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凱西坐在床上,身邊堆滿了複習筆記。她本該好好準備歷史高階水平考試,但腦子裡亂糟糟的,一心想著床頭櫃裡那枚小小的蝴蝶胸針。一陣刺癢蔓延過她的肌膚,令她無法忽視。
把筆記本踢到一邊,她探身過去從抽屜裡取出那個鑲著鑽石和珍珠母貝的胸針,放在手裡一遍一遍地把玩。它太美了,即便是在這個陰雨綿綿的下午,依然閃著溫柔的光。她凝視了它一會兒,撥開別針,將針尖對準自己的指尖,測試了一下它的尖銳程度。很好。她把袖子捲到手肘上方,將針尖抵住臂彎蒼白的肌膚,這個部位最為敏感,也很容易隱藏。接著,她深吸一口氣,用力刺了進去,金屬刺穿了她的皮膚,她痛得整個人縮了起來。
紅寶石般的鮮血在針尖周圍溢位,她看著血珠越來越大,緩慢而痛苦地拔出針尖,一邊深呼吸,一邊欣賞著那尖銳的金屬留下的傑作。她將這組動作重複了好幾遍,滿意地看著血流在自己的皮膚上呈現縱橫交錯的紋理,溫暖的鮮血開始順著胳膊緩緩淌下。她感到有些眩暈,於是躺了下來,任由一波接一波的疼痛沖刷著自己。能感覺到疼痛也是一件好事。
當那種刀割般的刺痛感逐漸轉化為持續的鈍痛,凱西回到了現實,一世界的煩心事再次洶湧而至。她在那兒躺了一會兒,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有多糟糕。比上個週末傑西卡·哥德斯坦在橄欖球俱樂部的舞會上當著她的面和查理·辛普森親熱還要糟糕;比她的媽媽告訴她除非通過高階水平考試否則別想打臍釘還要糟糕;比試圖專心複習歷史卻被隔壁朵拉那煩人的流行音樂吵得火冒三丈還要糟糕;甚至,比被下個不停的大雨像個囚犯一樣困在家裡還要糟糕。是的,生活糟透了,比所有這些東西加起來都要糟糕,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她用一張紙巾按壓鮮血淋漓的手臂,探出身去用力地拍牆:「聲音關小點,行嗎?」
朵拉最新的女團流行曲降低了一兩個分貝,變成了一種隱約可聞的噪聲。稍微好了一些,可她還是無法集中注意力。宗教改革實在無聊,朵拉又乖乖待在房間裡,樓下的空間突然變得安靜而誘人。媽媽一個小時前離開了——維奧拉過來住幾天,她們倆開著她那輛小破車去當地的農貿市場大采購了。理查在房間裡安安靜靜地工作,她能聽見的唯一聲響就是遠處傳來的除草聲,大概是比爾在花園的某處幹活。
整個房子都是她一個人的。她拉下袖子,蓋住傷口,把胸針藏回去,然後離開了房間,躡手躡腳地路過朵拉的房間,前往維奧拉暫住的客房。她非常輕地敲了敲門,以防萬一,隨後推開了門,潛入房間,把門在身後輕輕地關上。她站在那裡,仔細聽了一會兒,朵拉的流行歌曲還在模糊地播放,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維奧拉的箱子開啟著扔在床腳,一堆五顏六色的衣服從裡面溢位來,攤了一地。凱西拎起一兩件衣服——維奧拉的穿衣準則只有兩條:剪裁貼身,顏色鮮亮。凱西拿了幾件衣服對著鏡子比畫了一番,每一件都讓她皺眉頭——不是她的風格。她把每件衣服都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接著來到了梳妝檯前。維奧拉不是一位整潔的女士,桌面上堆滿了各種瓶瓶罐罐,還有鏡子、粉盒、口紅、眼影、珠寶和絲巾。她抓起一瓶香水,對著瓶嘴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花香充斥著她的鼻腔。她把香水瓶放了回去,又拿起一罐看起來十分昂貴的乳霜。這回她先謹慎地聞了聞,再挖出一坨抹在自己臉上,接著又選了一支寶石紅色的口紅,將它塗滿自己的嘴唇。最後,她為眼睛畫上了兩圈濃重的黑色眼影,站遠一點從鏡子裡欣賞自己的妝容。她看起來就像朵拉的辛迪娃娃,尤其是被水彩筆亂畫一通之後的樣子。透過濃重的彩妝,凱西看到了自己紫色的眼袋,就像第四天的瘀青一樣——最近她一直睡不好。她用一張紙巾擦掉口紅,胡亂抹在自己的黑眼圈上。床頭桌上攤開放著一本平裝書,封面上印著一行推薦語,承諾給讀者帶來「熱辣且欲罷不能的」閱讀體驗。維奧拉鮮紅的蕾絲睡裙從枕頭底下露出一角,幾雙高到不可思議的高跟鞋在床下一字排開,除了這些以外,整個房間沒什麼意思。
凱西溜出房間回到走廊,下樓尋找其他禁忌的寶藏。
