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水壺刺耳的尖嘯聲平息了下來,海倫關掉爐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最後,她轉身從餐桌邊拉出一把椅子在理查面前坐下。木質椅腿刮在瓷磚上,發出緩慢而刺耳的聲響。
「警察提議給我們配一名社工,但我沒接受。」
海倫點點頭。
「我們今晚恐怕都別想睡了,總不能吃片安眠藥,然後在他們找到他的時候呼呼大睡吧。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海倫點點頭。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不需要任何東西來麻痺她的疼痛,她需要在心裡真真切切地感受每一次刀割。
「女孩子們還好嗎?」
海倫聳了聳肩。
「可是樓上太安靜了。」
「她們大概都上床睡覺了,這對她們來說再合適不過。我現在無法面對她們,朵拉實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理查抬起頭看著她。
「我告訴她必須得和大家待在一起,否則誰也別想去海邊。」
理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記得我們說好的,除非有你或我在場,否則阿爾菲不可以去海邊。」
海倫愧疚地抬頭看他:「她們已經快成年了,理查,我以為她們信得過。可朵拉居然自作主張,一個人跑去買冰淇淋了,還去和一個學校裡的男孩子見面。」
理查嘆了口氣,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終於,他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你今天還要工作,海倫,我以為你要過一星期左右才會返工。」
海倫感到臉頰泛起一陣羞愧的紅暈。和托比亞斯一起躺在那片野地裡,做愛,聽著鳥兒展翅,蟋蟀啁啾,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我必須得去……」她脫口而出,「我必須去學校和院長對時間表。」
理查點點頭,「抱歉,我不是……不是要……」他舉起雙手,「這都不重要,我們會找到他的,明天一早就能找到他。」
海倫看著丈夫疲倦而痛苦的雙眼,心裡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告訴他。那隻不過是一時的尋歡,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可現在把這秘密揭露在理查面前,告訴他自己出軌的事實,又有什麼好處呢?難道能改善他們目前糟糕的處境嗎?
不。
她做不到。已經有夠多的事情要操心的了。再說,當時她在哪裡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可能真的會被叫去學校,同樣的噩夢還是會發生。不,沒有必要對理查坦承自己不忠的事實,這一切並不是她的錯。海倫嚥下肚子裡那股不停翻滾的冰冷與空洞,伸手握住了理查的手。
她驚訝於他肌膚的溫暖,用自己冰冷的手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一直在想,也許他會自己找到回家的路。」理查喃喃地說,「你說他知道怎麼回家嗎?」
海倫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也有過同樣的想法,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她看著窗外的一片黑暗,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我一直在想,要是他能回家的話,他一定會回來的。」
理查警覺地抬起頭:「什麼意思?什麼叫‘要是他能回家的話’?」
海倫嚥了口氣說:「我多麼希望那是真的。」她支支吾吾地說,「可是,他的斗篷,」終於,她小聲地說了出來,「為什麼出現會在巖池邊的石頭上?他為什麼會在那裡把斗篷脫掉?」
理查迅速地搖了搖頭:「這什麼也說明不了。你不能這麼想。我們要保持樂觀,現在放棄的話就完了。」
「我沒有放棄,我只是……」
