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
海倫回到家時,整個房子死一般的寂靜。她開門進去,把門在身後輕輕地關上,將額頭抵在清涼的牆壁上靠了一會兒。廚房裡的古董冰箱傳來熟悉的哼鳴聲,老房子在地基上低聲呼吸,發出輕柔的迴響,唯獨沒有一點人聲。孩子們還在外面,也許正在海灘上大吃冰淇淋、大喝冷飲呢。她微笑起來:這是假期的最後一天,稍微放縱一下也無傷大雅。她要給大家做一頓紮實的下午茶,尤其是為了理查。他從倫敦風塵僕僕地坐火車回來,一定很高興能吃到一頓自家做的飯菜。
她的臉頰泛著紅暈,快樂得有些眩暈。托比亞斯對她很粗暴,她此刻還能感覺到高草野地間他的身體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他們這次私會毫無浪漫可言,只有淫蕩與倉促。但海倫屈服在他的慾望之下,為他急於佔有自己的渴求而興奮不已。事後,她躺在他的臂彎裡,沉溺在他口中沒有丈夫、妻子、孩子與責任的白日夢中無法自拔。這是托比亞斯十分熱衷的一個遊戲,幻想另一個世界中他們倆的生活,她也樂得配合他。他們躺在溫暖的草地上,籌劃著幻想中的人生,任由長長的野草和鐵杉的球穗在頭頂的藍天下蹁躚。
整理好情緒之後,海倫一邊哼著歌,一邊輕快地飄過過道,回家路上聽的一首空洞的流行歌曲在她腦海中單曲迴圈。每次與托比亞斯偷情之後,她都覺得渾身充滿了活力。彷彿一波電流穿透了她的身體,為她疲憊的四肢充滿電,喚醒了她的頭腦,在那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裡,蒙在她的整個人生上的乏味蛛網被掃得一乾二淨。托比亞斯說得沒錯,他的出現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她一邊在過道里踱步,一邊看手錶,快到下午三點了。運氣好的話,她還有時間在孩子們回來之前洗個澡,換身衣服。快要走下樓梯的時候,她轉身看了看長鏡裡的自己。是的,她能看出自己身上的變化:她看起來更輕盈,更快樂了。對別人來說也是如此明顯嗎?就在她仔細審視鏡中的自己時,突然發現印有雛菊圖案的短裙上有一個深綠色的汙漬:是草汁。一定是她和托比亞斯偷情的時候沾上的。糟糕。她拼命去搓,心裡明白這汙漬將永遠無法從白色的棉布上去除乾淨,這條裙子算是毀了。她嘆了口氣,準備上樓,一隻腳剛踩到樓梯上,就聽見後門「砰」的一聲。
「媽,媽,你在家嗎?」
該死,是朵拉,他們回來了。
「在這兒。」她輕快地喊道,用手指攏了攏頭髮,不自覺地拍了拍臉頰。給她五分鐘的時間也好啊!
朵拉出現在廚房裡,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在這兒嗎?」她喘著氣說,雙眼緊張地掃視著走廊。
「誰?」海倫強迫自己微笑,但無法剋制地臉紅起來。朵拉不可能知道托比亞斯的存在,絕不可能。
女兒的臉更紅了,眼裡明顯有淚水。海倫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媽媽,」她哭起來,「出事了。」
「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上帝保佑,她暗暗許願。她可不能知道他們倆的事情,絕對不可能。
「是阿爾菲,」朵拉抽泣著,「他不見了。」
海倫過了幾秒鐘才明白女兒的話,嘴唇上佯裝的微笑凝固了。她搖了搖頭:「什麼叫不見了?」
「我們哪兒都找不到他。」
海倫上前一步,抓住女兒的手臂,盯著她大大的眼睛:「他在哪兒,朵拉?你弟弟在哪兒?」
朵拉不敢看媽媽的眼睛。海倫終於感覺到了第一縷恐懼,她把手指深深地嵌進女兒的手臂。朵拉吃痛地想要掙脫,但海倫不放她走。
「他在哪兒?」她再次問道。
朵拉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哭叫:「我不知道!我們到處都找遍了,他消失了。」