媽媽的辦公室顯然是第二個尋寶之地。阿爾菲出事之後,海倫更是經常把自己關在裡面埋頭讀書。凱西有時候會想她到底記不記得自己還有兩個活得好好的女兒,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關注過她們了。不過,被忽視也是有好處的,有些事情她的大多數朋友去做的話會被禁足好幾周,而她總能免受懲罰。
房間十分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紙張、皮革和海倫身上的檸檬香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凱西開啟燈走到桌前,坐在真皮寫作椅上轉了好幾圈,直到頭暈目眩才不得不停下來。桌面上放滿了紙張,她拎出幾張來翻了翻,又把它們放了回去——都是些無聊的工作筆記。她把桌子的抽屜翻了個遍,丟開一包薄荷糖,海倫的訂製文具、彈力帶、回形針、圓珠筆和幾本便利貼。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的邊緣,塞在抽屜的背面。她好奇地抓住了那東西,把它拉了出來。當她看清自己手裡的東西時,凱西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那是一沓阿爾菲還是小寶寶時的照片。它們已經變得破舊不堪,似乎被數以千計的摩挲和洪水般的眼淚侵蝕得不成樣子。凱西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沉浸在她的弟弟露出牙齒的明朗笑容和湛藍的雙眸裡。其中一張照片記錄了他腦門上的一個大傷疤:凱西還記得當時他的頭磕在咖啡桌上時那嚇人的聲音,以及接踵而來的驚天動地的哭號。還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他坐在鞦韆上的樣子,胖嘟嘟的小腿亂踢亂蹬,在藍藍的天空下一次比一次蕩得更高。在另一張照片中,他從一頂裝飾著花朵的大草帽下面凝視著鏡頭。一定是奶奶的帽子,她想。在她翻閱這些畫面的時候,喉嚨底部逐漸形成了一塊令人難受的腫塊。她把照片塞回原處,「砰」的一聲關上了抽屜。這讓她明白打探別人的隱私是會付出代價的。
正當她第二遍確認所有的細節都恢復原狀並準備離開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凱西想也沒想就伸手抓起了聽筒。
「哈嘍?」
「海倫,是你嗎?別掛電話。」
凱西嚥了咽口水,她不認識這個男人的聲音,但他的聲音裡有一種不顧一切的感覺,讓她停了下來。
「海倫?」
「是。」她小聲說。
「海倫,聽我說。求你了,我快要瘋了,我必須見你一面。我知道你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可我就是不能放你走。我吃不下,睡不著,也沒有心思畫畫。只有老天知道,我真的努力過,可沒有你,一切都是錯的。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樣?你難道一點都不想我嗎?」
凱西定在原地,被電話那頭的話語麻痺了全身。
「海倫,說句話吧,求你了!」男人懇求道,「我求你了。」
凱西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只好輕輕地把聽筒放回原處,迅速離開了母親的書房,臉頰因震驚和憤怒而燒得通紅。
她跑到院子裡點了一根違規的萬寶路女士香菸,整個人都在發抖。這時候維奧拉向她走來。
「沒事兒,」維奧拉看到她嚇了一跳,「我不會說出去的。還有嗎?」
凱西松了一口氣,掏出煙盒遞了過去。
她望著維奧拉,後者一隻手緊握著一個雞尾酒杯,另一隻手正努力從煙盒裡捻出一根香菸,一堆手鐲隨著她的動作發出丁零噹啷的響聲。終於,她成功了,捏起一根香菸塞在兩片紅唇之間,俯身去夠凱西給的火。有那麼一瞬間,火光點亮了維奧拉的圓臉,下一秒,兩人又再次跌入黑暗之中。她們並排站著,一邊抱緊自己取暖,一邊友好地一塊兒吞雲吐霧。
「真不敢相信這都快夏天了,你能相信嗎?」維奧拉大笑起來,「居然還這麼冷!」
「是啊。」凱西附和道。她覺得自己該試著寒暄幾句:「市場好玩嗎?」
