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1頁,共2頁

◎當下◎

朵拉試探地敲敲門,覺得自己像一個不速之客。回應她的是一片寂靜。她意識到媽媽一定是在花園裡,於是走到房子的另一側,穿過一扇木門,來到了陽臺上,努力擺脫闖入者的感覺。從遠處看,克里夫託伯散發出一種童話般的氣質,但進入花園以後,朵拉發現了一些不同。那兒依舊很美,果園的樹上綴滿晚春的花朵,整個花園在暖風中窸窣作響,但一些細節中透露出一種不修邊幅之感。小推車被丟在一堆肥料邊上,已然生鏽;草坪長得老高,亂七八糟地冒出一叢叢雛菊和蒲公英;去年秋天的樹葉成堆成堆地擋在陽臺前;屋頂的簷溝在滴水,窗框的油漆也變得斑駁。單獨來看,都不過是一些小問題,一個手快的工人用不了幾天就能全部搞定,但組合在一起,就令整個房子顯得疲倦而破敗,與她記憶中的老宅相差甚遠。

「哈嘍,你來啦,正好趕上下午茶。」

朵拉被嚇了一跳:「哈嘍,媽。天哪,你嚇到我了!」

海倫出現在爬滿鐵線蓮的籬笆後面,向朵拉走來。她仔細地脫掉園藝手套,拉了拉襯衫,然後抱了抱女兒。這擁抱僵硬而尷尬,朵拉注意到,媽媽的嘴唇只是輕輕地在她臉上啄了一下便移開了。

海倫後退一步,眯起眼睛端詳著她。「你看起來很疲憊。」她終於開口說道。

朵拉意識到自己正在撥弄馬尾上散落出來的一縷頭髮,迅速把手插回衣袋。「是啊,有一點。」

「旅途還順利嗎?」

「挺好的,謝謝。你氣色不錯,媽。花園也……很美。」朵拉退縮了。她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緊張。

「是啊,」海倫表示贊同,擔憂地環視著花園,「現在這麼多的活兒都要我一個人來做了。」兩個女人並肩站了一會兒,安靜地審視著這個讓海倫揹負著巨大責任的花園。「來吧,到裡面來,我去煮茶。」

朵拉跟在媽媽身後走進了房子的陰影裡,抓住機會好好觀察海倫。她沒什麼變化,依然是那個雅緻的女人,快五十歲了,棉布長褲和草綠色襯衫包裹下的身體依然十分苗條。朵拉注意到她那濃密的黑色短髮間冒出幾縷銀絲,寶石綠色的雙眼周圍多了幾條皺紋,但她依然很美。

海倫把園藝手套放到操作檯上,轉身去接水。「恐怕茶葉已經用完了,今天早上沒來得及去買,喝茶包可以嗎?」她舉起一盒看起來很貴的伯爵紅茶。朵拉微笑了一下,她平時喝的茶被丹稱之為「建築工人的茶湯」:一袋超市自供品牌的茶包煮上十幾分鍾。

「沒問題,謝謝。」她說,「那麼,」她補充道,急切地希望話題能繼續下去,「鄉村生活還好嗎?」

「噢,不算太壞。今年的春天非常宜人,可愛又溫暖。村裡的一個商店要關門了,大家都慌慌張張的,忙著搞什麼請願活動。當然,大家都已經開始為今年的節目做準備了。」

朵拉抬頭不解地看著媽媽。

「你知道的,」海倫繼續說,「一年一度的鮮花展。當地的老姑娘們都摩拳擦掌地要在烤蛋糕和插花專案上大展身手呢。她們說今年競爭會很激烈,尤其是在果醬和水果蛋糕的比拼上。」媽媽的聲音裡不自覺地流淌出一絲挖苦的語氣,朵拉忍不住笑了。海倫從來就不喜歡參與鄉村裡的大小事務和閒談。不無諷刺的是,媽媽竟然是一直住在老房子裡的那個人,彷彿達芙妮·泰德轉世。

「對了,」海倫繼續說,「你聽說了嗎?老比爾·德萊登幾個月前過世了?胰臟癌。你還記得他吧?他原來在這兒管理莊園。他的妻子貝蒂悲痛欲絕,可憐的老太太。」海倫把滾水倒進茶壺,在托盤上擺好並不成套的茶具。朵拉看著她,心頭湧起一陣悲傷。她回想起比爾那粗大結實的臂膀將她托起來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的笑聲變成暈乎乎的抗議,他才把她放下。她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他了,但記憶依然鮮活。

「多好的一個人啊!」海倫說著,晃了晃茶壺,從快要滿出來的餐具抽屜裡摸出兩把銀茶匙。「他在這裡盡心盡力地工作,對你們幾個小孩子也非常好。我們為他舉辦了一場溫馨的葬禮,教堂裡站滿了人。」

「那很好,」朵拉喃喃地說,依然沉溺在震驚的情緒中,「我一直都很喜歡比爾。」

「不談這個了,」海倫說著,語調突然歡快起來,「我們去溫室裡喝茶好嗎?這個時候那兒可舒服了。」她在使用對待客人時的「客氣」語氣,朵拉這時才意識到,媽媽大概也和自己一樣緊張。這讓她感覺好了一些。

海倫端起托盤,朵拉跟在她身後走出廚房,慢悠悠地經過開著門的書房,瞥見媽媽的舊橡木書桌上像以前一樣攤滿了紙張和書本。她經過門廳的一張圓桌,桌上擺放著許多家庭照片,銀相框在歲月的磨蝕下變得斑駁,落滿灰塵。有一張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的結婚照片,已然泛黃;一張悶悶不樂的凱西穿著學校制服、坐得筆直的快照;還有一張朵拉小寶寶的時候躺在方格毯子上咬手的照片。在所有照片的後面,是一個小小的相框,她早就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此刻才想起來。她湊上去,發現上面有她、凱西和爸爸,三個人一起在沙灘上。凱西看起來很美,十一二歲的樣子,金髮在風中凌亂,嚴肅的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她自己在凱西身後奔跑——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快樂地露齒而笑;兩人身後站著她們的爸爸,他面色紅潤,笑容明朗,甩著一頭溼漉漉的金髮。他看起來應該是剛游完泳,但她怎麼也記不得是哪一天了,只能依稀記得那天很冷,一家人在外面吃復活節野餐。即便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這畫面依然令她震驚。他們三個人一起在海邊,那麼年輕、快樂、無憂無慮——她的胃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不知道媽媽要如何鼓起勇氣去看這張照片。她不由得戰慄了一下,移開視線,快步追趕海倫,後者已經同茶盤一起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母女倆來到明亮的溫室,在藤椅上落座。朵拉想說的話沉沉地壓在心底,但她現在還沒有勇氣說出口。她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任由海倫繼續絮叨薩莫頓的生活瑣事,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盯著一隻巨大的泛著熒光的綠頭蒼蠅。那蟲子正在唯一一面關上的窗前死命掙扎,砰砰地撞擊玻璃,絕望地想逃出這令人窒息的氛圍。我明白那種感受——朵拉心想。

「說說你吧?倫敦的生活……還有丹尼爾,都還好嗎?」海倫的問題打破了她的白日夢。朵拉決定先回答安全的問題。「丹很好,最近的一場個展非常順利,接到好幾個訂單。一位海格特的女士為她的花園訂了三尊銅像,所以他這個週末沒法過來。」朵拉停了下來,思考現在是不是那個合適的時候,但最終還是退縮了。「我也升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