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1頁,共1頁

◎當下◎

朵拉沿著橡木地板的走廊一路狂奔,衝出大門,來到刺目的午後陽光下。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知道無論如何必須逃離那座房子,必須把那個畫面——母親蒼白而嚴肅的臉,無視她和她懷孕的訊息——從腦子裡驅逐出去。那一刻,朵拉無法忍受與海倫共處一個屋簷下。

她半跑半走地穿過花園和果園,對周遭的一切視而不見,不知不覺地踏上了通往懸崖的泥濘小路。在連續幾周的春雨洗禮之後,地面像沼澤般溼軟。她必須小心翼翼地跳過一個又一個散落在路面的水坑。她的平底芭蕾鞋撲哧作響,濺起無數水花,冰冷的雨水已滲入鞋底,弄溼了牛仔褲的褲腳,但她毫不在意。她大步前進,低著頭,腦子裡重複播放著溫室裡發生的一幕幕。

海倫的反應讓朵拉著實大吃一驚。這場談話從未讓她覺得輕鬆,但朵拉現在意識到,當時她至少還敢希望從母親身上得到一點點愉快或者支援的表示,儘管明知她仍沉浸在痛苦之中。現在呢,海倫似乎又在她們之間豎起另一層隔板,讓那鴻溝變得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

她小時候記憶中的那個媽媽到底怎麼了?那個會在午夜暴風雨肆虐時來到她的床上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的媽媽去哪兒了?那個在她得水痘時用粉紅色的爐甘石洗劑為她擦拭全身的媽媽去哪兒了?那個在她校服上縫名帖,為她準備午餐,每晚給她掖被子,清洗她受傷的膝蓋,親吻她發熱的額頭,為她擦去眼淚的媽媽,到底去哪兒了?她童年記憶中的媽媽和如今住在克里夫託伯的那個冰冷的女人之間似乎一點關係都沒有。這讓朵拉沮喪且痛苦地想要大哭一場。

她走到了小路的盡頭,山楂灌木在小路兩側逐漸消失,朵拉發現自己正站在懸崖上,俯視著萊姆灣。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回到了小時候常走的那條路上。左邊是海灘,右邊是飽經風霜的老教堂,正前方就是平靜的大海,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陽光在海面上舞蹈,一絲銀光在微風中盪漾,胸腔中的心慢慢平靜下來。輕薄的雲層在天空中高高地堆疊,空氣還是暖的,朵拉知道太陽還要過幾個小時才會下山。既來之,則安之,她想著,冷笑了一下,右轉走向了教堂。

教堂與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低調的白牆,裝飾著彩色玻璃的拱頂,門口的屋簷上掛著一個拙樸的木質十字架。教堂外圍是一堵斑駁的石牆,上百個墳墓散落其間,一座座墓碑彷彿從地底破土而出的野花,在微風中起舞。朵拉猶豫了一小會兒,徑直穿過了木門。

她在墓碑前漫步了一兩分鐘,伸手撫摩那些溫暖的石塊,閱讀碑文上的日期與逝者的姓名。有些墳前長滿了雜草,碑石與廢墟毫無二致,曾經精心篆刻的碑文在風雨的侵蝕下已然難以辨識。另一些墳墓則被照料得很好,細心擺放的鮮花暗示著親友的哀痛還未消逝。她發現許多墳墓裡躺著水手,那是經年累月裡喪生於怒海的靈魂。朵拉緩緩地走向爺爺奶奶的永久棲身處,這才想起竟忘了帶花。

十五年前,她也站在同樣的位置,望著阿爾弗雷德和達芙妮的木棺被放入墓穴。那天的記憶已然模糊不清,但此刻她站在這裡,突然想起那天爸爸冰冷的大手緊緊抓著她戴著手套的手。他抓得那麼緊,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希望。葬禮之後,大家都回到了克里夫託伯,朵拉瑟瑟發抖地站在門口,看著村裡的一群老人像潮水般湧來。她的臉蛋很快就被他們寵愛的手捏腫了,冰箱裡塞滿了他們帶來的燉菜和蛋糕,門都差點關不上。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意識到凱西的決定是對的。她離開了成人世界的悲痛儀式,上樓去找姐姐。

「凱西?」她搖了搖姐姐門上的把手。

「怎麼了?」裡面傳來模糊的回答。

「我能進來嗎?」

她聽到一聲嘆氣,接著是椅子腿刮過地板的聲音。朵拉又試著轉動了一下門把手,門開了。凱西回到了床上,手裡拿著一瓶指甲油。

「你在幹什麼呢?」

「你看不見嗎?」

她知道最好什麼也別說,凱西又在悶悶不樂了,一丁點火星子就能把她點著。有時候就算是最平常的一句話都能害她被趕出姐姐神聖的房間。於是她安靜地坐在那裡,遠遠地看著凱西動作優美地給每一個腳指甲塗上黑色的指甲油。媽媽要是看到一定會氣瘋的。

「凱西?」她終於忍不住了。

「嗯哼?」凱西頭都不抬一下。

「你覺得人死了之後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凱西抬起頭,用她那雙清冷的藍眼睛看著朵拉,手懸在瓶子和腳趾之前。她似乎思考了一會兒。「我覺得死亡的感覺可能還不錯。你知道,就是平靜……安寧……」她頓了一下,「就像泡熱水澡一樣,漂在水裡,腦子裡什麼也不想。」

「那就不會痛嘍?」

「對,死了之後你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一切都停止了。」

朵拉記得,聽了這話之後她感覺好多了。她看著凱西俯下身子,取下了腳趾間的紙巾卷,用一根手指碰碰腳指甲,然後滿意地轉向朵拉。「我好無聊,你要一起嗎?」

「去哪兒?」

「外面。我受不了這裡到處都是老年人,簡直要窒息了。」

朵拉不需要被問第二次。她跟著姐姐走下樓梯,抓起厚外套,穿上鞋子,跑到了後花園。她們在草地上摔了一跤,然後順著小溪一路跑到果園,靜靜地看著她們丟下去的木棍順著溪水流入大海。

朵拉被驟然湧來的回憶擊中,儘管太陽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溫存,她還是冷得打了個寒戰,不自覺地緊緊抱住自己。就是從那時起,一切都開始土崩瓦解了嗎?沒過幾個星期,一家人就從倫敦搬到了克里夫託伯。就是從那時開始,事情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嗎?彷彿一塊編織細密的羊毛布料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窟窿,搬到多塞特是否就是那第一根鬆掉的線,最終一步一步將他們一家拆得四分五裂?

朵拉再次低下頭,看著爺爺奶奶的墳墓。她沒辦法獻上鮮花,但至少還有她可做的事情。她雙膝跪地,開始清理叢生在墓碑周圍的雜草,被潮溼的土地弄溼了膝蓋也不管不顧。拔草的同時,她聆聽著懸崖下方的海潮一起一伏,那聲音竟奇妙地令人平靜,彷彿她的一呼一吸,一進一齣,一前一後,隨著浪濤的節奏永恆地律動。

她拔光了每一根長在爺爺奶奶墳前的雜草,終於站起了身,向地平線遠眺。太陽在天空中失去了霞彩,緩緩沉入地平線。朵拉知道自己必須回去了。這麼晚了,開車回倫敦是不現實的,她必須在老宅裡過夜。

她強打起精神,依然無法直視爺爺奶奶的墓邊那一塊更新,也更乾淨的墓碑,接著轉身走向教堂,穿過木門,回到那條帶她回家的泥濘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