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2頁,共2頁

凱西審視著妹妹。「這就是你來這兒的原因,是不是?你還是放不下他,是不是?」

朵拉再次搖頭。「對,我就是放不下。」她頓了一下,接著疾聲說,「我放不下那一天在‘巖洞’裡的時光,我一直都在想個不停,你難道沒有嗎?」

「有時候,當然會,但不是每天。我想這樣是對的,你覺得呢?」

朵拉點點頭,但她現在更困惑了。在她的印象中,姐姐才是那個情緒不穩定的人,可現在凱西似乎已經與世界和解,而朵拉則在自己的人生裡艱難地掙扎,被噩夢和驚嚇弄得不知所措。

「所以你來這兒到底是為了什麼,朵拉?過了這麼久以後,這不僅僅是一次社交會面,是嗎?你在尋找什麼東西?我說得對嗎?」

朵拉點點頭:「是的,沒錯。」

「好吧,說出來吧。我已經跟你講了我的故事,是時候聽你說說你的故事了。」

這時候沒有必要再藏著掖著了,她決定說出來。「我懷孕了,凱西。」

「我的上帝啊!」凱西吃驚地看著朵拉,微笑起來,「這真是太棒了。你怎麼不早點說,你這傻瓜!」她側過身子,把一隻溫暖的手搭在朵拉的胳膊上。「我在這兒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你就坐在那兒聽著,可事實上你的事兒才叫重要!恭喜恭喜!哇,我的妹妹要當媽媽了!」

朵拉充滿希望地抬頭看著姐姐,凱西的反應出乎了她的意料,尤其是在經歷過父母那更為沉默的反應之後。「你高興嗎?」她問道。

「當然啦,我高興得不得了!我要當阿姨啦!」凱西咧著嘴大笑,但當她看到妹妹的表情時,笑容逐漸消失了,「你高興嗎?我想這才是更重要的問題。」

「是的,我想是的。我是說,我已經能夠接受這個事實了。丹高興壞了,但我卻一連好幾個星期都惶惶不安。是因為阿爾菲,你看。我不知所措,困在原地。我還在為阿爾菲的逝去而哀悼啊,又怎麼能去慶祝一個新生命的到來呢?我那麼慘烈地辜負了我的小弟弟,又怎麼可能當好一個媽媽呢?我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媽媽啊?凱西,你能告訴我嗎?」朵拉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當媽媽的想法把我嚇壞了。」她嚥了口氣,「我經常做噩夢,凱西,可怕的噩夢。在夢中我會丟失一些東西,很重要的東西。要是我再犯同樣的錯誤該怎麼辦?一切都是那麼脆弱,那麼易碎。我不能再像那年夏天失去阿爾菲那樣受傷一次了,那會讓我徹底崩潰的。我不夠堅強,你懂嗎?」她的話語散落在空氣中,彼此磕碰。

「你必須從這場自我譴責中走出來,朵拉。你錯了,你錯得太離譜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剛剛還在說是你對於阿爾菲的愧疚導致了你的崩潰,導致你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凱西畏縮了一下:「那不一樣。」

「我不明白哪裡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的?」

凱西頓了一下,終於開口回答:「我有感到愧疚的真正原因……你不知道的原因。」

陽光灑在朵拉的臉上,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可儘管眼裡盡是太陽的眩光,她依然清楚地看到姐姐的臉上爬過一絲恐懼。凱西的話緩慢地滲入朵拉的意識。那些詞語進入她的大腦,在那裡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持續不斷,令人煩躁。她任由那聲音在腦海中迴盪,與花園裡的寧靜形成強烈的反差。真正原因,你不知道的原因。

