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幹什麼?」
凱西再次聳肩:「我不知道,我都沒開啟看,不是嗎?」
「為什麼不看?」
凱西懊喪地皺起眉頭,她要怎麼跟朵拉解釋?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面對薩姆那些裝在看似無害的藍色信封裡的文字。她只想徹徹底底地忘掉薩姆,忘掉海灘上那個不堪忍受的日子。
朵拉好像讀懂了她的心思。「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阿爾菲的失蹤就是我們倆的錯?」她小聲問道,「你知道嗎,我忍不住想……要是我們沒有去‘巖洞’……要是我沒有離開你們去買什麼愚蠢的冰淇淋……」
「朵拉,你能不能閉嘴?」凱西突然暴跳起來。
朵拉被刺傷了,淚珠在眼眶裡翻滾。「我們從來不談論他,沒有一個人提起他,就好像他不曾存在過一樣,這快要把我逼瘋了。我只是找個人談談他,談談那件事情……幾分鐘就好,就這樣而已。」
「朵拉,我不想再說第二遍了。」凱西氣得滿臉通紅,「你給我閉嘴!閉嘴!否則就給我滾出去!」
「為什麼你不跟我說話了?我們曾經形影不離。現在你根本就不理我了,好像連跟我待在一起都忍受不了。」
「朵拉,我再警告你一遍。」
朵拉嘆了口氣,站了起來,當著凱西的面把雜誌摔在地上。「這個家裡的人都是怎麼了?你們都無視我。我只是想要記住他而已。我已經開始忘記阿爾菲了,這讓我很傷心。」朵拉看起來快要哭了。
凱西覺得自己壞透了,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你難道沒想過記住他只會讓我們更傷心嗎?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都在努力忘記他。你呢,恨不得過五分鐘就要提一提阿爾菲,這一點幫助都沒有,朵拉。難怪爸媽都幾乎不說話了,搞不好也是因為你。難怪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這個破地方,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離你遠一點!隨它去吧,行嗎?我的老天,你已經不小了,別整天像個小孩子一樣!」
朵拉沒有再說一個字。她走出凱西的房間,砰地甩上了門。
凱西躺在床上,堵住耳朵不想去聽妹妹的哭泣聲。等到朵拉的臥室門傳來「砰」的一聲,她才伸手摸出枕頭底下的日記本。在改變主意之前,凱西抓住那四張淺藍色的信封,將它們和裡面的信紙一起撕成無法辨識的細小碎片,看著它們像火後的灰燼般紛紛飄落。不管裡面寫著什麼,都再也無法傷害她了,那些文字不復存在了。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感覺手臂內側爬升起一股刺癢的感覺,熱乎乎地一跳一跳。她努力無視那種感覺,可它越來越強烈。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她驟然睜眼,伸手開啟抽屜摸索那個小小的蝴蝶胸針。她無法抵抗。凱西摸到了胸針,用那帶血的針尖一下又一下地刺穿自己的皮膚。
那天晚上,她的噩夢迴來了。她驚叫著醒來,枕頭已被汗水和淚水浸溼。她明白那隻不過是一個夢,但還是開啟了床頭的檯燈,急切地想要趕走那個潛行在腦子裡的黑影。在夢中,她回到了「巖洞」,不顧一切地用手刨著石牆,尖叫著,捶打著,對那無情的岩石呼喊阿爾菲的名字。儘管此刻她已經清醒過來,還是能依稀感覺到那堅硬的石頭割裂了她的手掌,以及碎裂的指甲和流血的皮膚所帶來的鈍痛。她渾身劇烈地顫抖,把被子拉到下巴,緊緊地裹住自己。
她曾以為一切都好起來了,前幾周她一次都沒有再夢見他。可剛才,阿爾菲又回來了。該死的朵拉,該死的爭吵,為什麼她就不能像他們一樣呢?天知道他們誰也不想重溫去年的那一天,一夜又一夜的噩夢,彷彿一場卡在回放鍵上迴圈播放的恐怖片。
實在是太可怕了。她的胃裡翻騰起來。
她絕望地環顧四周,努力地找點什麼東西來分散注意力,好讓自己不去想那個噩夢,阻止它變為現實。她試著去數對面架子上的唱片,一張、兩張、三張、四張……各種畫面從四面八方向她襲來。