理查抬起頭:「別說了,海倫,別說了。」他站起身,椅腿刮在瓷磚上發出一聲巨響。「我要去洗個澡,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海倫睡在阿爾菲的房間裡。至少,她還能躺在他的床上,蓋著他的小被子,聞著他那香甜的、混合著約翰遜沐浴液和香草味橡皮泥的小寶寶香氣,柔軟而甜美,彷彿夏日裡輕柔的微風。她躺在那裡,又進入了那個奇異的半夢半醒間的微暗世界,做著離奇而鮮活的夢。腦海中走馬燈般瘋狂閃過各種畫面:托比亞斯閉著雙眼在她身上運動,眉頭逐漸凝聚起一粒粒汗珠;阿爾菲開心地用蠟筆在「巖洞」陰暗的牆壁上塗畫;朵拉闖進家門時臉上嚇人的神色;理查,強壯可靠的理查,用溫暖的手捏緊她冰涼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我們會把他找回來的,我保證,我們一定會把他找回來的。」
她覺得自己一夜沒睡,但她顯然還是睡著了一會兒,因為理查突然把她從沉眠中搖醒,在她耳邊低聲說:「天快亮了,該去尋找我們的小男孩了。」
他離開之後,海倫在小床上又躺了一會兒,任由阿爾菲不在的沉重事實再一次將自己包圍。她感到喉嚨底部癢癢的,那感覺緩緩沉入她的體內,彷彿一股冰冷的液體水銀,流得越來越快,終於,在腹腔裡沉澱下來,變成一潭沉沉的痛苦。她嘆了口氣,把自己從床墊上撐起來,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嘩啦作響的恐懼。天還沒亮,但她能聽見理查在樓下廚房裡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顯然是在準備出門。走出房間之前,她仔細地鋪好阿爾菲的小床。等他們把他帶回家的時候,他一定會覺得很累。
在衛生間裡,她把冰涼的水潑在臉上,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她綠色的雙眸充滿了血絲,毫無生氣,眼周全是暈花的化妝品。她也需要收拾一下了,身上還穿著昨天穿的衣服。
她脫掉t恤,解開胸罩,把皺巴巴的棉布裙順著小腿褪下。它躺在地上,她又一次看見了那塊深色的草汁形成的汙漬,彷彿在控訴她的過錯。海倫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突然哭著抄起裙子將它扔進了水槽下面的垃圾桶。她坐在浴缸邊低聲而痛苦地抽泣,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她赤身裸體地坐在那裡,雙手環住小腹,滿心希望她的寶貝能夠回家,身體裡最核心的地方因他的缺席而傳來陣陣刺痛。
她下樓時,理查正開門請貝蒂和比爾·德萊登進來。比爾在門口尷尬地挪著腳步,飽經風霜的雙手抓著一頂棒球帽,倒是貝蒂大方地走向海倫,一把將她拉進自己充滿母愛的懷抱。
「可憐的孩子,你一定擔心壞了。我去燒水好嗎?給大家衝杯好茶?」
海倫把臉埋在貝蒂灰色的捲髮間點了點頭,為有人掌控局面而心懷感激。
「我們要出門了,海倫。」理查說,「去停車場和警察會合。我一找到他就給你打電話。」
海倫再次點點頭,目送理查和比爾從大門出去。
「來吧,」貝蒂領著海倫走進廚房,「讓我們把水燒起來。女孩子們很快就要起床了,你們都得好好吃一頓早餐,打起精神來——為了阿爾菲。」
海倫跟著貝蒂走進廚房,看著這個年邁的女人在廚房裡忙上忙下,尋找茶包,把杯子在托盤上擺好。
「我得在你的茶里加點糖,海倫,」她說,「你氣色不太好,需要喝點甜的。」
海倫再次點頭,似乎失去了聲音。她轉身看著年初時自己釘在牆上的一張張彩色塗鴉,全是阿爾菲的抽象畫大作。過去她無數次地看過這些畫,但此刻,她彷彿是第一次看到一樣,仔仔細細地端詳起來,欣賞每一個筆觸,每一抹色彩。其中一幅畫名叫「海盜船與月亮」,另一幅叫「滑梯上的恐龍」。這些畫令她痛苦萬分,但她就是無法移開視線。他還在外面流浪,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他們會找到他的。
如果說第二天相比起第一天來情況有什麼變化的話,只能說是更糟了。老房子裡很快塞滿了警察和不請自來的友人,人人都樂於幫忙,卻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他們在房間裡進進出出,不停地竊竊私語,而海倫則一直坐在餐桌前,難以置信地看著發生在她身邊的一切。她的頭始終保持一個姿勢,面對著電話機,等待理查打電話來報告找到阿爾菲的好訊息。
到了午餐時間,她朝窗外瞥了一眼,發現有幾輛轎車,還有一輛大大的白色麵包車停在車道上。
「他們想幹什麼?」她對一個警察低聲說,後者正託著茶杯從廚房裡出來。她心不在焉地發現,他手裡拿著達芙妮最好的瓷杯。那警察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車道。「一群禿鷹,」他充滿歉意地說,「媒體嗅到了大新聞的氣味。」
海倫聳聳肩:「或許他們能幫上忙呢?要是他們報道了這則新聞,或許會有人記起昨天發生的某些重要的事情呢?」
警察禮貌地點了點頭,留她一個人在廚房裡。
