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
朵拉開車駛上不平整的路沿,注視著眼前這座搖搖欲墜的古老宅邸。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地址,潦草地寫在一張髒兮兮的信封背面:天鵝府,小奧剋星頓。地址顯然沒錯,但這座聳立在車道盡頭的老宅並不是她所設想的樣子,與多年來她想象中破舊的寄宿公寓截然相反。從爸媽口中關於凱西的資訊以及地理位置來看,她猜測這應該是吸大麻的嬉皮士和輟學的學生們聚集的公社,但這地方看起來完全與她的想象不搭界。這是一座輝煌的鄉村宅邸。
十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假裝自己從小仰慕的姐姐並不存在整整十年,也是夠久的了,朵拉在這方面頗有建樹。如今,當她回望過去,關於凱西的記憶已是一團奇異的混亂,一系列童年的反光快照裡摻雜著一段糟糕歲月的黑暗景象。是的,相對快樂的時光裡隱匿著突然發作的壞脾氣,動不動就摔門,陰鬱的情緒,衝動的行為,還有長時間的自我封閉。那是一個令人困惑的旋渦,但讓朵拉最刻骨銘心的是,被那個明明擁有了全世界卻依然選擇自我流放的姐姐拒之千里之外的感覺。是的,十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朵拉相信自己已經可以控制憤怒的情緒。她已不再是原來的朵拉,那個天真、愛做白日夢的小姑娘,那個總是渴望取悅他人的好好先生,早已不復存在了。她擁有自己的事業、男朋友、家庭……如今,還有一個即將降生的孩子。可既然十年的時光能給朵拉帶來如此巨大的改變,她不禁感到忐忑,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著實有點嚇人,但朵拉明白自己已經躲得夠久的了。她必須直面凱西,哪怕只為了卻一個夙願也好。
她不自在地更換著坐姿,一邊回憶過去,一邊繞過車道正中那個巨大的石質噴泉,幾個蒼白的石雕小仙子睜著一雙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瞪著她。她被瞪得渾身不自在,轉身不去看那些石像。她在優雅的宅院前停好車,關掉引擎,深吸了一口氣,一股新鮮的愧疚感向她劈頭蓋臉地襲來。她應該早點來看凱西的,應該更努力地踏出這一步。
她坐在那裡,渾身僵硬,被愧疚與緊張的感覺所沖蝕。終於,她戰勝了那股想要轉動鑰匙開車走人的衝動,抓起手提包,跨入夏日的豔陽中。
天氣好極了,溫暖的空氣像毛毯般裹住她的全身,吹來一陣令人陶醉的夏日微風,遠處高高的樹枝上傳來畫眉的歌聲。她的鞋子在石子路上嘎吱作響,當她走到那老宅雕樑畫棟的正門時候,她停下了腳步,抬頭張望起來。門廊矗立在她面前,陰暗而令人生畏,彷彿一張黑色的大嘴,與她身後明亮的一切形成鮮明對比。她打了個寒戰,努力鼓起最後一點勇氣,一步兩階地走上門廊,突然十分渴望與屋內的不管什麼牛鬼蛇神打打交道。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現在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搞定,然後離開這個地方。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為了不讓自己改變主意,毅然決然地按下了門鈴。
一個梳著馬尾辮、長著一對下垂眼睛的高個男子開啟了門,滿腹狐疑地端詳著她。「你有什麼事兒嗎?」他一邊問,一邊緊張地看了看她身後的車道,好像覺得朵拉要把腳伸進門裡硬擠進來似的。
「凱西在嗎?」
「你是誰?」
「我是她的妹妹,朵拉。」
男人似乎放鬆了一點,上下打量著她。「你看起來跟她一點也不像。」
「是啊。」她附和道。她又等了一會兒,希望能被請進屋,但那男人動也不動,就這麼擋在門口,直到他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是誰呀,雅克布?」
