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1頁,共2頁

◎十一年前◎

那是一個混亂的早晨,一如往常。儘管已經是學期的最後一天,大家還是像瘋子似的在家裡亂跑,著急忙慌地希望能準時出門。海倫恨不得把頭髮都扯光。

「媽,你看見我的運動鞋了嗎?」

「就在門邊,你昨天放的地方,朵拉。」她轉身把牛奶和麥片碗扔到桌上。「阿爾菲,下來!你會摔傷的。」阿爾菲正以一種十分危險的姿勢掛在一把餐椅的椅背上,咧著嘴對她笑。「阿爾菲,我是認真的,快下來。」

他終於慢慢地爬了下來。

「凱西在哪兒呀?」

朵拉聳聳肩:「還在床上呢。」

海倫哀號一聲:「那孩子!」她衝出廚房,站在樓梯底下:「凱西!快下來,上學要遲到啦。」

理查從樓上下來,正在與一條領帶搏鬥。他剛衝完澡,頭髮還溼漉漉的,臉頰因為剛刮過鬍子而發紅,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顯得十分刺眼。「早上好,親愛的。」

「你能不能去叫凱西下來,她又要錯過校車了。」

理查氣沖沖地轉身爬上樓梯。

說實話,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在照顧四個孩子,她一邊想,一邊走回廚房。

「我找不到,媽媽,沒在那兒。」

「什麼沒在那兒,朵拉?」

「我的運動鞋。」

「要是你每天晚上都聽我的話把鞋子放好,我們就不用每天早上陪你瞎找了,你想過沒有?」

朵拉翻了個白眼,跺著腳朝溫室的方向走去。

海倫急匆匆地走進廚房,繼續專心做早餐。「你叫她了嗎?」她一邊問理查,一邊靈巧地在他身邊騰挪,把吐司從烤麵包機上取下來的同時往杯子裡倒滿了橙汁。

「叫了。」

「她下來了嗎?」

「我過去的時候她還在床上,但她聽到了。」

理查在餐桌前坐定,伸手拿了一片吐司。「你買橘子果醬了嗎?」

「你知道我這星期忙得不得了,哪有時間去商店?」她的口氣很重,原本並沒有打算這樣氣急敗壞,不過還好,理查沒有接茬兒。

「我下班後順便去趟超市行嗎?」他小心翼翼地說。

「不用了,」她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謝謝。」

理查聳聳肩。「你知道,」他一邊說一邊在全麥吐司上塗黃油,「要是凱西能按時上床睡覺,起床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海倫嘆了口氣。她也嘗試過,但凱西現在進入了叛逆期。沒有人能告訴她的大女兒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找到了嗎?」看見朵拉走進了廚房,她抓住機會問道,為能換個話題而感到慶幸。

「找到了。」

「在哪兒找到的?」

「阿爾菲的玩具箱裡,一定是他放進去的。」

理查露出一個寵溺的微笑:「這孩子。哈嘍,潘達,你睡得好嗎?」

「挺好的,謝謝。」

海倫無法忽視理查投來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總是拿兩個女兒做比較,這不公平,她們是那麼不同,可以說是兩個極端。朵拉脾氣像爸爸,溫和而可靠;凱西則要活潑得多,但這並不是件壞事。

「說到阿爾菲,」海倫說道,「他去哪兒了?」

三個人都安靜了下來,等待著小男孩搗蛋的聲音,但令人不安的是,什麼聲音也沒有。

「好吧,」海倫嘆了口氣,「我去看看。」

過了一會兒,她在書房裡找到了他。阿爾菲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正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視,身上還穿著他的小恐龍睡衣,一頭稻草般的頭髮比往常更加凌亂。他的身邊有一堆玉米片,空空的包裝袋躺在地上,罐子的邊緣在那堆玉米片底下露出了一個頭。

「你自己去拿早飯吃了對嗎,阿爾菲?」她一邊問一邊審視著那一堆食物。他點點頭,伸出一隻胖胖的小手抓了一把玉米片塞進嘴裡,眼睛一直盯著電視上的動畫片。

「你餓了是不是?」

他再次點頭。「阿爾菲撒了玉米片。」他抬起頭,那對矢車菊般的藍眼睛望著她,「對不起,媽咪。」

她所有的沮喪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沒關係,下次叫媽媽或者姐姐好嗎,我們會幫你的。」