「消失?凱西在哪兒?」海倫停頓了片刻,「這該不會是你們這幫孩子合夥惡作劇來嚇我的吧?我告訴你,這一點都不好玩。」
「不,」朵拉喃喃地說,「我發誓。當時我們在海灘上,我去買冰淇淋,我以為他和凱西在一起,可他一定是跟著我走了,現在我們找不到他了。噢,媽媽……」她說不下去了,淚水在臉上洶湧。
「凱西在哪兒?」海倫又問了一遍。
「她還在海灘上。」
海倫立刻行動起來。她的車鑰匙還在客廳的桌子上,剛被她丟在那裡沒多久。「你這個傻丫頭!我告訴過你們不能走散。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找他,等我們回來再收拾你。」
「媽,對不起,我真的……」
海倫舉起一隻手,打斷了女兒:「我們稍後再來討論怎麼懲罰你,等阿爾菲回家再說。」
她沒時間聽朵拉哭訴,匆匆地跑出家門,跳上車,用最快的速度開上車道。
海灘離家很近。一開進停車場,海倫就告訴自己,她一定會看到凱西和阿爾菲伸著腿坐在防波堤上等她。她現在就能看到他們,兩個金髮的腦袋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一邊揮手,一邊無憂無慮地晃著雙腿。只不過是走散了一會兒而已,朵拉一定又在大驚小怪。
她把車停在殘疾人停車位上,跳下車,奔跑著穿過一群正拖著沙灘椅、野餐籃、毯子和充氣城堡準備離開海灘的度假者。幾個人朝她投去詫異的目光,但她完全顧不上。她必須去前灘,找到凱西。
終於,她看見她了,就在她幾分鐘前設想的地方,站在防波堤前。可當她走近一點才發現,她想象中女兒身邊的那個金髮小腦袋不見了。凱西身邊站著一個海倫不認識的女孩兒,一頭長長的黑髮,皮膚雪白。沒有阿爾菲的蹤影。海倫嗚咽著向她們跑去。
「他在哪兒?」她抽著氣問道。凱西沒有回答。她尖叫起來:「阿爾菲在哪兒?」她抓住凱西的手臂,用力搖晃,直到她整個人癱軟在她的臂彎裡。她感到有人從身後抱住了自己,耳邊傳來一個輕柔的安慰聲:「冷靜一下……我們正在搜尋……海岸警衛隊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我們會找到他的。」
「你不明白,」她說,面對著那個抱住她的女人,「他還是個小寶寶。」
「我能理解,這對你來說一定很痛苦,」年輕女人柔聲說道,「你能否跟我過來一下,泰德太太……」海倫這才發現她穿著警察制服。她順從地被帶到一個小店鋪的遮陽傘下,他們身邊似乎聚集起了一大群人,但海倫完全無視他們的目光和私語,一個勁兒地掃視著人群,希望兒子的臉龐下一秒就出現在她面前。他們為什麼都站在那裡?為什麼不去找阿爾菲?
海倫絕望地凝視著海灘。太陽逐漸西沉,離地平線越來越近,海面上聚集起一片琥珀色的雲朵。她看見出海一天的漁船正回到岸邊,一群海鷗嘎嘎叫著衝向野餐的殘渣,度假者們被驚得四處跑動。遠處的海邊,一隻塑膠袋被風吹向他們所在的方向,一個小男孩追著塑膠袋向他們跑來,海倫的心猛地一跳,但很快,希望就變為了失望,那並不是她的兒子,不是阿爾菲。她再次環顧四周,卻發現凱西也不見了。
「我女兒去哪兒了?」她對身邊的女警官喊道。
女警官一隻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他們只是要問她幾個問題。」
「我想見她,我想聽聽她說了些什麼。他們把她帶去哪兒了?」
「她在商店裡,但你最好……」
海倫不等她說完就徑直快步走向商店,卻發現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她聽到門後有人在低聲說話,想也沒想就闖了進去。
那窄小的儲物間陰暗而擁擠。凱西蹲在一個警官面前的一堆箱子上,後者正在快速地記筆記。凱西目不轉睛地盯著地板上的一塊髒兮兮的油氈,雙手不安地撕扯著一個箱子破損的一角,把那瓦楞紙板撕成無數小紙片,慢慢地撒了一地。海倫進來的時候,她緊張地抬頭望了一眼,便繼續低頭盯著地板。
「你不介意吧?」海倫對警官說,「我是她的母親,我想聽聽她怎麼說。」這並不是一個問句。
年輕的警官點點頭,繼續詢問凱西:「所以你們是一起從營地走出來的?」
凱西點點頭。
