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
周圍的空氣一片凝滯,很顯然,公寓裡沒有別人,但當沉重的鐵門在背後砰地關上時,朵拉依然忍不住想大喊一聲:「丹,我回來了!」
鴉雀無聲。
她把旅行包丟在門邊,向起居室走去。回到家令她很高興,她非常期待見到丹,所以當她發現沒人在家時,多少有些失望。朵拉穿過那空曠得出現回聲的白色房間,走到丹房門緊閉的工作室前。她很清楚裡面有些什麼:一個樸素的水泥地房間,高高的屋頂上開著天窗,周圍是寬大的玻璃窗,一個完美的雕塑家工作室。丹第一眼看到這個空間就愛上了它。那是他們第一次來看房,當丹在房間裡輕手輕腳地走動,撫摩那磚砌的牆面時,朵拉就知道這公寓註定是屬於他們的。在這裡,他設計雕塑,鑄造蠟模,把熔化的銅倒進模具。
失蠟法,一門製作銅像的古老技藝。回憶突然湧上心頭:那是他們第二次,還是第三次約會,丹帶她參觀他在卡姆登租的現代工作室,那兒擺著幾座剛完工的銅像,正準備運往布里斯托的美術館。那是一些輕微扭曲的大型人像,姿態自然得彷彿是相機隨機捕捉到的一般。
一位老人立在角落,痛苦地弓起背部,伸手去撿地上的某樣東西。一個活力四射的小男孩飛起一腳踢向足球,襪子鬆鬆垮垮地垂在腳踝。一個修長的身影——是一名商人,她猜,從他手裡的公文包來判斷——志得意滿地邁出大步,手機貼在耳邊,嘴巴大張,似乎正在發號施令。一名疲憊的年輕女子一隻手上挎著一個購物籃,踮起腳尖,另一隻手伸向前方看不見的食品貨架。這些人像以其金屬厚重的存在感,令這個小小的工作室顯得擁擠不堪。她緩慢地繞著它們踱步,為每一個精妙而生動的細節感到驚歎——指甲、頭髮、結痂的膝蓋。每一座人像都真實得不像話,卻又在某些維度上略顯離奇而扭曲,頗具印象主義風格。她越是認真地去觀察,越是感覺它們模糊成了一片片不可名狀的熔岩。
丹向她解釋他為了塑造這些人像而執行的那些艱苦卓絕的工序,她坐在那裡聽得入了迷。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情。她一直以為,他只不過是抓起一大塊金屬,這裡切切,那裡鑿鑿,直到他想要的樣子呈現出來。可事實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他首先需要製作一個黏土模型,每一個角落都必須完美無缺,為最終的銅像成品打下基礎,這令她覺得不可思議。當他對這個模型的所有細節都十分滿意時,他會在它的表面抹上厚厚的一層蠟,接著再抹一層黏土。最終,這個了不起的多層模型就塑成了,他會將其加熱,把蠟完全熔化並排空,兩層黏土之間就形成了一個空洞。這時候,他才會把熔化的銅注入其中。
「這非常昂貴,每一步都不能出錯。」他承認。
「是啊,我看出來了。」她一邊驚歎,一邊撫摩著商人的銅袖子,袖釦是象棋中卒的形狀。「可是製作黏土模型和塗蠟的這麼多功夫,只是為了倒入金屬而創造出一個空洞,多令人洩氣啊?就這樣看著它熔化,鑿碎,不覺得是種浪費嗎?為什麼不直接用黏土來雕刻呢?」
「但是你看,這正是銅塑的妙處所在啊!」丹熱情洋溢地感嘆道,「當你去除掉黏土的那一刻,它就像一隻美麗的蝴蝶般破繭而出,出現在你的面前。那是純銅塑造的真相揭曉的時刻。銅有一些獨一無二的特性,堅固,永恆,無比真實。」
「可那些早期的雕塑呢?你知道,就是用黏土和蠟做的那些?」你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去雕琢它們,只是為了最終將它們捨棄。我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有些傷感。失蠟法,聽起來多麼悲傷!