「我自己可以。」他堅定地說,顯得無比獨立,又抓了一把玉米片塞進嘴裡。

「好啦,阿爾菲,我們不可以自己拿早飯吃,明白嗎?」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們都自己拿早飯吃,櫥櫃裡的食物很快就會吃光的。」

他抬起頭興致勃勃地望著她。「為什麼?」

「因為媽咪一週只去一次商店。」

「為什麼?」

「因為媽咪很忙,又要工作,又要照顧你們。」

「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媽媽該做的。」

「為什麼?」

海倫嘆了口氣。他似乎開啟了十萬個為什麼模式。她選擇了最安全的答案:「沒有為什麼。」好像起作用了。他扭頭去看電視,總算安靜了一會兒,接著突然轉過身給了她一個微笑:「媽咪真好。」

她咧著嘴對他傻笑起來,聽到這話,她的心都要化了。

終於,在幾次把凱西拽出房間的嘗試、一場與洗碗機的搏鬥、一句給丈夫的簡短再見以及一場與阿爾菲的塑膠恐龍爭奪戰之後,海倫終於把兩個女兒打發上校車,把阿爾菲安頓在兒童座椅上,自己也跳上了駕駛座。這一天與平時沒什麼兩樣。

她剛開到小路的盡頭,一輛拖拉機出現在前方。「該死的!」她咒罵了一句,憤憤地朝方向盤上捶了一拳頭,又要遲到了。

「該死,該死,該死。」阿爾菲在車後座咿呀學語。她從後視鏡裡看著他胖乎乎的笑臉,感到一陣內疚。理查總是提醒她不要在孩子們面前說髒話,她卻總是忘記。

「兔子,兔子,兔子,阿爾菲,媽媽說的是兔子。」她裝作愉快地說。

「該死!」阿爾菲對她咯咯直笑。他已經快三歲了,機靈得很。

海倫嘆了口氣,這無疑又要成為她的一個汙點了。她已經被阿爾菲託兒所的肯德爾太太記上了黑名單。就在昨天,她被叫到一邊談話,肯德爾太太嚴厲地指出她每天下午必須按時來接兒子回家。如果只是一次兩次遲到的話,他們也不會太在意的,但當遲到變成常態,就很令人討厭了。不過,她還是安慰自己,再堅持最後一天,從明天起,阿爾菲和姐妹倆就可以待在家裡過暑假了。她再也不用為那些心不在焉、哈欠連天的學生熬夜備課了;再也不用在多賽特的鄉間瘋狂疾馳;再也不用為晚接阿爾菲而感到愧疚了:至少有六個星期可以放鬆。

內疚,是她這些日子以來最常見的情緒。她熱愛她的工作,但事實證明,要平衡生活中的每一個部分實在是越來越困難了,她始終有這樣一種感覺:自己似乎什麼也做不好。妻子,母親,職員——她用盡全力想扮演好每一個角色,像完成一幅複雜的拼圖一樣把這些碎片都拼起來,但她總感覺一片拼圖剛剛就位,桌子就被弄亂了,另一片瞬間不知所終。上週末她跟理查抱怨過,但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如果她真的顧不過來,不妨放棄大學的工作,弄得她更加惱火。家裡不缺她的那份工資,他指出,如果她能花更多的時間料理家務的話可能會更好一些。他還自作聰明地指出會客室的窗簾已經蛀壞,需要更換了,書房的書架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怎麼了?」他問道,對她憤怒的表情感到不解,「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我只是想幫你……我知道你喜歡這份工作,但我們不應該眼看著這房子越來越亂。你不需要為了我們讓自己承擔這麼大的壓力,為什麼不放鬆一下呢,好好享受一下這裡的寧靜,不需要每天急匆匆地趕去埃克塞特。」

她差點就把手裡的奶鍋甩到他頭上。他該不會真的以為她會放棄自己的工作回家來擦書架吧?他就這麼不瞭解她嗎?她完全沒想過要放棄工作,至少不是現在。這份工作是少數幾樣能讓她感到興奮的事情,只有在工作的時候,她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是自己,而不是一個邋里邋遢的家庭主婦,一個精疲力竭的母親。