馬尾男嚇了一跳:「來找凱西的,說是她的妹妹。」
門突然開啟了,朵拉與另一個男人正面相對,被他那光滑的深栗色皮膚、亂翹的鬈髮和高高的顴骨所吸引。他咧開嘴對她笑:「你一定是朵拉吧。」他一邊說,一邊伸出一隻手。「我是菲列克斯,菲列克斯·雷弗力·瓊斯,很高興見到你。我替雅克布說聲抱歉,他是我們的陰謀論專家,總覺得來敲門的不是間諜就是記者,準備來破壞我們的‘秘密花園’。」
朵拉禮貌地微笑,握了握他伸來的手,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凱西在等你呢。」菲列克斯繼續說道,「快進來吧,她大概還在後面忙呢。我們這裡好找嗎?你是從倫敦開車過來的,是嗎?」
朵拉再次點頭,一邊跟著這個名叫菲列克斯的男人走進恢宏的門廳,一邊悄悄地打量四周,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惱人的嗒嗒聲。大廳裡東西不多:幾雙沾滿泥點的靴子排成一列放在門邊,一張老舊的橡木餐桌上放著一堆還沒拆封的郵件,餐桌上方掛著一幅鑲著金邊的畫像,畫上是一位神色嚴肅、身穿黑色牧師袍的年輕男子,白色的硬領十分醒目,與畫面上褪色的顏料形成鮮明對比——他似乎正在凝視著不遠處,思索著一個不太美好的未來。牆上有許多灰色的陰影,大約是原本掛著畫像的地方。除此之外,大廳裡空空蕩蕩,唯有一個優雅的木質樓梯向上盤旋,這兒那兒的缺了幾節扶手。
「雅克布,去把凱西找來行嗎?我來招待朵拉。」
馬尾男又向朵拉投來狐疑的一瞥,一言不發地消失在一道門後。
「別理他,」菲列克斯繼續說,「等你瞭解他之後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朵拉笑了笑,尷尬地挪著腳步,希望姐姐能快點出現。她心煩意亂,又瞥了一眼牆上的畫像,畫中的男人看起來相當不幸。
「那是我的曾祖父。」菲列克斯說道,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羅伯特·雷弗力·瓊斯牧師,滑稽得不得了,是不是?」
朵拉勉強地露出一個微笑。
「天知道他是怎麼追求到我的曾祖母凱瑟琳·斯旺女士的,不過感謝上帝他做到了,你看,不然我們哪兒來這樣的生活?」菲列克斯伸手一揮,顯然是指這宏偉的大宅。
「你和凱西好久沒見面了,是不是?」菲列克斯問道,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
這回輪到朵拉滿腹狐疑了。她心想,他是不是凱西的男朋友?關於她們的過去他到底知道多少?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臉紅起來。「是啊,」她說著,清了清嗓子,「確實過了很久,好多年了。」
「據我所知,她非常期待與你見面,向你展示我們的小成果。多虧她才有了‘秘密花園’,這我得承認。」
「這麼說你也在這裡工作了?」朵拉問道,依然不清楚他一直說個沒完的「秘密花園」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的,可以這麼說,這是我的家,我擁有這座房子和這塊地,恐怕我就是你們所說的信託基金養大的嬉皮士,被寵壞的富二代,用遺產過著做夢般的好日子,就差沒有一頭髒辮了。」
「這房子美極了。」朵拉說。
「是啊,可不是嗎?當然這比起它的全盛時期來說還差遠了,但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了。」
就在他們閒聊的時候,兩個女人從前庭走過來,手裡抱著幾大箱蔬菜,對朵拉和菲列克斯投來羞澀的微笑。
「哈嘍!」菲列克斯對她們打了個招呼,接著轉過來對朵拉說,「那是斯嘉麗和索菲,我們的住家廚娘。你真該留下來吃晚餐,如果可以的話,大家都會歡迎你的。」
「謝謝你,」朵拉小聲說,希望凱西快點出現,「可我恐怕還是得回家吃飯。」
「沒問題,下回再來?」
