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1頁,共2頁

◎現在◎

朵拉在逃避。她明白這很不專業,她應該跟團隊成員一起討論日升麥片釋出會的方案,但她就是打不起精神來——或者說是無法鼓起勇氣。幾個廣告天才認為開幾盒客戶送來的「氣泡麥片」樣品能帶來靈感,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酸甜麥片香氣讓她的胃翻騰得厲害。該死的晨吐。她用力吞了吞口水,盯著桌子底下的廢紙簍,那是她唯一的選擇。她可不能當著同事們的面衝進衛生間。她張開嘴做了幾個深呼吸,接著閉上眼睛,努力想一些讓她不那麼反胃的東西。雪是個不錯的物件,絲毫不會令人反感,冰涼,潔白,一片絕妙的空白,比「氣泡麥片」好多了。

噢,又來了——一想到食物就想吐,她的大腦似乎正在對身體進行某種變態的折磨。「氣泡麥片」,此刻是她人生的痛苦之源。她睜開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情緒板,幾個清爽可愛的小孩子咧著嘴對她笑,清一色的潔白牙齒和整齊發型,和父母一起坐在早餐桌旁。他們與她最近見過的孩子都不一樣,但現在想要更換已經太晚了。

簡報的主題是一場非常規的早餐麥片釋出會,讓孩子喜歡,並最終搞定家長的東西。其中的挑戰在於,催生出強大的兒童購買力。但她眼前的不過是與以前看過的上千場早餐麥片釋出會別無二致的東西,乏味到了極點。「氣泡麥片」縱使有再多槽點,與「乏味」二字也是絕對沾不上邊的。她品嚐那膨化麥片的第一口就令她衝去衛生間大吐特吐。小孩子一定會為此瘋狂,這是毋庸置疑的。一種能把你的牛奶變得像汽水般噝噝作響的麥片簡直酷得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但那味道也絕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接受的。

她舉起一個故事板,挑剔地看著它。廣告的主角是一個名叫「氣泡隊長」的超級英雄,以連環畫的形式呈現。他正在早餐桌上與巨人們搏鬥,從一個勺子出發飛向一片乾巴巴的吐司,穿過一碗看起來令人毫無食慾的燕麥片,奮不顧身地與一碗黏糊糊的粥搏鬥。廣告結尾的口號是:你無法抵抗氣泡的力量。這並不是她見過最獨特的創意,但日升麥片的董事們不到一個小時就會抵達辦公室,沒有時間再做修改了。

她嘆了口氣,又到了她對於這個工作最不喜歡的部分:向客戶推銷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概念,把他們哄得舒舒服服,高高興興地走出公司,甘願支付貴得嚇人的廣告費。有時候她討厭廣告這個行業。

她正準備強打精神振作起來的時候,創意總監莉拉出現在她的辦公桌旁。

「你準備好了嗎,親愛的?」莉拉問道,順便調整了一下手裡的筆記型電腦和資料夾。「我要去樓上會議室做準備了……」她突然瞥見了朵拉的臉色,「噢,你看起來糟透了,沒事吧?」

朵拉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嬌小的莉拉有一身咖啡色的完美肌膚,一頭濃密的黑髮,還有一張鋼鐵般的利嘴,說話從不拐彎抹角。「我沒事,可能是昨晚的外賣吃壞肚子了,沒什麼大礙。」

「你確定?我說句實話你別介意,你看起來真的不太好耶。」

「真沒事,莉,很快就好了。只是聞到那該死的麥片就有點反胃。」

莉拉哈哈大笑:「是啊,這就是我要上樓的原因。那玩意兒也讓我反胃,還有我們在做的事情,是吧?多米尼克最好給我們發個大紅包。」

朵拉點點頭:「我過會兒就上去,你先去吧。」

「好的。」莉拉擔憂地看著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聽著,別想多了,但你可能需要擦點腮紅。」