過了一會兒,貝蒂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要我給你做點午餐嗎,海倫?你一早上什麼也沒吃,必須得吃點什麼才行……」
海倫搖搖頭:「我吃不下,真的。」
貝蒂一臉擔憂:「好吧,女孩子們呢?我能為她們做點什麼嗎?」
海倫聳聳肩。自從早飯之後,她就沒見過兩個女孩子了。凱西無精打采地走進廚房衝了一杯茶之後就不知道去哪兒了。朵拉天一亮就走了,遠遠地跟在比爾和理查身後去了停車場。見到這一幕,海倫感到有些欣慰。
「你真好,不過真的別忙了,大家應該都不太餓。」
「好吧,至少讓我做點三明治給那些警察吃吧?他們需要墊墊肚子才有力氣幹活。」
海倫點點頭,離開了廚房。她不想看見也不想聞見任何食物。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擱淺的魚,被海浪衝上了沙灘,眼看著浪花離自己越來越遠,竭盡全力地撥出最後一口氣。每一次呼吸都讓她疼痛不已,身體裡面彷彿有一團燒灼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標記著沒有阿爾菲的一刻。
過了一會兒,朵拉在溫室裡找到了她。海倫沒聽到朵拉的聲音,直到朵拉站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大聲咳嗽了一聲,她才被嚇了一跳,驚得不知所以。
「哦,是你啊。」海倫失望地轉向花園。
「媽,我有件事想告訴你,很重要的事情。」
海倫轉過身來,仔細地審視著朵拉:「說吧。」
「昨天,我離開‘巖洞’的時候,有兩個人在洞口附近。他們躺在岩石邊上的陰涼處,是成年人,一男一女,我記得他對我微笑揮手,挺奇怪的。」
海倫感到呼吸被卡在咽喉裡。
「那個男人長著一頭長長的黑髮,」朵拉繼續說,緊張地扯著t恤衫的袖口,「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個女人。他穿著牛仔褲,t恤衫,紅色的,我想,沒錯,一定是紅色的。」
「你看見那個女人長什麼樣了嗎?」
「沒有,我沒看清楚。她躺在地上。」
海倫感到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目擊者,他們一定看見了什麼。為什麼昨天他們沒有出現?他們或許知道阿爾菲去了哪個方向,或許能幫上忙也說不定。這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
「你昨天為什麼不說?」她突然暴怒,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朵拉默默地退後一步:「我忘了,昨天發生了太多事情。」
海倫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忘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太擔心阿爾菲了……」
海倫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她抓住朵拉的手腕,大步朝門口走去。
「跟我來。」
她們半跑半走地經過鋪著橡木地板的過道,抵達海倫的書房。她一把推開門,敲都不敲——這是她的房子,該死的——坐在裡面的警察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脫口而出:「我女兒剛剛想起一件事情,很重要的事情。」她低頭看著朵拉:「說吧,把你告訴我的說給他們聽。」
朵拉抬頭看著她,警覺而害怕。
「說啊,」海倫催促道,「快說!」
理查在外面找了一天,很晚才回到家。他筋疲力盡,一臉灰暗。海倫從他的臉色就可以看出,不用問也知道搜尋的結果了。
「警察希望去休息室跟我們談一談,你覺得怎麼樣?」
海倫點點頭。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些訊息,好有點盼頭。自從她拽著朵拉去找警察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訊息了,她當然想去。幾分鐘之後,她走進休息室,坐在理查身邊,兩個人雙手緊握。一位表情嚴肅的警官走到他們面前坐下。海倫端詳著這個男人坐下時仔細地拉起褲腳的模樣,注意到他的白襯衫衣領精心地上過漿。他有一雙強壯的手和一張寬厚的臉。不用說,這時候一定有位愛他的妻子和幸福的家庭在等他回家,她感到一陣嫉妒,嫉妒他簡單而無憂無慮的生活。
「你們的兒子已經失蹤超過二十四小時了。」他開始說道。
海倫咬住嘴唇,點了點頭。
「今天我們在搜救隊和當地志願者的幫助下搜尋了大片區域,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我們對阿爾菲的安全狀況深感憂慮。」
