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
一切塵埃落定,讓海倫感到諷刺的是,就在全世界都做好了準備翻開嶄新的篇章時,她的婚姻也在同一時間終結了。
事情發生在千禧年前夜。舉國上下都在瘋狂地準備這跨世紀的大派對,但那天早上海倫一覺醒來,心裡只想著煮開一壺水,把什錦麥片丟進碗裡,也許該把暖氣調高一兩攝氏度。凱西依然不見人影,獨自躲在倫敦的某個角落,杳無音信。朵拉去一個朋友家裡過週末了。她和理查並沒有慶祝的計劃,她知道他們將會度過一個平靜的夜晚,開一瓶紅酒,把電視機音量調低,一起觀看那些世界各地的喧鬧慶典。她對此沒有什麼異議。
她趿著拖鞋下樓,穿過通風的過道,拉起睡袍的下襬走向廚房。就在她路過起居室那敞開的大門時,某種異樣的感覺在她腦海中的某個角落輕輕推了一下。她幾乎沒有停下腳步,但第六感將她的雙眼所沒能消化的內容傳達到了大腦。她緩緩地原路退回,站在敞開的門邊朝裡看,托比亞斯那幅鑲著金邊的陰鬱風景畫依然掛在牆上,一切都很完美——原封不動——除了畫布上那一條條暴力的劃痕,裸露出畫布背後那雪白到觸目的牆壁。似乎有人拿了一把美工刀在它身上發洩自己的怒火。
海倫的雙腿顫抖起來。
她走進房間,坐在一個沙發的扶手上,近距離地審視畫布上的傷痕。那樣子看起來彷彿一件昂貴的裝置藝術作品。要是將它掛在一個現代畫廊的牆上,它絕不會顯得格格不入。她似乎都能聽見評論家們對它滔滔不絕地發表誇張的盛讚,誇獎其中的象徵主義與藝術家那大膽而諷刺的宣言。只不過,這裡並不是畫廊。那唯一具有象徵意味的宣言,只代表了憤怒,而非諷刺。只有一種可能。
理查知道了。
他發現了她的私情。
海倫緊緊抓住沙發扶手。距離那件事結束已經過去兩年了,距離阿爾菲的葬禮,距離他們將一口空棺降入地下,對兒子說再見,已經過去兩年了。她一直希望時間會沖淡她的愧疚,但每天早晨醒來,她依然無法原諒自己作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的失職,無法不在鏡子裡的自己眼中看到除了憎惡與自我厭棄之外的空無一物。
她繼續坐了一會兒,審視那殘破的畫布,不願挪動,不願面對那等待著她的衝突。但當她坐在那裡,腦海中的情緒風暴逐漸平息時,她意外地發現,在愧疚與恐懼之中竟有一星半點的甜蜜,她意識到,那種感覺只有可能是解脫。她很快就要暴露自己的內心,那些骯髒的秘密即將和盤托出。一旦真相被攤在陽光下,被說出口,被承認,她就再也不需要撒謊或掩蓋了。無論結果如何,是時候去面對所有的真相了,迎頭直上。
天知道過去的兩年裡她有多少次想要對理查坦白。阿爾菲的葬禮之後,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彷彿在潰瘍上撒鹽一般,讓她痛到想要尖叫。但無論她內心有多麼煎熬,她都明白不能再給心碎的理查雪上加霜了。
阿爾菲失蹤後,她第一時間結束了那段私情。將自己的罪過對理查坦白無疑會為她自己帶來內心的平靜,但她意識到,這對於一個幾乎溺斃在痛苦中的男人來說,無疑是另一場致命的打擊。從那以後,她始終無法擺脫那種恐懼。她每一次想對丈夫坦白的衝動,都會被這樣一種持續不斷的恐懼打消:這樣做或許才是最自私的行為。在她的良知得到寬慰,在她向丈夫尋求寬恕時,難道不是把她偷情的重負轉移到了她丈夫的身上嗎?那將成為他所需要去承擔、去消化、去以任何可能的形式面對的重負。說實話,她不認為他能承受得了。