「什麼時間到的海灘?」
「大概上午十一點,我們先和薩姆會合,然後一塊兒去‘巖洞’。」
「誰是薩姆?」海倫尖銳地問道。
警官看了她一眼,並不是生氣,但顯然不希望由她來提問。
「薩姆就是外面那個女孩嗎?」他問道。凱西點點頭:「她是我朋友。」
「‘巖洞’是什麼地方,卡桑德拉?」警官問道。
海倫開始出神,她從沒聽凱西說起過「薩姆」。
「在海灘的盡頭,」凱西繼續說,「就在巖池邊上的一個洞穴,我們年輕人有時會去那裡玩……你知道……就是……找樂子。」
警察點點頭:「你可以帶我們去找‘巖洞’嗎?」
「可以,但我們已經搜過了,他不在那兒。」
「好的,但我們還想再去看看。所以你在上午十一點左右跟阿爾菲和薩姆一起去了那個洞穴對嗎?」
「是的,還有朵拉,我妹妹,她也去了。」
警察在筆記上加了幾筆:「你們一起在洞裡待了很久嗎?」
「是的,我們在那兒待了一個小時左右。後來朵拉說要去買冰淇淋。」凱西想了一會兒,「不對,應該不止一個小時。我記得她走之前問過我時間,那時已經快到一點了。」
警察點點頭,繼續記筆記。
「朵拉回來後問我阿爾菲在哪兒,我還以為她在開玩笑。自從她走之後我和薩姆就沒見過阿爾菲了,我們以為他跟著她走了。」
海倫覺得胃裡一沉,發出一聲嗚咽:「所以你們倆誰也沒有照看他?我是怎麼囑咐你們的?」
警察抬起一隻手:「抱歉,泰德太太,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但失蹤的時間是最關鍵的線索。」
海倫點了點頭,咬住自己的舌頭。
「所以你最後一次見到阿爾菲是在今天下午快到一點鐘的時候對嗎?」
凱西點點頭。海倫看了看手錶,已經快下午四點了。
「你覺得他離開洞穴了嗎?跟著朵拉去了海灘?你記不記得他說過自己想要做什麼?或者想去哪裡?」
凱西搖搖頭。「他在洞穴裡玩得很開心。」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始小聲抽泣起來,「他以為那是一個蝙蝠洞,以為那些海鷗是蝙蝠。」
海倫的雙眼被淚水刺痛,她的小男孩此刻不知所終,孤身一人。
「朵拉去買冰淇淋的時候,你和薩姆在做什麼?」
凱西臉紅了:「只是……聊天……你知道的……抽菸。」
海倫感到血液上湧。凱西竟然會抽菸?
「我知道了。」警察潦草地記了幾筆,「你最後一次見到阿爾菲的時候,他身上穿著什麼衣服?」
「一身超人制服。」
警察記筆記時忍不住微微一笑:「你能描述一下嗎?」
「藍色的睡衣長褲,紅色的雨靴,一件印著超人符號的藍t恤,還有一件紅斗篷。」凱西抬頭看了海倫一會兒,又移開了目光。「媽媽在斗篷上縫了一個大大的黃色‘s’。後來我們在巖池裡找到了它,是薩姆找到的。」
海倫再次感到胃部一沉,她想要放聲尖叫,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安靜,手握成拳堵住嘴,用力咬自己的手。很疼,但她不在乎。
警察點了點頭,似乎已經見過了那件斗篷。
「你是否記得阿爾菲在洞穴裡脫掉過斗篷?」
海倫屏住了呼吸,但凱西搖搖頭。
「那麼他也許是離開洞穴之後才脫掉的斗篷,比如在巖池邊?」
凱西緩緩地點了點頭。海倫很想撲過去猛烈地搖晃她,但她只是更用力地咬自己的手,感受著牙齒下方傳來的疼痛。
「好的,這些資訊很有幫助,卡桑德拉。我們隨後會問你和薩姆更多的問題,但現在已經足夠了。你妹妹在這兒嗎?」
凱西看了看媽媽,海倫搖搖頭。
「抱歉,警官,我讓她待在家裡,萬一阿爾菲自己回家了好有人照看。我以為那是最好的辦法。她一告訴我這件事我就趕過來了。」
警察在筆記本上加上了最後一個細節,然後合上了本子。「好的,我們會去你們家裡和朵拉談話。」警察對著對講機快速說了幾句,然後站起來,「卡桑德拉,你的資訊非常有幫助。」接著轉向海倫:「別擔心,我們會找到他的,泰德太太。目前有兩名警官正在海灘上尋找你的兒子,現在我來呼叫海岸警衛隊,當然,這只是以防萬一。我想他一定是在什麼地方和別的孩子一起玩呢,要麼就是海灘上堆城堡,你知道的,小孩子就是這樣。」
海倫點點頭,努力不去想他們為什麼要呼叫海岸警衛隊。