噢,上帝啊。她站在海灘的盡頭,因為抽了太多大麻而暈頭轉向,皮膚被曬得通紅,正跟薩姆一起跌跌撞撞地在巖池中間搜尋。她們都帶著哭腔,用沙啞而驚慌的聲音呼喊阿爾菲的名字。她的舌頭因為大麻的作用而變得沉重,她非常口渴,渴得要死,幾乎發不出聲。她記得一陣突如其來的海潮衝過岩石,灌進她的拖鞋,那水冷得能讓她尖叫起來。接著,薩姆喊了一聲。她轉過身,只見她把什麼東西高高地舉過頭頂。別開玩笑了,她想,我們翻遍海灘是為了找我的弟弟,不是來撿垃圾的。可當她的眼睛對上焦之後,她才意識到那是什麼,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原來,薩姆舉在手裡的深色物體,是阿爾菲的超人斗篷。
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岩石上,但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直到與薩姆會合。
「不!」她大聲喊,「不,不,不,不,不。」她哭起來。
薩姆在旁邊看著,驚訝而沉默。
她記得自己把手指插進發間,用力拉扯自己的頭髮,一遍又一遍,努力想搞清楚這突然嚴重到失控的情況。她轉過身,看著潮水拍打在身邊的海灘上,在水裡搜尋阿爾菲的蹤影。
「這並不意味著……你知道。」薩姆努力想安慰她,對著海浪的方向點點頭,「也許他只是覺得太熱了,就把披風脫掉然後去海灘那邊了,去找冰淇淋?有可能。」她繼續說,「也許他去找你妹妹了?」
凱西滿懷希望地看著她:「你說得對。」她不再去想手裡那塊溼漉漉的布料。「他搞不好現在就在停車場呢,和朵拉還有她的朋友在一塊兒。這什麼也說明不了。」她擦乾眼淚,突然充滿了希望。「我們應該去找朵拉和史蒂芬,看看他們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他。」
「是的。」薩姆表示贊同。
突然,她們都恨不得趕快離開這寥無人煙的地方,回到熱鬧的海灘上,被熙熙攘攘的遊客和度假的家庭所包圍。
凱西閉上雙眼,用力吞了吞口水。再次睜眼時,她看見床頭燈的光灑在被子上,照亮了布料上的一小圈粉色玫瑰印花。她發瘋般地用手指給被套打褶,希望眼前晃過的景象趕快消失,但無濟於事。
海倫從停車場的那一邊向她跑來。儘管在那種糟糕的情況下,凱西依然記得當時媽媽看起來很奇怪。她一改平時從容不迫的形象,穿著草底鞋跌跌撞撞地跑過停車場的柏油路,面目扭曲得嚇人,彷彿一張舞臺表演用的希臘面具,半是狂怒,半是驚恐。
「他在哪兒?」海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凱西沒有回答,她又尖叫起來:「他在哪兒,凱西?」媽媽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地搖晃。她依稀記得自己癱軟得像個破舊的娃娃,任由媽媽對她大力地推搡,胳膊上都出現了瘀青。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姐,你是卡桑德拉·泰德,對嗎?」一個身穿警察制服的高大男人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是的,是我。」
「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幫助我們找到你的弟弟。你能跟我過來一下嗎?」
凱西點點頭,任由他領著自己走進海灘上的一家商店。那裡又熱又悶,但至少能離開那些人灼灼的目光,也算是個解脫。她可以回答他們所有的問題。就連海倫突然衝進這個讓人產生幽閉恐懼的小儲藏室,站在門邊帶著幾乎毫不掩飾的反感對她怒目而視時,她也沒把目光從地上那個奇怪的大象形狀的汙漬上移開。她儘自己所能地認真回答每一個問題,唯一漏掉的細節就是那些她知道無論如何不可以說出口的事情,比如薩姆分享的、燻啞了她的嗓子、讓她舌苔增厚的大麻煙,比如那緩緩拂過她的大腿和牛仔裙底的薩姆的手指,比如薩姆絲絨般柔軟的雙唇在她唇上的觸感,還有她溫柔而甜美的雙唇。的確,她漏掉了一些細節,但她知道那對搜救沒有什麼幫助,說出來也無濟於事。
恐懼永無止境。每每想起和母親一起在海灘上搜尋的那幾個小時,她還是會忍不住打寒戰。她們來來回回地走著,直到凱西覺得自己快要被腳下那些鵝卵石叮噹作響的碰撞聲給逼瘋了。她還記得,當警察小心地暗示她們該回家的時候,她竟然感覺鬆了一口氣,儘管滿心愧疚。但那還不是最慘的時候。媽媽在廚房裡對她和朵拉大發雷霆,凱西從未見過她如此生氣,她被嚇壞了。她試圖站出來說幾句,她有些話想要說出來。很顯然海倫把事情都怪在了朵拉頭上,怪她一個人離開「巖洞」去找史蒂芬,而凱西想要說的話,想要維護妹妹的話,都卡在了嗓子眼,被她連著燃燒的恥辱生生嚥了下去。