「噢,比葛拉斯頓伯裡還要泥濘,到處都是嬉皮士,賣些貴得要死的有機蜂蜜和麻布衣服。不是我的菜,說真的。」
凱西在黑暗中微笑起來。
「不過呢,那兒有一個很美的小花攤,賣一些迷人的手扎花束,我挺喜歡。」
凱西知道維奧拉經營著自己的花店,於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你很喜歡自己的工作,是不是?」
「是啊,」維奧拉說,「真的很喜歡。我挺幸運的,我可沒法忍受每天做一些自己討厭的事情,就像不少可憐的人那樣。我愛花。噢,我知道很多人覺得花又輕浮又沒什麼必要,可是你能想象一個寶寶出生的時候沒有慶祝的花束嗎?你能想象一個新娘從長毯上款款走來手裡卻沒有一束捧花嗎?你能想象一個病人在醫院裡卻沒有任何美麗的東西來讓他振奮一下精神嗎?你能想象一個沒有鮮花的墓碑嗎?」凱西聽到最後一個例子時忍不住打了個激靈,但維奧拉沉浸在自己的獨白中,似乎並沒有注意到。
「我的工作標誌著時間的流逝,就像那些植物生長凋零的春夏秋冬。鮮花為生命中每一個重要的時刻喝彩,追隨著我們自始至終。」維奧拉陶醉地搖晃著腦袋,「如果你這樣想的話,一名花藝師的工作其實相當了不起。」
凱西點點頭,在這之前她從未這樣想過。
「你還好嗎,親愛的凱西?生活待你如何?」
「噢,你知道的。」凱西用運動鞋的鞋尖蹍著石板上的青苔,「還好啦。」
「我還記得我當年準備高階水平考試的時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折磨。我一心就想著和朋友們出去玩,參加派對什麼的。」
凱西點點頭表示同意。
「有沒有男孩子追你呀?別擔心,」她急忙補充了一句,「我不會告訴你媽媽的。」
凱西搖搖頭:「沒有啦。」
「這我可不信,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追求你的男孩子應該快把你們家的門都敲破了才對。」
凱西在黑暗中平靜地看著維奧拉,有那麼一秒鐘,她在想要不要告訴她,可下一秒她就改變了主意。維奧拉很酷,可她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信任她。
「朵拉呢?」維奧拉繼續八卦,「她有男朋友了嗎?」
凱西聳聳肩:「我不清楚,我們不會聊這些東西,這些日子大家基本都是各過各的。」
維奧拉又吸了一口煙,朝著夜空吐出一口煙霧。「你們姐妹倆都不好過吧,是不是?你覺得你爸媽承受得住嗎?」
凱西又聳了聳肩:「他們慘得不行,我們也一樣。」
維奧拉輕輕點了點頭:「是啊,這需要時間。不過你一定很期待去上大學吧?一個全新的開始?」
凱西嚥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你上過大學嗎?」
「我?」維奧拉笑了出來,「噢,沒有,我不夠聰明,讀書還是你媽比較擅長,是吧?我當時太容易分心了。」她咯咯地笑起來。「是啊,實在太容易分心了……告訴你哦,光是想想再讀三年書就把我嚇得不輕。我等不及要進入真實的世界了……找一份工作,賺點錢,開始真正地獨立。」
凱西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所以你不後悔沒去上大學了?」
「噢,這我可說不好。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那麼急著要進入社會。再過三年無憂無慮的時光又沒什麼壞處——搞不好還能找到人生伴侶呢。差不多百分之二十的人在大學裡遇到了將來的另一半,你知道嗎,凱西?」維奧拉又深深吸了一口煙,「百分之二十耶!想想吧,你的真命天子或許現在就在那兒等著你呢。」
「嗯……也許吧。」凱西微笑著說,「你的真命天子肯定也還在某個地方等你呢。」
「真的嗎?」維奧拉問道,「那可就太好了。人總得有點希望是吧。」
她們靜靜地肩並肩站在那裡,一起抽菸,發抖,直到凱西終於鼓起勇氣,把話題引向她思考了一個下午的方向。「你覺得我爸是我媽的真命天子嗎?」
維奧拉吃驚地抬起頭:「當然了,怎麼,你不覺得嗎?」
凱西聳聳肩:「我不確定。」
「你的父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凱西。」
「嗯……」凱西又想到電話另一端那個堅決的聲音:我愛你……你難道一點都不想我嗎?他到底是誰?