「太蒼白了?」

「這個,你知道凱特·布蘭切特在《伊麗莎白》那個電影的結尾……」

朵拉虛弱地笑起來:「不用再說了,我去上點古銅粉。」

日升麥片的董事們準時抵達,釋出會順利開始。朵拉介紹啟動策略與「氣泡隊長」這個人物的設計理念時,客戶代表紛紛微笑點頭,給予鼓勵。創意部的同事們按部就班地展示廣告圖樣和故事板,到了播放樣帶的時候,朵拉感覺自信滿滿。日升董事們十分買賬。

在他們調暗燈光準備播放最後一段樣帶之前,多米尼克站起身,對董事們進行演講。「蒂娜,裡克……」他帶著迷人的微笑逐個報出董事們的名字,「我希望各位和我們一樣為今天在這裡所見的一切感到振奮。我們將貴司視為菲爾丁·菲集團皇冠上的一顆珍珠,能與貴司合作是我們的榮幸。更令人激動的是,‘氣泡麥片’將作為我們首個合作專案面世。我們的團隊已經構思出了一些絕妙的點子,在接下來的幾週中會向各位一一展示。」

日升董事們對多米尼克露出慷慨的微笑。他有種令人放鬆的能力,讓他的客戶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人物。「長話短說,我們即將為各位播放一個短片,是‘氣泡隊長’電視廣告的精彩混剪,也是我們認為最有自信拿下這個廣告的地方。我們全心全意地相信它一定會火,正如朵拉所說,只要抓住三到八歲孩子的心理,未來將不可限量。」

會議室的燈光適時地調暗,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會議室牆上的等離子大螢幕上,朵拉調整了一下她的轉椅,以便能有一個更好的視角。由於製作延遲,她也沒看過這段錄影,此刻她饒有興趣地想看看莉拉和她的團隊到底會交出一個什麼樣的成果,來踢這臨門一腳。她看見莉拉在會議室的另一頭對著她笑,顯然很開心的樣子,是個好兆頭。

錄影順利地開始播放,穿插著一些電視廣告的片段,還有「氣泡隊長」與日升麥片的主要競品進行搏鬥的畫面。日升董事們坐在那裡咯咯直笑,多米尼克轉身對她眨了眨眼睛。接著畫面切換到了一群看起來三四歲的小朋友,他們在草上跑來跑去,無憂無慮地嬉笑打鬧。隨著畫面的推進,朵拉感到有什麼可怕的東西突然攫住了她的胃。她坐在黑暗中,彷彿被螢幕攝去了魂魄。那些孩子都打扮成「氣泡隊長」的樣子,穿著紅色長褲,藍色t恤衫,還有一條長長的自制斗篷。他們一邊跑,一邊笑著把氣泡麥片拋撒在空中。「接我一招!還有這個!你無法抵抗氣泡的力量!」

他們興高采烈地又叫又嚷。到最後,一個可愛的金髮小男孩轉過身面對著鏡頭,天真無邪地微笑,嘴裡還缺了一顆牙齒,他說:「我愛氣泡隊長:他是最最厲害的超級英雄。」

朵拉感覺胃裡一陣噁心,突然,毫無預兆地,她一彎腰嘔吐在了日升銷售總監那雙亮得不可思議的皮鞋上。

多米尼克找到她時,她正雙手抱著頭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他進去之前輕輕地敲了一下門,然後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你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呃,沒什麼,只是吃壞東西了。抱歉,我現在沒事了。真希望我沒把事情弄砸。」

多米尼克不置可否地揮了揮手:「別想了,一雙新鞋和一瓶除味劑就能搞定。日升非常喜歡我們的方案,已經進展到了第二階段,效果很不錯。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們竟然會喜歡‘氣泡隊長’這種爛創意。」

朵拉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好了,」他繼續說,「我現在擔心的是你。最近幾周你都心不在焉的,別告訴我這都是因為吃壞肚子,你可不至於這麼沒用,朵拉。要是你心裡有什麼事的話,我很想知道一下。」

朵拉驚訝地抬頭望著他。多米尼克一般不打感情牌,他可是出了名的「鬥牛犬」。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告訴他真相?那麼真相又是什麼呢?自己懷孕了,卻因為十年前的一樁悲劇而愧疚不堪,瀕臨崩潰?這對於「鬥牛犬」來說是很難消化的。