海倫跟著那輛拖拉機又過了一個u形彎口,差點又要爆出一句不適合被後座上那雙稚嫩的耳朵聽到的話,這時候,拖拉機終於轉進了路邊的一片草坪,給她讓了路。前方的道路突然通暢起來,二十分鐘後,她已經穿過託兒所的停車場回到車裡了。幸運的是,這回她總算避開了怒氣衝衝的肯德爾太太,把阿爾菲塞到一個她叫不出名字來的漂亮保育員手裡,然後愉快地朝兒子揮揮手說再見:「玩得開心點,小夥子,下午再見嘍。」阿爾菲的下嘴唇才開始輕輕顫動,那姑娘就立刻拿起腳邊的一個紅色火車吸引他的注意力。她依然不願離開兒子,但她無法否認的是,沒過幾分鐘,當她回到車裡,開啟收音機,一腳踩在油門上的時候,她已經愛上了那種感覺。她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純粹的、不折不扣的自由。如此地渴望這種獨處時光真的正常嗎?她忍不住思考起來。這是不是說明她不是一個好母親,或者好妻子?她露出一個憂傷的苦笑,轉入雙車道,把腳放鬆下來。她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個好妻子了,不需要理查來提醒自己,但他最近偏偏還要不停地指責她。昨天晚上的爭吵也不例外,她都不記得是為什麼而吵了,只知道兩個人吵得很兇,理查那些刻薄的話語還在她耳朵裡迴盪。

「我們真的要一直生活在這種混亂中嗎?」他質問道,用力地把一口都沒動的晚餐扔進垃圾桶,「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的要求很高嗎?」

「不高,你的要求當然不高!」她反唇相譏,「凱西的要求也不高!朵拉的要求也不高!阿爾菲的要求也不高!你們每個人的要求都不高,但全部加起來,你就會發現我被朝著四個方向拉扯。我再也沒有自己的時間,我都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噢,得了吧,別這麼誇張。別的女人都能把工作和家庭平衡得很好,而且我這週末已經告訴過你了……」

「也許你應該娶那些超級女人才對!」

就這樣,所有的家庭摩擦和煩心事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變成了一場憤怒的鬧劇。她看著理查站在廚房裡,嘴巴一張一閉,發出查理·布朗式地「哇——哇——哇」,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那一小撮從鼻孔裡冒出來的鼻毛上,它正隨著他說話的動作無能為力地晃來晃去。在那一刻,她明白自己對他的愛已經褪色到無法辨認。她不知道自己對他到底還有什麼樣的感覺,但那早已與他們年輕時的浪漫柔情相去甚遠。她有些眩暈地站在那裡,思考他們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這些年來,她一直在思考,為什麼當初自己會接受他的求婚,他們壓根兒就不瞭解對方啊。她能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他用一個虛假的承諾引誘了她。那承諾並無惡意,卻也不失狡猾。在他求婚的那天晚上,理查坐在她的面前,滿眼愛慕與希望,看起來是那麼浪漫,那麼自然,讓她不由得說服自己,理查就是她的真命天子。他不單單是聰明迷人,或者是他媽媽口中的那種金龜婿而已,他看起來還那麼充滿熱情與冒險精神。

但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海倫發現理查的真情流露與冒險精神只不過是一時的閃現,只是在求婚的那一刻才炙熱燃燒的那一點小小的火苗,從此以後便消失殆盡了,她對理查的失望也在壓抑中日益滋長。她逐漸明白,當時他的某些讓她心生幻想的表現已經不再是他能力所及的。他似乎也對她的失望心知肚明——他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她的沮喪、尖銳和情緒波動——但他的小心翼翼,他試圖平息她怒氣的溫言軟語反而讓她更加暴躁。說實話,她倒是希望他能大吼大叫,暴怒一場,讓她看到烈火般的激情。但相反地,她每天都在忍受他那謹小慎微的眼神,他那乾巴巴的保守的觀點,他那小心翼翼的親吻,他那衣櫃前放得整整齊齊的鞋子,還有他那一成不變的疊報紙的習慣,這每一件小事都讓她的怒氣不斷增長,就像一根繃得緊緊的彈簧,下一秒就要怦然斷裂。