幸好這時候雅克布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她來啦。」菲列克斯說。
「嘿,朵拉,好久不見。」凱西說著,出現在雅克布的身後。她走向朵拉,唇上漾著微笑,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朵拉順從地投入姐姐的懷抱,感到十分僵硬與不自在。
「你怎麼過了這麼久才來?」凱西問道。
「抱歉,」朵拉說著,掙脫出來,試圖好好看看凱西,「m25公路簡直是個噩夢……堵得不得了。」話一說出口她才意識到,凱西指的不是她今天早晨的遲到,而是過去幾年來她的缺席。她臉紅了,驚慌地在空蕩蕩的門廳裡四下張望。這麼快就開始犯錯了,她一開始就不該來。
「天哪,聽著,這只是個玩笑!」凱西哈哈大笑起來,和爸爸的笑聲如出一轍,那聲音把朵拉一下拉回了克里夫託伯,彷彿上一秒她們還坐在彼此的臥室裡,翻遍雜誌搜尋新發型和好看的衣服,討論某個新出道的超模或過氣搖滾歌星的八卦。朵拉放鬆了一點。她還是那個凱西,不管過去的這些年裡她都經歷了些什麼。
「抱歉,我有點緊張。」朵拉承認道。
菲列克斯清了清嗓子:「好啦,你們兩位女士好好聊。很高興認識你,朵拉,下回見。」
朵拉點點頭:「好的,謝謝你,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她轉身面對凱西,「你看起來很不錯。」她脫口而出。這是真的。凱西並不是朵拉這一路上想象的那種蒼白病態的隱士模樣,她看起來健康而微黑,好像剛從地中海度完假回來,或者剛經過一次昂貴的美黑療程。朵拉吃驚地發現自己心裡竟然湧起一絲妒意。凱西一直是她們兩姐妹中更漂亮的那個。而姐姐似乎對她的恭維毫不在意。「我們去散散步怎麼樣?」她提議道,「走到房子外面透透氣,你覺得呢?」
朵拉點點頭:「聽起來不錯。我也正想伸展一下腿腳呢,今天天氣好極了。」
「好,我們走吧。」
朵拉跟在凱西身後,踏出大理石鋪就的門廊,回到了陽光下。姐姐走得很快,兩條長腿大步邁過車道,在房子的一側踏上一條石子小徑。朵拉小跑著跟上去,她注意到凱西比她記憶中更高了,她的頭髮在腦後編成一根粗粗的髮辮,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她穿著白t恤、運動鞋、一條舊舊的李維斯牛仔褲,這身簡單的裝束讓朵拉為自己精心挑選的夏裝連衣裙和小貓跟皮鞋感到後悔。她原以為精緻的打扮能讓自己感覺冷靜而沉著,沒想到對比之下,反倒顯得有些做作而過於正式了。
她們到了房子的後側,眼前是一個雕刻精美的露臺。站在挑高的露臺上,能將屋後到山下的美麗風光一覽無餘,朵拉能從樹木的間隙裡看到遠處的波光。但她們並沒有如她所想地沿著草地走下山坡,凱西繼續大步走過露臺,下了幾級臺階,最後穿過了一堵石牆上的一扇隱蔽的木門,朵拉得微微低頭才能穿過木門。她盲目地跟在姐姐身後,又走了兩三步之後,突然停在了原地。炙熱的陽光令她不得不用手擋住眼睛。她環顧四周,驚訝萬分。
她們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花園,藏在房子後面高高的石牆內。最讓朵拉吃驚的不是它的突然出現,而是那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色彩與香氣。花園裡繁花似錦,各種花朵像寶石般在她眼前流轉,紅寶石、琥珀、紫水晶、玉石,應接不暇。她看見鮮紅的火鉗花、糾纏不休的燈籠海棠、玫瑰、太陽花、粉得最豔的紫苑,還有向日葵、莖幹筆直的景天和秋薊驕傲地聳立在鮮豔的大麗花之間。一整個樹籬的藍色繡球花佔滿了牆面,重重的花朵在陽光下懶洋洋地低著頭。她的腳下是一整片的薰衣草花海,淺紫色的花朵朝著天空綻放,濃烈的香氣直衝她的鼻腔。她一轉身,又驚喜地發現一叢叢枝繁葉茂的迷迭香、羅勒、薄荷,以及藍綠色葉片的鼠尾草和百里香。香草花圃更遠處是一片整整齊齊的蔬菜田,交錯生長的豆類植株果實累累,一排排簇狀的綠植散發出獨特的香氣,暴露了洋蔥、韭蔥和胡蘿蔔的存在,全都舒舒服服地長在肥沃的土壤裡。