阿爾菲不會游泳。
海倫感到膝蓋發軟,但警察反應迅速,在她倒地之前就用強壯的臂膀托住了她。
「你想坐下來嗎,女士?」
「不,不用,我沒事。」她推開他。「我的丈夫,」她說,「他在倫敦,我得給他打電話。」她不敢想象把這個噩耗告訴理查的情景,但他必須得知道,他會知道怎麼做的。突然,海倫無比地需要丈夫強壯的臂膀抱緊自己。他一定會找到他們的兒子。
「他在哪裡工作?」
「泰德集團,菲茨哈丁路。」
警察點點頭:「我們這就聯絡他。」
海倫感激地點點頭,離開了小商店,走到外面的一片噪聲與困惑當中,彷彿身處水底。海倫明白,警察所說的話是非常重要的,但她實在無法集中注意力,一門心思地看著離開海灘的人群。她想衝他們尖叫,讓他們都停在原地。她想讓他們通通定在當下,自己好跑過去,在他們中間仔細搜尋阿爾菲的面孔。警察終於問完了所有的問題,海倫和凱西立即跑入人群,攔住每一個遇見的人,問他們是否見過一個穿著自制超人制服的小男孩。但不管問誰,答案總是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卻充滿同情的搖頭。很快,海灘上的人越來越少,曬了一天的度假者從自己精挑細選的場地上撤回,長途跋涉回到停車場與營地。最後,只剩下她們與空無人煙的海灘,還有上千名漫不經心的遊客留下的遍地垃圾。海倫邊走邊踢開易拉罐、塑膠瓶、冰淇淋包裝紙和空薯片罐,回到停車場。
到了晚上七點,海倫停下來給在家的朵拉打電話。她明白那不過是痴心妄想,如果阿爾菲已經回到家的話警察會告訴她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希望阿爾菲能找到回家的路,不管用什麼方式。
鈴聲才響一下,朵拉就接起了電話。「他回來了嗎?」海倫問道。
「沒有。」朵拉說道。
海倫快要掛電話的時候,朵拉繼續說:「要我去幫忙嗎?我一個人在這裡都快要瘋了,或許我能……」
海倫掛掉了電話,對身邊的一個警察說:「我得去看看那個洞穴,帶我去吧,趁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
警察張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海倫的眼神阻止了他。他急促地點了點頭:「跟我來。」
海倫掙扎著爬進「巖洞」,棉布短裙對於攀爬岩石來說非常不便,草底便鞋在石頭上危險地打滑。陪她一起來的警察十分靈巧地用他強壯的雙手幫她爬了上去。當她的雙腳終於觸碰到洞穴內部的砂石地面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地方一片荒涼,陰冷潮溼,瀰漫著一股來自黏糊糊的植物、死魚,以及更糟糕的東西的惡臭。這些女孩子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海倫實在無法理解。她在洞穴裡走了幾分鐘,下巴緊繃,伸出手在頭頂的石牆上來回撫摩,彷彿希望自己的觸控能開啟一扇秘密的門洞,把她的兒子從那將他偷走的地下世界中釋放出來,回到她的懷抱。
「你們把這裡每一寸都搜遍了嗎?」她問道。
「是的,」警察表示肯定,「明天我們會派出警犬,如果到那時候還找不到他的話。」
海倫不解地搖搖頭:「為什麼要派警犬?」
「您的女兒告訴我這是當地青少年的秘密基地。」他指著牆面,「從塗鴉上來看,他們並不是第一批訪客。」
海倫看著牆上的噴繪塗鴉,打了個寒戰。她不敢想象小小的阿爾菲在這種地方玩耍,這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她嚥了口氣:「我想我們該走了。」
警察點點頭,兩人一起回到石頭間窄窄的空地。海倫自己爬了出去,落到了石牆的另一側。太陽已經開始落山,阿爾菲一定餓了,他一定很想吃下午茶。
她們在海灘上一直搜尋到天黑,一名年輕的女警小心地提醒她們該回家了。海倫不想走,她的兒子還沒有找到,她不願就這樣回去。可在一片黑暗中,她們什麼也做不了。海岸警衛隊的直升機已經待命,準備進行夜間搜尋。儘管搜尋船隊的燈光在海灣中依然可見,但就連他們也將很快返航。已經太晚了,天色也太暗了,他們必須等到日出才能開始下一輪搜尋。