「好吧,多米尼克,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好嗎?你得相信我。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必須得理出頭緒來。」她嘆了口氣,「你看能不能讓我自己來處理,要是過幾天還是沒有好轉的話,那麼,你再回來把我這個麻煩的傢伙炒掉也不遲。」

多米尼克擔憂地看著她:「我很想幫幫你,如果可以的話?」

「說實話,多米,相信我,現在你實在幫不上我的忙。」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接著攤了攤手錶示放棄:「好吧,我不會再問了。給你兩週的假,在那之前我不想看見你回來上班,明白了嗎?」

朵拉點點頭,很感激他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你今天干得漂亮,知道嗎?」他走到過道的時候又加了一句,「我才不會炒掉你這個‘麻煩的傢伙’——如你所說,至少絕對不會因為你吃壞肚子就把你炒掉。再說了,」他對她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睛,「那雙鞋醜死了。」

朵拉鬆了一口氣。

「現在,快回家躺著吧,小姐,別再讓我看見你把早飯吐到我的地毯上!」

朵拉還是覺得有點噁心,所以她決定先走一段路再去乘公共汽車。室外很溫暖,從人行道上的水窪來看,她恰好錯過了一場暴雨。空氣依然微微溼潤,對於倫敦來說是最為清新的時候了,所以她一邊走一邊大口呼吸,努力不去想自己吸入了多少汽車尾氣。

她沿著老街一路步行,走過貼滿宣傳海報的鐵路橋,路過一幅著名的班克斯塗鴉,穿越霍克斯頓廣場,在一堆公營小區、街角商店和充斥著廣告牌的維多利亞式建築之間七拐八繞。小區裡熙熙攘攘,夏日的花朵在廢棄的床架和浴缸裡綻放,鮮亮的色彩與灰色的城市風光形成鮮明對比。她看見一個熒光黃的警方公告在徵集關於一宗襲擊案的資訊,一家酒吧門口銀色的啤酒桶堆成了一堵牆。陽光小心翼翼地從雲層間射出,彷彿是在試探外面是否安全。光線在銀色的啤酒桶上反射,刺得她一時睜不開眼睛。

她繼續在建築的叢林間穿梭,直到運河出現在眼前。太陽還沒有下山,碧綠的水面泛出粼粼波光,誘惑著她向水邊的纖道走去。前後一個人都沒有,她停下了腳步,凝視著水面,看著河水緩慢地流淌。一攤反射著彩虹光芒的油浮在水面上,一個空塑膠瓶在橋邊漂過,像個浮標似的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遠離了交通和人群的嘈雜,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朵拉喜歡這裡。運河有一種出人意料的寧靜,那不完美的、髒兮兮的水路莫名其妙地吸引著她。她在那兒站了好幾分鐘,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那片幽暗的不斷變換著形態的水域,直到一個騎單車的人按著鈴快速朝她衝來。她側身讓他過去,接著繼續沿著纖道往前走。

走到半路,她熱得脫下了外套,看來太陽已經重獲自信。運河那一邊有兩隻鴨子在蘆葦叢中戲水,朵拉希望自己帶了麵包可以餵它們。她時不時地路過一艘艘停泊在岸邊的駁船,大多是些年久失修的老東西:斑駁的油漆、腐爛的木板,還有髒兮兮的油布船罩,但也有那麼一兩艘狀態還不錯。就在她停下腳步來欣賞一艘紅藍相間、掛著櫻桃圖案窗簾、甲板上種著一排天竺葵的小船時,她看見一個男人向自己走來。

他離她還很遠,大概有一百米,但他的身形——還有他身邊的小男孩——如同一記重拳打在她的身上。空氣急促地進出她的肺部,血液從臉上抽離,她的瞳孔因震驚而放大,就像照相機的光圈尋找光線的樣子。周遭的一切都褪色了,她的腦海中只剩下那兩個朝她走近的身影。