葬禮之後是一段詭異的幽暗時光。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浮上表面。她記得回家時坐的車裡的皮革氣味,還有在手裡攥了一整個下午的潮溼手絹。後來她才意識到,手絹上繡著阿爾弗雷德·泰德的首字母縮寫,與她失蹤的兒子一模一樣的首字母縮寫。回到家裡,理查癱坐在廚房的一角,凝視著窗外的花園,手裡託著一杯威士忌。
大衛·錢伯倫,他的合作伙伴,正焦躁地走來走去,時不時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停地表達自己的哀悼。海倫恨不得尖叫著把他們夫妻倆趕出去。比爾·德萊登和他的妻子貝蒂在當地組織的搜尋行動中出了大力,這時也與他們一起回到家。貝蒂煮了茶,端出一盤盤的消化餅。比爾與凱西和朵拉一起坐在餐桌邊,三個人沉浸在往日快樂的回憶中。他們想起去年夏天,阿爾菲努力地「幫」比爾翻後院的花圃。比爾向大家描述了阿爾菲笑嘻嘻地把一條肥大的蟲子放在自己嘴上的樣子,把兩個女孩子逗得咯咯直笑。「嗯……」他說,「意呆利面。」
三個人忍不住吃吃地笑,直到他們突然意識到阿爾菲再也不會把蟲子認作義大利麵了,笑聲越來越小,化為無聲的眼淚。沒過多久,比爾和貝蒂就找個藉口離開了。
只剩下維奧拉,穿著她的黑色緊身連衣裙,塗著過於鮮亮的口紅,獨自一人在廚房裡忙上忙下,煮茶,做豆子烤麵包。沒人有胃口吃飯,但就餐至少讓大家從那令人膽寒的悲痛中分散一下注意力。「你真是個天使。」海倫疲憊地抬起頭對維奧拉說,接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謝謝你能來。」
「別胡說了,」維奧拉說,「你們這一家子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關心和照料,我當然得來啦,也沒什麼別的事情要忙……」
她記得理查清了清嗓子:「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我真的有點……」他的臉色十分蒼白,說話結結巴巴,「我想去躺一會兒。」
「當然不介意。」維奧拉拍拍他的胳膊,「去吧,親愛的,我來照顧女孩子們。」
海倫和維奧拉交換了一個擔心的眼神。「他只是太累了。」她說,更多地像在自言自語,「真是漫長的一天。」可實際上那時不過才下午三點。
理查離開廚房不久,電話鈴聲響了。海倫衝過去,比凱西快幾秒鐘抓住聽筒。「哈嘍?」
「你能說話嗎?」是托比亞斯。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通話了。
「是的,稍等一下。」她的語氣禮貌而生疏。她轉身對其他人說:「是一個工作上的朋友,你們不介意吧?」
維奧拉點點頭。「來吧,孩子們,我們去看看電視。看個老電影什麼的?」凱西和朵拉起身走出廚房,不情願地跟在維奧拉和她搖擺的腰臀後面,讓海倫一個人打她的電話。
「你還在嗎?」
「我在。你還好嗎,我親愛的?我整天都在想你。葬禮很令人難過吧?」
「是的,令人難以忍受。」她閉上眼睛,「他們說舉行完葬禮之後我們會覺得好一些,可說實話,我覺得更糟了。沒有他,整個房子都空蕩蕩的。我一直期待著他會在下一秒就衝進門來,嚷嚷著要吃點心,要我幫他找某個玩具。」