幾個小時後,理查回到了家。凱西聽見石子路上傳來車輪的摩擦聲,他快速的腳步聲,以及大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的聲音。她擦了擦自己紅腫的雙眼,離開了臥室。
當她下樓時,她看見爸媽在過道里相擁。媽媽背對著她,但她可以看見理查的臉。他蒼白而焦慮,半張臉隱藏在過道燈投下的陰影裡。他一隻手抱著海倫,另一隻手輕撫著她的頭髮,她在抽泣,雙手緊緊地圈住他。他用一種低沉的嗚嗚聲對她說話,凱西在一個紀錄片中看見過一匹馬對著它的幼崽發出過同樣的聲音。他一定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在她走近時抬起頭來,兩人四目相對。凱西突然停下了腳步,不確定是否該加入他們。有那麼一瞬間,他們似乎都懸停在時間裡:凱西被凍結在樓梯上,一隻腳還抬在半空中;理查抬頭望著她,海倫棕色的頭髮把他的手襯得格外蒼白,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她。她讀不懂他的表情,就好像他根本就沒有看見她。她很害怕。接著,突然,那個時刻消失了,他點了點頭,召喚她過去。她飛快地衝下樓梯,理查張開臂膀,他們三個人緊緊抓住彼此,哭泣,擁抱。
她記得他們就這樣站了好久,生命彷彿按下了暫停鍵,每個人都迷失在各自的痛苦中。
就好像他們都在溺水,在彼此緊緊地擁抱裡緩慢地溺水。
這時她已經完全清醒了。她知道,無論是現在就伸手去關掉床頭燈還是再過幾個小時,都無所謂,這個晚上她註定是睡不著了。所有的回憶都湧現在她面前,赤裸裸的,令人不堪忍受。已經過去了十二個月,但一切依然如第一天晚上那樣刻骨銘心。她瞥了眼床頭桌,鬧鐘顯示凌晨三點十四分。還要熬幾個小時天才會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雙眼,但無濟於事。
警察們收拾東西離開的那天,薩姆打來了電話。理查把聽筒交給她的時候,凱西的心一沉。她知道不可能奢望自己與父母一起就此消失,但還是忍不住那樣去想。她一點都不想和薩姆說話,她們最好堅持各自的說法,把過去的一切統統忘掉。她從爸爸手裡接過電話,轉身背對著他。
「哈嘍?」
「是我,薩姆。」
「嗨。」
「你還好嗎?」
凱西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保持沉默。
「有什麼進展嗎?」
「沒有。」
這次輪到薩姆不說話了。除了換手拿聽筒的聲音之外,沒有任何聲響,兩個女孩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警察有再找你談話嗎?」
凱西轉身看了看爸爸。他一邊凝視著窗外,一邊清洗水池裡的杯子,看起來彷彿身處一百萬英里之外。她清了清嗓子:「他們讓我們每個人都錄了口供……可現在他們認為不會有其他可能了,他一定是從岩石上滑了下去。」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那些字眼太難說出口。薩姆發出一個搞笑的窒息聲:「天哪,凱西,這太糟糕了,我都無法接受。」
「你也不需要接受,不是嗎?他又不是你弟弟。」這些話脫口而出時,凱西突然意識到,她第一次在提起阿爾菲時使用了過去時態。她為這個發現感到噁心。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薩姆努力尋找合適的字眼,「我很抱歉,這實在是太糟糕了。我非常,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該些說什麼。」她又停頓了一下,「凱西,你有沒有告訴警察關於……」
凱西不想再聽下去了:「我得掛了,別人還要用電話。謝謝你打過來。」
「等等,凱西,別掛——」
薩姆還沒來得及說完,凱西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那是誰呀?」爸爸問道,依然面對著窗戶。
「哦,只是學校裡的一個朋友——為阿爾菲的事情表示惋惜。」
