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2頁,共2頁

女兒的降生也在達芙妮的身上產生了同樣的軟化作用。她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天就到了倫敦,為海倫帶來一小束夏末的鮮花,這讓海倫十分驚喜。

「來自克里夫託伯的花園。」她對海倫解釋道,順手把花交給了一個苦著臉的護士:「幫我把花插在水裡,好嗎?」她轉向海倫:「可以讓我抱抱嗎?」她一邊問,一邊朝嬰兒伸出雙手。海倫壓抑住想要把女兒抱得更緊的衝動,終於還是把孩子交給了奶奶。

「她可真美啊,」達芙妮驚歎道,伸出小拇指去逗弄嬰兒,「跟她爸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海倫允許自己露出一個淺淺的、得意的微笑,達芙妮則對著嬰兒做了一系列令人歎為觀止的鬼臉。

「告訴我,海倫,你為什麼選了卡桑德拉這個名字?」

海倫聳聳肩:「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名字,我們決定她的小名就叫凱西。」

達芙妮抽了抽鼻子:「當然了,我對古典文學沒有你瞭解,但卡桑德拉難道不是一個悲劇人物嗎?」

「沒錯,最後是個悲劇。但她也是個公主,是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的女兒之一……還是一位先知,」海倫補充道,她看出了達芙妮的疑慮,「再說了,這只是個名字而已。」

兩個女人都陷入了沉默,充滿愛意地注視著達芙妮懷裡那輕輕呼吸的小肉團。

「我這兒有件東西,」達芙妮突然開口說道,「你幫卡桑德拉保管著,等她長大一些再交給她。就在我包裡,那兒。」達芙妮示意海倫開啟她的手提包,海倫在裡面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小的皮質珠寶盒。她小心翼翼地開啟鎖釦,黑色的絲絨上躺著一枚巧奪天工的古董胸針,是一隻蝴蝶的樣子。蝴蝶的軀幹由極細的金絲構成,上面點綴著一粒粒小小的寶石,纖巧的貝母組合成翅膀的樣子,閃爍著雅緻的微光。海倫把胸針舉起來對著光線,隨著角度的變換,那些寶石在醫院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這太美了。」

「可不是嘛。這是阿爾弗雷德送我的第一件珠寶,是他的祖母留下來的。現在我想把它傳給卡桑德拉,我的第一個孫女。你能幫我替她保管嗎?」

「當然。」海倫抬頭看著達芙妮,微笑起來,「謝謝,你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達芙妮環顧四周,突然尷尬起來,「這父子倆到底去哪兒了?在這裡找個咖啡機需要那麼久嗎?」

海倫小心翼翼地把珠寶盒放進自己的包裡,隨後才伸手去抱孩子。

十八個月之後,朵拉出生了。隨著第二個孩子的出生,海倫在泰德家族的地位得到了進一步的鞏固。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十分寵愛兩個孫女,海倫從他們的表情上就能看出,她給他們的兒子「設套」的往事已經得到了原諒。然而,十二年過去了,海倫還是無法完全放鬆地進入這座優雅而古老的房子。當她在一個個房間、一條條走廊裡穿行時,她依然無法確定自己在這裡的地位,始終無法把自己當成泰德家族真正的一員。要是她能夠直面自己的內心,就會發現,其實她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達芙妮那個完美的藍眼睛男孩。

「快看!」理查嚷道,打斷了她的回憶。他指著遠處波光粼粼的大海:「那兒就是海,孩子們。看哪,太陽出來了。」

朵拉撲了上來,貼在海倫的座椅後背上。「我看到了!」

海倫也看到了,儘管她並不特別期待這場假期的到來,但當那漫山遍野的翠綠與順著山坡流淌到海邊的樹林映入眼簾時,她的情緒還是不受控制地高漲起來。她搖下車窗,任由清新的空氣將自己淹沒。倫敦驟然變得無比遙遠。

「就快到啦!」理查說著,握緊方向盤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飛速行駛,路邊的灌木叢中蔓生著大叢大叢的晚櫻草和水仙花,理查的腳穩穩地踩在油門上。幾百碼之後,他們就來到了克里夫託伯門前長長的石子車道上。

大宅矗立在那裡,正如過去的一百年一樣,在湛藍色的天空下閃爍著耀眼的白光,與海倫初見時的樣子毫無二致。越來越近了,海倫看見拱形的大門已經開啟,陰影處站著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兩人肩並著肩,耐心地等待著賓客們的到來。海倫不明白他們怎麼知道兒子一家快要到了,莫非已經在那裡站了好幾個小時,等著他們出現在車道的盡頭?這個想法讓她忍不住微笑起來。

