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西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2頁,共2頁

「噢!」導購女士手一抖,皮尺掉在地上攤成亂糟糟的一團,「我的老天,真對不起,看我又瞎打聽,你這可憐的小東西。」接著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好了,別擔心,我親愛的,我們一會兒就能幫你搞定,舒舒服服的,你可算遇到專家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一對我搞不定的胸呢。」

凱西對她弱弱地微笑,十分羞愧地發現她的眼裡竟然起了淚光。她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但話已出口,後悔也來不及了。

導購女士為她大動干戈,量完尺寸之後,給她拿來四個胸罩,讓她挨個兒試了一下。不到二十分鐘,凱西就選好了她的第一個胸罩:乳白色的32a,簡簡單單的純棉款式,中間點綴著一個小小的紫色蝴蝶結。「她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她把凱西送出店門時說道。

凱西不解地看著她。

「你媽媽呀,親愛的,她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看看你,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了!」她朝凱西眨了眨眼,弄得凱西臉都紅了。

回家的路上,凱西在想,導購說得不對,媽媽一點都不為她感到驕傲,她壓根兒就沒注意到自己正在成長為一個女人。就最近媽媽對她的關注來說,跟死了也沒什麼區別。凱西乘公交車回家,一路上都悶悶不樂,在心裡默默地咒罵著媽媽,還有她那沒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新胸罩的肩帶卡在肩上,弄得她很不舒服。

到了晚上,她依然在跟整個世界生氣。眼看著朵拉坐在餐桌前,低著頭專注地為新生兒織一塊醜不拉幾的毯子,再次點燃了她的怒火。她跨坐在朵拉邊上的一張椅子上,等著妹妹從腿上的黃色毛線上抬起頭來看她。

「你沒發現嗎?」她說,「這孩子一出生,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朵拉?」

朵拉看起來吃了一驚。她正在數針數,舌頭仍然保持在雙唇中間,一臉專注。「漏了一針!你說什麼,凱西?」

「我說孩子一出生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嬰兒需要很多的關注,媽媽和爸爸……他們會很累,沒空管我們。」

朵拉點點頭:「嗯哼。」

凱西繼續說:「這孩子會成為他們的最愛,你知道,家裡的小寶寶,總會得到最多的關注。你再也不是最小的孩子了,朵拉,我們沒辦法跟他比的,是不是?」

朵拉想了一會兒說:「我不覺得這是一個比賽啊。爸爸媽媽當然會一樣地愛我們。再說了,他們又開心起來了,不是嗎?我喜歡這樣。」

朵拉提起毛衣針,檢視她的成果。凱西注意到,那長長的、三角形的奇怪織物上有好幾個大洞,這毯子會是個災難。但朵拉不以為然,這兒拉一下那兒拽一下,又開始用她的毛衣針慢慢地編織起來,發出均勻而有節奏的咔嗒聲。

凱西搖搖頭。「噢,朵拉,你也太天真了。愛信不信,你開心就好。不過你心裡肯定知道我說的是對的,一切都要發生變化了。」她根本停不下來,體內湧起一股熱騰騰的恨意,必須得發洩出來。「你最好心裡有數,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了,朵拉,」她不停地說,「只有你和我一起對抗這個世界,你知道嗎?」

朵拉似乎思考了一會兒姐姐的話,終於點了點頭:「我想是的。」

朵拉憂鬱的神情讓凱西冷靜了一點,語調也柔和了一些:「我們必須團結起來,你說是吧?像個姐妹的樣子。」

朵拉再次點點頭,但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她低下頭,繼續緩慢而均勻地一針上一針下,直到凱西無趣地離開房間。

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凱西從睡夢中醒來,感到雙腿之間有一股溼溼的熱流。她開啟床頭的檯燈,低頭一看,發現白色的棉睡袍上有一小攤血跡。她嘆了口氣,月經終於還是來了。學校的生理衛生課上講過這事兒,尼爾森太太不顧女孩子們的竊笑和打趣,堅持向她們解釋,要準備一些毛巾和衛生棉,以備不時之需——「成為女人的第一步」,那是她對月經初潮的稱呼。凱西很後悔沒有聽她的話。

凱西從床上爬下來,躡手躡腳地下樓走進衛生間。路過樓梯口的時候,她聽到一個奇怪的嗚咽聲。還是等她先把自己收拾好再來管這事兒吧。

她把睡袍拉過頭頂脫掉,用一塊溼毛巾把自己擦洗乾淨。接著她在衛生間的櫥櫃裡找到了一包媽媽很久以前用剩下的衛生棉,它看起來比老師在課堂上展示的要大得多。她撕掉衛生棉背後的紙條,把那巨大的棉片貼在一條剛從烘衣櫥裡拿出來的舊內褲上。肥大的衛生棉僵硬地卡在她的兩腿之間,一點也不舒服,不過總算解決了問題。凱西匆匆抓過一套法蘭絨睡衣套在身上,開始怒氣衝衝地搓洗睡袍上的血漬。滾開,該死的汙點!她突然想起《麥克白》裡的一句臺詞。那印記從鮮紅色變成了一塊茶棕色的淺漬,但還是沒有完全消失。她把那皺巴巴、溼漉漉的睡袍胡亂地塞進烘衣櫥,關燈走向門廳。