事實上,他們已然達到了夫妻關係中的一個關鍵點,某種怎麼也過不去的膠著狀態。現在看來,他們之中任何一方想要靠近一點,或者主動求和,結果總是事與願違。他出於好意想讓她減輕負擔,卻反而讓她感到戒備與愧疚,而她每次想要硬生生地吞下自己的沮喪與失望,卻只會讓她在表達的時候顯得更加歇斯底里,無可避免地對他大發脾氣。那幾次笨拙地試圖和解最終反而讓他們漸行漸遠,就像兩塊互斥的磁石。

說到底,她還是在哀嘆她原本想要的,原本堅信兩人能共同分享的那種生活。她想要陽光、文化、熙熙攘攘的都市生活、旅行和冒險。窩在這麼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海邊小城,在他從小長大的老房子裡度過一生,簡直想都不敢想。她從一開始就告訴他自己想要一份事業,她希望能長居倫敦,他父母的生活不適合她,再看看現在,他們倆活得彷彿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轉世。這一切都是因為他那過分的家庭責任感,她拋棄了自己的夢想和抱負,就為了實現他那死去的父母了不起的遺願。

一切都怪那棟該死的房子!它似乎永遠擋在兩人中間,在他們本就搖搖欲墜的關係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黑色陰影。她不是傻瓜,她很清楚,一旦搬進了這棟房子就不會再搬走了,除非被裝進棺材裡抬出去,否則他是不會離開克里夫託伯的,她只是不想讓自己也走上同樣的道路。她還沒到四十歲,遠沒有老到安心在寧靜的鄉村裡過退休生活的地步。光是想想就讓她打了個寒戰。

海倫獨自坐在小小的汽車裡,加快了車速,搖下車窗,任由輕風吹亂她的髮絲。天氣預報說這個週末氣溫會上升,她對即將到來的假期心存感激。但現在,她能一個人安靜地獨處,開車去上班,還有溫暖的陽光,就已經足夠了。多麼好的一個早晨,為不快樂的婚姻而悶悶不樂也太浪費了。海倫撥開所有關於家庭的思緒,開始思考即將面對的一天。她有一堂課要講,還有幾份論文要批,然後就自由了。她調高收音機的音量,讓雙腳放鬆下來。終於,她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翻湧,皮膚在夏日的微風中微微刺痛。終於,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

二十分鐘後,海倫在教師停車場停好車,奇蹟般地沒有遲到。她試圖不去看對面的車子,但沒有成功。那輛小小的名爵轎車已經停在那裡,凹凸不平的引擎蓋在陽光下愉快地閃著光。她感到一股突如其來的熱流在身體裡流竄,努力壓抑住那種感覺。她抓起散落在後座上的書和紙張,向古典文學院走去。只不過是一個家庭主婦傻傻的幻想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最後一天面對那些傢伙了,是吧?」查爾茲校長也剛從車裡出來,見她經過便叫住了她,「今天中午我們去酒吧慶祝一下,你來嗎?」

「好的。」她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慌忙同意。去年她就把期末的教師聚餐給忘了。

「好,好,」一頭灰髮的校長滿意地點點頭,「看來今年的聚餐出勤率挺高。我還想聽聽你這學期的課進行得怎麼樣了呢,學生反饋不錯。」

「太棒了!」海倫假裝興奮地叫了一聲,「中午見。」

為了避免各種寒暄,她快步走向走廊的盡頭,開門走進辦公室,隨著門在身後被關上,她總算舒了一口氣。也好,那就不用去教師餐廳吃午飯了,沒有任何可以偶遇他的機會。

光是想想與他再次會面的可能都讓她的胃部由於慾望而抽搐。她瞥了一眼門背後小鏡子裡的自己,一頭齊肩長髮被風吹得凌亂而捲曲,臉頰也泛起粉色的紅暈。她精心打扮,想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年輕一些,卻又小心地避免顯得太刻意。她認為自己的穿著恰到好處:長及小腿的亮色印花半裙,合身的白襯衫,棕色寬腰帶和皮靴。作為一名三個孩子的母親來說,她看起來很漂亮,儘管她現在漂不漂亮也無所謂了。她嘆了口氣,似乎外表確實已經無關緊要了。

海倫走進階梯教室時,一半的位子還空著,幾個從不準時上課的學生已然落座。她走上講臺,整理好檔案,最後過了一遍幻燈片。到了上午九點半,她做好了準備,最後幾個學生也終於拖拖拉拉地坐到了位子上,海倫把教室的燈光調暗,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課。

