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丹的聲音越來越小。
朵拉聳聳肩:「我這不是已經告訴媽了嗎?」
「好吧。」丹好不容易才吐出兩個字,顯然被搞糊塗了,「那就跟我說說家裡發生的事情吧,你媽媽還好嗎?」
「噢,老樣子,沒什麼變化。」
「所以沒有任何突破了?」
朵拉停頓了一會兒:「我想是的。」
「真的嗎?」丹一邊問,一邊嘬了口酒,「她一定為寶寶的到來感到高興吧?」
朵拉聽到丹的聲音裡充滿了希望,那種期待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只好措辭謹慎地回答:「嗯……更多的是震驚吧,我想。高興?恐怕沒有,她幾乎沒表達出任何高興的意思。」
「可她總說了些什麼吧?」丹繼續問道,「自己要當祖母了這種訊息可不是每天都能聽到的。」
朵拉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和海倫之間的對話。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眼淚,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如何懊喪地尖叫著從溫室裡奪門而出,也不想讓他知道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以及第二天她是如何爬回車裡一路開回家的。丹瞭解一點點關於阿爾菲的事情,但他不可能明白,也不可能理解,那件事對他們所有人到底有多麼深的影響。她不想令他失望,真的不想,但又無法對他撒謊。「我們談了談,關於懷孕的事情……還有關於阿爾菲。我終於鼓起勇氣問她是不是認為那件事是我的錯。」
「她怎麼說?」
朵拉想了一會兒:「她說是時候該放手了。」
「你看吧,她說得沒錯,你知道的。」
朵拉搖了搖頭:「可她就是不肯說,你看,她無法說出那句‘朵拉,那不是你的錯’。」
丹摩擦著手上的一抹黏土:「我敢肯定她的意思是……」
「不。」朵拉搖搖頭,「我受夠了一直為她找理由,我過去一直在這樣做,可我現在真的受夠了。她說我當時還只是個孩子,她說我該放手。可當我問她是否覺得那都是我的錯的時候,她無法回答。你看,我是對的,她一直都在怪我,怪我弄丟了阿爾菲。」她大聲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感覺到眼淚在眼眶裡翻湧。丹向她伸出手來,溫柔地捏了捏她的手。
「好吧,或許你在那裡的時候就有了答案,儘管那十分令人痛苦。也許你就是得去一趟多賽特,發現自己永遠沒有辦法重建與你母親之間的紐帶。現在你終於可以告訴自己,你已經努力過了,不是嗎?如果你和她的關係真的如你所說的那麼不正常,那麼……也許你近期內不該再見她了,要是那樣能讓你感覺好一些的話?」
朵拉點了點頭,咬住自己的嘴唇:「我只是希望……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要……她是我的媽媽啊。」眼淚靜靜地滾落她的臉頰。
「我懂的。」丹再次捏了捏她的手。
「有那麼一次,」朵拉說,「好久好久以前,那時候阿爾菲還沒有出生。我們剛搬到克里夫託伯不久,爸爸不在家,一陣猛烈的龍捲風從海上襲來。」她輕笑了一聲,「我還以為房子都要被吹走了呢。」
丹寵溺地對她微笑。
「凱西和我爬上媽媽的床,我們三個就躺在那裡傾聽外面的狂風暴雨。我們緊緊抱在一起,蓋著溫暖的被子,共享那個時刻。你知道媽媽對我們說了什麼嗎?」
丹搖搖頭。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低頭用她最溫柔的眼神望著我,對我說:‘別害怕,只要我們在一起,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朵拉低聲抽泣起來。「當時我確信她是愛我的,為了我她什麼都願意做。可現在呢?」她聳聳肩,「我向她尋求幫助,希望她能給我一個答案,可她就差沒把我掃地出門了。」
丹用他溫暖的手指揉搓著她的手。
「可是這好像也不重要了,什麼都沒有改變,不是嗎?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我們依然每天都得面對這個現實。」
「沒錯,可是你必須得接受,朵拉。接受現實,繼續走下去,好好地生活,盡你所能地與你身邊那些愛你的人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不要沉湎於過去。」
