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
朵拉跺著腳走在沙灘上,空氣像蜂蜜般濃稠。她一隻手拎著阿爾菲的背包,另一隻手攥著弟弟熱乎乎的小拳頭。凱西在前面和薩姆嬉笑打鬧。她們低著頭沿著海岸線向前走,一個金髮,一個黑髮。她氣憤地瞪著她們,努力集中注意力走過那高低不平的石子路,心裡第一百次埋怨媽媽。朵拉早就計劃了一千種方式來度過這自由的最後一天,沒有一種是像現在這樣。
「快點,好嗎?」她催促阿爾菲,「你要是不快點的話,我們就會跟不上她們。」
「太快了。」阿爾菲喘著粗氣,在石子路上跌跌撞撞地走。
「要不是你非要穿那雙雨鞋和那件傻兮兮的斗篷,也不至於這麼慢。」朵拉氣不打一處來。
阿爾菲堅持要穿超人制服去海邊,無論她們怎麼哄啊、勸啊都不聽。
「你會很熱的。」凱西試著勸他。
「你會被人當成傻子。」朵拉補充道。
阿爾菲十分堅決:「我就要穿。」
「你為什麼不扮成克拉克·肯特呢,在他變身為超人之前的樣子?你可以穿平時穿的衣服,沒有人能認出你來,就好像便衣行動!」朵拉繼續勸他。
「乾脆扮成隱形人好了。」凱西乾巴巴地說。
「不,我就要當超人。超人是所有超級英雄裡面最最厲害的。」
姐妹倆互相翻了個白眼。阿爾菲最近沉迷於卡通人物,她們已經聽夠了他的「最最厲害的超級英雄」了。她們不再管他的著裝,決定把注意力轉移到更令人惱怒的玩具上。
「你不能帶樂高去海灘。」凱西一邊說,一邊掃視著阿爾菲放在門口的一堆東西。「會丟掉的。你看,」她說著,用腳踢了踢一個顏色明亮的塑膠玩具,「你為什麼還要帶這輛車呀?電池都用光了!」
「那不是車,」他回答道,「是挖掘機。」阿爾菲抓住玩具在地上滑動起來,用十分專業的樣子上下襬動鏟斗,嘴裡發出挖掘機的聲音。
凱西嘆了口氣,姐妹倆都很清楚,跟他講道理是不可能的,但朵拉還是耐著性子又嘗試了一次:「要不我們帶個背包去吧?你來背,把它當作一個特製的火箭背包。」
「超人沒有火箭背包。」阿爾菲糾正她。
「好吧,」朵拉繼續說,「那如果超人要去海邊,又想要帶著他的那些特製工具,會把它們放在哪裡呢?」
「褲襠裡?」凱西說道。阿爾菲咯咯地笑了。
「謝謝你,凱西,真是幫上大忙了。不對,」她扭過頭對阿爾菲說道,「他一定會把工具放在酷炫的火箭背包裡的,是不是?」
阿爾菲不太確定地看著她。
「是吧,凱西?」朵拉急著說,向姐姐尋求幫助。
「當然。」凱西又懶洋洋地嘆了口氣,「聽著,我一點都不在乎你們這些小孩子要帶些什麼玩具,但你們要是不趕快的話,我就自己去海邊了,就這樣。」
朵拉被這話戳痛了,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被無理地分配到了「小孩子」這一組,更是因為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你不能這樣,媽媽說我們倆今天必須一起照顧阿爾菲。」她爭辯道。
「那你還不快點,不然我就走了,你一個人照顧阿爾菲吧。」
朵拉火冒三丈。該死的凱西,還有她的新朋友和她那居高臨下的態度。媽媽也沒好到哪裡去,不是關著門打她的私密電話,就是衝去學校開什麼重要的會。大家不都應該在放暑假嗎?她可不想把這一天浪費在凱西和阿爾菲身上。今天天氣酷熱,她原本計劃坐在沙灘上,雙腳浸在海水裡,從玻璃瓶裡喝冰可樂,看那些曬得紅紅的露營者吵嘴、收拾東西開車回家。這本該是多麼完美的一天啊。下週一,她一覺醒來就得把腳塞進鞋襪,拎起書包,開始爸媽一直說個不停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中考年。那些學科就像詛咒一般懸在她的頭頂,還有薩姆·斯金納。
