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嗎?」海倫說道。
「是的……我剛當上高階客戶經理。我們贏得了一個新客戶,做早餐燕麥的,這樁生意是從我們最大的對手那裡搶來的。說實話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訊息,這在廣告界算是一場勝仗了——老闆高興得都要上天了。」她意識到自己開始喋喋不休了。
「那可真是太棒了!」海倫說道,舉起茶杯喝了一口。朵拉停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牆邊掠過的一隻飛鳥。她不知該如何繼續。那隻綠頭蒼蠅也突然停了下來,不再沒完沒了地嗡嗡叫,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你呢,你還好嗎?」海倫問道,突然抬頭看著朵拉,「你看起來氣色不大好。」
先是疲憊,現在又是氣色不好,朵拉訝異於海倫隨口一說就能讓人聽來諷刺多過關心的本事。「我……還好。」她想了一會兒,「是的,挺好的。」她重複了一遍,接著,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句話,「事實上,我懷孕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七週而已,不過確定是懷孕了。」
不知道是因為終於在這緊張的氣氛裡說出了該說的話,還是因為壓力一下子得到了釋放,或者僅僅是因為那不斷吞噬著她的恐懼,朵拉發現自己竟哭了起來。她的身體不停地起伏,惱人的哭泣聲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她無法控制地哭了足足有一分鐘,溼漉漉的眼淚在臉上橫流。她伸出手指在眼下徒勞地抹來抹去,想擦掉哭花的睫毛膏,然後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伸手去拿茶杯。她羞愧難當,這完全不是她預想的樣子。她喝了一口已然涼透的茶,從杯子上方看了看媽媽。海倫依然筆直地坐在那裡,彷彿被凍在了椅子上,面部緊繃,突然失去了血色。朵拉疑惑地盯著她,期待著一句問候、一句恭喜,哪怕是一丁點喜悅的痕跡也好,但海倫一動不動,彷彿一座雕像。朵拉又等了一會兒。房間裡沒有一絲空氣的流動,朵拉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她根本就沒在那兒,也許這不過是她的另一場噩夢,也許她只是一個幽靈。她覺得腦海裡一片空白,彷彿失去了存在感,沒有人能看見她。
終於,她再也承受不了了。「媽?」她開口問道,「你不說點什麼嗎?隨便什麼都行!」她的窘迫很快變成了憤怒。
海倫頓住了,茶杯舉到一半,僵在大腿和嘴唇之間的半空中。她輕嘆一聲,彷彿一陣風颳過屋外的樹梢。朵拉瞪著母親:「媽?我要生孩子了,你聽到了嗎?」
終於,海倫轉過臉來看著女兒:「我聽到了,朵拉。」
「然後呢?」
「你想讓我說什麼?」
「這個,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啊,媽,說句‘恭喜’才是正常的反應吧。」朵拉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她從來不會這樣對母親說話;過去,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衝突,努力當個和事佬。但這一次實在是太過分了。
「那就恭喜你。」海倫說道,朵拉發現母親還是無法正視她的眼睛。
她駭然搖頭:「你就是無法為我感到高興,是不是?」
海倫什麼也沒有說。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還以為一切都好起來了。我原本希望我們能不計前嫌,還以為我懷孕的訊息能……」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我錯了,是嗎?什麼也沒有改變。」
海倫繼續面對著花園,似乎已經做好了送客的準備。朵拉感到彷彿一記耳光抽在臉上。血液上湧,她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摔,迅速站起身。接著,一連串的話毫無預兆地脫口而出。
「你知道嗎,媽,」她一邊說一邊走向門口,「我幾乎就要讓自己相信我錯了,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想象,我告訴自己,你內心深處還是愛我的,只是忘記了該如何表達,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後……」她苦笑一聲,「我為你感到難過,我以為你只是太、太受傷了,以至於不知如何向我表達你的愛。但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她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輕的苦笑。「天哪,我錯了!事實是你把那天發生的一切都怪到了我頭上,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是嗎?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了沉默。終於,海倫轉過頭來,看著朵拉。儘管隔得這麼遠,她還是能看到母親的綠眼睛底部閃著琥珀色的光。「我……我……我想……我在努力……」海倫磕磕絆絆地蹦出幾個字,又沉默了下來。她挫敗地聳聳肩,再次轉過身去面對著花園。
「‘我……我’什麼?你要說什麼,媽?你有什麼不能對我說的?為什麼你到現在還要這樣懲罰我?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能跟我談談?」她已經走到了門口,但還是停了下來,滿眼淚水,雙目圓睜,無比地渴望母親能告訴她,她錯了;無比地渴望母親能站起來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訴說安慰的話語。但母親一直扭過頭背對著她,目光決絕地盯著窗外的樹木。
朵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一陣怒氣湧上心頭。她轉過身,大步走出房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