「我可憐的愛人。我也很想去教堂,可那樣似乎不太合適。」
「是的。」海倫表示同意。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你?我好想把你抱在懷裡,用我的臂膀環住你,讓一切都好起來。」
海倫對著話筒靜靜地喘了一會兒氣。
「托比亞斯,沒有什麼能讓我好起來。我的兒子死了,他離開我了。」
「我知道,對不起。我是說,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感覺好一點呢?」
「我不覺得你能做到。」她頓了一下,突然理解了自己的話。這是她第一次承認,對他也好,對自己也好,她發現與托比亞斯在一起的想法令她感到噁心。
「好歹我試一試吧?」他懇求道,「我好想你。」
「這不是時候,我得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托比亞斯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嗎?我也需要你,海倫。」
海倫搖搖頭:「不,我必須在這裡,和理查一起。」
電話另一端一陣沉默。
「你在說什麼呢,海倫?」
她嘆了口氣,覺得很累,無力應付這場對話。「我不知道,我必須振作起來。我那天根本就不該去見你,那是個錯誤……一個可怕的錯誤。」她的聲音突然歇斯底里起來,「你知道我有多內疚嗎?阿爾菲失蹤的時候,我卻和你在一起做那種事,這快要把我逼瘋了。你能想象你的兒子因為你的過錯而死的那種感覺嗎?我不能對任何人講,這簡直快把我折磨死了。我好孤單。」她發出一聲痛苦的低泣。
「親愛的,你不是孤單的,還有我呢。為什麼不見個面呢?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你會覺得好一些的,我保證。我一定能讓你好起來。還記得我讓你多舒服嗎?」
她的胃部一陣翻滾,「不,托比亞斯,」她說,「我現在不能做這種事,我的家人需要我。」
「所以我就不重要了嗎?是這樣嗎?」他的聲音裡有一絲令人反感的牢騷。海倫不知道自己以前怎麼沒發現他有如此幼稚而以自我為中心的一面。她想起了他們在一起的諸多秘密時光,在旅店房間,在他的車後座,那些性慾與禁忌的火熱刺激交融的時刻,感到胃裡一陣翻騰。她被偷情的浪漫衝昏了頭腦,竟然看不到那是一場多麼糟糕而可悲的老套劇情。她扮演一位得不到理解的可憐妻子,將理查描繪成一個疏忽大意、無心愛戀的丈夫,而托比亞斯正好是那位浪漫的秘密追求者。她恨不得大力搖晃自己,她怎麼讓自己走到這種地步?怎麼能賭上自己所在乎的一切,就為了這個?與理查共度的多年時光,共同經營的生活與家庭,就這樣輕易地被她賭上,究竟是為了什麼?毫無意義的一夜風流。
理查站在教堂外的樣子突然湧上她的心頭。他站在那裡,面色蒼白,痛苦不堪,雙眼凝視著遠處的地平線,雙手各挽著他們的一個女兒,她們貼緊著他的身體以獲取安慰。朵拉把臉埋在他的外套裡,理查的雙唇在緩慢地翕動,對女孩們訴說著安慰的話語,儘管海倫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內心裡散發出來的悲慟。她優秀、強壯的丈夫啊。她怎麼能那麼愚蠢?