丹哈哈大笑:「你太多愁善感了。你得這麼看:那些早期的雕塑是必不可少的,正是它們賦予了這些站在你面前的銅像以生命。要是沒有它們的存在,銅像也將不會存在。這一切都是必經的步驟,一個生命週期。」
朵拉點點頭,依然將信將疑。「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這麼多的耐心。」她承認。
丹搖了搖頭,「這不需要耐心,只是純粹的熱愛,或者,」他坦承道,「更多的是執念。我有一種執念,熱衷於捕捉人類生命運動中細小的瞬間,一切都有可能發生的瞬間。我努力尋找那些時刻,將它們捕捉下來,凝固在時間裡。」他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事實上,不僅僅是那樣,不只是凝固而已。對我來說,挑戰就在於將流動的時刻永久鑄留,用我能找到的最為耐久而穩定的材料。畢竟,比銅更為耐久的材料是很少的。轉瞬即逝的瞬間對比耐久的實體,你發現其中的奧妙了嗎?」
朵拉有些困惑,可她知道自己喜歡他的雕塑。它們那麼生動,那麼激動人心,為這昏暗的工作室注入了活力。現在想來,她發現,就是在那一刻,自己愛上了他。看著他站在自己的作品中間,紅通通的臉蛋被一束光照亮,塵埃的顆粒在他周身起舞。她能感覺到他的激情,某種溫暖、震顫、真實得可怕的東西在她體內激盪。已經過去快三年了,如今,她站在這裡,站在他們共同的家中,站在緊閉的門前,傾聽他的聲音。房間裡沒有任何響動,只有一片寧靜,她知道他出去了。有那麼一會兒,她想要偷偷溜進工作室,看一眼他最新的成果,但還是剋制住了這股衝動。在他不在場的情況下這麼做不太好,鬼鬼祟祟的。以後有的是時間進去好好看看。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一杯茶。
廚房裡到處都是丹的痕跡。喝了一半的咖啡杯,一堆髒盤子堆在瀝水盤邊,搖搖欲墜。電話機旁丟著一個素描本,上面畫滿了潦草的塗鴉和草稿。朵拉隨手翻了翻,瞥了眼丹那獨一無二的筆觸下粗糙的畫作——女人的脖頸、臂膀、雙腿、肩膀。深黑的炭筆勾勒的肢體,在白色的紙頁跳脫出來,令畫面顯得有些驚悚。素描本邊上是一沓來自供應商的發票,看來這個週末成果頗豐。她很高興,既然他是在埋頭工作,那麼沒有陪她去多賽特也就情有可原了。她轉身走向水槽,去清洗那些髒杯子。這時她發現了他留在桌上的便條,壓在一個髒兮兮的麥片碗下方:
歡迎回家,寶貝。我們想你了。
和灰熊們一起喝酒。
快來吧,吻你。
朵拉微笑起來。他們私底下把那些出沒於附近酒吧的暴躁老頭子稱作「灰熊」。她撿起格姆雷的水盆,沖洗乾淨,從水龍頭裡接滿水。把水盆放回到地上的時候,水灑到了地墊上。也許她根本就不想喝茶。這樣的夜晚適合就著舒緩的爵士來一杯冰鎮白葡萄酒,在週一清晨的真實感降臨之前,好好享受週末的最後時光。她關掉電水壺,抓起了鑰匙。
她從薩默頓開車回家的時間掌握得很好,天還亮著,於是她沿著達斯頓的小路漫步走向酒吧,周圍充斥著外城區的喧囂。回到倫敦就像被裹進一條舒適的毛毯,令人安心的交通噪聲和喧嚷的人聲匯合在一起向她湧來,讓她幾乎察覺不到自己的聲音。這一切如海浪般沖刷著她,形成了一幅有聲的幕布,彷彿一臺舊冰箱友好地哼唱。朵拉抬起手臂來放鬆一下肩膀,突然意識到,把克里夫託伯一成不變的生活秩序和風景如畫的多賽特鄉村拋在身後,真是一種莫大的解脫。那是一場對峙,最終她還是失意而歸。她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整個城市似乎都在慶祝新年裡第一個真正溫暖的週末。一輛車快速駛過,搖下的車窗裡傳來歡快的嘻哈音樂。她路過一對情侶,兩人正手拉著手漫步,突然停下來深情擁吻。過馬路的時候,一群穿帽衫的孩子踩著滑板飛馳而過,大聲地笑罵著,充滿了年輕人的自信和大膽。城市在夕陽的微光中脈動。朵拉意識到自己已經等不及想見到丹了,於是加快了腳步。
狐狸酒吧好巧不巧地坐落在離他們家幾步遠的地方。「近得嚇人,」丹開玩笑地說,「過不了一個月,我們都會變成酒鬼的。」他們倆買下這套公寓的第一個晚上,就坐在這個酒吧搖搖晃晃的木桌子邊,喝了一整瓶紅酒來慶祝。