海倫艱難地爬上車,開車帶凱西回家,她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因為疼痛而裂成兩半。母女倆都看見了後座上空空的兒童座椅,彷彿在指責她們的失職,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海倫用盡了最後一點點意志力,讓自己的腳踩住油門,而不是掉轉車頭,衝到海灘上,大聲呼喊兒子的名字。
「爸爸回來了嗎?」凱西終於開口問道,打破了沉默。
「是的,正在回來的路上,很快就到了。」顯然母女倆都指望理查能想到辦法。
海倫猛地一拍方向盤:「他在哪兒,凱西?他到底去哪兒了?」
凱西焦慮地擺弄著牛仔裙磨損的下襬,「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說,「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他跟朵拉在一起,她說要帶他去買冰淇淋。可後來她跟一個學校裡的男孩子一起回來了……」
她們到家的時候,朵拉一個人坐在廚房焦慮不安地咬指甲,面前放著一杯動都沒動過的茶。她們一進門她就跳了起來:「他跟你們回來了嗎?」
凱西搖搖頭。朵拉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彷彿夜幕臨近時突然委頓的向日葵。
海倫走到洗碗槽前,整個人靠在瀝水盤的邊緣。她低下頭,大聲地嘆了一口氣,壓抑了許久的憤怒與焦慮釋放出一小點。她無法思考,無法呼吸,彷彿進入了一個奇怪的微暗地帶,一個平行宇宙,一切似乎都在發生爆裂。她站在那裡,頭低低地垂在水槽上方,眼神緩慢地聚焦在一個亮色的物體上。那是阿爾菲的塑膠早餐碗。僅僅幾個小時之前,她才把它丟在水槽裡,裡面還有半碗沒吃完的麥片。一陣情緒湧來,她忍不住對女兒們大發雷霆:「你們兩個今天到底都他媽在幹什麼?」她的聲音冷得像冰,眼裡卻有火在燃燒。她先是盯住朵拉,再看看凱西,接著又盯住朵拉。兩個女孩緊張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她能看見她們眼中的恐懼。
「看著我,」海倫喊道,「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我的錯。」凱西先開口,「是我提議去‘巖洞’的,朵拉一開始不想去,但我說我一定要去,她就說那我們必須待在一起。」
海倫搖了搖頭:「我叮囑過你們一定要看好他,我以為你們是可以信任的,你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我不明白,一個小男孩怎麼可能在那麼多人的海灘上突然消失。」
凱西羞愧地低下頭。
「他才三歲啊,我的上帝!」海倫的聲音顫抖起來,「他還只是個小寶寶。」
「媽,」朵拉哀求道,「我們真的……」
海倫搖了搖頭:「我不想聽這些,朵拉。我叮囑過你們要待在一起,而你卻離開了你的弟弟和姐姐,一個人去買冰淇淋!阿爾菲跟著你走了,結果現在他失蹤了。」海倫再次搖頭,「我跟你們說過,一定要待在一起。」
「媽,」朵拉小聲地哀求,「對不起。」
「對不起!」海倫對著朵拉大發雷霆,「你說對不起?你覺得一聲‘對不起’能幫到阿爾菲嗎?他還在外面,孤身一人,在黑暗中……」
朵拉開始抽泣。
「你覺得一聲‘對不起’就沒事了嗎?」
朵拉搖搖頭。
凱西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海倫舉起一隻手打斷了她。