「在荷馬的所有作品中,《伊利亞特》是最受人稱道,也最著名的一部。這部悲劇的核心是關於一個女人:特洛伊的海倫。女兒、姐妹、妻子、通姦者、受害者……抑或是罪人?」她暫停了一下,為了創造戲劇效果,「數千年來,她被冠上各種各樣的名號。」

她在教室裡掃視了一眼,在昏暗的燈光下,一些學生已經開始在筆記本上瘋狂記筆記了。她看到一兩個學生交叉著雙手靠在椅子的後背上,眼睛盯著大螢幕。在教室的右上角,一個學生把頭枕在課桌上,正準備開始睡一個小時。她輕點按鈕,展示了一些詳細描繪海倫的壁畫和花瓶的圖片,最後暫停在一張幻燈片上,那是十九世紀英國畫家伊芙琳·德·摩根的著名畫作。

「毋庸置疑的是,她是古代神話中最迷人的女性角色之一。她的美麗讓千艘軍艦為她而戰,甚至早在《伊利亞特》之前,她就已經是一個頗具爭議的形象,頻頻被寫入悲劇。」

海倫的餘光瞥到階梯教室的門開了,一個男人逆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悄悄地坐到了離門口最近的一個空位子上,門被再次關上,教室重新陷入昏暗。這出人意料的闖入只持續了一兩秒鐘,但海倫僅憑剪影就準確地認出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我們……我們知道……呃,我們都知道,當然了,海倫是一個絕世尤物。」

海倫努力保持鎮定,把注意力集中在講課上。她扭頭看向螢幕,硬生生吞下不適感,繼續下去,「但我們必須深入文本,才能真正地理解這個人物的精髓,以及她所代表的東西。如果我們去看歐里庇得斯於西元前五世紀所寫的戲劇《海倫》,就會發現其中對這個女人截然不同的描寫。在開場的畫面中,海倫站在……」

她很快就忘記了那位不速之客,全身心沉浸在講座中。沒過多久,海倫發現自己已進展到了提問環節。與往常一樣,本科生們總是不願走到聚光燈下,但今天,奇蹟般地,有個學生竟然舉了手。海倫驚喜到差點沒跪下:「好的,珍妮,你有問題要問?」

「嗯,是的,我想問一下,期末論文有沒有可能延期?」

海倫的心沉了下去。她原本希望至少是跟講座內容有一點點關係的問題。「論文需要下學期第一天提交給我。如果你沒辦法在截止日期前提交,可以單獨來找我溝通。其他同學還有問題嗎?」就在她快要開口祝大家假期愉快的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有問題。」

海倫的心又沉了一下,「呃,好的,這位……」她假裝叫不出他的名字。

「格雷,托比亞斯·格雷,駐校藝術家。希望您不介意我今天旁聽這場講座,簡直精彩絕倫。」

「謝謝,格雷先生。」海倫十分正式地回答,「您的問題是?」

「您剛剛講到海倫面臨著家族義務與個人慾望之間的衝突,我很感興趣,」他繼續說,「您覺得荷馬對她的困境持什麼態度?是在警告女性不要去做通姦這種蠢事嗎?還是說他想表達的是海倫有權與帕里斯一起私奔去特洛伊,追隨她的內心呢?」

海倫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學生們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著她。「這個,您提到了很好的一點,格雷先生。這個衝突正是我要求學生在論文中探討的一個主題。」她強迫自己躲開他那熱切的目光,眼神在教室裡四處掃視,「我認為這不僅僅是一句‘對與錯’能概括的。海倫的生命中有各種各樣的因素,這場悲劇是各種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海倫是一個身處危機中的複雜的女性角色,現在我就不再做更多的解讀,非常期待下學期在大家的論文中讀到大家對於海倫的困境有更多細緻的闡釋。」教室裡一陣哀號,那些還在聽講的學生意識到自己沒有機會一窺海倫的理論了,論文只能靠自己了。「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人回答,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翻動紙張的聲音,學生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課了。

「那麼,好吧,祝大家都有一個愉快的假期,同時期待在明年的‘古代世界性與性別’課中看到你們的身影。」

學生們起身擁向門口,教室裡瞬間充斥著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大家都為即將到來的自由而興奮不已。海倫搖了搖頭,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她永遠都搞不懂這些本科生,當年她念大學的時候大家的反應可要積極得多。