凱西是在一個星期之前認識薩姆的。她和父母一起開著那輛浮誇的新房車來到露營地。她的穿著和其他少男少女沒什麼兩樣:破洞牛仔褲,髒兮兮的運動鞋,印著某個樂隊照片的t恤衫,再罩上一件寬大的男士襯衫,她那一頭黑色的長髮像窗簾一般順著蒼白的臉頰垂下朵拉不清楚她們倆到底是怎麼認識的,但她看見她們鬼鬼祟祟地出沒在海灘上,在房車公園的汙水桶後面抽菸,肩並肩坐在防波堤上,分享薯片,和男孩子們交談。誰都能看得出來,朵拉變成了多餘的,被薩姆——一個全新的高階版的姐妹——所取代了。
「我好渴,」阿爾菲在朵拉身邊大聲說,「能停一下嗎?」他的兩條小腿快速地移動,對他來說,要在這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跟上凱西和薩姆的大步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腳下的石子像滾燙的烤栗子般冒著熱氣。
「快了。」朵拉回答道,低聲咒罵著姐姐和那個討厭的女孩。
「嘿!」她朝她們喊道,「慢一點,你們倆!我們跟不上了。」
凱西的笑聲從風中傳來:「就跟你說別帶那些玩具,朵拉。」
她真恨不得殺了她。
儘管凱西連說都懶得說,朵拉還是很清楚她們正在往哪裡走。前幾天她看見凱西和薩姆悄悄地跟幾個男孩子一起去了「巖洞」。她倒不是在監視她們,只是碰巧看到。人人都知道這些青春期的孩子去「巖洞」只有兩件事:派對和親熱。「巖洞」是進行這兩件事的絕佳場所。朵拉去過一次,不過是一群小女孩傻里傻氣的探險,這時要再去一次的想法並不讓她感到開心。但她沒有別的選擇,媽媽囑咐他們不能分開。
還沒到正午,日光已經直射下來,周身的空氣湧起層層熱浪,形成一片做夢般不真實的迷霧。沙灘閃閃發光,她似乎是透過遊樂場的鏡子在看它。朵拉擦掉眉毛上的一串汗珠,抬頭去看姐姐。凱西和薩姆終於停了下來。她們站在那裡,海灘最西邊的角落,陡峭的巖壁在地平線與海岸的交界處劈出一個直角,兩人暗淡的剪影緊貼著天際,她們聚精會神地望著大海。朵拉眯起眼睛,順著她們的視線看去,只見沙灘那邊出現了一個像血滴一般的小點。潮水退去了,時機把握得正好。
薩姆探出身去,在崖底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找到了落腳點。她一把將自己撐了上去,長頭髮在風中飄蕩,接著伸手去拉凱西。凱西也爬了上去,側著身子看向朵拉和阿爾菲。
「你們到底來不來?」她喊道。
朵拉嘆了口氣:「來吧,阿爾菲,探險的時候到了。」
弟弟緊緊地攥住她的手,「別擔心,」他說,抬頭用那雙圓圓的大眼睛看著她,「我有超人斗篷,我能保護你。」
他鄭重其事地甩了甩斗篷,看起來那麼可愛又嚴肅。朵拉低下頭對他笑,接著轉臉面對著懸崖。要是海倫知道她們在幹什麼的話,一定會殺了她們的。
「巖洞」是薩默頓的一個神聖地標,除了本地的少男少女之外,只有極少數年輕的外來度假者知道它的存在。在海灘的邊緣,萊姆灣的懸崖峭壁向下傾斜,參差不齊的巖池與大石塊中間,隱藏著一個神秘的洞窟,在石頭的溝壑中極難被發現。「巖洞」的神秘之處在於,只有在退潮的時候才能進入其中,想要發現它的存在,也需要一定的果決與魯莽。一旦發現,進入其中的困難又為它增添了幾分危險與刺激。只要進入「巖洞」深處,就可以安全地遠離潮水和人們的視線了,但要是錯過了退潮的時刻,你就會被困在裡面好幾個小時,不得不等待大海的脾氣過去才行。當地某個高中的傳說是某人的哥哥在海邊探險時無意中闖入了「巖洞」。這個人告訴了幾個朋友,朋友們又告訴了幾個朋友,訊息就這樣傳開了。沒過多久,那地方就成了少男少女們舉行非法派對和秘密集會的場所了。隨著名氣越來越大,故事也越傳越神。一開始,有人說那是走私犯的老巢,後來又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隱士的住所。最近,關於「巖洞」的傳說變成了一個連環殺手埋葬受害者的墳墓。朵拉心裡明白這些故事都是編造的,但依然十分不願去那裡。
就在朵拉和阿爾菲快要走到凱西與薩姆最後一次露面的岩石邊時,薩姆突然從另一邊躥了出來。
