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服務生端來了咖啡。海倫趁機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小心翼翼地撕開紙包,將砂糖倒進茶杯攪動起來,看著銀色的茶匙在深色的液體中攪出一個旋渦,一圈,一圈,又一圈。就像她們母女間的關係一樣,海倫突然想到,隱秘,深邃,有苦有甜。她停下茶匙,在杯邊敲了敲,小心地將它放回茶碟上。
「所以,」她說道,「我們這不是見面了嘛。」她朝朵拉露出一個緊張的微笑,朵拉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又閉上了嘴,研究起面前的塑封選單來。她把選單在手裡翻來覆去,發出一種搞笑的「嗡呼」「嗡呼」的聲音。她們身後有個男人爆發出一陣驢叫般的高聲大笑,等那聲音停下來之後,朵拉才終於開口說話。
「幾周前我去見凱西了。」
海倫驚訝地說:「噢,是嗎?她還好嗎?」
「是的,她看起來好極了。」
海倫感到一陣寬慰。「她似乎找到了她的使命,是不是?」
朵拉點了點頭。「是啊,確實如此。」接著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談論了阿爾菲失蹤那天的事情。」
「是嗎?」海倫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她突然感到嘴巴發乾,於是用顫抖的雙手去拿她的咖啡。
「凱西告訴了我一些我原來不知道的事情,關於那天,關於她自己……還有關於你的事情。」
海倫喝了一大口咖啡,非常燙,但她強迫自己吞了下去,舌頭和喉嚨都被燙得生疼。終於來了。她硬起心來,準備好接受朵拉的厲聲指責,卻對朵拉接下來的話感到驚訝。
「說實話我並不想深究下去,我進行了很多自我反思,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在那一天所做的一切導致我們最終失去阿爾菲的決定都已經不再重要。他走了,我們都得接受這個事實。也許現在是時候該停止自我折磨,停止悔恨了。」
海倫看著朵拉,十分困惑:「你知道……你知道托比亞斯的事了嗎?」
朵拉緩緩地點頭。
海倫感到自己臉紅了,羞恥感依然強烈。「你知道嗎,你上次來看我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我真的很想,但我就是說不出口。我至今都對自己當時的選擇感到害怕。」
朵拉點點頭。「沒關係,媽,我已經想通了一些事情。我們四個人都在愧疚和悲痛中度過了那麼多年的時光,不是嗎?那麼多的懷念和渴望,那麼多的悲傷和痛苦,沒有一種情緒能讓他回來,也沒有辦法改變那一天的任何一個時刻……沒有辦法移動那個海灘上的任何一粒鵝卵石。」
這回輪到海倫點頭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她不想哭,現在不可以。
「我只想告訴你,我現在對一些事情理解得更透徹了,我想讓你知道,你說得對,是時候該放手了。」
海倫的餘光看到朵拉在溫柔地撫摩她隆起的肚子。這樣一個下意識的親密之舉,讓海倫忍住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她坐在那裡,低著頭,默默地流淚。朵拉往她手裡塞了一張紙巾。
「拿著。」
「對不起。」海倫抽著鼻子,用紙巾輕拭雙眼。她花了幾分鐘調整情緒,然後抬起頭看著朵拉。「我真的不想在你面前崩潰,事實上我今天是想跟你道歉的。」她看見朵拉輕微地歪了歪頭。「你知道,為你上次來看我的那天我的行為道歉。我知道當時我沒有表達出來,但當你告訴我你懷孕的訊息時,我心裡高興極了。這是個天大的好訊息,你和丹會成為一對很棒的父母,我絲毫不懷疑這一點。」
朵拉扭頭去看別處。
「朵拉,請看著我,我必須告訴你,這很重要。」
朵拉抬起頭,海倫看到女兒的眼裡盈滿了淚水。
「說出這話讓我很難受,但當我聽到你的訊息時,我心裡竟然有一小塊地方感到嫉妒,你知道嗎,朵拉。我知道那聽起來很傻。我是你的媽媽啊,知道你懷孕了我比誰都高興。但我就是忍不住嫉妒你獲得了這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一個新的生命,一場新的征程。」海倫頓了一下,將手指插入髮間。「變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當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時,你會清楚地看到時間流逝的痕跡。」
「如果你很難受的話就不要解釋了,媽,我不想再把事情弄複雜了。」
「不,朵拉,我必須得說出來。我不是在博取你的同情。我犯了錯——很多很多的錯。現在我每天都生活在悔恨中。直到失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曾經擁有過的東西:你爸爸、阿爾菲、你們姐妹倆。但也許這件事中也有好的一面,也許我犯的錯能以某種方式幫助你。」
朵拉再一次緩緩地點頭。
「阿爾菲失蹤的時候,我無法面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怪罪所有人,唯獨不去怪我自己。我很抱歉讓你受了那麼多的罪,我對你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朵拉,我真的很抱歉。」
海倫直視著朵拉的雙眼,看到了眼淚背後的東西,那看起來像是——寬慰的東西——在女兒臉上一閃而過。