「哇!」托比亞斯跳上臺階向她走來,「講得棒極了,海倫。」

「哈嘍,」她無地自容地發現自己竟臉紅起來了,「你來這兒幹什麼?你今天不應該也在上課嗎?」

「我昨天上完了最後一課,今天只是來整理一下辦公室,臨時決定過來看看古典文學系都在講些什麼。你不介意吧?」

「不會,我只是怕你覺得無聊。」海倫知道她這麼說就是在等他誇獎,但她不得不承認,他的肯定對她來說的確很重要。

「講得好極了,你天生就適合講臺,你知道嗎?那些孩子都看呆了。」

「哈哈!我可不這麼認為,你沒看到金·溫斯洛在後排睡得可香了。」

托比亞斯笑著搖搖頭:「你對自己太苛刻了,據我所知,金能來上課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海倫笑了起來,隨後兩人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聽著,你願意跟我一塊兒吃午餐嗎?放假前開心一下,我請客。」她感覺到他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自己,於是立刻移開目光,假裝去整理講臺上的一沓檔案。「再說了,」他繼續道,「我又不需要寫你的論文,你可以跟我好好講講海倫的家庭義務和個人慾望之間的衝突。」

她知道他在跟她調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這是他第一次約她出去,她胳膊上的毛髮都因為興奮而直立起來。「我得去參加教師聚餐。」她一邊說,一邊不自覺把那些檔案弄得皺巴巴。

「噢,太可惜了。」托比亞斯失望地說,「我知道一家很棒的小餐館……看來只好等下次了。」

海倫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慌亂,「也許我能想辦法不去……」她還沒有意識到,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真的嗎?」

「是的,就是學院裡的幾個老古董,有的是機會聚餐。」

「太棒了,海倫,你確定嗎?」

海倫想了一會兒:「我得假裝頭疼,然後趁他們都走了之後悄悄溜走。不然他們可能會覺得被冒犯,你懂的。」

「有道理。」他衝著她粲然一笑,眼角的褶皺都是那麼迷人,她感到自己的身體深處湧出一股熱流。

「等他們都走了我再打你電話好嗎?到時候一起出發,你覺得怎麼樣?」

「沒問題。你不會後悔的,海倫,這餐館棒極了,他們有最好吃的蟹肉意麵。」

她笑了:「聽起來不錯。」

從那一刻起,海倫的手錶上的指標似乎就開啟了慢動作。她試圖藉由填寫表格和整理參考書來讓自己忙碌起來,但沒有什麼能把她的思緒從托比亞斯身上轉移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三年——她第一次陰錯陽差地來到他的畫廊避雨。那天她又跟理查大吵了一架,怒氣衝衝地奪門而出,一路開到了布里德波特,只想離那房子越遠越好。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瞎逛,突然下起了暴雨,不得不找個地方避雨,就這樣走進了一個不起眼的畫家工作室,除了讓自己不被淋溼之外沒有任何別的念頭。

她進來的時候展廳裡空無一人,於是她把滴水的雨傘靠在牆上,兀自欣賞掛在牆上的畫作,一下子就入了迷。

那是一些描繪多塞特海岸的深色油畫,自然釋放在這片土地上的全部力量,都在畫布上體現得淋漓盡致,真實而富有衝擊力。她在展廳裡漫步閒逛,仔細欣賞著每一幅畫作,一陣刺激感如潮水般湧來。它們完美地捕捉到了自從搬來海邊之後,她內心深處那翻騰不息的風暴。她明白,自己遇到了某種絕妙的東西,或是絕妙的人。

「需要我幫忙嗎?」一名年輕男子出現在她身後。他個子很高,肌肉發達,寬寬的肩膀,一頭剪得極短的黑髮。他的面部線條分明,曬成古銅色,一雙明亮的棕色眼睛,迷人的笑紋在嘴角兩側延伸。他穿著簡簡單單的牛仔褲和被顏料弄髒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捲起,露出光滑的肱二頭肌和凱爾特風格的文身。「你需要什麼幫助嗎?」他又問了一聲,用一塊布擦了擦手。