丹和朵拉愛極了這地方,這可以算是他們的第二個家。那是一個陰沉沉的冬日午後,跟著那位油膩的房地產中介參觀完紐扣工廠之後,他們第一次闖進狐狸酒吧。正是在那燻人的火爐邊,他們坐在一條邋遢的紅絲絨長椅上,討論買下那套公寓的利與弊。兩人都想保持理智,於是讓話題圍繞著漏水的屋頂、破舊的地板、年久失修的廚房,還有髒兮兮的牆磚展開,可兩人打心眼裡都認為這房子簡直就是為他們量身定製的,並且隨著談話的進行,興奮感愈加難以掩蓋。正是在那裡,他們對彼此露出柴郡貓般興奮的笑容,清脆地碰撞酒杯,最終決定買下這個屬於他們的第一個家。接著就是簽訂合約,拿到鑰匙,過了幾個月後,他們又回到了那裡,一邊喝酒一邊咯咯地笑,為即將展開的大工程而惴惴不安。
朵拉推開重重的木門,進入酒吧黑暗的內部。一群像得出奇的男人東倒西歪地坐在酒吧各處,全都長著啤酒肚和雙下巴。她看見丹坐在另外一邊,在他常坐的桌子邊,正低著頭在看報紙,桌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苦啤酒。她趁機打量他,享受這個罕有的視角,像個陌生人一樣,置身事外地悄悄觀察。
他坐在他最喜歡的帶輪靠背椅上,那椅子對於他修長精瘦的身形來說明顯太小,可朵拉知道他是不會換座位的。不管她對他說多少次,坐在那椅子上讓他看起來很不舒服,他還是會不自覺地走過去坐下。他似乎就是喜歡那把硬邦邦的硌著骨頭的椅子,十分樂意被那樸素的扶手和靠背箍在中間。現在,他就坐在那裡,兩條長腿疊起來,寬寬的肩膀佝僂著,彷彿一個巨人來到了小人國。他還穿著工作用的揹帶褲,臉上有一抹紅色的黏土,顯然剛從工作室出來,從家裡亂糟糟的樣子也不難判斷出來。他可愛的臉蛋靜止不動,棕色的雙眸盯著眼前的報紙。他一定很累了,她突然意識到,因為他戴上了那副金邊眼鏡,平常都是不需要的。他的黑髮垂到耳邊,在頸邊開始打卷,看來很快就得理髮了。他翻了一頁報紙,開始不自覺地撫摩格姆雷的腦袋,後者忠誠地躺在他的腳邊。那隻拉布拉多犬睜開一隻眼睛,舒服地在主人的掌心裡蹭鼻子。
朵拉很懂格姆雷的感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朵拉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丹的雙手。當時她正在一個朋友的新書釋出會上喝一杯溫熱的霞多麗葡萄酒,有人過來介紹他們倆認識。「朵拉,你必須認識認識丹,他是愛麗絲的堂弟,一位真正的藝術家。」朵拉不知道愛麗絲是誰……大概是和這本書有關的某人吧,但她並不在意。他伸出手跟她打招呼時,她注意到了他的雙手——大而粗糙,掌紋極深,摸起來有種砂紙般的觸感,骨節粗大,一條鮮紅的傷疤橫貫整個左手背。朵拉盯著那雙手,不由得出了神。那是一雙藝人的手;那雙手的主人瞭解什麼叫意外和痛苦,什麼叫疼痛和癒合;那雙手的主人明白自己是誰,清楚自己要去向何方;那雙手屬於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真正活過的人。她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跟他握手時臉頰抑制不住地泛起潮紅。她控制不住自己,沒法不去想象這樣一雙手摩挲她的肌膚時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很幸運,當天晚上就體驗到了那種感覺。起初,朵拉並沒有計劃墜入愛河,她寬慰自己,那不過是純粹的慾望,一種令人招架不住的熱切與飢渴罷了。她很喜歡他在床上帶給她的感覺,讓她忘記了自己是誰,身處何處。當她和丹在一起時,她可以簡單地活在當下,那感覺很不錯。她並沒有計劃要向他敞開心扉,把自己的秘密向他全盤托出。他們只是見了面,吃了晚餐,上了床而已,第二天一早總歸要離開彼此的住處,小心翼翼地走完各自的羞恥之路,直到下一次的重逢。
可後來,事情發生了變化。不知不覺中,有一種感覺悄悄蔓延到她的心頭,每一個早晨的離開都變得越來越艱難。她發現自己在他離開的時候會想念他,渴望被他的臂膀環繞,渴望他的雙唇吻過自己的肌膚。不僅如此,她還希望與他共度床上之外的時光。她想和他一起在白雪皚皚的櫻草山長時間地漫步,手拉手去看電影。她想要週六清晨的報紙和鮮榨的橙汁,還有周日下午和朋友們懶洋洋地曬太陽、喝啤酒。最重要的是,她意識到,她想要和他分享她的生活。