「你得先把阿爾菲弄過去,」她提議道,「我從上面拉他一把。他那兩條小腿可爬不上去。」
「這真是太瘋狂了。」朵拉說,「我們為什麼不去海灘上待著呢?那可容易多了。」她把目光從懸崖上的「注意落石」警告標識移開,無助地望向遠處的停車場。它已經成了地平線上小小的一個點。
薩姆沒有理會朵拉的懇求,扭頭對阿爾菲說:「你一定想去看看蝙蝠洞吧,是不是,阿爾菲?」
「耶!」阿爾菲嚷嚷起來,「蝙蝠!」
好極了,朵拉想,這下沒有回頭路了。她攔腰抱起弟弟,把他舉過那塊岩石,他的紅斗篷在她臉上噼啪作響。
「伸出手來,」薩姆催促道,「好孩子,我抓到你了。」
突然,阿爾菲的重量消失了,她放開手,薩姆把他拉了上去。她只看見兩隻紅雨靴在不停地踢蹬,很快從視線中消失了。
「我飛起來啦!」她聽見阿爾菲的歡呼聲從石頭那邊傳來。他的聲音帶來了巨大的回聲,洞穴中彷彿突然出現了一百個阿爾菲。她抬頭望了望那令人眩暈的洞頂,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儘管天氣那麼炎熱。
「你上來嗎?」薩姆問道。
輪到她了。朵拉攀上石壁的邊緣,在粗糙的岩石上尋找天然的落腳點。薩姆從上面伸出一隻手,想去拉她,但她假裝沒有看見,她太驕傲也太煩薩姆了,一點都不想接受薩姆的幫助。就在她快要爬到頂端的時候,腳下突然一個打滑——踩到一個鬆動的石塊。朵拉掙扎著穩住自己,整個人趴在巖壁上,驚慌失措地伸手亂抓,沒想到手掌被尖銳的石頭劃破了,疼得她齜牙咧嘴。
「你還好嗎?」
朵拉點點頭,努力忍住眼淚。只是滑了一下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鮮血從滿手的沙子中間湧出,小小的碎石已經嵌入了她的手掌。
「這看起來糟透了。」
「沒什麼,只是擦傷而已。」她不想承認這很疼,只是站在那兒看著手掌的傷口流出猩紅色的液體。鮮血很快匯聚成一小攤,順著手腕一滴一滴地落在巖灰色的石頭上,在那溫暖的石面留下一塊寶石般的印記。
「你確定沒事嗎?」薩姆又問了一遍。
朵拉點點頭。她抬起頭來,只見懸崖在頭頂俯視著她,陰森而冷峻。她把手掌抵到嘴唇上開始吮吸傷口,血液嚐起來有金屬的味道,那撲通直跳的疼痛終於減弱了一些。接著,她長出一口氣,用力一撐把自己推上了巖頂,翻身跳進下方的黑暗裡。
陰森森的石牆在石地上拔地而起,向內傾斜,在他們頭頂上二十多米的高度會合。大約一指寬的陽光從石頭穹頂上小小的縫隙中射入這洞窟。朵拉抬起頭,剛看見一小片藍色的天空就不得不低下頭,她還沒從洞外的熱浪所導致的眩暈中緩過來。周圍的石牆在不停地往下滴水,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綠色青苔黏糊糊地泛著光。巖壁上畫滿了各式各樣的塗鴉,名字和日期到處都是,有的是用石頭劃的,有的是畫上去的,還有用刀刻上去的,大概是那些海誓山盟的小情侶的傑作。砂石地面上丟棄著過往的派對留下的垃圾:易拉罐、酒瓶、香菸蒂,還有一些更糟糕的東西,遍地都是。洞穴的角落裡有一張廢棄的漁網、一個腐爛的木托盤、一個被人遺忘的油桶,還有一些不合時宜的派對裝飾品。
在洞穴後部中間的位置,地面徒生出一個低矮的石臺,邊上有一圈灰燼,顯然曾有人在這裡點燃篝火。那灰燼在黑暗的洞穴內泛出白光,彷彿被啃食乾淨的白骨。朵拉不禁打了個冷戰。她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想來這裡玩。沒錯,這洞穴非常私密,不會被人看見,但它同時散發著惡臭。這裡的空氣冰冷而凝滯,瀰漫著一股腐爛植物和鹹溼海藻的氣味。這一切都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阿爾菲似乎不這麼想。他在洞穴裡跑來跑去,大喊大叫,歡快的叫聲在石壁上引起響亮的回聲。一隻海鷗不知從什麼地方尖聲呼嘯著衝出來,猛扇翅膀,把朵拉嚇了一跳。