天還沒亮,但爸媽臥室門底下露出一絲光亮。有一聲貓一般的叫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凱西朝門口走去,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想這麼做,但一點都不想回頭。當她走到足夠近的時候,發現門是虛掩著的。貓叫聲越來越大,突然,叫聲停止了,只聽見爸媽在溫柔地低聲說話。她在門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推開門。眼前的景象令她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海倫和理查坐在床上,背後靠著一堆枕頭。床單和被子在床腳堆成亂糟糟的一團。爸爸看起來衣冠不整,彷彿一夜沒睡。他一條手臂護在海倫的肩膀上,兩人一同用欣喜的眼神凝視著她懷中那個小小的包袱。一聲刺耳的啼哭打破了寧靜,海倫把包袱換到了另外一隻手中,解開睡裙的扣子。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腦袋從包袱裡露了出來,在海倫的胸前安靜下來。「他餓了。」她聽到媽媽說。

凱西感到一陣不適與憤怒,自己好像闖入了一個私密而神聖的時刻,而她卻不是其中的一分子。她開始撤退,希望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出現。但她還是不小心弄出了動靜,理查抬起了頭。

「凱西!」他驚叫起來,發現她就站在臥室門前,「快進來,來看看你的小弟弟。」

凱西不情願地走進房間,禮貌地湊過去看那襁褓中的嬰兒。他全身粉紅,胖嘟嘟的,噘著一張小嘴,雙眼緊閉。他的臉看起來有點腫,鼻子被擠得皺巴巴的,就好像在拳擊場裡打了十個回合似的。她可以看到他那薄得像紙一般的皮膚下面藍色的血管在輸送鮮紅的血液,腦袋上有一小撮金色的頭髮,與爸爸的髮色一模一樣。嬰兒忘我地吮吸著媽媽的乳汁,這突然讓凱西想起他們去年夏天在普拉默農場看到的那一窩新生的拉布拉多奶狗,透明的黏糊糊的小東西,閉著眼睛叼著狗媽媽腫脹的乳房不停地蠕動。

「你看,」理查說,「他是不是很可愛?」

「嗯……」凱西表示同意,「我以為你們會去醫院生孩子?」她看著海倫,用略帶責難的語氣說道。

「這個,原計劃是去醫院,但這孩子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你真應該看看你爸爸當時的表現,凱西,他慌得不得了。要不是助產士在電話那頭指導他,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還好,孩子很快就生下來了。」

「說實話,我其實沒做什麼,主要是你媽媽和弟弟的功勞。」

門口傳來一聲響亮的嘎吱聲,大家都抬頭看去。

「發生了什麼事啊?」朵拉打著哈欠說,「你們怎麼都沒睡?」

「快來見見你的小弟弟。」理查催促道,示意朵拉加入進來。

「他出生了?這麼快?怎麼沒人來叫我呀?」

「快來,寶貝,快來看看他。」理查急著說。

朵拉才不需要被催促,她一下跳上爸媽的雙人床,砰地落在床墊上。

「小心!」海倫叫起來,把嬰兒護在自己的胸前。

凱西看到朵拉咬了咬嘴唇,看了她一眼。凱西給了妹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彷彿在說:看吧,早就告訴你了。

朵拉的臉唰地紅了,匆匆移開眼神,怯怯地蹭到爸爸身邊:「對不起。」

「沒關係,潘達,」理查柔聲說,伸出一隻胳膊摟住了她,「溫柔一點就好,他還只有那麼點大。」

朵拉點點頭,用手指指海倫懷裡的嬰兒:「他叫什麼名字?」

凱西和朵拉快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先是卡桑德拉,再是潘多拉,兩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海倫又想讓這個泰德家的新成員承受何種希臘神話的磨難。

「他叫阿爾弗雷德,對嗎,理查?」

理查驚訝地抬頭看著海倫:「我以為你想叫他赫克托爾呢?」

「不,」海倫搖搖頭,「你看看,他就是阿爾弗雷德。」

「阿爾菲!」海倫歡呼起來,「跟爺爺同名?」

「是的!」理查笑了,聲音裡充滿了愛意,「跟爺爺同名。」

「小寶寶阿爾菲,」朵拉滿意地重複著,「這名字很合適。」

「是啊,」海倫說,「很合適。」

就在這時,小阿爾菲笑了起來,輕輕地喊了一聲。

「他真是太可愛了,」朵拉叫起來,「看看他那小小的指甲。」就在海倫、理查和朵拉為小寶寶阿爾菲完美的十個手指和十個腳趾大驚小怪的時候,凱西悄悄地從那溫暖的家庭氛圍中溜走了。不,意外永遠都不會帶來什麼好事,她打骨子裡清楚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