「我也對不起凱西,」她繼續說道,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說出來,「我沒有看到她的需求,一味地以我自己的想法來要求她,給她造成那麼大的壓力。當然,最嚴重的是,我對不起阿爾菲。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能保護好他。要是能讓時間倒流,讓所有的事情重來一遍,我願意付出一切的代價。但我無法讓時間倒流。我能做的只有坐在你面前,對你說一聲對不起。對不起,我傷害了你,我傷害了你們所有人。」
朵拉再次緩緩地點頭。「沒事了,媽。我們每個人都犯了錯。我相信你那麼做也有你的理由。我們不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把那些錯誤翻出來。我想要告訴你的是,我們可以把這一切都放下,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已經走出來了。」
海倫低下了頭,外套在腿上皺成了一團,她用手掌將它撫平。她不顧一切地想問朵拉是否可以原諒她,是否願意給她一次補償的機會。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再一次成為她生命中的一小部分,但這似乎太奢侈了。
她們身後的那個男人又發出了一聲高亢的驢叫,朵拉扭頭看了一眼,回過頭對海倫翻了翻白眼。「我們離開這兒怎麼樣?」
海倫點點頭。朵拉朝服務生招招手,海倫趁機悄悄地擦拭雙眼,用一直攥在手裡已經被淚水打溼的紙巾抹掉暈染的睫毛膏。
付了賬之後,海倫建議去櫻草山上走走。她還沒準備好這就離開朵拉,克里夫託伯也沒什麼事情等她回去做。陽光依然燦爛,在坐長途火車回家之前她還可以伸展伸展腿腳。
「我有好多年沒來過這兒了。」她們沿著人行道走向山頂時海倫承認道,「上一次來的時候你和凱西還是小女孩呢。你爸爸和我在一個春天,水仙花開的時候帶你們來到這裡。我記得凱西想要假裝成不倒翁的樣子一路從山頂走到山腳,但她走到一半就不行了,頭暈得想吐。」海倫笑了起來,看見朵拉也在她身邊微笑。「當時還沒有‘倫敦眼’和‘醃黃瓜’的存在呢。上帝啊,都過去二十多年了。」
「是啊。」朵拉靜靜地說。
她們繼續向前走,來到了一張空長椅前,整座城市的景緻盡收眼底。
「我們坐一會兒好嗎?」海倫問道。
朵拉點點頭,兩人並排坐下,俯瞰著山下熙熙攘攘的城市。海倫看見鋼筋水泥與玻璃構築的高塔在陽光下對她們眨眼,電信大樓那宇宙飛船般的頂部越過攝政公園的樹頂高高聳立。這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彷彿一幅看了半輩子的油畫。她感到在很多方面,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多年前與理查第一次搬來倫敦時的年輕女子。可自那以後又發生了多少的故事啊。她深吸了一口氣,伸出一隻手搭在朵拉的胳膊上,認真地看著女兒那雙海藻般碧綠的眼睛。
「我知道我不是個好母親。」
「媽——」朵拉舉起手來想要打斷,但海倫制止了她。
「不,讓我說完,我必須說出來。」
朵拉的手垂了下去。
「我對你不好,我讓你失望了。」
「媽,你真的不必——」
「不,我得說。」
朵拉不再說話了。
「我不應該讓你為阿爾菲的失蹤承擔哪怕一丁點的責怪,也不應該讓你揹負哪怕一秒鐘的愧疚。一個好母親應該保護好你,不讓你經歷那些痛苦。」
海倫看見一滴眼淚在女兒可愛的臉龐緩緩地滑落。她伸出手,擦掉了那滴淚珠。「對不起,我辜負了你,對不起,我傷害了你。你能原諒我嗎?」
朵拉伸手去握海倫的手。
「當母親是一件極好的事情,但並不簡單,你很快就會發現的。但我知道,你會成為一個好母親。如果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也會努力去做一個更好的母親。」海倫感到自己的眼淚再次洶湧,就像夏日的雨滴般撲簌簌地落在腿上的外套上。她緊緊捏了捏朵拉的手,兩個人都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終於,朵拉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們慢慢來,一步一步來,好嗎?」
海倫點點頭。
「再說了,」朵拉加了一句,「這個小傢伙可不能沒有外婆,不是嗎?」她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說道。
海倫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也許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再像這樣一起喝杯茶?」她問道,「在寶寶出生之前?」她屏住呼吸,等待女兒的回應。
朵拉緩緩地點頭:「我喜歡這個主意。」
母女倆就這樣坐在長椅上,靜靜地看著陌生的行人一步步爬上山坡。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有些在慢跑,有些彷彿在爬行,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喘口氣。但不管以什麼樣的速度,海倫注意到,每個人都在向著山頂前進,一步接著一步,離山頂越來越近。
「倫敦眼」和「醃黃瓜」均為倫敦的地標性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