「只是到處看看,沒問題吧?」她回答道。當他靠近的時候,海倫感覺到一絲異樣的感覺。胃部莫名其妙地翻騰了幾下,她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只好扭頭去看身邊的一幅畫。

「你喜歡這幅畫嗎?」

她感覺到他靠得更近了,只好逼自己去看那畫布:「是的,非常喜歡。」

「自然啊,我們都蒙受她的憐憫,不是嗎?」他轉過頭,對畫室窗外的糟糕天氣點了點頭,「我猜,這就是你來這兒的原因吧?來躲雨?」

海倫感到很尷尬,但他只是對她笑了笑:「這沒什麼,我總是在下雨天接待更多客人,你不用不好意思。你是我今天的第一個客人,所以我很高興見到你。」

海倫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羞澀的微笑,突然對自己邋遢的樣子感到無地自容。他說話帶點蓋爾語口音,或許是愛爾蘭語,她不是很確定,她對口音沒什麼研究。

「這就是我的興趣所在。」他再次審視起那幅畫來,畫中描繪的是一艘小小的航船,在龐大的怒海中顯得無比渺小。「自然的殘酷,」他頓了一下,「多麼震撼人心,不是嗎?」

她意識到自己還在盯著他看,立刻移開目光去看那幅畫,慌忙點了點頭。她不確定他到底是在說天氣還是在說他的作品,無論如何他都是對的。他靠得更近了些,她感覺周身被一股暖流所包圍。

「讓我帶你參觀參觀,」他突然笑著提議道,「我叫托比亞斯,托比亞斯·格雷。」

「我叫海倫。」她說道,握住他伸來的手。兩人肌膚接觸的瞬間,一股電流穿過她的手指,驚得她向後一跳。

他的笑容更明朗了:「來吧,樓上還有好多畫呢。」

她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跟著他在兩層樓的工作室裡四處轉悠,聽他解釋他的創作技巧和靈感來源,最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幅用棕色牛皮紙和繩子包好的巨大油畫,口袋裡還被塞了一張寫著他電話號碼的小卡片。

「要是這幅畫和房間不相稱的話,就給我打電話,」他一邊說一邊帶她回到街上,「可以換一幅。你高興對我來說很重要。」他頓了一下,「其實……沒事也可以打我電話。」他眼睛裡調皮的神情說明了一切。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羞紅了臉,頭也不回地轉身跑回街上。

海倫又看了看錶,還有二十幾分鍾學院的教員們才會一起出去聚餐。她閉上眼睛,連假裝工作都做不到了,索性徹底投降,陷入對托比亞斯的回憶中。

那一天,她回到家拆開包裝之後才真正地意識到那幅畫有多棒。它美極了,掛在壁爐上方看起來很完美。她光是看著它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那畫布還令她想起那雙直視著她的深棕色眼睛。她坐在那裡,把那張寫著他電話號碼的卡片在指尖上翻來覆去,告訴自己永遠都不可以再見他。

她確實沒有再見他。事實上,那種灼熱的感覺重新點燃了她的腹腔,驅使著她熱情地撲向理查,令她欣喜的是,他也用同樣的熱情回應她。六個星期之後,她看著驗孕棒上那條淡淡的藍色線條,又是害怕又是驚喜。阿爾菲,她一想到他就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他是她的最後一個孩子,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每每想到他那一頭亂糟糟的金髮,咧嘴傻笑的樣子,還有那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聲,她就感到自己身體裡的一小部分融化了。他是那麼可愛,所有人都這麼說。

當然了,總有那麼些時刻,哪個家庭又不是如此呢?阿爾菲會對朵拉的變裝遊戲感到厭倦,哭鬧著不肯睡覺,或者突然使性子。他只要闖進凱西的房間或者亂碰她的東西,就會引起一陣狂風暴雨。更多的時候,阿爾菲不是這兒擦傷了就是那兒碰壞了,好奇心像一個小小的神風導彈似的催促著他去四處探索,可小男孩不都是那樣嗎?你總不能用棉花把他們包起來吧。

沒錯,正是阿爾菲讓她關於托比亞斯的早期想法變成了遙遠卻令人快樂的回憶。有時候,她會出神地盯著壁爐上方的畫作,想象著可能發生的一切。但那僅僅是一種潛藏在心底的罪惡快感罷了,最多不過就是幻想,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變為現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