「來吧,」凱西突然說道,「我們去湖邊吧。這時候那裡美極了。再說,」她加了一句,「你的臉都曬紅了。」

凱西已經站了起來,朵拉還來不及反對,她就已經走向了木質的門廊。朵拉別無選擇,只能跟上去。

她們走出高牆環繞的花園,離開那宏偉的大宅,路過一個搖搖欲墜的涼亭和一棵古老的紫杉——它低垂的樹枝幾乎快要刮到地面了,終於來到了一片高草遍佈的草地。凱西走得很快,她的後背僵硬,雙肩繃得緊緊的,一直比朵拉快一兩步。朵拉跟在她身後穿過高草,鞋跟陷入了泥濘的地面,必須小跑起來才能勉強跟得上。

一瞬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克里夫託伯,又變回了那個跟在凱西身後,急切地想要跟著姐姐去冒險的煩人小妹妹。走過草地的時候,她幾乎能聽見她那不跟腳的雨靴踩在水塘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她已經是個成年女性了,但此刻她感覺自己依然是那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要不是因為這實在是太荒唐了,她簡直都要惱怒起來。她決定慢下腳步,以自己的步調穿越花園,不需要陪姐姐玩這個遊戲。但當她走到池塘邊的時候,凱西已經完全從視線裡消失了。朵拉站在陽光下眯起眼睛,左看右看,尋找姐姐的蹤影。

終於,她看見了凱西,池塘邊的一個黑色剪影。凱西似乎彎下了腰,正在淺水裡尋找著什麼。朵拉小心地向她走去,剛走到她身邊時,凱西向後一仰,將一枚鵝卵石擲向平靜的湖面,兩人望著它跳——跳——跳,接著沉入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

「你一直很擅長這個。」朵拉說。

一隻靛藍色的蜻蜓輕點水面,淺水上劃過幾隻劃蝽,小飛蟲在蘆葦叢中如塵埃般起舞。湖的另一邊,一隻天鵝慵懶地遊過破敗的船屋,優雅地垂下脖頸在水裡尋找食物。

「這兒真是太美了。」

「是啊,可不是嘛。」凱西似乎不想再說什麼,只是站在水邊,不斷地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要是朵拉不熟悉她的習慣的話,會覺得她很緊張。

終於,凱西打破了沉默。「來吧,我們去柳樹下坐會兒,那兒很陰涼。」

她帶頭沿著河邊的小道走向那棵古老的垂柳,分開它華麗的黃綠色帷幔,召喚她進入內部陰涼的世界。低垂的柳條在她們身後合攏,彷彿進入了一個私密而陰暗的房間。枝條在微風中默默地閃著微光,讓朵拉想起夏天的雨。她脫下高跟鞋坐了下來,凝視著頭頂的樹枝。那畫面很美,有點像坐在一個瀑布裡面。

「朵拉,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的事情。」凱西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你知道嗎,我那天有多憤怒,難以置信地憤怒。我到現在都還能感覺到,當你上樓告訴我媽媽那天要離開我們,我和你必須得帶阿爾菲去海邊的時候,那種整個人怒火中燒的感覺。」

朵拉嚥了口氣,不敢說話,姐姐終於要講出真相了,她生怕自己會打斷她的思路。

「你知道嗎,薩姆和我有一個計劃,那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我們準備去‘巖洞’,兩個人靜靜地待在一起。我們……我們喜歡上了彼此。我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她抬起頭來,意味深長地看著朵拉,「我們只想單獨待著,和你一起照看阿爾菲是我那天最不想做的事情。」

朵拉在樹下詭異的綠光裡睜大了眼睛:「你是同性戀?」

凱西聳聳肩:「是啊。」

朵拉緩緩地點頭,一塊小小的齒輪歸了位。

「我不是爸媽想象中的樣子……菲列克斯和我?不可能的。」

「你現在有女朋友嗎?」朵拉好奇地問。

凱西害羞了,玫瑰色的紅暈浮上她的臉頰。

「有那麼一個人。只是剛開始啦……可她人很好……非常好。我們準備慢慢來。」

朵拉微笑起來,她意識到自己在為凱西感到高興。

「好了,把我現在的感情生活放一放。言歸正傳,我那天早上一直在生悶氣的原因就是,」凱西繼續說下去,「你知道,媽把阿爾菲丟給我們,自己卻跑去‘工作’,當然那不過是句謊話。」