理查點了點頭:「真是個好人。」
「是吧。」她離開了房間,以免他再問什麼別的問題。
凱西一直在等那怪罪的重錘敲響她的房門。她知道,那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如今,善意的陌生人和警察們都走了,她再也無處可逃了。她已經準備好接受父母的質問和怪罪。那都不算什麼,她已經怪罪過自己一百萬遍了。但她知道,父母的怪罪會更令人難受。要看著爸媽的臉,對他們承認,是的,都是我的錯,比她想象的還要難以忍受。可這都是她應得的,長遠來看,這不失為一種解脫,她想。她在房間裡待了好幾個小時,為那終將到來的敲門聲做好準備。
她錯了,那敲門聲從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無休止的爭吵。
第一場爭吵是由葬禮引發的。
理查想辦葬禮,海倫不想。
「根本就沒有遺體。」一天早上,海倫一邊心不在焉地把盤子和刀具扔進洗碗機,一邊說道。自從警察走後,她一直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聲調說話。「既然連遺體都沒有,為什麼還要舉行葬禮?那場談話簡直就是個笑話,不過就是單純的推測和臆斷罷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能那麼冷靜地聽他說完的。」
凱西僵住了,她正在洗衣房裡疊衣服,一點都不想引火燒身。
「因為這是正確的做法。」理查回道,「就像葬禮對於現在來說是正確的做法一樣。我們需要和他說再見。」
「我會說再見的,」海倫說,「等我看見他屍體的那一刻。」
「親愛的,你知道那一刻可能永遠無法到來。警察已經對我們解釋過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失足溺亡。」理查試圖耐心解釋,但他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稜角。這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一場令人筋疲力盡的談話。「聽著,你能不能停一停?這很重要,盤子可以等會兒再洗。」
廚房裡傳來碗盤砸在桌上的嘩啦聲。「我就是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急著走出來,理查。我一直覺得你應該是最想找到答案的那個人。你是那麼在意細節的一個人。」凱西聽到母親聲音裡的怒氣。「難道我們不應該先弄明白我們的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然後再放棄希望去過自己的生活嗎?」海倫頓了頓,「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忘了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忘了這場噩夢,可我還需要點時間。」
「我沒有忘記他!」理查狂怒起來,「你怎麼能把我想得那麼不堪?」他沉默了一會兒,凱西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清他接下來的話。「我已經被阿爾菲的事情掏空了。自從他失蹤的那天起,我每天每夜都生活在這個噩夢中,就像你一樣。我每一刻都在問自己,要是我當時能做點什麼……也許事情就不會是這個樣子……要是我能好好保護他,做一個好父親……」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也許我就能救他。」
「你覺得我不這麼想嗎?」海倫大哭起來,聲音突然變得歇斯底里,混合著痛苦和狂怒。
「我不知道,海倫,你真的這麼想嗎?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那天到底去了哪兒,為什麼會讓兩個小孩子帶他去海邊。我們家有規定,嚴格的規定,阿爾菲不能去海邊,除非我們兩個大人至少有一個在場。」
「噢,得了吧理查,你口中的兩個小孩子,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她們都十幾歲了——幾乎要成年了。我必須得去學校,你說我該怎麼辦,帶阿爾菲一起去嗎?」