這個想法嚇了她一跳,可她無論如何不能失去他。這麼久以來,他讓她感覺到前所未有地清醒。她不得不跟心底裡那個不斷尖叫著「不要!不要讓他離得太近」的聲音鬥爭。他已經進入了她的生活——還有她的心裡。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凝視,丹在酒吧的另一邊抬起了頭,對著她所在的方向皺起眉頭,努力聚焦視線,接著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朵拉快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嘿,你這就回來了,真棒。」他將她拉進自己的懷抱,在她唇上印下一個深深的吻。「你還好嗎?」
「挺好的。來得很是時候吧?」她說著看了看錶,「路況還不錯,看來大家都在原地享受陽光。如此美麗的夜晚你在這兒幹什麼呢?我以為你會在工作室埋頭苦幹,或者至少在外面享受最後一抹陽光。」
「不啦,你懂的,我是那種喜歡窩在酒吧裡的老古董。你怎麼樣?」他再次問道,眼裡滿是關切,「累不累?要不要去透透氣?我們去外面怎麼樣?要來杯飲料嗎?」
「丹,別大驚小怪了,我只是懷孕而已,身體好得很。在這兒就挺好的,不過我最想喝的還是金湯力加冰,再來一片青檸……」
丹給了她一個擔憂的眼神。
「開玩笑的啦!」她舉起雙手投降,「給我來杯橘子汁吧,不加冰。」
「這就去。」
格姆雷沒精打采地搖搖尾巴,算是歡迎朵拉的到來,於是她彎腰拍拍它的腦袋。「嘿,格姆雷,你想我了嗎?」格姆雷又搖了搖尾巴,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充滿肉味的口氣熱乎乎地噴在她臉上。
「就當是吧。」
朵拉回到桌邊坐下,伸手去翻丹看過的報紙。那是一篇關於用環保材料翻新房子的文章:全都是一些汙水箱、堆肥桶、太陽能板之類的東西。挺好,要是能負擔得起的話。她這麼想著,把報紙推回丹的座位上。丹很快就回來了,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橙汁,把自己重新擠進那個椅子。
「回家感覺怎麼樣?」他問道。
「還不錯。只是有點想你和格姆雷。你的週末怎麼樣?進展順利嗎?」話題轉變得太過生硬,不過丹沒有在意。她知道他是一個耐心的人,懂得等待時機。
「都挺好的,整個週末都待在工作室裡。」
「我看出來了。」
丹不解地看著她。
「是公寓啦……亂成一團!」
「啊,是的,真抱歉。我本來打算收拾的,可是格姆雷,它非逼我來酒吧慶祝,不答應都不行。」
「你們倆在慶祝些什麼呢?」朵拉微笑著問道。
「噢,你知道的,」丹大大地攤開雙臂,「美麗的陽光,肉店老闆送的骨頭,新雕塑動工,你回家……」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還有孩子的到來。」
朵拉伸手拿起飲料喝了一口,濃稠而過甜,是那種在西班牙陽光明媚的某棵樹上沒有曬夠太陽,卻在貨架上長時間吃灰的橙汁,在她舌尖留下了一種毛茸茸的觸感。「雕塑進展如何?」她問道,「你要跟我說說嗎?」
丹平靜地看著她:「抱歉,暫時不行,這可是個驚喜。不過我對它很滿意。這個週末開始做黏土模型。對我而言,它是獨一無二的,一場真正的‘叛逆’,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
「聽起來很有意思。」
「是啊,我很激動。格林姆肖給的佣金不錯,足夠我們付賬單,但也算不上豐厚,不是嗎?」朵拉點點頭。
「對了,差點忘了,你爸爸來過電話。」
「是嗎?」朵拉頓住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一切都好,他邀請我們共進午餐,你覺得如何?如果你不想去的話,我可以編個藉口出來。」
朵拉想了一會兒:「我覺得我們應該去,已經好久沒見他們了。再說了,還得把我們的新訊息告訴他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