理查緊緊捏住海倫的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地面搜尋沒有發現關於阿爾菲的任何線索。我們沒有找到從洞穴裡出來的任何足跡,也沒有證據表明他是一個人走出來的,無論是跟著朵拉去停車場,還是自己找回家。除了海灘上的人群之外,沒有目擊證人出現。目前掌握的唯一證據就是在巖池裡發現的衣物。」他看著他們倆的眼睛,「不需要我告訴你們,這著實令人憂慮。」
理查咳嗽一聲:「這並不意味著……他還小,可他並不傻,警官。」
警察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泰德先生。但岩石很滑,並且當時正是漲潮的時候,小孩子很容易被水吸引,只要一個浪頭就可以把他打翻,那裡的巖壁又非常陡峭。我們都知道,那是一個危險地帶……」
海倫把頭埋進理查的肩膀,試圖阻止那些可怕的畫面出現在眼前。
「這是非常現實的可能,我們希望你們能做好心理準備,你們明白嗎?」
海倫無法動彈,她保持著那個姿勢,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吸入他身上溫暖而令人安定的氣息。
「朵拉在懸崖邊看見的那對男女呢?」終於,她開口問道,轉過頭面對著警察,絕望地想要找到一絲盼頭。
海倫感覺到理查輕輕動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們詢問了您的女兒,」警察繼續說道,「朵拉確實記得在去買冰淇淋的時候在‘巖洞’附近見到過一男一女。她沒能看得很清楚,但根據最基本的描述,我們已經可以展開調查了。我們會努力找到這對男女,希望能問他們一些問題。」
「好!」海倫表示贊同,「你們得找到他們,也許他們看見了阿爾菲往哪個方向走。」
儘管不易察覺,但海倫還是注意到,警察猶豫了一下。
「是的,有可能。」
「你們一定要找到他們。」她再次催促道,身體裡突然湧起了希望。「他們一定看見他了,」她對理查說,「是不是?」
理查輕輕點了點頭,沒有看她的眼睛。海倫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都不把這當回事?這可是條真正的線索啊。「你知道嗎,」她繼續說,「我不懂朵拉之前為什麼不提這件事。」
警察不等她說完就開口道:「我相信,泰德太太,在那種驚慌失措的局面下,她是真的忘記了。這很正常。而且你看,」他繼續道,「她不記得在買了冰淇淋之後回到‘巖洞’的時候見過他們,只有第一次離開‘巖洞’的時候見過。」
理查又小聲咳嗽了一下:「所以你覺得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嗎,警官?」
警察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一個骯髒的想法突然在海倫腦海中嗡嗡直響,彷彿一隻髒兮兮的蒼蠅。她努力把它趕走,但那嗡嗡聲持續不斷地騷擾著她,大聲而執著。
「你覺得他們有可能把他帶走了?」她說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這回輪到警官轉移視線了,他盯著他們頭頂上方的空白處。「我們會盡量和所有相關人員談話,一旦有任何進展就會第一時間告知你們。」
「你不可能從一個人潮擁擠的海灘上直接抓走一個小男孩,總有人會發現的,這根本就說不通。他一定還在外面,迷了路。他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已啊,你們必須得找到他。」她的聲音越來越歇斯底里。理查伸出一隻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試圖讓她平靜下來。
「噓,親愛的。」他柔聲說,「這時候心煩也幫不上什麼忙,是不是?不會對阿爾菲有任何幫助。」
海倫咬緊牙關,不再出聲。該死的朵拉,她怎麼能忘記這麼重要的資訊?先是不聽話離開弟弟和姐姐去找班裡的男孩子,現在又是這一齣。就因為她忘了這麼重要的細節,不知道浪費了多少寶貴的調查時間。她也生凱西的氣,她當然生氣,但朵拉的過錯讓她怒火中燒。
「如我所說,」警察一邊說一邊從他的椅子上站起來,「只要我們有任何線索,你們會在第一時間得知。我們一定盡全力去找。現在,你們倆都該試著休息一下。別站起來了,我自己出去就好。」
理查對他表示感謝,將海倫拉進自己的懷抱。「你要堅強,」他說,「我們都要堅強。」
海倫點點頭,但她感覺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地皺縮,像一段被火焰啃食的老木樁,正在緩緩坍塌成一攤冰冷的灰燼。