理查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鼓勵地拍拍她的手。「歡迎公主們駕臨宮殿!」他對凱西和朵拉說道。

車子在門前一停下,朵拉就跳下車衝向爺爺奶奶。

「奶奶!爺爺!我們來啦!」她撲進阿爾弗雷德張開的懷抱,立刻被舉了起來,在空中開心地尖叫。

「你爸爸這幾天可要累壞了,」海倫對理查嘟囔了一句,眼看著阿爾弗雷德抱著朵拉轉圈圈,「她已經不是小寶寶了。」

「就讓他開心開心吧。」理查溫柔地說。

凱西似乎也等不及了,抓起背包就衝過去和爺爺奶奶打招呼,而海倫和理查還在車裡掙扎著擺脫安全帶、各式地圖以及糖果包裝紙的束縛。

「卡桑德拉!」達芙妮大喊一聲,伸手去迎接她的大孫女,把她拉進自己的懷抱,「看看你,都這麼高了……瞧這一頭可愛的金髮,真漂亮,你說是吧,阿爾弗雷德?」達芙妮向後退了一步,認真地凝視著凱西,直到後者扭過身子垂下眼簾,被這近距離的審視弄得很不好意思。

「那還用說嘛,」阿爾弗雷德大聲贊同,「和長髮公主一模一樣!哈嘍,凱西,我的小女孩,你好嗎?」他用力地抱住凱西,任由朵拉在一邊蹦來跳去,興奮得不能自已。

「達芙妮,阿爾弗雷德。」海倫站在門口跟他們打招呼,「見到你們真開心,復活節快樂。」

「我們也很高興見到你,親愛的。旅途還順利嗎?沒有很堵車吧?」

「噢,還好,我們這不是到了嘛。」海倫禮貌地微笑。

「你們能來我們倆都非常高興,是吧,阿爾弗雷德?」達芙妮說著,拉了拉披在肩上的羊毛開衫,轉身去找兒子了。理查正磕磕絆絆地向大家走來,拖著一堆大包小包。「我的天哪,理查,親愛的,」達芙妮喊道,「快把那些東西放下,有的是時間收拾,快來,快來,我烤了十字面包,你們一定很想坐下來喝杯茶吧。」

「是啊,」朵拉猛點頭,「我們都想得不得了。爸爸媽媽為路上要不要停車而大吵了一架,媽媽想停一會兒,爸爸說我們應該繼續走。」

海倫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理查輕咳了一聲:「哪有大吵一架,朵拉,不過就是……討論而已。」

這時候輪到達芙妮禮貌地微笑了:「好了,別說這些了,快進屋吧!卡桑德拉,潘多拉,跟我來。」

一行人進了屋,海倫留下來幫理查拿行李:「她為什麼一直這樣叫她們?她明知道孩子們討厭這樣。」她不滿地低聲抱怨。

理查聳聳肩:「這就是她們的名字嘛,不是嗎?」

海倫只好聳聳肩,無法反駁。

從大門走進起居室時,海倫不需要四處張望就知道所有的擺設都和她上次來,甚至上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房間裡飄蕩著一成不變的花香味,那幾塊磨損的舊波斯地毯依然斜斜地鋪在石質地板上。進入起居室,在被陽光染成金色的塵埃微粒中,她注意到那臺古董座鐘正在壁爐架上發出惱人的嘀嗒聲,還有熟悉的褪色牆紙和嘎吱作響的老式木傢俱。這就是克里夫託伯,一切都不會改變。

「快坐下!」達芙妮熱情地招呼道,「你們一定都累壞了吧,趕快休息休息,等我把茶端過來,一分鐘就好。」

海倫坐在一張軋光布沙發上,陷入一堆散亂的坐墊當中,她記得其中一個是達芙妮親手做的。房間的另一邊,凱西已經攤在另一張坐塌的真皮沙發裡,就是離門最近的那張。理查路過時親熱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坐到了海倫對面的沙發上。這時朵拉一下撲到理查身上,理查哈哈大笑起來,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從那一個簡單的動作中,海倫立刻發現了兩個女兒之間越來越明顯的差異。朵拉,今年九歲,依然那麼天真,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而凱西則要敏感和獨立得多,自我意識一天比一天強。正是這樣一種秘密的變化,把他們的大女兒慢慢地從他們身邊偷走。凱西的臥室門原來永遠都是敞開的,現在則通常是緊閉狀態。上個週末,一張不大卻語氣強硬的手寫告示出現在門上,要求所有人進門前必須敲門。海倫明白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但當她發現凱西在商場裡走在自己身後,購買雜物和新鞋子的時候故意落後好幾步,彷彿和媽媽走在一起很丟人的時候,她的心還是被刺痛了。朵拉呢,還是那個小女孩,喜歡高高興興地和媽媽手拉手,動不動就撲上來擁抱。