最遠處貼近石牆的地方架著一個搖搖欲墜的溫室,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簡直太美了。一個精美如畫的小花園,一個小小的綠洲,在這裡,時間似乎都靜止了。朵拉甚至有點期待一個廚房女僕在她身邊匆匆走過,腰間挎著一個大籃子,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準備採一些香草和蔬菜回去烹調晚餐。她不禁想起小時候在書中讀到過的秘密花園,整個花園似乎都充滿了生命的哼唱,充滿了色彩、音律與香氣。她驚歎不已地環視四周,盡情享受這場感官盛宴。肥壯的蜜蜂在花叢中嗡嗡地飛舞,將花粉播撒在夏日的微風中,蝴蝶在花圃間優雅地蹁躚,在這熙熙攘攘的昆蟲世界之下,流淌著潺潺的溪水。令人心醉的水聲引著她來到花園的中央,那兒竟是一個小小的睡蓮池塘。一條掛滿紫色鐵線蓮的拱廊從池塘向外延伸,一條低矮的木質長凳出現在它涼爽的庇廕下。凱西正朝那長凳的方向走去。她用手撣掉了什麼東西,然後坐了下來,拍拍身邊的空位:「來,陪我坐會兒吧。」
朵拉穿過拱廊,邊走邊陶醉在丁香和羅勒的香氣中。
「你覺得我們的‘秘密花園’怎麼樣?」凱西一邊問,一邊扭頭審視著花園,挑剔地看著一叢叢的植株,「這是我的小工程。」
朵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你的小工程?」她問道。
「是的,就是這個花園,你覺得怎麼樣?」凱西似乎被朵拉的懷疑逗樂了。
「這……棒極了……非常美。」朵拉冥思苦想,試圖找出一個正確的詞來形容這令人忍不住流淚的美。「這都是你乾的嗎?」朵拉揮了一下手。
「不單單是我一個人,但沒錯,是我乾的。它讓我這幾年都忙個不停。」
朵拉驚呆了:「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擅長園藝的?」
「我也不知道。」凱西聳聳肩,「就是有一天來到這兒,就開始挖起土來。當時這裡還是一片廢墟,到處都是雜草和灌木,更別說堆在那裡的一大堆垃圾了。」她指了指溫室邊的一個角落。「但當我開始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挖出一個花圃之後,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地下埋藏著非同尋常的骨骼,等待著破土而出。大多數原來種下的植株還在那裡,被表層的東西所掩蓋。但它們只是藏起來了而已,等待著某個人讓它們重獲生機。」
朵拉坐在姐姐身邊低矮的木質長椅上,沉醉在這令人著迷的景緻中。她無法想象這個花園曾是與眼前這種接近完美的狀態所截然不同的樣貌。
「事實上這是比爾的主意。」凱西繼續說道。
「比爾?」朵拉蒙了。
「是的,老比爾·德萊登。還記得嗎?就是爸媽家的園丁。」
她當然記得。「比爾也來過這兒?」朵拉依然不明所以。
「是啊,我知道,他出現在這裡的時候我很驚訝,被嚇了一跳。他說他來牛津拜訪一個老朋友,順道過來看看我。顯然是媽把地址告訴了他。」
「比爾·德萊登到這兒來看你?」朵拉搖了搖頭。
「是的。說實話,當時我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一開始相當尷尬。後來我們開始聊多賽特,聊老房子,聊爸媽,聊你,還有阿爾菲……」
「你們聊關於我的事情?還有阿爾菲?」朵拉的腦子跟不上了。
「是的,沒什麼特別的,比如我們小時候求他用推車推著我們玩;有一次我們玩跳馬的時候幾乎打碎了他所有的花瓶;還有一次阿爾菲藏在一堆剛剪下來的草裡,然後又在家裡走來走去,把草弄得到處都是,被媽大罵一通。」凱西頓了一下,「你記得比爾教我們修剪天竺葵嗎?我完全忘記了,但他還記得。多好的人啊。他去世了,你知道嗎?」
「是啊,幾個星期前我去見了媽,她告訴我的。」
凱西饒有興趣地看著朵拉:「你去見媽了?怎麼樣?」
「噢,你懂的,很艱難。」
凱西用她那雙清澈的藍眼睛盯著朵拉,但朵拉還沒做好袒露心聲的準備。