還有五十米,但她很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纖瘦的身體,蛇一般的胯部,一頭黑色長髮。

她知道,這就是那個海灘上的男人。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越走越近。他身邊的小男孩穿著校服,似乎有點跟不上。他急匆匆地走著,一個巨大的背包在身後跳上跳下。朵拉看不清小男孩的臉,他正忙著看自己腳下快速移動的路面,但那稻草般的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已經足夠讓朵拉頭暈目眩。她伸出一隻手扶在身邊的駁船上。

三十米……二十米,她無法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

十五米,小男孩摔了一跤。男人拉了一把他細細的胳膊,一是出於惱怒,二是為了把他拉起來。他撇著嘴角咆哮著什麼,朵拉看見男孩一頭金髮的腦袋垂得更低了。

還有十米,她定定地站在原地。

「快點,」她聽見那男人催促道,抓著小男孩衣服的一角,「我就說我們要遲到了,沒時間等你。」

朵拉完全無視了男人,她的眼裡只有那個小男孩。她在心裡默唸,快抬頭看看我。蒼白而佈滿雀斑的皮膚,寬寬的嘴巴,和爸爸一樣清澈的藍眼睛,她在腦海裡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已經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了,但她還是需要真真切切地看一眼他的臉。她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直到那男人發現了她。他警惕地看著她,走過她身邊時,伸出一隻手護住小男孩的肩膀。

「我的鞋太緊了。」小男孩抱怨道。

聽到小男孩可憐的哭叫聲,朵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太快了,我好渴,能不能停一下?她聽見阿爾菲的聲音在腦子裡迴盪,感覺自己的心碎成了兩半。一定是他。

她想也沒想就走到他們面前,擋住了路。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沒時間去思考這樣做會不會有危險。她的腦海裡只有一件事:看一看小男孩的眼睛。她必須確定那就是他。

「你想幹什麼?」男人問道。他被激怒了,氣急敗壞。「快看我,阿爾菲,快看看我。」她在心裡默唸。

終於,他抬起了頭。男人抓住小男孩的手臂想把他從她身邊拉開的時候,小男孩抬起了頭,直直地盯著她。她看見了一張窄小的心形臉龐,尖尖的下巴……還有一雙水汪汪的棕色眼眸,眼裡充滿了疑惑和害怕。朵拉急切地盯著他,心突然一沉。「爸爸?」男孩猶豫不決地叫了一聲,眼神從朵拉身上轉到男人身上,接著又轉回來。

「快點,兒子,」男人粗聲說道,又轉向朵拉,「看著點路,小姐!」

「對……對不起,」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以為……我以為……」

「傻子。」男人小聲嘟囔了一句,和小男孩一起消失在纖道的轉彎口。朵拉氣喘吁吁地癱軟在溼漉漉的地上,全身不停地顫抖。

乘公交車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真的相信那是阿爾菲嗎?已經過去十年了,他不可能還是一個小男孩。但當那個小男孩從運河邊走來時,她是如此全心全意地告訴自己那就是他,哪怕只有那麼一小會兒,也足以讓她明白自己有多瘋狂。那個小男孩最多八九歲的樣子,而阿爾菲,要是還活著的話,如今應該十四歲了。

她把頭靠在公交車那畫滿塗鴉的內壁上,望著金士蘭路上一家家烤肉店和便利店在眼前掠過。她問自己,難道那就是她想要的嗎?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依然希望阿爾菲還活著嗎?難道這十年他真的以某種隱秘的形式活在世上,遠離家人的懷抱?這是她無論如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的事情。

但如果要對自己說實話的話,那想法始終偷偷地潛伏在她腦海裡最陰暗的角落,與八卦小報上那些關於戀童癖和人販子的嚇人報道藏在一起。

她知道警察追蹤了每一條線索,也知道基於最可靠證據的調查顯示阿爾菲已經死亡。警方甚至給他們發了死亡證明,於是葬禮才得以進行。那麼她為什麼還不放手?為什麼沒完沒了地做噩夢?為什麼總是驚恐症發作?為什麼不顧一切地在人群中搜尋他的面孔?朵拉明白,如果自己要保持理智,就必須把弟弟還活著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但說總比做容易,她的頭腦似乎總有本事跟她開那種折磨人的玩笑。