朵拉突然湧起一股怒氣:「我沒有沉湎於過去,丹。我在好好生活呢,現在就是。老天給了我這樣的生活,讓我別無選擇……所有好的、糟糕的事情全都一股腦地塞給我。可我就是無法不去想……發生在我身上的那件事。我們所有人都一樣。我沒法忘了他。」
她停了下來,試圖控制住眼淚,抬頭懇切地望著丹。「你不明白嗎?阿爾菲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在我們所有人身上。我就是無法忘了他,無法放手,無法面對我在這件事情上的過錯。這樣的我要如何繼續,如何成為一個無辜嬰兒的好媽媽?這是一條新生命啊,我的老天!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實在是太沉重了,我做不到。」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責任,朵拉。我和你一起承擔,記得嗎?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朵拉再次抬頭望著丹。他的眼裡充滿了愛和關切,讓她幾乎想要大哭一場。「噢,上帝啊,都怪荷爾蒙,讓我這麼情緒化,真抱歉。」她一邊道歉,一邊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手帕。
「朵拉,我不知道還能怎樣幫你,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你必須得做出決定了,時間不等人。」
「我知道。」
「你明白我的感受,對嗎?」他真誠地望著她,「朵拉,我想要留下這個寶寶,比什麼都想。但要是你認為自己還沒準備好……如果你有別的打算……那麼……」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以為回多賽特找媽媽談談會有幫助……可我感覺手裡還是隻有拼圖的一小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丹搖搖頭,他不明白。
「我只是還需要點時間。」
丹嘆了口氣,舉起杯子喝光了最後一口酒。「我準備回家了,你呢?」
她把那杯喝了一半的橙汁留在桌上,杯底凝結了一圈水珠,在深色的桌面上留下一個醜陋的白色汙漬。她心不在焉地擦了擦,便站起來跟著丹走出了酒吧。
他們沉默地走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朵拉希望丹能停下來拉住她的手,可他全程保持大步前進,總是比她快一步,格姆雷忠誠地跟在他的腳邊。這可不是她想象中的重逢。這個城市令人舒緩的氛圍離她遠去,她聽見遠處傳來警笛的尖嘯,看見街邊到處都是垃圾、碎玻璃和狗屎。就連紐扣工廠那熟悉的剪影似乎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他們靜靜地爬上樓梯,當丹把鑰匙插進大門的鎖釦時,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你想喝點什麼嗎?」她開口問道,努力化解他們之間緊張的氣氛。
「不了,我得在睡前再幹點活兒。」
朵拉感到十分挫敗,但還是任由他去了,沒有再多說。她站在沙發邊,望著他走向工作室,推開門,開啟燈,決絕地把門關上,將自己與整個世界,以及更重要的,與她,隔絕開來。她嘆了口氣。她明白他想聽的是什麼。她明白,他需要聽到她親口說,她想要這個孩子,這是他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她等不及想要當媽媽了。可她就是做不到。
她嚇壞了,害怕這件事會對他們的關係所造成的任何變化,害怕為人父母所要承擔的責任,最重要的是,害怕會失去這個正在她體內不斷成長的小生命,以及她和丹共同締造的一切。家庭是脆弱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可是丹,從他所有的言辭來看,卻無法理解這一點。他沒有辦法理解,因為他沒有經歷過她的生活。這麼長時間以來,她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活得就像丹的一座雕塑,內裡溫暖的黏土和柔軟的蠟早已被挖空,只留下一個虛無的空洞。她一個人熬了過來,避免付出太多,進而躲避所有可能產生的疼痛。可現在,她不再是一個人了。丹出現了,接著又是他們的孩子。她到底是怎麼讓自己落入這種境地的?
