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點點頭,她完全理解。他們一家人被生生地撕扯開來,散落在風中,困在各自的煉獄裡。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警察弄錯了?」
海倫凝視著花園:「沒有。」她在說謊。
「我有,我一直想不通。」
海倫想起每天每夜在自己腦子裡輪轉的各種可能,心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對不起,這對你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朵拉問道。
「不,談論他是件好事。我們從來都沒有……」她說不下去了。
朵拉點點頭:「丹說這對我們倆來說都是個好機會,他覺得我們應該伸出雙手把握住它。他認為這個孩子對我來說是個全新的開始,但他無法理解,根本就沒有什麼‘全新的開始’,不是嗎?那件事根本就沒有一個句點,也沒有空白頁,我們的人生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繼續下去了。可我還是必須得來這兒一趟,我放不下……這種不清不楚的感覺。」她停了下來,不自覺地摸了摸肚子,「我經常做夢。」
「什麼樣的夢?」
「我夢見自己在下墜,溺水,還有一次夢見自己失去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有可能是任何東西,但我就是想不起來。當我意識到它不見了的時候……永遠不見了,那感覺真是太可怕了。我一直做這樣的夢,一遍又一遍。還有一次,在地鐵上,正是高峰期,我突然崩潰了。我嚇壞了,好像自己突然掉進了一個裂口,那種……無力掙扎,窒息的感覺,差點把我撕得粉碎。」
海倫再次合上雙眼。
「對不起,媽,我知道這一定讓你很痛苦。可你有沒有想過,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事情的真相?」
「都過去這麼久了,真相真的還重要嗎?丹說得沒錯,你應該用雙手抓住這次機會。」
「我也這麼希望,」朵拉堅持說,「真的。我也不想把丹推開。我只是不知道,當我明知自己正站在危險的懸崖邊時,到底要如何才能向前邁出一步。你是怎麼做到接受這一切的?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嗎?」
「根本就沒有什麼真相,朵拉。難道你覺得我們沒去找過嗎?我們找了又找,但什麼也沒找到。我必須得接受,這是我這輩子最難的事情,但我無能為力。」
「可還有那麼多的疑問沒有解答……」
海倫看見女兒閉上雙眼,用手揉自己的太陽穴,那動作跟理查一模一樣,她的呼吸都暫停了。
「我就是不相信……除非……」
「朵拉,」海倫喝住她,不顧一切地阻止即將從女兒嘴裡脫口而出的話,「你必須放下這件事,是時候了。」
朵拉搖搖頭,「不,」她平靜地說,「我做不到。」她把臉轉向窗邊,「我做不到。」
海倫嘆了口氣,機會再次擦肩而過。她為自己不敢說出真相而感到羞恥,她甚至連試圖去減輕女兒的心理負擔都做不到。不過就算她說了出來,坦承自己的罪過,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一切。破碎的早已破碎,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
朵拉留下來過夜,海倫幫她鋪好床。朵拉洗了個澡換好衣服後,兩個女人坐在廚房裡,一起用晚餐。這實在是一頓令人不快的晚餐,兩人都因為下午談了一半的話題而感到尷尬,但誰也沒有再提起那一天,或者朵拉懷孕的事。到了晚上九點半,朵拉開始喊累,就回房睡覺了。
海倫在客廳裡面對著嗡嗡作響的電視機獨自坐了一會兒。她絲毫沒有注意到電視機的噪聲,而是在腦海中幻想朵拉躺在樓上,在那張她第一次來克里夫託伯時躺過的大銅床上的樣子。當時她也懷著身孕,肚子裡是凱西。彷彿某種惡毒的玩笑,歷史正在重演。儘管她努力地安慰朵拉,卻還是無可避免地感到恐懼。
她無法對朵拉保證她的恐懼是沒有來由的,因為在內心深處,她也不知道那恐懼源起何處。海倫從痛苦的經歷中學到了一點:生活總能把它最糟糕的一面拋給你。要是她還能對女兒說點什麼,要是那場對話能重來一遍的話,她會以那天下午她未能做到的赤裸裸的坦誠,告訴女兒,快跑,跑得越快越好,甩開生活即將賦予她的所有眼淚、悲傷和劇烈的疼痛。
海倫坐在客廳裡思考朵拉的困境,過去的回憶如旋轉木馬般在腦海中掠過,彷彿一張張褪色的拍立得,一下子全部湧上腦海:姐妹倆在海岸上撿貝殼,穿著泳衣的纖瘦身體被太陽曬得黝黑;聖誕節時理查一個人躲在書房,垂著一頭金髮專注地在製圖板上忙碌;阿爾菲咯咯地笑,坐在洗衣籃裡任由朵拉拖著在打蠟的木地板上瘋跑,胖乎乎的手腳用力地揮舞;凱西因違反宵禁而被罵了一通,在樓上氣呼呼地跺腳;她的丈夫在她面前奔跑著衝向黃金角,大衣在風中肆意翻飛;阿爾菲用豆子在餐桌上擺出一個笑臉;她的三個孩子,兩個金髮、一個黑髮,一塊兒低著頭把夏日的雛菊串成花環;最後,是朵拉驚慌的臉,在一個夏天的午後闖進廚房,帶來那個將他們的世界撕成碎片的可怕訊息。
過去的一幕幕如海浪般沖蝕著她的堤岸,終於,海倫努力維持的平和麵容消解殆盡。電視機在客廳的牆面上投下彩色的光影,海倫的眼淚像一條無盡的河流般流淌。她哭泣,為這十年間持續不斷的悔恨;她哀悼,再一次,為那個從他們的生命裡永遠離開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