她認真一想,才發現,其實兩個女兒一直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從一生下來就是如此,不僅僅是外表上的不同,那只是最直觀的區別而已。凱西的金髮、白皮膚和冰藍色雙眸遺傳了理查的家族特徵,朵拉則完全隨海倫,她擁有媽媽的黑髮、淺褐色皮膚以及海藻般的綠眼睛。理查稱她為小吉卜賽女孩。

凱西一出生就伴隨著無窮的噪聲,用盡全部力氣大聲哭喊,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是個很難伺候的嬰兒,不愛聽故事,也不願乖乖睡覺,海倫為了凱西操碎了心。她好不容易長成了一個成天惹是生非的幼童,又變成了如今這個陰晴不定的少女。現在,兩個女兒都臨近青春期,海倫可以想到一家人即將面臨的新一波挑戰。海倫愛凱西熾烈的脾性,但那有時也讓她無力招架。

朵拉的出生與凱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快速且安靜地來到了這個世界——簡直安靜得過分,海倫被嚇壞了,還以為哪裡出了問題,直到助產士在嬰兒的屁股上用力一拍,朵拉才張開她小小的嘴巴,發出一聲柔軟的啼哭,表示抗議。與凱西不同的是,從被帶回家的第一刻開始,朵拉就完全地融入進來。她會開開心心地坐在嬰兒蹦蹦椅上嘬自己的小手,一雙綠眼睛安安靜靜地跟著媽媽轉來轉去,直到海倫想起來給她換尿布或者餵奶。

凱西會躺在超市的地板上胡攪蠻纏地踢蹬哭叫,不得到她想要的早餐麥片絕不罷休。朵拉則只要擁有和姐姐一樣的東西就行。凱西會把衣櫥裡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拖出來試穿,把房間搞得像個爆炸現場。朵拉會把姐姐扯出來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回去,防止姐姐被罵。凱西會在聖誕節之前就去偷看聖誕禮物,朵拉則會乖乖等待那重要的一天,時刻擔心著不要被劇透。凱西會無所顧忌地一下潛入游泳池底,朵拉卻會先伸出腳趾試探一下,再小心翼翼地從泳池邊緣下水。海倫一直很困惑,自己怎麼就生出了這兩個截然不同卻又如此令人著迷的生物,但有一點她很清楚,那就是兩個女兒之間的差異正隨著她們年齡的增長而日益顯著。

就在海倫坐在那裡研究兩個女兒的時候,她第一次注意到凱西手指上鮮亮的指甲油——那醒目的鮮紅色和她上週在香奈兒美妝專櫃給自己買的指甲油一模一樣。凱西注意到了媽媽的瞪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然後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無辜的微笑。海倫硬生生吞下怒火,過一會兒再找凱西的麻煩,等沒人的時候。沒錯,凱西已經到了麻煩的叛逆期。

「你們兩個女孩子在學校裡還好嗎?」阿爾弗雷德問道,打破了沉默,「你爸爸告訴我你十一會考成績不錯,是吧,凱西?」

凱西點點頭:「還行吧。」

「她考得非常好,」海倫說,「老師都覺得凱西前途一片光明,只要她好好努力。」

凱西低下了頭,很不好意思。

「潘達寶貝在學校也表現不錯哦,是不是?」理查補充道,「上週的拼寫測試她考了第三名。」

「沒錯,」朵拉說,「我拼出了p-h-i-l-o-s-o-p-h-y,philosophy,哲學。」她慢慢地拼出整個單詞,「得到一個紅星。」

「幹得漂亮!」阿爾弗雷德歡呼一聲。

「我的孫女們可真聰明!」達芙妮說著走進了房間,手裡託著一盤散發著肉桂和丁香味道的十字面包,還有一壺熱氣騰騰的茶水。

「別客氣了,快吃吧。」

凱西第一個起身,抓起半個麵包就朝法式拱門走去:「我出去走走行嗎?」

「別啊,親愛的,」海倫開口了,「我們才剛剛——」

話還沒說完就被達芙妮打斷了,「當然可以,卡桑德拉!」她愉快地說,「去吧,我保證鄉下的好空氣對你大有好處。你大概會在果園裡遇到比爾,前幾天來了一場可怕的大風,比爾正打算搭一個篝火。」海倫氣不打一處來,他們才進家門不到十分鐘,達芙妮就開始破壞她作為母親的權威了。她深吸一口氣,保持冷靜,她告訴自己,這不要緊,況且凱西去外面待著反而更好。