她嘆了口氣,繼續審視起居室。他們為數不多的幾張桌子上堆滿了生活垃圾。她把格姆雷領進廚房,抓起一個黑色的垃圾袋,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來。舊報紙、賬單、蔫掉的花朵、空酒瓶、吃了一半的麵包邊,還有燒成奇形怪狀的蠟燭,統統丟進垃圾袋。她把丹的藝術雜誌整齊摞好放進書架,把髒杯子和碗碟拿進廚房。她花了二十分鐘來洗餐具,接著又花了十分鐘來撣灰塵和揮舞吸塵器,等到她完工的時候,整個公寓又恢復了一塵不染的狀態。她又望了望工作室緊閉的大門,從門縫透出的光影就能猜出裡面發生的事情。他不是在潛心工作,就是還在生她的氣。無論如何,她今天註定是要一個人去睡覺了。
那天晚上,她夢見自己潛入水底去尋找硬幣。水是渾濁的綠色,但她看見它們在水底閃爍著銀色的光,吸引著她。她一次又一次地下潛,手指在淤泥間摸索,每次抓到那冰冷的金屬時,肺部都燒灼般地疼痛,於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浮出水面,得意揚揚地大口呼吸。
還剩最後一枚硬幣,她看見它在對她眨眼,她不能把它留下。她深吸一口氣,將身體沉入水下。肺部開始疼痛起來,硬幣就在眼前,她看見了,只有幾米遠。她伸長手臂在黑暗中摸索,卻只感覺到砂石在指間遊走,什麼也沒有摸到。
她必須浮出水面,她的身體需要空氣,但頭腦卻還在堅持。就在那兒啊,再堅持一秒鐘就好,加油。
雙手盲目地在水底拍打,突然,她摸到了什麼東西,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某種像肉體般溫暖的東西,是一個人。她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驚恐不已。她無法呼吸,身體在著火,頭暈眼花。她努力想浮上去,可那東西抓住了她,強壯的手指緊緊地抓住她,不肯放手。
她用盡全力掙扎,最後的求生本能浮現出來,整個身體在水底劇烈地抽搐。
但那隻手依然抓得又穩又緊,絕不放她走。
終於,她猛地一扭,掙脫了它死神般的手掌,浮出水面大聲尖叫。
她在鬧鐘的尖嘯聲中醒來,時間是早上七點。她關掉鬧鐘,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傾聽雨點砰砰打在屋頂上、雨水有節奏地滴落在床邊的水桶和鍋子裡的聲響,等待噩夢漸漸遠去。又是一個潮溼的週一清晨:她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打起精神來洗澡、更衣、坐地鐵去上班,那種反胃的感覺已經開始在身體裡面湧動,她連眼睛都還沒睜開啊!之前幾個清晨當她想吐的時候,丹表現得非常體貼,為她做了茶和烤吐司,還幫她端到床上。她伸出一隻手去摸索他,卻什麼也沒有摸到。他的枕頭還好好地躺在她的身邊,十分蓬鬆。他沒有上床,一定是在工作室的沙發上睡了一晚。
她討厭分床睡,這代表著他們還在生對方的氣。她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在熱水中放鬆了幾分鐘,接著穿好衣服,走進廚房,一邊走一邊吞嚥膽汁。她煮上茶,給格姆雷倒了一碗狗糧,這才注意到昨晚剛塞滿的垃圾桶裡出現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她伸手去摸,提著一條毛茸茸的腿把這神秘的東西拎了出來。一隻泰迪熊,是那種有著茶色絨毛和活動關節的經典款式。價籤還沒摘掉:65英鎊,不便宜。丹一定是買給寶寶的。作為一隻泰迪熊來說,它實在非常可愛:圓圓胖胖的小肚子,還有大大的爪子和耳朵。朵拉看著它,它那黑漆漆的眼睛用一種哀傷而憂鬱的表情注視著她,讓她無法忍受。她把它放在餐桌的對面,繫好垃圾袋,坐下來凝視了那泰迪熊好幾分鐘。接著,在改變主意之前,她抓起了電話機。
「哈嘍?」嘟嘟聲才響了第一聲,電話的另一端就出現了這個聲音,似乎那個人一直站在電話機旁,就為了等到她的電話。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爸,是我……是朵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