「謊話?」朵拉一個激靈,「什麼意思?」

「你在開玩笑吧?」凱西難以置信地看著朵拉,「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朵拉搖搖頭。「知道什麼?」

「出軌的事情啊。」

朵拉困惑地看著凱西。「什麼出軌?」

「媽和托比亞斯·格雷出軌啊。」見朵拉一臉不解,她繼續說道,「就是那個畫家,你還記得媽買回來掛在克里夫託伯的壁爐上的那幅醜畫嗎?那就是他的傑作。」

「媽和一個畫家出軌?你確定?」

「是的,證據確鑿。他打電話到家裡來……很久以前,他把我當成了她。我過了很久都不知道他是誰,但最終一切都明朗了。我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最後還是爸爸說出了真相。原來阿爾菲失蹤的那天,她就和托比亞斯在一起。我想這就是爸爸離開她的原因。」

「我的老天!」朵拉驚呆了,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阿爾菲失蹤的那天,媽媽竟然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她回想起幾周前與海倫見面的場景,還有媽媽那脆弱的樣子。她想起阿爾菲的臥室,彷彿時空膠囊般原封不動,一切都與他失蹤時的樣子一模一樣。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朵拉一直以為媽媽把阿爾菲的房間保持原樣是為了懲罰她,時刻提醒她自己作為姐姐的失職。但現在她終於發現了另一種解讀。海倫那麼做是在懲罰她自己,僅僅是待在多賽特,住在克里夫託伯,讓有關阿爾菲的記憶包圍住自己,就是一種折磨。她為自己創造了一個監獄,時刻提醒自己作為母親的失職。她曾那麼瘋狂地怪罪別人,一定是因為阿爾菲失蹤時自己卻與托比亞斯偷情的真相令她痛苦不堪,無法忍受。朵拉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這麼多年的折磨啊。凱西再次開口時,朵拉的腦袋依然一片混亂,被這驚人的發現所震撼。

「可你知道嗎,朵拉,說到底,媽那天在哪裡其實並不重要。」凱西的聲音沙啞了,朵拉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她。「是我,是我殺死了他。」

那話語輕得彷彿耳語,卻輕而易舉地穿透了朵拉混亂的思緒,似乎要將她肺裡的空氣全部吸走。她驚恐地看著凱西眼裡的淚水。「你在說什麼呢?」

「那天在‘巖洞’裡,你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誰也不知道。」

朵拉突然想知道凱西真的還好嗎,她看起來那麼正常,可也許一切都只是假象。

「你在說什麼,凱西?我不明白,你別嚇我。」

凱西仰起頭,突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你第一次離開‘巖洞’去買冰淇淋的時候,阿爾菲,他……他來找過我們。他很無聊,想要我們陪他玩。」

「等等,你是說當時他和你跟薩姆一起在洞裡?」朵拉皺起眉頭,不明所以。

凱西輕輕點頭。「他不停地嚷嚷著要去撿木棍,找螃蟹,想要我們陪他一起去,我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朵拉想起他們倆一起搭的漂流木堆。阿爾菲當時和凱西一起在洞裡,可這說不通啊。她為什麼要說謊呢?

「他一直在不停地煩我們,」凱西一邊說一邊苦笑,「你知道他有多愛發牢騷。我和薩姆都不願意陪他玩,他很生氣,站在那裡用棍子敲打巖壁,不停地跺腳,一遍又一遍。咚,咚,咚,一遍又一遍,回聲大得嚇人,吵得不得了。」

朵拉的腦海裡出現了弟弟的身影,他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穿著紅色雨鞋的腳在洞裡的砂石地上不停地上下踩跺。

「薩姆和我吸多了大麻,只想兩個人單獨躺會兒。我很絕望……薩姆第二天就要回家了。後來你離開了‘巖洞’,我知道那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可阿爾菲不停地叫啊鬧啊,叫啊鬧啊,快要把我逼瘋了。」