「別告訴我老比爾·德萊登還在為你打下手呢,爸爸?他都快七十歲了吧?」理查吃了一驚。

「差不多,」阿爾弗雷德說,「不過他壯得像個跳蚤,那傢伙。」

正當父子倆開始討論管理克里夫託伯的地產所面臨的挑戰時,凱西心不在焉地走出了法式拱門,達芙妮扭過頭對海倫說:「卡桑德拉從什麼時候開始塗指甲油了,海倫?她還太小了一點吧?」

海倫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私底下被婆婆一臉的不滿所激怒:「噢,只是假期讓她開心一下,平時我不讓她塗的。」為什麼她要撒謊?為什麼她不直接說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凱西塗指甲油,並且絕不是她的主意?因為那樣說會讓她這個媽媽顯得很沒用,這就是為什麼。

達芙妮嘖了一聲:「現在的小女孩都迫不及待地想長大,男孩子,漂亮衣服,化妝品……以後有的是時間搞那些東西。」海倫正準備聽她的長篇大論,沒想到,達芙妮突然換了個話題。「你們在倫敦怎麼樣?海倫,你們倆都還好嗎?依然很忙嗎?」

「是的,」海倫點點頭,「我們都挺好的。」

「還不打算離開城市?」

又來了,她想。「是的,達芙妮。」海倫冷靜地說,「你知道,我們的生活在倫敦。」

達芙妮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覺得如果你們搬到鄉下來的話生活質量會好很多。」

「我們的生活質量非常好,倫敦是一座很有活力的城市,孩子們在那裡什麼都有。」

「我明白倫敦是個很刺激的地方,對年輕夫妻來說,」達芙妮直言不諱地說,「我只是覺得對於一個家庭來說,住在鄉村會更好一些,我真的很擔心兩個女孩子。」

「她們沒什麼好擔心的,都在茁壯成長。她們現在這個年紀不正需要刺激、機會和冒險嘛,你覺得呢?」

「這個……」達芙妮不置可否地嘟囔著。

「怎麼?」海倫問道,故意提高音量,「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發現凱西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她總是那麼嚴肅,內向。我聽說過那些市區的學校,沒有新鮮的空氣,沒有綠色的戶外空間,對她來說一定不大好。」

海倫的臉紅了起來:「凱西很好,她又快樂又健康。」

「我只是覺得——」

「我們不可能離開倫敦的,達芙妮。我有我的工作,還有在倫敦大學學院的研究專案,我不會放棄的,那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達芙妮抽了抽鼻子:「看來我和你們這些現代女性還是不太一樣。我總是把我的丈夫和家庭放在第一位。」

海倫氣壞了,達芙妮覺得她讓一家人留在倫敦是自私的行為。他們是絕對不會放棄倫敦的一切跑到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的家來寄人籬下的,好讓達芙妮可以對他們的生活指手畫腳。海倫想不到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你該不會又在勸我們搬家吧,媽媽?」

理查出現了,拯救海倫於水火之中。「我們才剛到這兒!至少先讓我們喝口熱茶、吃口麵包再說吧。說到麵包,」他不動聲色地轉換了話題,「實在是太美味了,我能再來一個嗎?」「當然了,親愛的,」達芙妮說著,拋給兒子一個最溫暖的微笑,「吃吧吃吧,你太瘦了,趁你們在這兒的幾天時間我要把你喂胖,可不能讓你繼續這麼消瘦下去。」

給我力量吧——海倫在心裡吶喊,轉過頭去面對著花園,隱藏起她灼熱的面頰。

「她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的。」過了一會兒,他們在樓上收拾行李的時候,理查對她說道。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海倫氣急敗壞地把幾條褲子和幾雙襪子丟進抽屜,「從我認識她起她就一直在這麼做。」很難讓理查理解達芙妮的奚落和評論是怎麼讓她覺得自己渺小無用的。的確,如果單獨來聽,達芙妮的那些話最多不過是毫無惡意的嘮叨罷了。但把它們全都放到一起來聽,海倫感覺自己面對的是充滿諷刺與抱怨的猛烈炮火。