「相信我,凱西,」維奧拉大喝一口雞尾酒,繼續說道,「他們倆經歷的事情能摧毀最深的感情。但他們會好起來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癒合。」
凱西抬頭注視著黑暗的天空,濃重的烏雲終於消散了,她看見幾顆閃著銀光的星星在夜空中起舞。一點時間來癒合,這真的是他們所需要的嗎?
「是的。」維奧拉輕聲說,「你們都需要一點時間。」她突然清了清嗓子,「話說回來,九月去大學報到……開始為你自己的未來打拼……這對你有好處,凱西,我打賭你已經等不及了,是不是?」
凱西再次點頭,但沒有說話,希望酒精的力量能鼓勵維奧拉繼續說下去。可她似乎突然就緘口不語了。
「天哪,外面真是太冷了。」她終於開口道,「我們該進去了,凱西,不然他們該找我們了。」
凱西點點頭,沒有問出有關電話那頭的神秘男子的一丁點資訊,這讓她很失望。
「噢,香菸的事情一個字也別提,好嗎?」
「當然。」凱西表示同意,跟著搖搖晃晃的維奧拉一起穿過後門,走進了溫暖的廚房。
凱西通過了考試,沒有人比她自己更吃驚的了。她開啟信封,盯著那張露出來的紙,看到成績的那一刻,她感到難以置信,一陣冰冷的恐懼感爬上心頭。
「怎麼樣?」海倫在餐桌的另一邊緊張地問道。
她點點頭:「我通過了。」
「所有科目?」
「是的。」
如釋重負的感覺似乎將她的父母暫時性地從痛苦的麻痺狀態中喚醒。當天晚上,理查甚至開了一瓶香檳來搭配海倫那不算太災難的晚餐,一家人用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最好的水晶杯來舉杯慶祝。
「幹得漂亮,凱西,你是我們大家的驕傲。」
凱西知道自己不配成為家人的驕傲,但還是把香檳一飲而盡。酸澀的液體在她嘴裡滋滋冒泡。
「所以這就意味著你九月就要去愛丁堡了。」海倫說道,有些傷感。
凱西注意到朵拉的頭在她的盤子上方垂得更低了。她一點都不羨慕妹妹,被困在多賽特,在這個陰森的老宅子裡繼續晃盪整整兩年。
「我們得去採購一番,」理查說,「為你的新住處添置些東西。送你去學校一定很有意思,我已經一年沒去愛丁堡了。」
凱西決定此刻就是提起這個話題最好的時機。「事實上,爸,」她開口說道,「我在想能不能搭火車去愛丁堡,就我一個人?我希望自己來做這些事情,你知道,在宿舍安頓下來,認識新朋友。」她看見父母交換了一個眼神,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過幾個星期你們可以一起來看我,看看我適應得怎麼樣。到那時我應該能帶你們到處轉轉了,正好也開始想念家裡這些熟悉的面孔。你也可以來哦,朵拉。」精心排練的話語終於說完,她屏住呼吸等待家人的回應。
海倫伸手去取水杯。理查把餐具放在盤子上,緩緩地扣起十指,那是一場「討論」即將展開的標誌。
「你想要一個人去學校?」他開口問道,「搭火車過去?」
凱西點點頭,切開盤子裡的最後一片雞肉,不敢與他對視。
「可你的行李怎麼辦?」
「一開始不需要帶很多行李。只要帶一些衣服、書,還有床單之類的就行。大多數東西都可以去那裡再買,是吧?」她看了看他們,露出一個鼓舞人心的微笑。「我只是很想邁出這一步,去走自己的路,為自己的未來打拼。」她故意用了維奧拉說過的那些詞,聽起來十分正派,像是爸媽會認同的那種。「你們能理解的吧,你們……在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她屏住呼吸。這是自去年的葬禮以來她第一次提起阿爾菲。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越線了。
理查緩慢地點點頭,清了清嗓子:「我想我能理解。海倫,你怎麼看?」
海倫嘆了口氣:「我明白,你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可你怎麼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呢?這會不會太孤單了?大多數學生都是家長送去的,我們一定儘量不讓你感到難堪。我們真的不介意開車去一趟,就當是週末旅行也好。」
「你們還是可以來的,媽,過幾個星期就好,等我先安頓下來。」
「是啊,我們一起去看你也是個不錯的主意,是吧海倫?」理查又嘗試了一次,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激情,「也許我們可以在聖誕節之前過去,順便去購物,找個不錯的酒店住幾天?」
「好啊。」凱西表示贊同,抓住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那個時候的愛丁堡應該很美。」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你一個人去這麼遠的地方真的沒問題嗎?你得在倫敦換乘,要是迷路了怎麼辦?」海倫又擔心起來。