理查無視那個問題:「朵拉告訴我你讓她們照看阿爾菲,她說你允許他們去海邊玩,還說你給了他們錢去買冰淇淋。」
兩人都沒有說話。當海倫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低沉而冰冷:「理查,你是不是揹著我找朵拉談話了?你是把那天的事情怪在我的頭上嗎?你是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
他沒有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我就想知道到底學校裡有什麼事情那麼重要,不能等到開學再做。」
「我的天,理查,你居然說出這種話。我難道問過你什麼事情那麼重要非要你在倫敦待那麼多天,工作那麼長的時間嗎?」
「那是兩碼事。」
「是嗎?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那個應該在暑假期間照顧孩子的人。」理查對她大吼。
海倫剛要開口說什麼,但理查的吼聲蓋過了她:「要是你早告訴我你要去工作,或許我會把事情移交出去,那天我就可以在家辦公。可你從來沒提過要回學校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是臨時的安排,」海倫尖叫起來,「院長要我們過去討論時間表和——」她突然停了下來,「你是認真的嗎,理查?我們這是在幹什麼?你真的想讓我證明自己嗎?還是說你只是想找個人來怪罪?那你怎麼不怪兩個女孩子?你怎麼不怪凱西,她和她那個新朋友一起整天不知道在幹什麼?你怎麼不怪朵拉,她本該好好照看阿爾菲的時候卻一個人跑到停車場去找男孩子玩?」凱西屏住了呼吸。
「別傻了,海倫,這件事不能怪朵拉。」
理查的聲音又安靜了下來。凱西聽不到他接下來說了什麼,耳朵貼在門上都聽不到,但她聽到了海倫的聲音。
「拜託,拜託不要再說了,」她抽泣起來,「這一切沒有一點幫助,這一切都不會讓阿爾菲回來。」
「我知道。」理查冷冰冰地回道,「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我們應該舉行葬禮。」
就這樣,他們一輪接一輪地爭吵,就像一個裝滿了悲痛和憤怒、攻擊和淚水的旋轉木馬。
凱西踮著腳尖抱著衣服走出洗衣房,她再也不想聽下去了。
最後,理查贏了。幾周後,葬禮在一個清冷的秋日午後舉行。凱西慎重地穿上一條黑色的舊裙子和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挽著不斷抽泣的妹妹走向教堂。教堂裡都是人,長椅上坐滿了熟悉的面孔。她在教堂後面走過時看見薩姆和她的父母正站在那裡。有那麼一秒鐘,她們的目光交會了。薩姆似乎正焦急地凝視著她,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但凱西不能停下來和她說話,只是對她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努力無視那女孩在整個葬禮期間一直盯著她後脖頸的眼神。
她記得自己跟著大家一起無聲地唱讚美詩,還有胃裡那令人噁心的彷彿牙醫電鑽般的感覺。不知道是誰,把阿爾菲最喜歡的玩具放在棺材邊上。看著他最喜歡的木頭小火車放在那裡,實在令人心碎。還有他那輛藍黃相間的三輪腳踏車,讓人想起他騎著它在家裡來來去去的那些瘋狂的時刻,他不停地撞在踢腳線上,吵得海倫都快要瘋了。她將再也看不見他在家裡到處亂竄時臉上肆無忌憚的笑容;再也不會發現他偷偷闖進自己的房間,手裡沾滿她的化妝品,長長的項鍊鬆鬆垮垮地掛在他小小的身體上,一臉的愧疚;他再也不會開心地用舌頭去接雪花,誇它們「好吃」;再也不會不停地纏著她陪他玩宇宙飛船和恐龍,求她讀自己最喜歡的故事;他再也不會把他小小的腦袋靠在她的腿上,問她,太陽昇起來了,月亮去哪兒了。
她記得爸爸站在講臺前,顫抖著雙手和聲音,追憶他是「漂亮的小男孩」,直到聲音不再連貫。牧師上前侷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致以安慰的話語。她記得那空空蕩蕩卻令人心碎的小棺材被抬起來,送進外面灰暗的光線中時,媽媽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她記得自己站在墓地裡,一動不動,雙唇緊閉,身體僵硬,生怕只要稍微動一動,哪怕只有一秒鐘,她就會張大嘴巴用最大的音量喊出:「都是我的錯!是我殺死了他!」