朵拉很容易想象那個畫面:小小的阿爾菲跺著腳抱怨個不停,凱西絕望不已,處在暴怒的邊緣,下一秒就要爆發。

「我也試著耐心跟他講,叫他去洞穴那頭找螃蟹,但他說那很無聊。我就叫他去別的地方躲起來,數到一百,然後我們會去找他。」

「他只是想有人陪他玩。」朵拉悲傷地說。

「哎,阿爾菲說他還數不到一百,他說捉迷藏很無聊。那時我終於忍不住了,我說既然他覺得洞裡這麼無聊,為什麼不出去,我們可沒叫他跟我們待在一起。」

朵拉難以置信地看著姐姐。

「我叫他……我叫他離我們遠點。我叫他出去找你,不管你在什麼地方。我叫他出去散步,去找個地方乘涼。但他還是鬧個不停,‘不’,‘不’,‘不’,不停地喊著‘不’,敲他的棍子,咚,咚,咚。那時我終於忍不住說了那句話。」

「你說了什麼?」朵拉的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凱西用手捂住嘴,似乎無法再說下去,但突然脫口而出:「我對他說,要是他覺得洞裡無聊的話,可以出去游泳。」

朵拉嚥了口氣:「可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他不會游泳。他也告訴我了,他說:‘凱西,我不會游泳,我太小了。’可你知道我說了什麼嗎?」

朵拉僵住了,她不想再聽下去了,但她也不希望凱西停止。

「我說:‘可是阿爾菲,你是超級英雄啊,你什麼都會,不是嗎?你當然會游泳啦。’」凱西睜大眼睛盯著遠處,一滴淚水從臉頰上滾落。

朵拉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地坐在那裡。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多年過去了,凱西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一個字。

「我知道那很殘忍,我知道那麼說簡直是變態、扭曲,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我只記得他聳了聳小小的肩膀,轉過身,爬出了‘巖洞’。你想知道我看著他離開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嗎?」

朵拉沒有說話,她不確定自己能否承受更多。

「我感到如釋重負。真真切切地鬆了一口氣,他終於走了,薩姆和我終於可以單獨待在一起了。」

朵拉吞下嘴裡苦澀的味道。

「我們……朵拉,這沒什麼值得驕傲的……我們……你知道。後來你和你朋友一起回來了,似乎阿爾菲才離開‘巖洞’沒多久,但我立馬意識到了不對勁。當你問他在哪裡的時候,我想也沒想就說我沒見過他,我以為他跟你一起走了。」她搖晃著腦袋,「我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做。洞裡那麼安靜……安靜得詭異……我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可怕的畫面:他跌跌撞撞地穿過巖池,天真愉快地玩耍,完全意識不到漲起的潮水和大量湧入海峽的浪濤。我彷彿看見他站在水邊,看著浪花淹沒他那雙小小的靴子。我當時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他離開了‘巖洞’……有可能去巖池了?」

凱西點點頭,沒有看她的眼睛。「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他,我永遠都不會想去傷害阿爾菲。」

「可你為什麼要說謊?你為什麼不說出真相呢?我們或許能……我們或許能找到他的……」朵拉的聲音越來越小,變成輕柔的耳語,「及時找到他。」

「我不知道……」凱西搖晃著腦袋,又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滴到她的牛仔褲上,將褪色的淺藍色布料染成深藍。「我抽多了大麻,腦子很亂。我嚇壞了,知道自己會惹上麻煩,所以下意識地說了謊,只是為了保護我自己和薩姆。」

「為什麼薩姆也什麼都沒說?警察也盤問她了不是嗎?」

「她只是照我說的做而已。我們分頭去找阿爾菲的時候,我告訴她我們倆必須得統一口徑。我知道正常人是不會把一個小男孩一個人打發去海邊的,我知道正常人是不會叫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寶寶去海里游泳的!我告訴薩姆,要是警察知道那天我們在洞裡做了什麼,我們倆都會有麻煩……那些菸捲,還有我們所做的事情……他們全都會知道的。我對她說我們會因為吸毒而被抓進監獄。她害怕了,她不想那麼做,但她還是照我說的做了,為了我。」