「蝙蝠!」阿爾菲興奮地喊道。她不忍心糾正他。
薩姆和凱西在洞穴的盡頭。朵拉看見薩姆用腳趾踢了踢油桶,然後脫掉褪色的軍綠色襯衫。她把油桶平放在地上,凱西坐了下來。薩姆用襯衫的下襬擦了擦兩人面前的石臺。它那樣子十分奇怪,像極了她看過的一部印第安納瓊斯電影裡的祭臺——那電影把她嚇得不輕。薩姆一邊擦石臺,一邊吹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口哨,「看哪,凱西,」她喃喃地說,「一臺完美的剝皮桌,棒極了。」
朵拉不知道是否該加入她們。她有點難為情,又有點不自在。來這裡並不是她的主意,她以為大家會一起去海灘上玩。哎,算了,她一邊想,一邊氣呼呼地挪到姐姐旁邊,坐在油桶的另一端。「哈,真不錯。」她挖苦地說。
凱西聳了聳肩:「我們可沒有逼你來,朵拉。」
「我也沒別的選擇呀,不是嗎?媽媽說我們必須待在一起。」
「誰說我們必須隨時都得聽媽媽的話?你已經這麼大了,朵拉,」凱西不屑地說,「你就不能自己做主嗎?」
「可阿爾菲……這不公平……」她看見凱西對薩姆翻了個白眼。「哎,算了。」她不想再說了。
薩姆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淡味香菸,取出一支粗到變形的煙,用一個亮閃閃的打火機點著了它。她快速吸了幾口,就把它遞給了凱西。朵拉看著自己的姐姐長長地吸了一口,沉著而緩慢地吐出一串煙霧,似乎已經這樣做過幾百萬次了。煙霧懸停在溼重的空氣中,彷彿在她們之間織起了一張精細的蛛網。
「別這麼吃驚,朵拉。」凱西說。
「我沒有。」她在說謊。
「你有,你的眉毛出賣了你。」
「可是……要是阿爾菲說出去怎麼辦?」她回頭去看弟弟,他正在沙地上開心地蹦來跳去。他找到了一根長長的棍子,正精力充沛地拿它抽打石壁,發出重重的鈍響。
「吃我一棍,再來!」他對想象中的敵人大喊。
凱西聳聳肩。「那又怎麼樣,他們能拿我怎樣?」
朵拉知道爸媽有很多懲罰凱西的辦法,但她懶得說了,顯然姐姐一點都不在乎。
「來一口嗎?」薩姆問道,把煙遞給她。
「不用了!」朵拉說,似乎太急了一點,「呃,不了,謝謝你。」她重複道,「我不抽菸。」這話聽起來一本正經,朵拉忍不住臉紅了。
薩姆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把打火機放回口袋。她在洞穴的沙地上躺下,凱西也一樣,用雙手枕著後腦勺,閉上了眼睛。既然大家都已經進入了「巖洞」,朵拉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了。她回頭看了看阿爾菲,他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面對著淺淺的巖池,拿根棍子在戳一樣什麼東西。
「小心點,阿爾菲!石頭很滑。」他沒理她。
很好,凱西和阿爾菲都不需要她。
她看看姐姐,凱西正在薩姆的耳邊低聲說話,引得她發出低沉而沙啞的大笑。她又看看阿爾菲,兩個壞蛋裡的小壞蛋,「你找到了什麼呀,阿爾菲?」她喊道。
「一隻螃蟹。」
「讓我看看。」她慢悠悠地走過去,很高興能轉移一下注意力。她蹲下來,探出頭去想看得清楚一些。那是一個灰色的小東西,身體幾乎是透明的,小得令人失望。阿爾菲正在折磨它,用兩隻手握住他的棍子揮舞起來。
「衝啊,衝啊,衝啊,衝啊,衝啊,」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衝啊,衝啊,衝啊。」
「你的斗篷浸在水裡了,阿爾菲。」她提醒道。斗篷下襬有一片暗紅色的水漬在不斷向上蔓延,把它弄得又溼又髒,沾滿了沙子。但阿爾菲似乎毫不在意,他瞧了瞧弄髒的斗篷,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又轉身面對著水塘。「衝啊,衝啊,衝啊。」