葬禮之後,真正意識到了阿爾菲再也不會回家的事實,他們四個發現自己不得不開始撿拾生活的碎片。現在回想起來,凱西發現,那段時間才是最最難熬的。他剛失蹤的那幾天不管有多麼痛苦和混亂,總有些迫在眉睫的緊迫感和壓力支援著他們繼續下去。一種催生於極端情況的腎上腺素給予他們力量,讓他們每天早上起床,更衣,下樓,直面那些可怕的日子。可在葬禮之後,「正常的」生活叩響了大門。
他們每一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來應對。
爸爸消失了,成天躲在陰暗的臥室裡,面對牆壁躺在陰影中。當他終於起身時,也與那影子毫無二致——他整個人蒼白得像個幽靈,在房子裡輕手輕腳地走動,往常開朗的笑容和愉快的天性統統不見了。
媽媽則以更為反覆無常的方式悲痛著,海浪般一波接著一波。她開始處理家庭事務,總是雙唇緊閉,表情僵硬而緊張。突然,努力維持鎮定的壓力似乎將她壓垮,她就會躲起來,在一個母親的悲痛中土崩瓦解。凱西聽見她在浴室門後哀聲慟哭,在阿爾菲的房間裡抱著他的枕頭抽泣,一夜接著一夜。
說實話,她恨不得躲開他們所有人。她不願看見爸爸那寫滿痛苦的臉,不願聽見媽媽的深夜哀哭,最重要的是,她不願直視朵拉的眼睛,看見裡面的迷茫和痛苦,還有她腦子裡那些不斷掠過的問號。朵拉的臉就像一面鏡子,它所做的一切就是把聚光燈反射在凱西的臉上。於是她儘自己所能地躲開她,不是忙著做功課,就是和朋友們出去玩,參加各種派對。只要待在家裡,她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門上牢牢地貼著「請勿打擾」的告示。
諷刺的是,她在學校裡竟變得前所未有地受歡迎。每個人似乎都想接近這個真正經歷過事情的女孩。她聽見他們在她身邊竊竊私語,用手肘輕推彼此,當她在走廊裡走過時用幾乎毫不掩飾的驚愕表情盯著她,就連她第一天返校時也不例外。突然,她被邀請去和那些最受歡迎的女孩子一起玩,參加那些最瘋狂的派對。當她睡不著,被噩夢驚醒,甚至壓根兒不敢把頭貼在枕頭上的時候,她會偷偷溜出去,不顧一切地逃離這個老宅的束縛和那濃到令人窒息的悲傷。
與新朋友一同到來的是新的體驗:酒精、藥物、酒吧、性。只要能麻醉疼痛,她什麼都做。她愛上了將陌生人遞過來的烈酒一飲而盡時腹腔裡傳來的溫暖的刺痛,以及吞下那些悄悄塞進手裡的白色小藥片時整個世界籠罩在蜜糖般光暈裡的快感。突然,一切都好起來了,每個人都在微笑,每個人都很快樂。他們跳舞、鼓掌、大笑。她在閃光燈下瘋狂地旋轉,希望那一刻永遠不要停止。
酒吧關門後,她把所有人都拉去海邊。「我們去看日出吧,」她大喊道,「一定很有意思。」車子在小路上急轉,所有人都被甩到一邊,她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終於,車子停在防波堤旁的轉彎口,凱西帶頭走向海邊的鵝卵石。
「還有誰?」她一邊慫恿他們,一邊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瘋了吧?」
「別鬧了!水太冷了。」
「膽小鬼。」她嘲弄道,脫掉胸罩,褪下短裙,整個人一絲不掛,站在那裡咯咯地笑。她衝進冰冷的海浪,任由海水將自己淹沒,直到無法呼吸。
「她瘋了。」她聽見他們在竊竊私語。「你知道她弟弟的事吧?」「那女孩兒有很嚴重的問題。」
漸漸地,她的新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地在黑暗中離開,留下她一個人在鵝卵石沙灘上瑟瑟發抖,抽菸,咒罵自己不敢在水下待得再久一些。
她一個人去快餐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可樂罐上凝結的水汽慢慢流下,薯條在冬天的空氣裡逐漸涼透。就在那兒,她遇見了那個戴著細金婚戒、開一輛連保險槓貼紙都開始脫落的福特車的男人,他說如果你想更快一點,就叫得更大聲吧。他把車開到無人經過的暫停區,對她的身體做了一些讓她在事後坐在浴缸裡好幾個小時的事情。鹹溼而滾燙的淚水滴入逐漸冰冷的水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依然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傷害自己。那是唯一能讓她感覺到真實的時刻;那是唯一能讓她有所感覺的時刻。金屬穿透皮膚的刺痛,溫熱的鮮血從手臂上滴落,在掌心形成血泊,落在潔白的陶瓷浴缸裡,這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感覺到自己是真實存在的,感覺到不再失控。最重要的是,這讓她感覺受到了懲罰,為了她所做的一切,為了那件她永遠無法對另一個人啟齒的事情。