凱西聳聳肩:「好吧,你想了解關於這個花園的故事是嗎?我當時在倫敦當服務員,只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已,沒想到遇見了菲列克斯。我們成了朋友,他邀請我來這兒住幾天,當時他剛剛繼承這座老房子,也沒想好該拿它怎麼辦。我來這兒度週末,結果就再也沒離開了,怪不好意思的。天鵝府成了我的家。」
朵拉點點頭,私底下又在想姐姐和菲列克斯到底是不是一對。
「後來,比爾來看我了。上帝啊,那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們在後院散步,是他發現了進入花園的門,這讓他十分驚喜。當時這兒一團糟,但他看到了表面之下的東西。這一切全是他的功勞,真的。他發現了地表之下蘊藏的真正潛能。他建議我不要怕弄髒手。‘把這當作一項小小的工程吧,’他說,‘你看起來有的是時間。’這老傢伙。」凱西大笑起來。
「我明白了。」朵拉說道,其實並不明白,完全不明白。她無法控制體內湧起的一股令人不快的怨憤。這麼多年來,朵拉一直在愧疚與痛苦中掙扎,而她的姐姐呢,似乎過著電影《美好人生》中主人公的生活,隱居在這麼一個古老恢宏的愛巢裡,雙手觸控土壤,頭頂陽光明媚。可接著,她又一想,也許當你狠下心來離開家人,任由他們沉浸在痛苦和焦慮中,自己卻沒心沒肺地在夕陽下舞蹈時,這美好的一切也不是沒有可能。
「話說回來,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鼓起勇氣。」凱西繼續說下去,似乎沒有注意到朵拉的怒火,「比爾的主意一直在我腦子裡盤旋,可我只會在路過的時候湊近來看一眼,然後就被嚇了回去。直到有一天,我一覺醒來,心想,就是今天了。我在櫥櫃裡找到了幾副舊園藝手套,當天下午就來到這兒,開始清理那些灌木。一兩個星期之後,菲列克斯給我送來一些真正的工具,鐵鍬、修枝剪……鏟子,還有推車。也沒有太多,但足夠讓我說服自己繼續下去。我做得越多,就越是難以自拔。這成了我的療傷方式,如果你想聽的話。」
「所以這就是菲列克斯所說的‘秘密花園’嗎?」朵拉問道,突然明白了。
「一部分吧,是的。」凱西說,「花園只是一個起點。我們開始種植蔬菜和鮮花,幾個朋友加入進來,下地幫忙,後來菲列克斯意識到我們自己根本消耗不了那麼多。為了不浪費,我們把多餘的產物運到當地的農貿市場。全都是有機的,當然了,周邊的有錢老頭、老太太們都為之瘋狂。現在不僅僅是水果和蔬菜,我們還做果醬、濃湯、蛋糕——甚至我們自己品牌的麥片!菲列克斯想到了‘秘密花園’這個名字,十分貼切,你覺得呢?」
朵拉點點頭,她能看到他們的產業是多麼貼合如今一切都追求家庭自產、有機健康的潮流。「可你是怎麼知道該如何去做這一切的呢?」她問道,依然為姐姐的才能感到震驚,「要是我的話根本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我看書……看很多書,還有比爾的幫助。我把自己在做的事情寫信告訴他,他也會回信給我,告訴我關於不同植物的所有資訊和建議。他寄給我香草花園和蔬菜田的草圖,所以我也在向他學習。」
「就像一個函授課程。」朵拉自言自語地說道,「可你確實有天賦,你很擅長園藝,一定是遺傳了爺爺。」
凱西微笑著:「是啊,大概是吧。現在其他人也來搭把手,就像一個合作社一樣。我們分享利潤,將一部分錢用來維護這座房子,菲列克斯在管理上一竅不通,但我們逼他去做。甚至還有一個連鎖超市盯上了我們,想把我們的產品放到他們的商店裡去賣,但我們對此有點忐忑,不想喪失了這份事業的精髓,把它控制在小規模、本地化對我們大家來說都十分重要。」
「菲列克斯是你的男朋友嗎?」
凱西哼了一聲:「我和菲列克斯?上帝啊,當然不是,他只是一個朋友。」
朵拉點點頭,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問題竟得到如此不屑的回應。雖然與菲列克斯接觸的時間很短,他似乎是個很好的人。