「媽,我就要離開家去獨自生活了。要是我連從多賽特坐火車到愛丁堡都辦不到的話,可就真要有麻煩了,不是嗎?」
「嗯……」海倫支吾著,擔憂地皺起了眉頭。
「這麼說你已經打定主意了?」理查最後問了一遍。
「是的。」凱西說。
「好吧,我看就這麼辦吧。」理查頓了頓,「不過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也沒關係,我會很高興開車送你的。」
「我知道,爸,謝謝。」她知道自己不會改變主意。
「把水遞給我好嗎,親愛的?」
凱西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這件事似乎就這麼敲定了。
理查在餐桌上探身將水罐遞給海倫。凱西注意到當理查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海倫的手指時,她驚得輕輕一跳,彷彿他的觸碰燙傷了她。沒錯,最好還是離開這個家。
凱西離開的前一晚,朵拉輕輕地敲響了她的臥室門。凱西讓她進來,看著妹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床前的巨大背包。
「全都打包好了?」她問道。
「沒錯。」太遲了,朵拉已經看見了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傷痕。她迅速褪下袖子跳到自己的床上,不去看妹妹驚恐的表情,希望她什麼也別說。房間裡一片沉默,凱西開啟日記本開始狂亂地寫寫畫畫。
朵拉明白姐姐的意思,於是抓起一本丟在床頭的舊雜誌,心不在焉地翻起來。「明天你幾點走?」
「九點鐘媽會帶我去車站。」又是一陣沉默。
「你太幸運了。」
「是嗎?」
「是!你可以逃離這裡,在一個全新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
凱西望著妹妹:「大學可不是什麼人間天堂,朵拉。說到底還是一所學校,只不過被美化了而已。依然有人指揮你在什麼時間做什麼事情,寫作業,交作業……看什麼書,參加什麼考試。那不是真正的自由,也不是真正的逃離,你懂嗎?」
「那也比什麼都沒有的好!」朵拉悲慼地哭叫起來,「而我還要被困在這裡,只有我和媽……還有爸,當他偶爾在家的時候。」朵拉停下來,盯著雜誌上的「本月最佳姿態」,眼珠狂亂地移動著,突然翻了一頁。「你還能想象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嗎?」
「嗯……」凱西咬著筆帽,她也不想處在朵拉的境地。「會好起來的,」她在撒謊,「沒過多久你也會離開這裡的。」
「我能去看你嗎?」
凱西過了好久才重新開口:「當然了,只要爸媽同意,你就來吧。」
朵拉點點頭。姐妹倆都很清楚爸媽的情緒可以有多不穩定,上一分鐘還保護欲爆棚,要知道她們的一切動向和所有的社交活動;下一分鐘就變得冷漠而疏離,彷彿忘記了兩個女兒的存在。
「有時候我真想不顧一切地離開這裡。」朵拉突然說道,「我不懂為什麼爸媽要留下來,這讓一切都變得更糟。你知道,要是我們一起搬走,去別的地方開始新生活……或者回倫敦,也許日子會好過一些,也許我們又會找到家的感覺。」
「也許吧。」凱西說。
「不過這樣的話,要是阿爾菲回來了,他就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我們了,是不是?」
凱西搖搖頭,朵拉還沒有明白。「也許爸媽並不想讓生活恢復原狀,這才是問題所在。」她說,「他們在享受這種痛苦,樂於沉湎其中。」
「我不明白……」朵拉繼續刨根問底,「他們看起來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她咬著嘴唇,「凱西……」
「怎麼了?」
「你會常常想他嗎?」
「不會。」凱西決絕地說。又是一個謊言。
「我會。」
凱西一點都不想談論阿爾菲。她坐起來,啪地將日記本合上丟到床邊,希望立即終止這個話題。日記本砸到被子上的時候,幾張封得好好的藍色信封從紙頁間散落出來。收信人全都是凱西。寄信人煞費苦心地把凱西名字中字母「i」上的小圓點畫成了一個小小的愛心。凱西迅速搶回信封,把它們塞回日記本中,但還是太晚了:朵拉已經發現了。
「你不準備拆開這些信嗎?」她一邊問,一邊盯著信封。
凱西聳聳肩:「不。」
「是誰寄的?」
凱西嘆了口氣:「薩姆。」
「什麼?去年夏天的那個薩姆嗎?」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