班回家。一位熱情洋溢的慈善工作者揮舞著寫字板向路過的陌生人搭訕,她禮貌地回絕了。還是同樣的城市——依然是她的家——但不知怎的感覺不一樣了,似乎突然透出一股不同的光線,換上了不同的節奏。她想自己往後也許會更多地體驗倫敦的這一面,等孩子出生之後。

公司裡的每個人都很好。她曾擔心把自己懷孕的訊息告訴多米尼克的後果,但他只是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熊抱,叫她去和人事經理討論產假的事宜。等她休完假之後,這份工作還是她的。如果說他其實為失去剛剛提拔的客戶經理幾個月的時間而感到惱怒的話,他著實很好地掩蓋了自己的情緒。訊息傳出去之後,公司裡的女孩子們紛紛圍到她的桌邊,每個人都想知道她感覺怎麼樣,孩子什麼時候出生,有沒有想好名字,是男孩還是女孩。如此開誠佈公地討論這件事,讓她突然惶恐地意識到它的真實性。直腸子的莉拉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說道:「天哪,我正想問你從哪兒買的新胸罩呢,你的胸看起來棒極了!」

醫院離公交車站不遠,她很早就到了。穿過迷宮一樣的走廊和病房,她終於找到了超聲波檢查室。朵拉向接待員報了自己的名字,在等候室裡拿了一本破破的雜誌坐下來。看情況她還得等一會兒,已經有好幾個女人坐在那裡了。她希望別等太久,醫生囑咐她檢查之前要憋尿,這時候她已經等不及想去衛生間了。

雜誌攤開放在腿上,她假裝在讀一篇關於如何獲得完美比基尼身材的文章,其實在偷偷地觀察等候室裡的其他女人。她們的年紀都差不多,二三十歲的樣子,只有一個女人看起來年長一些,她帶著一個十分嚴肅的公文包,坐在那裡急切地按著黑莓手機的按鍵。也有一些夫妻,男人們踱著步子,表情尷尬,有些在低聲耳語,有些則驕傲地大聲說話,把手放在妻子們隆起的肚子上,彰顯著所有權。

她看見一個皺著眉頭的男人追在一個興奮地笑個不停的小孩子身後,他的妻子則在一旁露出寵溺的微笑。遠處的角落裡坐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正張開嘴巴深呼吸,手裡抓著一個應急紙袋,看起來十分憔悴。朵拉認出了晨吐的症狀,向她投去一個羞澀、同情的微笑。

她努力不去盯著她們看,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最吸引她的是她們的肚子,她試圖把自己日益膨脹的肚子與她們的肚子做比較,但太難了。所有的肚子都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些幾乎看不出來,有些很小,還有一些碩大無比。突然,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坐在那裡,被那麼多的希望和期待所包圍,那麼多含苞待放的新生命啊。

一個裹著紗麗的女人從一間檢查室裡走了出來,她的丈夫得意揚揚地跟在她身後。在他與接待員交談的時候,朵拉看見那女人緊緊盯著手裡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無法移開視線。朵拉想起了丹口中的「大蝦」,不禁笑了起來。這對夫婦謝過接待員之後就離開了診室,就在他們走出旋轉門時,兩個女人一塊兒走了進來。她們留著同樣的髮型——藝術感十足的波波頭——手拉著手,其中一個人明顯懷有身孕。看著這一幕,朵拉想起了凱西。

過去的幾個星期裡,她思考了很多關於凱西的事情,她很難不去想。對於她來說,姐姐是不是同性戀沒有什麼關係,姐姐愛什麼樣的人也沒有什麼關係。她很高興凱西對自己吐露心聲,很高興凱西對自己坦白了她的性取向。將這麼重要的事情隱藏起來……一定很不容易……儘管凱西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堅強勇敢,但朵拉知道,姐姐一定很怕把這件事告訴他們,不知道會面對什麼樣的反應。但現在,她很高興自己知道了這件事,知道了凱西的生命中也有個人能給她帶來快樂。

那天在天鵝府的花園裡,凱西告訴她的另一個秘密動搖了朵拉長時間的愧疚,讓朵拉輾轉反側。上個月她在櫻草山上對媽媽講的話全是發自肺腑:她真的認為是時候該走出來了,將過去的事情統統放下。可一想到凱西,還有凱西告訴她的事情,朵拉的內心還是會掙扎。

她在無眠的夜晚盯著天花板,將那些場景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暫停,又回放,一遍又一遍,直到凱西告訴她的景象與自己的記憶糾纏重合。記憶的碎片紛紛就位,拼成一幅巨大的拼圖,如今她可以後退一步,看清楚眼前的一整幅令人心碎的圖景,他們每個人都在其中扮演了各自的角色,導致了最終的結局。在瞭解了一切之後,朵拉感到如釋重負,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新的情緒。

她感到憤怒,憤怒凱西竟然能如此殘忍……如此自私……那樣將阿爾菲趕走,後來又把自己的錯隱藏了那麼久,導致瞭如此痛苦而可怕的後果。但她也明白,那都是一些無心的過失……自私的、年少的過失,沒有惡意。朵拉打心眼裡明白,凱西並不是真的希望阿爾菲溺水……她並不是真的想要他去死。她不是有意的,她的所作所為沒有一絲預謀與邪惡。朵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果以她自己這十年來的痛苦與悔恨相比的話,姐姐付出的代價已經夠多了。她想必已經受夠了煎熬。

可還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她與凱西聯絡。她知道,要是她無法原諒姐姐那天的所作所為,她就無法真正放下過去,無法真正從她們共同經歷的悲劇中走出來。她知道,要是她做不到這一點的話,就無疑是在欺騙自己。可她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放下心裡的憤怒。它依然在那裡,炙熱而真實,她不知該如何將它釋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