他們就這樣待了一會兒,阿爾菲用棍子在巖池裡戳來戳去,朵拉在一邊看著,時不時地摸一摸海螺、長春花,還有一團像水泥般黏在岩石上的海葵。終於,阿爾菲厭倦了巖池,他們開始在石牆內部的凹洞裡找樂子。兩人默契地四處收集亂七八糟的漂流木,把它們拖回洞穴盡頭,很快就堆起一大摞。他們誰也沒問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默不作聲地埋頭苦幹,勤勤懇懇地堆呀堆,直到那些爛木頭堆到快一米高。似乎只要一離開海灘,來到這個清涼安靜的「巖洞」,就能將百米開外的海灘瞬間拋在腦後。陽光下汗流浹背的遊客,三十攝氏度高溫炙烤下的鵝卵石,近在眼前的新學期,這隱秘的世界之外一切的時間與海潮,統統都被拋在了九霄雲外。
朵拉抬起頭來,「現在幾點了,凱西?」她大聲問道。
姐姐從地上抬起頭,看了看手錶:「十二點五十。」她說完又躺了下去,
一縷輕煙從她頭頂慵懶地升起。
「還有多久漲潮?」
「噢,還早呢,別瞎操心了,好嗎?」凱西不以為然地說。
朵拉忽然想起早上海倫給她的那張十英鎊鈔票,她的肚子也應景地咕咕叫了幾聲。阿爾菲咯咯地笑起來。
「我餓了。你餓嗎,阿爾菲?」她問道。
「耶!」他興奮地歡呼起來,「冰淇淋!」
她嘆了口氣,帶阿爾菲一起走回停車場怕是需要一個世紀。
「凱西?」她大聲說。
「幹嗎?」
「我們餓了,我準備去買冰淇淋,你們要嗎?」
薩姆和凱西小聲商量了一會兒:「不用了。」
「給我們帶幾瓶可樂,好嗎?」薩姆問道。
「好的,很快回來,你們看好阿爾菲,行嗎?」
凱西在洞穴另一邊嘟囔了幾句。
「行嗎?」朵拉又問了一遍。
「行。」凱西怒氣衝衝地說。
朵拉對阿爾菲說:「你跟凱西和薩姆一起待在這兒,我一個人去買會更快。我會給你帶一個甜筒的。」
「可是……」阿爾菲正要抗議。
「只要二十分鐘就回來,我保證。」阿爾菲不確定地看著她。「再說了,」她努力安撫他,「要是我們倆一起去買吃的,誰來堆漂流木呢?看看等我回來的時候你能堆多高,好嗎?」她朝姐姐的方向瞥了一眼,真是太不公平了,她就這樣不理他們。「不然你可以去找凱西和薩姆玩。」她憤憤地說。
「好吧。」阿爾菲同意了。「加雙份脆棒?」他充滿希望地問道。
「好的,」朵拉說,「加雙份脆棒。一會兒見。」
「再見,凱西。」朵拉再次大喊一聲,確保姐姐知道她走了。
洞穴那邊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再見,見,見。」她的聲音在洞穴裡迴盪。
朵拉沮喪地搖搖頭,她可真是個傻瓜。為什麼給阿爾菲當一早上保姆的人是她?現在呢,大老遠跑到海邊去買冰淇淋的人又是她。真是太不公平了。她扭頭看了最後一眼。阿爾菲正慢吞吞地朝凱西和薩姆走去,手裡還拖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漂流木。他的雨靴在地上嘎吱作響,小小的肩膀耷拉下來,滿是不情願。朵拉感到有些內疚,但又很高興能離開那個臭烘烘的洞穴。她渴望陽光和新鮮的空氣。
從「巖洞」裡出來比進去容易多了。洞穴內部的石壁沒有那麼陡峭,還有人在石頭上鑿了一些坑洞,完美的落腳點,朵拉可以踩在上面很輕鬆地爬上去,再跳到石壁另一側滾燙的鵝卵石上。沒幾分鐘她就爬出了洞穴,雙腳踩在鵝卵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撣掉手上的灰塵,眯起眼睛來適應外面的亮光。在陰冷的「巖洞」裡待了這麼久之後,潔白炙熱的沙灘越發明亮得刺眼。
眼睛終於適應了光線之後,她發現兩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女人躺在洞口幾米處的陰涼處,不遠處就是懸崖的底部。除了這兩個人之外,其他人都更願意離停車場、冰淇淋車以及人群更近一些。那才正常,朵拉心想。她一邊走,一邊看了那兩個女人一眼。其中一個臉朝下趴在浴巾上,另一個站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朵拉發現那人留著一頭長長的黑髮,纖瘦的臀部窄得像條蛇,對於女人來說實在是太瘦了。啊,原來是個男人。