「這時候,你確實不重要。」她回答道,她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看不清楚的東西,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她已經失去了兒子,絕不能再冒著失去女兒和丈夫的風險。「抱歉,我也不想這麼冷酷無情,但我們最好不要再見面了。此刻家人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是想要自己的時間和空間的話……」
「不,不是這回事。」
托比亞斯在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激動起來:「所以,你就這麼翻臉不認人了……幾個星期的‘托比亞斯,我想要你’,‘托比亞斯,我需要你’,現在你想就這麼結束了?」
「對不起,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那麼就這樣了?一切都結束了?」
「是的。」
「我知道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她能聽見電話那頭他的呼吸聲,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感覺,什麼也沒有。她對他的迷戀就這樣憑空消散了。
他又開口道:「好吧,看來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沒錯。」
他頓了一下:「再見,海倫。」
「再見。」她說。
又是一陣停頓,他似乎還在等她回心轉意,但海倫什麼也沒有說。聽到電話結束通話的聲音時,她感到的只有如釋重負。她在那兒坐了一兩分鐘,聽著「嗶嗶」的忙音,任由家裡熟悉的聲音將自己淹沒。
接下來的幾天,她斷斷續續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時刻崩潰。她會感覺自己好多了,有時候幾乎完全恢復了正常,但突然某樣東西的出現,就會將一波無法忍受的悲傷朝她劈頭蓋臉砸來。可能是任何東西:沙發墊下的一個玩具,廚房裡用來記錄阿爾菲身高的鉛筆痕,她包裡的一袋沒吃完的葡萄乾。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卻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足以將她肺部的空氣瞬間擠出,讓她衝進衛生間癱倒在地,哭到渾身顫抖,痛苦不堪。夜晚是悲傷最盛的時候,她會走進阿爾菲的臥室,關上門,躺在他冰冷的小床上,將他最後一絲珍貴的氣息吸入鼻腔,任由眼淚浸溼他的枕頭。
而理查呢,他整個人都崩潰了。她的丈夫,往常那麼強壯、可靠的他,徹底潰散了。直到他們將那小小的空棺降入地下的那一刻,理查一直都忙個不停。一開始,他每天一睜眼就去尋找阿爾菲。後來,阿爾菲生還的希望越來越渺茫,警方叫停了搜尋行動之後,他又忙著安排葬禮。到了葬禮結束的那一刻,理查終於崩潰了。
葬禮之後,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星期。什麼也不幹,就這麼躺在半明半暗的臥室裡,面對著牆壁,為他的兒子哀悼。她曾多麼想去觸控他,不顧一切地抱住他,感受他堅實的身體貼緊著自己所帶來的安慰。每當她在阿爾菲的枕頭上垂淚,或在衛生間裡獨自痛苦地尖叫之後,她都會不自覺地向他走去,被內心裡對丈夫的強烈需要所驅使。她會坐在陰影裡,傾聽他均勻的呼吸聲,等待他開口說話,糾結是否要把那天自己的真實去向對他和盤托出。
可他始終沒有開口,她也一樣。
最後,還是她的話語打破了沉默,但並不是關於那場私情。她開始說阿爾菲的事情,在斷斷續續的語句中追憶他們的兒子。她說起他出生時的樣子,她和理查站在搖籃旁看著他入睡的珍貴時刻。她記得阿爾菲做什麼事情都急匆匆地,六個月就長出了第一顆牙,剛滿七個月就跟在姐姐們身後滿屋子爬,十一個月的時候邁出了搖搖晃晃的第一步。她提醒理查,阿爾菲說的第一個單詞是「爸爸」;他長水痘時,他們在他床邊守了一夜;有一次他發高燒,把身邊所有的床單被套都吐了個遍;他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她用嬰兒車推他去布里德波特的時候,老太太們看到他都會停下來驚歎地讚不絕口。
她還記得他總是不停地把書架上的書抽出來,逼得她花了一早上的時間,把所有的書像沙丁魚一般緊緊地塞進書架;她還記得有一年的夏末,他撿起櫻桃樹下腐爛的櫻桃,將它們一顆顆丟在剛剛粉刷一新的房子外牆上;兩個姐姐播放她們最喜歡的cd時,他總會跳起滑稽的舞步,在起居室裡又蹦又跳,不停地轉圈。她坐在床尾重溫了一遍關於阿爾菲的回憶,有時大笑,有時哭泣,有時又哭又笑。與此同時,理查只是躺在那裡,僵硬而沉默,背對著她,沉浸在房間裡的黑暗中。