那天晚上下雨了。海倫聽到臥室的窗外傳來雨點打在樹葉上的聲響。她翻身摸索理查,卻發現他的那一側空蕩蕩的,立刻感到一陣驚慌。她從床上起來跑到窗邊。天氣變壞了,夜空黑得像墨,厚重的烏雲圍裹住月亮,海倫最遠只能看到果園。阿爾菲還在外面,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但無論他在哪兒,都是大雨滂沱。
她披上睡袍,快速走下樓梯到達廚房。那裡一片黑暗,空蕩蕩的,除了洗碗機低沉的嗡嗡聲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一定是貝蒂走之前開啟的。她從後門出去,踩在溼漉漉的後院地磚上,幾乎察覺不到赤裸的腳底下石頭溼滑的觸感,以及打在她頭髮、皮膚和睡衣上冰冷的雨點。
貓和狗。阿爾菲一定會這麼說。他還沒領會到這不過是一個誇張的表達方式,每到下大雨的時候,他都會跑到窗前,期待著天上掉下小貓小狗。這回憶令她刺痛。她在花園裡遊走,沿著溼滑的小路走到果園的樹下。她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也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不可以躺在房子裡,而她的兒子還在外面,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獨自擔驚受怕。
大雨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混合著溫暖鹹溼的淚水。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溼冷的衣服下顫抖,但她還是繼續向前走,義無反顧。阿爾菲就在外面,她知道的。
「阿爾菲!」她哭喊起來,聲音絕望而高亢,「阿爾菲!你在哪兒?」
她的哭喊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雨水打在梨樹葉子上的噼啪聲,還有遠處浪濤的翻湧。
「阿爾菲,是媽媽啊。你在哪兒啊?」她呼喚著,「阿爾菲!」她停下來仔細聽,依然什麼都沒有。
海倫感到膝蓋受到了阻力,潮溼的野草扎進她的睡裙,但她毫不在意。這算不了什麼,對比起他所遭受的一切,這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她需要感受到他全部的疼痛,彷彿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一些。
海倫躺在溼漉漉的草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個小小的球,雙膝抵住胸口,任由暴雨沖刷著身體。她不斷地抽泣,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對著天空尖叫:「把我帶走吧,把阿爾菲還回來,把我帶走吧。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讓我的寶貝回來。」直到聲音沙啞,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但她依然躺在那裡,除非阿爾菲回到她的身邊,否則她無法移動半步。因為她知道,她的生命裡不能沒有他。
她在冰冷的雨水中躺了許久,直到一雙溫暖強壯的臂膀將她輕柔地托起,抱回屋內。她感覺自己被溼衣服緊緊裹住,接著又被包進了一條毯子。她感覺到一個熱水瓶被放到她的腿上帶來一陣刺痛,一杯甜甜的茶被端到在她的唇邊,牙齒不由自主地打戰,還有理查打電話叫醫生時焦急而溫柔的聲音。可是她只想大聲哭喊:「讓我去吧,讓我去受折磨,讓我去感受這份痛苦」。因為在心底裡,她知道這跟阿爾菲所遭受的一切相比根本就算不了什麼,不管他在哪裡。
吃了醫生給的粉色藥片之後,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依然糟糕透頂,就像坐了一遍又一遍的過山車。上一秒,她還感覺一陣自信心突然湧來,打心眼裡認定她的寶貝就在外面,生龍活虎地等待被找到。但哪怕是最小的一樣東西——洗衣籃裡他那件被番茄醬弄髒的衣服,衛生間裡他的漱口杯和牙刷,或是後門口他那排成一列的小鞋子——都足以讓她重新跌入絕望與愧疚的旋渦。她的睡眠斷斷續續,剛睡著沒多久就突然醒來,再一次經歷阿爾菲不在的噩夢。與此同時,搜尋工作依然持續而無果地進行著。