她嘆了口氣,伸出一根手指摩擦著某人煞費苦心地刻在前排座椅背後的一個小小的火柴人。這一天真是不容易:先是釋出會,又是嘔吐,最後還在纖道上來了那麼一齣。快到站的時候,她伸手按鈴,接著像個老太太似的一步一步挪下車,慢慢地順著人行道往前走,直到抵達紐扣工廠。她緩緩地爬上三樓,發現丹還沒有回家,不由得鬆了口氣。她拉上臥室的窗簾,脫掉工作服,鑽進被窩。她希望自己能睡著,但兩個小時過去了,門口傳來了丹的開門聲,她依然醒著。

週日清晨,吃完早餐後,他們開車前往奇切斯特。道路空曠得驚人,他們上午十一點剛過就到了目的地。朵拉看見樓上的一扇窗戶在他們開進車道時動了一下。

「我們來早了。」丹說。

「是啊,好像被他們發現了。」

丹拔下車鑰匙:「準備好了嗎?」

朵拉深吸一口氣,不確定自己是否做好了準備。維奧拉很討人喜歡,也確實讓爸爸很開心——至少是阿爾菲出事後她見過他最開心的樣子——可是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起,還是讓她覺得有點奇怪。

「嗯,」她說,「我準備好了。」

丹看穿了她的心思:「還是覺得怪怪的,是嗎?」

她點點頭:「她跟媽太不一樣了,那麼……充滿活力。可我是喜歡她的……要是沒有她的話,爸爸一定會很孤單。」

丹假裝抗議地舉起雙手:「你不需要說服我,我知道她對他來說很合適。再說了她還相當性感……是羅賓遜太太(羅賓遜太太,經典影片《畢業生》中成熟性感的女性形象)的那種型別。」

「她都能當你媽了!」

「我只是說說而已……你爸爸為自己找了個很棒的伴侶,就這樣。她能幫他保持年輕,畢竟對於她這個年齡的女士來說,她似乎相當的精力充沛呢。」

他刻意地強調「精力充沛」這個詞,朵拉忍不住做了個鬼臉。「好啦,夠了,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去想這事兒,等會兒就要和他們兩個坐在一起吃午餐,我已經覺得有點反胃……」

丹握住朵拉的手,突然認真地看著她。「會沒事的,我是說,我們會好起來的。」他伸手把一縷散亂的長髮攏到她的耳後,「真高興我們一起來了這裡,早就該來了。」

她想起了爸爸,想起自己上一次去見他和維奧拉是多久以前的事情,突然意識到丹是對的。他們彼此迴避太久了。此刻坐在車裡,看著丹的側面,他英俊的臉上充滿關切和善意,她忍不住微笑起來。「是啊,確實,」她說,「早就該來了。」

丹突然咧開嘴大笑起來。「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計劃好逃跑路線。」他的眼裡又閃爍起調皮的亮光,「你知道,防止當我們把有孩子的訊息告訴你爸時事態失控。我可在多賽特見過那把掛在壁爐上的老式獵槍。要是我們沒點準備的話,搞不好還沒來得及說出‘奉子成婚’這四個字就被他逼著走上紅毯宣誓結婚了。」

這回輪到她把他拉進了懷裡,嘴唇相碰時她還在笑個不停。

維奧拉開啟了大門。「我就知道是你們,我在樓上聽見車子的聲音了。快進來,你們倆,快進來。」她熱情地催促道,「別傻站在那兒。」

她把朵拉拉進自己溫暖而肉感的懷抱,使她的鼻腔裡充滿了一股令人放鬆的烤肉和麝香香水的味道。維奧拉身上的某種感覺和氣味,讓朵拉回想起失落許久的童年時光,她的腦袋開始天旋地轉,眼眶突然溼潤了。該死的荷爾蒙,她想,悄悄擦了擦眼角的一滴淚水。