有那麼一次,出於純粹的渴望和寂寞,她趿著拖鞋上樓,默默地脫光衣服爬上床,將赤裸的身體緊貼住丈夫的後背。他醒著,她能從他呼吸的節奏感覺到。她在心裡默默希望他能轉過身,用雙臂擁住她的身體。她只想要忘卻自己,在他熟悉的氣息與肌膚中埋藏她的痛苦。但理查只是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她終於轉過身,默默睡去。
她又惱怒又無助,只好找維奧拉談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真的很擔心他……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他會生病的……我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能不能扛下去。」
「好啦,還有我呢。」維奧拉說,「我說過我沒有什麼急事要回去,也很樂意幫忙。」她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忽略了海倫的重點。「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對你來說一定很難。我想他此刻一定傷心極了,這種事情對男人來說或許更難,在某些方面。」
海倫疑惑地抬了抬眉毛:「噢,是嗎?」
「你知道的,」維奧拉繼續說,海倫茫然地盯著她,「我不是說這對你來說更容易,無論如何,你是阿爾菲的母親。但理查是男人,是這個家的主心骨和守護者。我想他也許覺得自己辜負了你們大家,辜負了阿爾菲。儘管事實並非如此。」她急促地說,「我只是覺得也許他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可憐的夥計。」
「可這不是理查的錯!」
「噢,我知道!我很抱歉,這當然不是任何人的錯啦。」維奧拉說,「你瞧我真不會說話。我的意思是,理查是個可敬的男人,我覺得他一定很難接受這件事,他一定希望自己當時要是能做點什麼,或許能救回阿爾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海倫點點頭,沒有人比她更能理解那種感覺。她每天醒來都要面對無盡的悔恨,那天要是沒有去見托比亞斯,而是陪著兒子該多好。要是她不那麼做,要是那天早上她做了不同的選擇,毫無疑問阿爾菲現在一定還活著。
維奧拉打斷了她的思緒:「你可以請個醫生,也許他能為他做些什麼……開點抗憂鬱症的藥……或者心理諮詢?我知道現在有各種方式可以改善精神崩潰。」
海倫搖搖頭:「理查不是精神崩潰。」她頓了一下,「不是的,他只是在哀悼。他終於對自己的情緒屈服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樂於表達自己的人,這就是自己默默消化一切的後果。」
維奧拉點點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維。」海倫趴在桌上,「我們該從哪兒開始呢?一切都被摧毀了,我們怎樣才能重新開始正常的生活呢?我一個人真的做不到。」
「我覺得你們恐怕要過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時間是一劑良藥,總會好起來的。」維奧拉說著,拍拍她的胳膊,「試試看,耐心點。」
海倫聳聳肩,除此之外她還能怎麼辦呢?
最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是維奧拉說通了理查。那是她住在這裡的最後一天,海倫問她是否願意在走之前給理查端一盤茶和麵包上去。
「你會介意嗎?正好可以說聲再見……就別指望他能說點什麼了。」她陰鬱地加了一句,「不然只是讓他知道你要走了也好。」
「當然不介意,只要能幫上忙就好,你知道的。」
維奧拉端著托盤消失在樓梯盡頭。幾分鐘後,她還沒有下來,這激起了海倫的好奇心。她悄悄地爬上樓,站在臥室門口的樓梯平臺上。房門半掩著,她看見維奧拉坐在床上她睡的那一邊。理查背對著她躺在床上。維奧拉看起來很不自在,在床墊上不時地動來動去,一邊低聲與他說話,一邊撥弄著袖子上的紐扣。海倫依稀能聽到她在說些什麼。
「這件事太令人傷心了,理查。你們都很想念阿爾菲,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哀悼他。我理解你為什麼想待在這兒,遠離這個世界。我只是不希望你忘記,在你悲痛欲絕的時候,還有兩個美麗活潑的女兒在樓下,急切地需要你。別忘了你還有一個那麼愛你的好妻子。」