每個人都想幫忙,每個人都想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加入搜尋阿爾菲的隊伍中來,但沒有一個人像理查那麼拼命。似乎是為了彌補阿爾菲失蹤那天自己的缺席,他幾乎完全不休息。天一亮他就出門,幾個小時之後才回來。他回來也只是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立馬出門,通常會停下來和依然駐紮在車道盡頭的記者們說幾句話。一個小男孩的失蹤可以寫成悲慘的頭條新聞,讓報紙大賣。海倫起初還能接受他們,但也越來越忍受不了了,她覺得他們越來越陰險,很難不對他們發火。理查則更寬容,覺得記者對這件事的興趣或許能逼出一些線索,或者敦促警察全力搜尋,所以他進出的時候常常停下來跟他們說上幾句,彙報搜尋的進展。
理查出門搜尋的時候,朵拉總是像個影子般跟在他的身後。海倫看著她進進出出,面色蒼白而焦慮。有那麼一兩次,她在廚房門前看見朵拉隔著餐桌坐在貝蒂對面,後者伸出手擦掉女兒臉上滾落的淚珠。海倫看不下去了,她想不出什麼話來寬慰女兒,所以她總是在被朵拉發現之前靜悄悄地離開廚房。
凱西一如既往地安靜而隱蔽。她會一連好幾個小時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只有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回房睡覺之後才會出來一會兒。海倫聽見凱西在他們的臥室門口走過時地板發出的嘎吱聲。偶爾在白天,海倫也會看見她出現在花園裡,在長長的野草間穿行,伸出手指摩挲達芙妮生前種下的豔粉色日本銀蓮花,撫摩那些葉子緩慢變成金黃色的美國梧桐。儘管離得很遠,海倫還是可以看見女兒的嘴唇在瘋狂地開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抑或是在絕望地禱告。
海倫明白,應該和女兒們親近些,她們也需要安撫和同情,但她就是做不到。她必須獨自待著,與她的痛苦和悲傷相依為命。她什麼也做不了,於是她們就像相隔遙遠的行星般環繞著彼此執行,疏遠而孤立。似乎每一個人都被鎖在自己的私密領地中,各自痛苦。沒有人能直面彼此,沒有人能看著彼此的眼睛,沒有人能鼓起勇氣來訴說自己遭受的折磨。她們被撕得粉碎,就像那些金黃的樹葉,在清冷的秋風中飄散,墜落。
當沒有阿爾菲的四十八小時變成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又變成可怕的整整四天,海倫甚至在神經緊繃的狀態下,都開始注意到那些圍著她轉的人開始變得面色陰沉起來。只要她一經過,人們的嘴唇就會抿成一條細窄而僵硬的線條,雙眼目視著下方。她不小心聽到很多人在討論海灣裡的浪潮。有一天早上她下樓的時候,甚至聽到一位高階警官在說找到屍體的可能性,一股可怕的涼意躥上她的脊柱。
屍體。
他們在說的是阿爾菲的屍體,他胖乎乎的小腿,調皮的笑臉,還有那不管梳多少次都不肯乖乖聽話的金髮。在這之前,她一直心存幻想,期待著總有一天他會被帶回家,疲憊地微笑著,裹著毯子,在洗澡睡覺前還要吃一頓炸魚薯條和豆子。她允許自己想象理查帶他回家的情景,他會得意地把他高舉在肩頭,享受著鄰居們寵愛的微笑和歡呼。可當她聽到那些嚴肅的談話時,她突然意識到,那些想象不過是自我縱容的幻想罷了。
後來,第一週過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件令人振奮的事情。
警方檢查營地登記表時發現一名被判過刑的戀童癖在阿爾菲失蹤期間出現在海灘。他從未主動露面,就在阿爾菲失蹤的那天離開了。海倫甚至希望阿爾菲被這個戀童癖綁架了,至少那樣的話他還有希望活著回來。理查和警察之間進行了一系列的長談,海倫根本不敢去聽。但最終,證據表明那個人與阿爾菲的失蹤毫無關聯。那天他在萊姆裡傑斯玩賓果遊戲,擁有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似乎只是一個怪誕的巧合罷了。至於朵拉在「巖洞」附近看到的那兩個目擊者,依然沒有任何蹤影,似乎所有的線索都走進了死衚衕。他們又回到了過山車的下坡路段,而車廂正朝一個深深的黑洞加速衝去。
時間在迷霧中消逝,新的一天與過去的一天融為一體,直到第十二天,那個擁有強壯雙手與和善面孔的好警察回到了老房子。他以慣常的姿勢坐在客廳裡,告訴海倫和理查,第二天搜尋行動就會被叫停,問詢將回到警局展開。沒有任何線索,沒有任何犯罪證據,沒有任何疑點。似乎阿爾菲的失蹤只是一場不幸的海灘意外。
「就這樣不找了?就這樣不找了?」海倫喃喃地說,「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們的兒子失蹤了,除非我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否則我怎麼能放棄呢?他可能還活著啊!你說,你們是不是還沒找到朵拉見過的那對男女?他們在哪兒?你們在調查些什麼?我們的兒子可能被他們帶走了,」她抽泣起來,「他們有可能帶走了我們的兒子!」