朵拉彷彿又看見了凱西床上撒滿的藍色信封,全都是來自薩姆的信。難怪凱西對它們諱莫如深。她晃了晃腦袋,將拼圖一片一片地拼起來。「可我們在‘巖洞’裡找了阿爾菲那麼久……我們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而你一直知道他就在外面?」她掙扎著消化凱西的真相,「你後來甚至對媽媽說你以為他跟我走了?所以她……她一直在怪我。」朵拉說不下去了。

凱西仰起頭。「我知道,我真的很抱歉。」

「可你為什麼要撒謊?」

「那天我看見媽媽的臉,看著她的眼睛,我就知道她要是發現真相的話永遠都不會原諒我,我受不了。我告訴她我沒見過他。當時我真的沒有意識到,但那也許是我這輩子說的最糟糕的謊言,是嗎?尤其是對於你來說。」

朵拉想起自從阿爾菲失蹤之後,媽媽憤怒的眼神里掩蓋不住的怨恨和責備,想起這些年來她揹負的沉沉愧意,時時刻刻都折磨著她的疼痛,還有那一個又一個小時的殫精竭慮,想要湊滿拼圖,找出阿爾菲離開洞穴的原因,思考他有可能的去向。那麼多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責怪自己,要不是因為她的離開,阿爾菲就不會一個人走出「巖洞」。她曾想象他跟在自己身後來到明亮的陽光下,在海灘上搜尋自己的蹤影,隨後不知是什麼原因,轉身走向了那危險的巖池。她一直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都是她一個人的錯。

「所以你看,朵拉,」凱西說道,打破了她痛苦的回憶,「我們都揹負著各自的傷疤,承受著各自的愧疚,但我是那個最該愧疚的人,我每一天都會想起是我把他送進了巖池,要是我一開始就說出實情,也許我們還有機會找到阿爾菲,也許他還活著。現在,我不僅辜負了可憐的阿爾菲,還讓你們承受了那麼多的痛苦。」

凱西伸手插入髮間,將長髮撥到脖子的一側,焦慮不安地用手指解開發辮。「現在你知道我辜負了你,背叛了你。我恨自己,恨自己傷害了你。而你,朵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她的聲音不斷地升高,「你聽見了嗎?你明白嗎?」

朵拉閉上眼睛,她不想再聽了。

凱西在她身邊的草地上靜靜地垂淚,但朵拉無力安慰她。姐姐的話在她腦海中迴響,胃部泛起陣陣噁心。

那天的片段一幀一幀地在她腦海裡瘋狂旋轉。海倫開車出去與托比亞斯私會;凱西和薩姆在「巖洞」裡雙雙躺下;阿爾菲用一根多節的樹枝戳幾隻螃蟹;一個冰淇淋球消失在湧來的海浪裡;阿爾菲的斗篷溼漉漉地搭在凱西的胳膊上;媽媽得知阿爾菲失蹤時不敢相信的眼神。

這些畫面充斥著她的腦海,讓她頭暈目眩。她用手指按壓太陽穴,想讓它們轉得慢一些。現在她明白了,她什麼都明白了。他們每一個人都在這場悲劇裡扮演了一個角色,最終導致了阿爾菲的死亡,每個人都為此付出了代價。一天又一天,為他們的選擇,為他們的失職,為他們的秘密,付出了代價。他們每一個人,凱西、海倫、她自己,甚至理查,都在愧疚與悔恨中度過了一生。凱西隱秘的慾望,她殘忍的建議和謊言,海倫的私情,都是關鍵的拼圖,將一切都組合起來,形成一幅完整的畫面,是阿爾菲消失那天全部的真相。可實際上,朵拉發現,在這一切情緒的旋渦中,她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眼淚也好,指責也好,悔過也好,自我懲罰也好,痛苦也好,都不能讓阿爾菲活著回來。