她們的對話中出現了一段短暫的間歇,朵拉閉上雙眼,深呼吸,試圖緩解脖子和肩膀的痠痛。她的耳中充滿了昆蟲和鳥兒的叫聲,突然,她覺得離開倫敦的感覺很不錯。來到這裡是個正確的決定,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回過頭,小心翼翼地看著姐姐,問了一個問題:「所以,你……過得開心嗎?」她的問題聽起來比她預想的更加直接。
凱西審視了她一會兒,才開口回答:「是的,我想是的。」她向後靠在飽經風霜的長椅靠背上,帶著一絲微笑說道,「我喜歡這裡,這兒有我的朋友,還有花園的事情要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嗯……」朵拉說。她試圖表現得愉快一些,但那感覺又回來了,一陣苦澀的怨憤在胃底翻湧。她想要了解更多,她們之間還有那麼多的話沒有說清楚。凱西卻似乎已經不想再說了,她閉上眼睛,仰起臉來接受陽光的照耀。她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長椅上,直到朵拉終於鼓足勇氣問出下一個問題。
「凱西?」
「怎麼了?」
「我得知道你為什麼離開。你知道,不是你離開的原因,而是為什麼你要用那種方式離開?」她頓了一下,「我是說,上一秒你剛從家裡離開去上大學,而我被困在多賽特和爸媽在一起,下一秒你就進了醫院,自殺未遂。接著爸爸離開了媽,和維奧拉同居,而我自始至終都困在多賽特,一個人孤立無援。」朵拉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聲音裡還是出現了一絲責怪的意味。「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打算?為什麼不跟任何人談一談呢?你難道不知道你那樣離開會對我們所有人造成什麼樣的傷害嗎?」
凱西搖了搖頭,「那對你來說一定很難過。」她輕聲說。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空氣中唯有一隻鳥扇動翅膀從一棵梨樹上起飛的聲音。當羽毛拍打空氣的聲音遠去之後,凱西繼續說下去。「說實話,我當時沒有想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對不起,可那是真的。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被無視了,好像我一點都不在乎,可我實在是無法忍受跟你們在一起了。只要待在克里夫託伯,我就覺得周圍全是阿爾菲的影子……還有他的死所帶來的各種情緒。我無法再看著你們飽受煎熬,實在是太痛苦了。我心裡明白去愛丁堡也無法讓我解脫,我只想要終止這一切。我想要逃離這一切……從爸媽所有的期待中逃離出來,從所有痛苦中逃離出來。我以為我的消失對你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我以為我這麼做是幫了你們一個忙。可後來回憶起來,我才知道自己錯得不能再錯了。」凱西轉過身看著妹妹,哀傷地嘆了一口氣。「那太殘忍了,是不是?」朵拉點點頭,凱西再一次深深地嘆氣,似乎下定了決心。「我想是時候開誠佈公地聊一聊了,讓我們今天坐在這裡把所有的秘密全都解開,如果這就是你所希望的話?」
朵拉什麼也沒說。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開口凱西就會改變主意,她給姐姐施的坦白咒就會突然失效。但凱西似乎沒有動搖,繼續緩慢而平穩地獨白。
「那一天……」凱西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片陰影,「那天,阿爾菲失蹤之後,你知道那對我們來說改變了一切,永遠地改變了。他死後我整個人一團糟,我們大家都是如此,但我實在是太難受了。我吃不下,睡不著,我知道爸媽都覺得那是我的錯,我知道他們都在怪我。」
「怪你害了阿爾菲?」朵拉驚呆了。凱西也在責怪自己?