朵拉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那個瘦男人張了張嘴,白色的牙齒明晃晃的,不知是做了個鬼臉,還是笑了一下,與此同時他抬起一隻手,愉快地向她打了個招呼。朵拉意識到自己從石壁上爬下來的狼狽樣被他們看在眼裡,十分尷尬,只好低下頭默默地沿著海灘快步走開,任由背上的汗珠一串串地流下。她選擇緊貼著海岸線,走在細碎的小石子上要比在海灘較遠處的大顆鵝卵石上容易得多,大海還會時不時地朝她灑上一波清涼的水汽。
另外,從這條路去停車場人最少。走得離海越近,撞見用各種姿勢朝拜太陽的裸體的機率就越小。
光屁股的小孩在大人和海岸線之間大笑著跑來跑去;搖晃著巨乳的女人們一個個被曬得通紅,癱倒在沙灘椅上;一群少男少女裸露著修長的古銅色肢體,穿著幾乎什麼也遮不住的比基尼,在她走過的時候突然發出一陣鬨笑,她努力不去想他們到底在笑什麼。一位正在給釣魚竿裝魚餌的老先生對她友善地點了點頭,她也禮貌地對他點點頭,繼續凝視著地平線和她的目的地:冰淇淋車。她這才意識到,要把冰淇淋原封不動地運回「巖洞」,不至於在路上化成一攤甜水,這本身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該死的卡桑德拉。
終於,她離開了海岸線,慢慢地往岸上走。路過一個躺在沙灘椅上的救生員後,冰淇淋車終於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它停在防波堤的邊緣,周身散發出粉色和淡綠色的光暈,宛如涅槃。她看到有人在排隊,井然有序的樣子,前面還有六七個人。她把手伸進短褲口袋裡,摸到了海倫給她的那張髒兮兮的鈔票。買冰淇淋和可樂是綽綽有餘的,可要怎麼拿回「巖洞」才是個問題。凱西和薩姆喝一罐可樂就夠了,她們活該。
「要點什麼,小姐?」輪到她了,一個圓滾滾的男人問道。
「兩個甜筒,謝謝,加雙份脆棒。再來三罐可樂。」
「好嘞。」男人轉身去後面的大冰櫃裡摸索起來。
「拿著,」他一邊說一邊把可樂遞給她,「冰冰涼。」
「謝謝。」她接過可樂,舉起一罐貼在額頭上。冰涼的金屬刺激著她的皮膚,但她不管不顧,享受這清涼的爽感滲透皮膚,直衝大腦。接著她開啟一罐,喝了一大口。氣泡噴湧而出,喝得太快了,她被嗆到了,冰涼的汽水從鼻腔冒出來,弄溼了她的t恤衫。
「渴壞了,是吧?」一個愉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朵拉一轉身,全年級最帥的男孩史蒂芬·佩奇就站在她身後,真丟人。她羞得滿臉通紅,「我……是啊。」她大腦一片空白,手忙腳亂地去擦白襯衫上黏糊糊的飲料,沒想到把它弄得更髒了。
「暑假過得怎麼樣?」他問道。
「還行吧,謝謝,你呢?」她很高興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鎮定。
「你知道的,老樣子。」史蒂芬回答。
「是啊。」朵拉附和道。
「你在幹什麼呢?」
「現在?」朵拉問。
「對呀。」他笑了起來。
「買冰淇淋。」天哪,盡說些廢話。
史蒂芬似乎毫不在意。他靠近了一點,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低下頭,抬起一雙清澈的藍眼睛從一頭亂糟糟的棕發底下望著她。「酷,我也是。」
「然後我要去‘巖洞’,我姐姐在那兒等我。」
史蒂芬抬了抬眉毛:「巖洞?」
朵拉臉紅了。人人都知道「巖洞」。「呃……是的,我弟弟也在。」她不希望他想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