「你恨我嗎?」凱西的話語打破了她的思緒,「你恨的話我也完全能理解。這麼多年來,我自己都很難原諒自己,更不要說你了。」她說得很快,幾乎是脫口而出。

朵拉在閃爍著微光的樹枝下一動不動地坐著。她無法回答。她一想到凱西所做的事情就覺得噁心。她為母親的不貞感到驚愕。真相在她腦海裡瘋狂地打轉。她需要一點時間。

當沉默越來越濃,她注意到姐姐突然枯萎了。她整個人癱坐在柳樹的樹蔭下,臉上滿是淚痕,縱橫交錯的銀白色傷疤在她的手腕上泛著光,在詭異的綠光下彷彿一串串精緻的銀手鐲。朵拉不知道自己能否原諒她,但她很清楚,自己並不恨她。

「我不恨你,凱西。你這輩子已經恨自己恨得夠多了。」

凱西唇間吐出一聲輕輕的嘆息,用祈禱的手勢合上雙手,將手腕轉向自己,藏起胳膊上的傷痕。她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凱西再次小聲地說:「你知道嗎,要是能讓時間倒流,我一定不會那樣做了。我會為了保護阿爾菲而獻出生命,心甘情願。」

朵拉點點頭:「我想我們都會的。」

凱西突然不再盯著自己的雙手,抬起頭來對朵拉說:「你看,朵拉,你沒有理由非要在這裡聽我說話。如果你現在就回到車裡,開車離開,再也不理我,我也不會怪你。但既然你還在這兒,我得讓你知道,我在這個地方思考了很久很久。我知道,我們每個人都想回到那一天,讓一切都重來一遍,或許事情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但我們做不到,無論我們做什麼都沒辦法讓我們的小弟弟回到人間了,不是嗎?」

朵拉點點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姐姐的話與她片刻之前的想法一模一樣。

「所以我們現在能為阿爾菲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向前看,盡我們所能過好自己的生活,為了他好好活下去,你覺得呢?」

朵拉擦擦眼淚,姐姐繼續說下去。

「重新接納我或許對你來說還太快了,鑑於我那天的所作所為……還有我離開的方式……我不會怪你的。」

朵拉嚥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讓我再講最後一件事吧,」凱西說道,「我說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其實幫我看清這一切的是比爾·德萊登。」她大大地伸展開手臂。「這個花園……全都是為了阿爾菲。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阿爾菲。這是我獲得救贖的唯一機會,如果你想聽的話。讓這個花園重新煥發生機,是我的自我療愈。」凱西伸出一隻手放在朵拉的胳膊上。「而你,現在體內有一個小生命在成長。」她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也是時候該放手了,朵拉。是時候向前看了。我們無法讓他起死回生,但我們能在自己的生命裡用自己的方式來銘記他。」

朵拉點點頭,突然想通了。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恐懼,突然全都如雪般消融了。她再也不用害怕,再也不用感到愧疚。她唯一欠阿爾菲的,欠她的家人和丹的,就是將自己的生命活到極致。「罔過半生」,爸爸的話語在耳邊迴盪。他們都忙於悼念死者,卻忘了身後還有一世界的生命。

她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聽著那綠色的密室外昆蟲哼鳴、鳥兒展翅。一縷陽光射入柳枝的縫隙,照在朵拉的腿上,像貓咪般溫暖。她坐在那裡,坐在姐姐身邊,突然感到周身沐浴在寧靜之中,那是她好長好長時間以來都沒有過的感覺。她想象著媽媽在克里夫託伯的廚房裡,擺弄著枝幹纖長的玫瑰,理查穿著舒適的拖鞋,坐在他的米白色起居室裡讀報紙,維奧拉在身邊忙上忙下;她想象著姐姐跪在土地上,精心栽培每一棵植物、每一粒種子,丹在他的工作室裡,將黏土和蠟雕成美麗的作品。最後,她想到了她的孩子,她的體內那小小的蜷縮起來的生命,有著它自己完美的心跳。她想著他們所有人,感覺一波寧靜在身體裡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