接著輪到丹了。

「快過來,你這帥小夥子,讓我也來抱抱你。」

丹順從地被拉進維奧拉豐滿的胸前,越過她的頭頂向朵拉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朵拉轉身走入門廳,輕咳一聲以掩飾忍不住的輕笑。

「快進來呀,」維奧拉熱情地張羅著,「把這裡當自己家就好。你爸在起居室呢。」

朵拉和丹走進門廳,雙腳陷入了奢華的奶油色地毯裡。

「朝這兒走,你們認識房間的對吧?」維奧拉在身後為他們指路。

「是的,謝謝。」朵拉大聲說,沿著走廊徑直走向屋後的休息廳。雖然次數不多,但每次朵拉來見爸爸都會為他選擇了這樣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而感到震驚。這一切都是那麼不同,不僅僅是換了個妻子而已,儘管這是最明顯的變化。這兩個女人在朵拉眼裡一直是兩個極端:海倫嚴肅而冷靜,維奧拉則是個曲線玲瓏的性感尤物;海倫謹慎而內斂,維奧拉卻是那麼放鬆和熱情;海倫全身散發著高雅的書卷氣息,維奧拉則嘰嘰喳喳地熱愛八卦和閒聊。她想這也許就是她們倆成為朋友的原因吧,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下,被彼此的不同所吸引,就像正負電極的相互吸引一樣。但爸爸的變化不僅僅體現在維奧拉身上,光是走進這房子的門廳就能感覺到理查如今的生活方式與多賽特的一切截然相反。

房子依然有種新鮮的氣息,朵拉猜測它才剛建了幾年。那是奇切斯特城區外的一處新地塊,七座幾乎一模一樣的都鐸式宅邸之一。長毛絨地毯,雙層挑高的天花板,乳白色的內牆,還有設計精美的水龍頭,一切都體現著精緻時髦的城郊精裝修風格。但時不時地還是能在米色的背景下發現一些維奧拉的個人風格。客廳的盡頭掛著一系列油畫,畫的全是一些豐滿的女性剪影,令丹的眉毛誇張地聳起,也讓朵拉不得不憋住笑。

幾乎所有能放東西的地方都有香薰蠟燭的身影,當然了,盛滿鮮花的花瓶也是無處不在的。那些花的擺放大膽而隨意,顏色鮮亮,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濃濃的花香。這一切對於朵拉的喜好來說有點過頭,也與克里夫託伯那種雜亂無章的復古式浪漫相去甚遠。朵拉儘量不去想太多,一想到如今住在泰德家宅裡的竟然是海倫,那種諷刺感就令她生氣。當年那麼不想搬進去的海倫,如今竟成了克里夫託伯的女主人,而爸爸卻退了出來,生活在這樣一個時髦的郊區精裝房裡。說實話,她至今無法理解他怎麼能就這樣拋棄了過去的一切,但每次她都會得出一個同樣的結論: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畢竟,是理查離開了海倫。儘管不瞭解父母離婚的來龍去脈,朵拉還是能猜到應該是理查主動把多賽特的房子讓給了海倫。她想他應該再也無法忍受住在那裡,在阿爾菲出事之後。

維奧拉推開大門,帶他們走進休息室。朵拉看見爸爸坐在房間盡頭的一張皮質扶手椅裡。週日的報紙攤開在他面前,電視機開著,螢幕上正在播放一節高爾夫球課,滿眼都是綠油油的草地。

「看看是誰來了!」維奧拉誇張地大喊一聲,彷彿朵拉和丹是突然到訪。

理查抬起頭,通過一副銀邊眼鏡看了看他們,然後站了起來,「啊!你們來啦!我沒聽見你們的聲音。」他走上前給了朵拉一個擁抱,「哈嘍,潘達,你還好嗎?」

「我很好,爸爸,你呢?」

「好極了,好極了,丹,」他轉身向丹伸出雙手,「你還好嗎,年輕人?」他熱情地握住丹的手上下搖晃了幾下。

「很好,謝謝你,理查。抱歉我們來早了一些,交通比我們預計的要順暢許多。」

「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理查讓他們放心,接著迅速關掉電視機,收拾好他的報紙,「真高興你們來了,我們一直很期待見到你們倆,是不是,維?」

