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1頁,共2頁

◎當下◎

朵拉回來的時候,海倫正坐在溫室裡出神,後門「砰」的一聲巨響宣告著她的到來。自從女兒說出懷孕的訊息以來,她已不記得過去了多久,只見晚霞開始輕撫樹梢,溫暖的光線斜映著溫室,飽經風霜的木柵欄發出得了風溼病的關節般嘎吱嘎吱的聲響。海倫知道自己沒處理好,即便按她的標準來說都是如此。是時候做出補償了。她僵直地站起來,開始收拾杯盤,將瓷器放進托盤裡拿回廚房。

接著,她疲倦地爬上樓。

海倫在阿爾菲的房間裡發現了朵拉,她坐在床邊的舊搖椅上,面對著花園,褲子上沾滿了泥點。海倫站在門口,悄悄地觀察女兒的側臉:她優雅的脖頸繃得緊緊的,皮膚蒼白,海藻般碧綠的眼睛,鼻樑精緻筆挺,面頰上出現了一些斑點,蓬亂的黑髮鬆散地攏起,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雖然已長成一個年輕女子,但朵拉看起來和海倫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沒什麼兩樣,幾年前她還在家裡跑來跑去,雙手抱起咯咯直笑的阿爾菲,蜷縮在理查的腿上研究字謎。她們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兩個受傷的女人,彼此無法交流,只能相互揭傷疤、捅傷口。

朵拉顯然意識不到自己有多迷人,現在想來,這恐怕都是她的錯。她試圖回想自己上一次誇讚兩個女兒的時候,卻一次都想不起來,心裡一陣懊悔。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好媽媽,在每一個孩子人生中的關鍵時刻,她都缺了席。如今,她正在為此付出代價。現在改變還來得及嗎?

朵拉嘆了口氣,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是的,她很美,美麗而憂愁。

海倫望著女兒,突然意識到,十三年前的自己也曾坐在同一把搖椅上,日日夜夜溫柔地哄阿爾菲入睡。她想起他身上嬰兒爽身粉的香味,他那柔軟得不可思議的皮膚,還有他在她胸前有節奏的吸吮。母親與嬰兒在每一個晚間時光緊密相連,那是一種亙古不變的自然力量,正如海邊的潮起與潮落。如今,由於某種奇怪的命運輪轉,朵拉坐在她面前,身懷六甲,心煩意亂。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她已經在腦子裡想象過一百萬次了。女兒回到家,與她分享即將當媽媽的喜訊。她和理查甚至在兩個女兒還很小的時候就討論過這個問題,想象著她們的婚禮和外孫們出生的輝煌時刻。他們當時活得多麼無憂無慮啊,充滿了各種天真的假設,那些時刻只能是充滿歡喜的。她為朵拉感到高興。她當然高興啦。但海倫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在聽到朵拉懷孕的訊息時,體內竟湧起一股妒意。那純粹生理上的野蠻力量將她肺裡的空氣攫走,令她說不出話來。她為自己竟產生如此醜惡的感覺而瑟瑟發抖。她怎麼可以嫉妒自己的女兒?她一定是個惡魔,才會在女兒即將擁抱一個新生命時產生這種強烈的嫉妒。莫非是因為女兒被賦予了全新的開始,而留給自己的卻只有過錯、悔恨和鋪天蓋地的悲痛?她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她曾擁有自己的人生,但都被她揮霍殆盡了。

但她總算嚥下了那升騰的妒火,將它扼制並掩埋,壓抑在彌補朵拉的迫切需求之下。她多想走向女兒,把她擁進懷裡,安撫她,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她就是做不到。她似乎被恐懼、懊悔以及決不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的情緒釘死在當下,動彈不得。於是她只好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屏住呼吸,直到朵拉突然扭過頭來,驚訝地發現母親正在門口望著自己。

「我沒聽見你的聲音。」女兒的聲音十分平靜,她將佈滿淚痕的臉轉向窗戶,顯然還在生氣。

「是的。」海倫回道,不確定該說些什麼。她不知道如何開啟這個懸在半空中的話題,但她還是逼自己走進房間,坐在床腳,撫平身下的藍色床罩。

「對不起。」海倫停頓了一下,朵拉沒有插話。她知道現在是她表達的時候了。「我沒想到……我不知道你想要我說什麼……在樓下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你覺得怎麼樣?懷孕的感覺還好嗎?」

朵拉的目光停留在窗外的花叢中。「每天早上都想吐,到了晚上又累得要死,這輩子第一次這麼累,簡直累到了骨子裡。」

「我懷凱西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海倫微笑著回憶過去。「再過幾周就會好的。」她又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是意外懷孕嗎?」

她看到女兒畏縮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於是試圖補救:「我是說,你之前看起來很沮喪的樣子,我還以為你不太想要這個孩子。」海倫私底下揣測丹可能對朵拉不太好。他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但這種事誰也說不準。

朵拉嘆了口氣,終於轉過頭面對著母親:「我很害怕。」

海倫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害怕是很正常的,大多數新媽媽都有這種感覺。你的身體正在進行一場巨大的變化,荷爾蒙大量分泌……」

「不,不只這些。」朵拉打斷了她,「我是在害怕過去,害怕那件事,我怕它會再次發生。我已經感覺失去了一個家庭,再組建一個家庭實在有太多責任要承擔了……我不敢想象再失去一次的感覺。不行,那會讓我崩潰的。」

終於,又說到那件事了。海倫合上雙眼,在腦海中努力搜尋安慰的話語:「那件事……是場可怕的悲劇。但已經結束了,一切都過去了。」

「你怎麼知道一切都過去了,媽?我的意思是,說實話,我們誰也想不到,你知道……沒有人能夠想象那件事的發生……和它造成的後果。」朵拉的話斷斷續續,她似乎已經說不下去了,但突然又急切地脫口而出,「我覺得自己無法承擔當媽媽的責任。你知道,我還在想,要是那天我不那麼做,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的意思是,我到現在都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孩子,和那天在海灘上的小女孩一模一樣,怎麼可能去當一個母親呢?」

「事實就是這樣,朵拉,你當時確實還只是一個孩子,一個小女孩而已。」海倫把手指放在皺起的眉頭上,努力緩解越來越強烈的頭疼。「如果一切重來,我們都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她終於承認了。天知道她有多想讓一切重來。她揹負了那麼多的悔恨。她不知道現在是否該承認自己的愧疚,說出自己骯髒的秘密。但朵拉又開口了。

「我放不下,我每天都會想起那件事。」

「我們都一樣,親愛的。可到了某個時候,你必須對自己說:‘那不是我的錯。’」

「真的嗎?」朵拉用探尋的眼神看著母親,「你真的這麼認為?」

海倫嚥了口氣。她明白朵拉想聽的是什麼,她明白朵拉亟須得到寬恕。而她此刻就可以大聲地說出來,那些話從出事那天起就在她腦子裡預演了一遍又一遍。說出來,說出來,她鼓勵自己。

可又一次,令人窒息的恐懼令她無法開口。幾秒鐘之後,她看著朵拉眼中燃起的希望迅速熄滅了。她因自己的懦弱而滿臉通紅,掙扎著想轉移話題。「有時候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就在這裡,在這座房子裡,就感到很大的寬慰。有時候又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還沒睜開眼睛,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力氣下床,因為下床就意味著又要面對黑暗的一天,面對我們的未來,面對困在可怕的黑洞裡的生活。」海倫停了下來,直直地看著女兒,繼續說下去,「沒有他……也沒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