「泰德太太,」警察柔聲說,「已經快兩個星期了,我們調查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恐怕我們還是相信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阿爾菲在岩石上玩耍的時候不小心掉進了海里,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那個地方的海水非常深,海浪又很猛。」他暫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恐怕,泰德先生、太太,我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他的屍體。」
海倫閉上雙眼,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再找幾天吧,求求你了,警官,」理查哀求道,「如果是錢的問題,我肯定……」
「這不是錢的問題,」警察向他保證,「當然,我們會一直敞開案卷,一有進展就展開調查。但我們必須縮小行動範圍,轉移資源。過些時候會有一場問詢。」
「你們不能這樣!」是朵拉。她站在門口,雙眼因恐懼而瞪得老大,面色憔悴而蒼白。她看起來糟透了。「你們不能這麼做!你們得繼續找啊!」她尖聲叫道,「你們必須去找他,他還在外面呢,我知道的。」
海倫轉眼看著女兒。「出去。」她低聲嘶吼。
「可是媽,他們不能這樣,他還在外面呢。」
「我說了出去。你已經做得夠多的了。」
「我……我……我只是希望……」朵拉緊緊攥著門把手,血色從臉上一點點褪去。海倫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要不是因為你,阿爾菲現在還……」
「海倫!」是理查。「朵拉,你媽媽急瘋了,她不是那個意思。你去廚房幫我們燒壺水好嗎?過一會兒我就過去跟你解釋。」
「你覺得這是我的錯?」朵拉喃喃地說,目不轉睛地盯著海倫。
「朵拉,快去廚房,快去!」理查命令道。朵拉轉身離開了房間,海倫望著她離開的背影,開始坐在椅子上前後搖擺起來。她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品嚐著湧出的鮮血,就像一曲詭異的輓歌從身體裡溢位。
「是我的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是他的母親,」她哭起來,「我是他的母親啊,我應該保護他的。他那麼無辜,還只是個小寶寶。都是我的錯,對嗎?我才是那個應該保護他的人。懲罰我吧,懲罰我吧,不要懲罰我的寶貝。」
她被擊中了,被一把大錘猛烈地擊中。他的失蹤是她的錯。都是因為她,她的寶貝才不見了。一個母親應該保護她的孩子,一個母親應該在孩子遇到危險的時候像只母老虎般勇猛搏鬥。可她呢?她就是一個恥辱,一個怪物,只顧自己的私慾,不管孩子的安危。是她害了阿爾菲,是她害了他們所有人,她再也無法承受這種愧疚和恥辱了。要是她沒有接他的電話,要是她對他說一聲不,要是她和自己的孩子們待在一起,而不是跑去和托比亞斯玩那骯髒的遊戲,要是……
正當海倫默默地清點自己不堪重負的罪惡時,理查一把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緊緊地抱住她。「噓,」他說,「噓,別再說了,聽到了嗎?」
她能聽見他的心在毛衣底下怦怦直跳,聽起來實在是太快了。
警察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抱歉,真的很抱歉。」他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我代表警隊向你們表示誠摯的哀悼。」
海倫哭出聲來。
「抱歉,但我們真的盡力了,希望你們理解。」
他們理解不了,他們做不到。
但他們也確實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搜尋行動即將結束。
第二天,警察們整理好檔案,在廚房裡喝了最後一杯茶,洗掉自己用過的杯子,與這個家庭鄭重告別。就連那個僅剩的記者,在車道盡頭固執地守了最後兩天之後,也收拾好東西離開了。重大新聞的氣息消散了,再沒有新的悲劇可以挖掘。整個世界似乎都放棄了阿爾菲。可他們還在,他們四個留下來撿拾生命的碎片。一個四分五裂的家庭,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貓和狗:原文為「catsanddogs」,在英文中「toraincatsanddogs」意為「瓢潑大雨」,是一種常用的誇張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