「‘對不起’沒法讓阿爾菲回家躺在他溫暖安全的床上。‘對不起’沒法讓他不受傷害,吃得飽飽的,被愛他的家人環繞。我有很多話想聽你說,但絕不是一句‘對不起’,小姐!」海倫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顫抖,但她無法停止。「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她繼續說下去,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他只是個小男孩啊……一個小寶寶。」她頓了一下,突然所有的憤怒都遠去了,她整個人緩緩地癱倒在地板上,像一個離線的木偶。「噢,我的寶貝,」她哭了起來,「我可憐,可憐的寶貝……」一時間,廚房裡迴盪著她的抽泣聲。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她生氣地把它甩開了。
「媽……」她聽到朵拉的哀求,「媽……」她不想聽。
「走開,都給我走開。我一刻也不想看見你,朵拉。」
「媽?」這回是凱西。
「滾!」海倫尖叫起來,「都給我滾,你們兩個!別讓我看見你們!」
不用再說第三遍了。她聽見姐妹倆跑出了廚房,朵拉惱人的哭聲一路迴盪,直到她上樓進入臥室。
海倫整個人蜷縮著躺在廚房地板上,直到背部開始疼痛,冰冷的廚房瓷磚隔著薄薄的夏裙麻木了她的肉體。這十分令人不適,但一想起她的小男孩還在黑暗中獨自彷徨,就有一陣恐懼緊緊地抓住她的內臟,那點不適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她以為可以信任兩個女兒,她以為她們倆已經大了,可以承擔責任,但她錯了。她叮囑她們一定要待在一起,都是朵拉沒有聽話。只要他們待在一起,阿爾菲就不可能走丟。
大門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海倫僵硬地伸展肢體,站起來迎接丈夫。他臉色陰沉地走進門,身上的西裝皺得不像樣,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他們就這樣站了好久,擁抱著彼此,默默感受這沉重的氣氛。
「我們的寶貝,」她喃喃地說,「我們可憐的寶貝,他還在外面。」她哭了起來。
理查輕撫著她的頭髮,像哄嬰兒一般輕聲哄她:「我們會找到他的。」
樓梯上傳來一聲嘎吱聲。海倫沒有抬頭,但她感到理查扭過了頭,然後緩緩地張開雙臂,將女兒溫暖的身體擁入他們的懷抱。她呼吸著凱西的金髮間散發出來的香甜氣息,合上了雙眼。理查說得對,他們會找到他的。
三個人就這樣站在客廳裡,緊緊地擁抱彼此,都深信天一亮阿爾菲就會加入他們的懷抱。當海倫終於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抬頭看見朵拉一個人站在樓梯上。她淚眼矇矓地望著他們,一臉焦慮。海倫冷漠地看著她。她怎麼能打破自己的承諾,留下阿爾菲和凱西一個人去找那個男孩子?她目不轉睛地瞪著朵拉,毫不掩飾眼底的憎惡,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進廚房為理查準備茶點。
「我跟警察談過了,」過了幾分鐘,理查進了廚房,不安地坐在餐桌前說道,「他們天一亮就會開始搜尋,還會派出警犬。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海倫,我保證。」
海倫沒有說話。她專注地凝視著壺嘴冒出的熱氣,心想如果把手放在蒸氣上方,自己能承受多久那灼痛的高溫。
「許多當地人也主動來幫忙,」他繼續說,「比爾·德萊登明天一早就來。我們會組織搜查隊,從懸崖到海灘徹底地搜一遍。阿爾菲也許只是迷路了,在懸崖邊某個溫暖的角落或普盧默農場的地溝裡蜷起來睡了一晚。沒過幾天我們就會開始嘲笑他的,你看吧,等到他二十幾歲的時候我們還會一直拿這事兒取笑他。」他的笑容不太自然。
海倫點點頭,很想相信他。「至少這是一個溫暖的夜晚,」她放鬆了一些,「感謝上帝,他穿著長袖長褲,我從沒想過他對超人的痴迷會讓我如此感激。」
理查微微一笑。
「你餓嗎?」
他搖搖頭。
「要我幫你衝杯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