那些個夜晚,她多麼希望世界末日的來臨。要是她能讓地球在轉向新的一天之前慢下來哪怕是一毫秒,她也願意。但清晨永遠如期而至,永遠那麼糟糕。每當黎明的微光突破夜色,宿醉用一面巨大的鑼鼓敲打在她的太陽穴上,疼痛就開始了。她在被褥下瑟瑟發抖,渾身佈滿傷口和瘀青,緊緊地閉上雙眼,希望把生活的現實阻擋在外。她多麼希望一切都能結束。爸媽竟能如此閉目塞聽,這讓她不禁戰慄起來。他們不僅對她神秘的夜間活動毫無察覺,最重要的是,對她那痛苦背後不堪忍受的真相視而不見。
凱西看見窗簾之間的空隙裡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灰色光亮,很快就要天亮了。她回想起昨天晚上和朵拉的爭吵,感到十分愧疚。她不想談論阿爾菲,但也沒必要那麼過分。無論如何,她才是那個即將離開的人,而朵拉還得繼續忍受兩年與爸媽以及那段可怕的回憶朝夕相處的日子。她的妹妹還沒有辦法逃離。
她再次試圖閉上眼睛,最後一次。現在她覺得累了。那個夜晚有一半的時間她都在腦海裡重溫那段悲劇,再一次承受那種強烈的悲痛,以及無法言說的愧疚,這令她疲憊不堪。她等不及想要離開多賽特,把這一切都拋在腦後。終於,身體在床墊上開始舒展,頭腦進入一種甜美的無意識狀態,就在這時,一個奇怪的聲音把她的意識拉了回來——像是一聲輕柔、悲傷的嘆息。她以為自己在做夢,但那聲音又出現了。
凱西緊緊閉上雙眼。不要,不要,她默默地哀求,不要再來了,千萬不要。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接著是另一聲嘆息。
走開,她在心裡默唸。你不是真的,我知道你不是。
可那聲音又來了,一聲輕柔的嘆息飄在空中,從臥室的角落裡傳來。
她的心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血液湧上了她的耳朵。她真的不想睜開眼睛,可最終,病態的好奇心戰勝了她。她試探性地睜開一隻眼睛,快速地瞥了一眼臥室角落的陰影處。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她恐懼地睜大了雙眼。
他被籠罩在陰影中,身形難以辨認,但那兩隻目光逼人的藍眼睛正從黑暗中悲傷地直視著她。她從輪廓中勉強分辨出他那一頭亂髮,還有那條被他拖著到處走的舊毯子,正緊緊地攥在一隻小手中。他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然而最令她害怕的是他眼中的神色——充滿了極度的悲傷和責備。
「凱西。」他喃喃地說,「凱西,和我一起玩吧。」那是她的小弟弟,是阿爾菲。
凱西抑制住哽咽的哭聲,在被子底下縮成一團,淚流滿面。
「走開,」她在心裡說,「快走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
又是一聲嘆息,那氣息是如此貼近,她發誓能感覺到它觸碰到了她的皮膚。
「凱西……凱西……凱西。」
「別來煩我了,求求你,別再來煩我了。」
她就這樣躲在被子底下默默地顫抖,直到清晨的陽光透過臥室的窗簾,樓下傳來爸媽起床走動的聲響。
最後,她們急匆匆地出門,海倫像個瘋子一樣開車把她送到了車站,只剩下幾分鐘的時間。她在售票處付錢的時候,開往滑鐵盧的火車進站了。凱西最後一次投入母親的懷抱,接著拎起她的大背包,爬上了最後一節車廂。火車駛離站臺時,她輕輕地揮了揮手,看著媽媽的身影越來越遠,終於變成了地平線上一個無法辨認的灰色小點。
隨著媽媽消失在視線中,凱西長出一口氣,終於解脫了。
終於,她想著,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抓住了那個冰冷的蝴蝶胸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