「為什麼不呢?畢竟阿爾菲怎麼會在一個擁擠的海灘上就那樣不見了?我應該照顧好他的。」
「我們兩個都有責任,凱西。如果要怪你的話,那也應該怪我。」朵拉感到難受,這就是她最害怕的事情。但凱西用力搖搖頭。「不,朵拉,你錯了。相信我,這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如果說我們這個家裡有任何一個無辜的人的話,那就是你。你……和阿爾菲,當然了,可憐的阿爾菲。」
「是啊,」朵拉嘆了口氣,「可憐的阿爾菲。」
「你知道他們從來都不說,」凱西停了一會兒之後繼續說道,「但我知道爸媽心裡在想,至少我是那麼認為的。每次我一走進房間,他們就會突然沉默,或者轉過頭去不看我。我發誓,每次我一進房間,爸爸就會出去。這一切都強調了我本來就知道的事情:那件事都是我的錯!」凱西用運動鞋的鞋尖刮擦著地面。「我實在無法忍受了。我不顧一切地想要逃離,但沒有地方可去。我得去上學,還要考高階水平考試。爸媽對我有那麼高的期望……他們似乎比我自己還清楚我該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該做什麼樣的事。我很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於是我試圖用各種方式來逃避自己:你知道,派對,性,酒精,毒品。我只是不顧一切地想要感覺到什麼,你知道,任何除了青春期的迷茫和對阿爾菲的悲痛之外的感覺。」凱西摩擦著牛仔褲上的一個汙漬。
朵拉嚥了口氣,思考自己是否有勇氣問出口。「所以那就是……那就是你割自己的原因?」
凱西把手腕轉向外側,兩人都能看清那蛛網般沿著她微黑的手臂一直向上蔓延的銀白色傷疤。朵拉一看到那景象便畏縮了一下,而凱西只是聳了聳肩。
「那是另一種掌控自己的方式,我想。」
朵拉點點頭。
「你知道嗎,當我得知高階水平考試的結果時,心裡感到一種深深的絕望。一切都擺在我的面前,爸媽為我所規劃好的未來。但他們其實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離那個優秀的模範女兒有多遙遠。我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樣子。我簡直要窒息了……我想逃跑……想遠離你們所有人。我無法面對再一次讓你們失望的情景。這就是為什麼我去了倫敦,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了自殺。」
朵拉覺得接下來的事情她都已經知道了,但凱西還在繼續。
「當我在醫院裡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崩潰了。我想都不敢想回到克里夫託伯的生活,儘管爸爸盡全力說服我,但我還是很堅決:我決不能回家。我無法面對你們。最後,我找到了一份服務員的工作,在一個髒兮兮的咖啡廳,那地方爛透了。工資極低,顧客都是些蠢豬……可後來我遇見了菲列克斯,我們成了朋友,他邀請我來這裡,來到他家的老房子。我想其他的部分,正如他們所說,都是歷史了。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好起來了,慢慢地與過去和解——與對阿爾菲的愧疚與悲痛和解。」
「這聽起來很熟悉,我也對愧疚的感覺略知一二。」
「我告訴過你,朵拉,」凱西堅決地說,「你沒有任何可以愧疚的地方,一點都沒有。」
「你這樣說,凱西,爸爸也這樣說,丹也這樣說,可都沒有用。那一天我和你一起在海灘上,我和你一樣都有錯。要是爸媽哪怕是有那麼瘋狂的一秒鐘覺得你有任何過錯,那我也同樣該被怪罪,不然根本就說不通。」
「相信我,朵拉,那不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不一樣?我只比你小十八個月,並沒有多大的差距。難道這多出來的十幾個月就讓你對阿爾菲的安全更多一份責任嗎?」朵拉搖搖頭,「我不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