「是啊,可不是嘛!」維奧拉笑得燦爛,「你爸爸這整個星期都在說這件事。」

「噢,噓,女人,別告訴他們呀!」理查大笑起來,「他們會以為我們整天無所事事,只會坐在這裡聊他們的事情呢。」

「好啦,我們這不是來了嘛。」朵拉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是啊,來了就好。」維奧拉附和道。

四個人站在那裡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期待的重量在他們頭上聚集,朵拉突然有種要窒息的感覺,成千上萬沒有說出口的話語忍不住要脫口而出。幸好,丹站出來解了圍。他轉身去欣賞窗外的風景:「哇,看看你們把這地方弄得多美呀,花園看起來完全變了個樣。」

他在說謊。朵拉沒看出來這精心修整的花園與幾年前有什麼兩樣。不過幸好維奧拉立刻熱情滿滿地接過了話題:「理查在那兒忙活了好一陣子。那些灌木是我們去年種下的,現在長得多好呀!還有籬笆上的野薔薇,明年夏天一定會開出許多可愛的花來。」

「那個東西挺有意思的。」丹繼續說,指著草坪中間的一個龐然大物。「噢,你真這麼覺得嗎?我把它帶回家的時候理查可氣壞了,但我就是無法抵抗它的魅力。」大家都站了起來欣賞草坪中間的大石甕,它持續地向空中噴出一股兩英尺左右的水柱,令人浮想聯翩。朵拉和丹禮貌地點點頭,維奧拉自顧自地進行她的獨白:「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花園裡有流動的水是好風水的象徵,會帶來好運……還是健康……還是財富來著?噢,我不記得了。」她大笑著攤了攤手,「總之就是好東西啦!對了,溫室下星期就會送來。」她興奮不已地說道。

「真棒!」丹用一種過分熱情的聲音歡呼起來,「你們會把它放在哪兒呢?」

「那兒,最遠的那個角落。我還是比較喜歡花,但你爸想自己試著種些蔬菜。理查告訴我,你的爺爺,朵拉,對園藝十分在行,所以我挺期待夏天結束時能看到一些得大獎的西葫蘆和絲瓜的。當然了,前提是那些兔子不把它們吃掉。後面的田野裡兔子都快成災了。」

「我一直提議獵兔子,她又不願意。」理查開玩笑道。

維奧拉在理查的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他是不是壞透了?話說回來,我們的後院能放下你的一尊銅像,丹——要是我們能買得起的話!聽說你現在是倫敦藝術圈的大紅人呢!」丹微笑著,尷尬地挪著步子,對突如其來的誇讚感到無所適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他很快就不需要擔心了,還沒來得及開口維奧拉就又喋喋不休起來。

「當然啦,大家都問我哪兒來那麼多精力去捯飭花園,工作都忙不過來,可我就是喜歡——說實話,插花、做生意和實實在在地用自己的雙手來挖土、種植是兩回事,你得讓一個生命成長起來,是不是?」

「確實不是一回事。」理查一邊表示贊同,一邊低著頭寵溺地對維奧拉笑。他轉過頭對朵拉和丹說:「你們知道嗎,維奧拉現在已經有三家花店了?簡直是個花卉王國。」語氣中充滿了驕傲。

朵拉私底下想,也許這就是他們的關係如此和諧的原因吧。理查一直是個安靜的男人,更喜歡低頭埋在書桌前,或者沒完沒了地看報紙,而不是去參加什麼派對和晚宴。維奧拉的生意正好讓她十分忙碌,大多數時候都顧不上理查,只在很少且必要的時候為他注入一些愉快的元素。而且沒人能說她不為他瘋狂,從她圍著他忙個不停的樣子就能看出來。她總是抬頭充滿愛意地望著他,自己說個沒完的時候還不忘伸手摸一下他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