理查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海倫為你擔心壞了,大家都為你擔心。我知道等你做好了面對所有人的準備時就會重新振作起來,我也不想給你壓力,真的。我只是想提醒你,阿爾菲已經走了,但你的家裡依然充滿了生命力,等待著你去享受,在你準備好的時候。」維奧拉停了一下,把散落的金髮別在耳後,「好啦,聽我一直在這裡喋喋不休,其實我只是上來跟你道別的。我得走了,必須得回蘇塞克斯去,我還得照料花店呢。秋天對於花店來說是旺季,很奇怪,是不是?可如果你們需要我的話,無論是你們,還是女孩子們,都儘管打電話。我會像道閃電一樣迅速出現,為了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維奧拉俯下身,輕輕地在理查的頭上吻了一下。當她觸碰到他的時候,理查觸電般地跳了起來。他猛地坐起來,伸手握住她的手,盯著她那瞪得大大的黑眼睛。
「我做不到。」他用沙啞的聲音對她說,「我沒法活下去。我一直在想,他在水裡……小小的身體被海浪衝來衝去,渾身瘀青,撞在岩石上,或者,」理查聲音嘶啞,「或者,被拖到海底。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他的皮膚被礁石颳得鮮血淋漓,他漂亮的臉蛋慘白而浮腫,魚在啃食他的血肉……螃蟹夾住他的手腳……」
海倫顫抖起來。她的心都快從嘴裡跳出來了。她不敢繼續聽理查的噩夢,但也無法挪開腳步。
「我不能跟海倫說這些,她已經夠難過的了,我不想讓她更難受,這對她來說不公平。噢,上帝啊。」理查抽泣起來,「我只想再抱一抱他,只要能讓我再抱一抱他……再聞一聞他身上的味道……再摸一摸他的頭髮,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我可愛的孩子,我可愛的孩子走了。」
理查哭了出來,撲在維奧拉身上。他伸出雙手環住她,頭靠在她的肩窩裡,毫不掩飾地大哭起來,全身痛苦地顫抖。
維奧拉顯然不知所措。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任由理查緊緊抱著。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地抬起一隻手,開始溫柔地撫摩理查的腦袋。她的手撫摩著他,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嘴裡低聲發出安慰的「噓」聲,一遍又一遍,直到理查的哭聲越來越小。他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似乎是感覺到了海倫的存在,維奧拉朝門邊抬頭看去。兩個女人在理查的頭頂四目相對,她們盯著彼此,一動不動,直到海倫張嘴說了一句無聲的「謝謝」,然後轉身離去。
幾個小時後,維奧拉離開了。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理查穿著睡袍下了樓。他走進廚房,把水壺架到爐子上。「你要喝杯茶嗎?」他問海倫,似乎過去七天的自我隔離只不過是一場失真的幻夢。她決定順著他的意思,假裝這不過是尋常家事。「要,要,再好不過了,謝謝。」
「我想週一去上班。」他一邊說,一邊在堆滿瓷器的櫥櫃裡尋找馬克杯。
「噢,好的,你確定嗎?」
「是的。」他沒有再說別的。就這樣結束了。
海倫晃了晃腦袋,兩年前的事情彷彿還在眼前。她的悲痛,她的愧疚也是如此。她又看了一眼牆上殘破的畫作,嘆了口氣,從沙發扶手上疲憊地站起身。外面很冷,她的關節僵硬而痠痛。她感到很累,蒼老而疲憊。她拉起睡袍護住自己的身體,踏出房間走上冷冰冰的過道,準備好面對即將到來的衝突。
穿過起居室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不去看餐具櫃上的全家福照片,那是快樂時光的留念。自從阿爾菲失蹤以來,沒有人想要用膠捲留下任何記錄。就好像生命在泰德家門前停住了腳步,再也沒有任何值得慶祝的東西。這著實令人傷心,但她沒有力氣去扭轉這個局面。只是保持最基本的運轉就已經讓她耗盡了力氣。
理查恢復工作之後,海倫希望一切都回歸正常。女孩們重新開始上學,海倫也回到校園開始新學期的工作。似乎有某種奇怪的力量,某種看不見的動力在推著她向前走。她起床,她穿衣,她去上班,她買菜,她做飯,她刷牙,她上床睡覺。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女演員,在一個巨大而空曠的舞臺上,扮演她自己的角色,痛苦一天接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