「她只是一個孤獨的老太太,想和她的家人住得近一點而已。」

「她沒那麼老。孤獨?我的老天!她還有你爸爸呢!再說了,據我所知,她顯然還是這個社群的靈魂人物。從蛋糕店開業到花園慈善活動都離不開她。再說了,她想念的根本就不是我們,只有你,還有她的兩個孫女!」海倫開啟衣櫥,抓過一個衣架來掛她皺巴巴的真絲裙子。

「別這樣。」

「怎樣?我就是討厭她的諷刺。我知道她理解不了,但我就是需要我的工作,工作使我保持理智。我沒辦法做一個鄉村的家庭主婦,你知道的。」

「是的。」理查走過來握住她的手,「這也正是我愛你的原因,沒有人要你放棄你的工作。」

「是嗎?」她瞪著丈夫。

「當然啦,至少我可沒有。我很清楚工作對你來說有多重要。我覺得你能找到自己熱愛的事業是一件好事,既然對你來說是好事,那麼對我們這個家來說也是一件好事,對不對?」

海倫的怒氣稍稍緩和了一些,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繼續整理她的裙子。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來這兒當成一種可怕的懲罰,」理查柔聲說,「我是說,這兒也沒那麼可怕吧,是不是?」

海倫沒有回答,她熨平了裙子上的褶皺,把它放回了衣櫥。

理查嘆了口氣,繼續說:「要是你們倆能好好相處的話,我會非常開心的。」

「我已經為此努力了十二年了,理查,也許這話你該去和你媽媽說才對。」海倫把化妝包扔到梳妝檯上。這讓她想起凱西的紅指甲,忍不住又皺起了眉頭。

她和理查之間一直平平淡淡,安全而穩定,有時平淡得令人生厭,但只要涉及達芙妮和克里夫託伯,氣氛就會緊張起來。不管達芙妮做了什麼,理查總是站在媽媽那一邊。海倫原來覺得這是一種值得尊敬的品質,但現在這讓她煩躁不已。為什麼不能站在她這一邊?她可是他的妻子啊!她越來越討厭總是被放在第二位了。她抓起外套,大步走向門外。

「你要去哪兒?」

「就是出去一下,我需要透透氣。」

「要我陪你一起嗎?」

「不要。」她知道把脾氣發在理查身上是不對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回到這座老宅總是能讓她失去理智。

「好吧,別忘了回來吃晚飯,」理查在她身後嚷道,「媽媽在烤肉呢,我最愛吃了。顯然我已經嚴重營養不良了。」他拍拍自己圓潤的肚腩,海倫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個微笑。

兩個女人之間緊張的局勢連著一個星期都在暗暗醞釀,海倫十分小心地不讓它觸及沸點。要是她能誠實一點的話,就會承認理查是對的,回到多賽特確實沒有那麼糟糕。一家人慢慢地在新環境中放鬆了下來,逐漸適應了新的生活節奏。姐妹倆在田間漫步,胸肺間充滿了海邊清新的空氣,沐浴著陽光的溫暖。她們在果園邊上的小溪邊扔小木棍,穿過風景秀麗的田園去懸崖邊遠足,可以比平時睡得更晚,還可以和阿爾弗雷德一起玩牌,或者在書房裡看老電影。海倫能抽出時間來從圖書館的書架上找一本小說,蜷縮在窗邊的椅子上靜靜地閱讀,或者乾脆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那裡看天邊的雲朵慢慢地飄移。達芙妮從廚房裡端出一道又一道美味佳餚,蛋糕派、燉菜、烤肉源源不斷地從雅家爐上送出。到了星期日,阿爾弗雷德和理查早早地起床,把巧克力蛋藏在花園的各個角落,準備迎來一年一度的傳統活動——尋找復活節彩蛋。海倫穿上她的綠色真絲裙,強迫女孩子們也穿上配套的花邊裙子,為了讓達芙妮高興一下。天氣終於溫暖了一些,他們在海邊玩了好幾個小時,放風箏,撿貝殼,劃小船,吃野餐。

海水太涼了,不適合游泳,但在最後一天,理查脫到只剩內褲跳進了海浪中。海倫坐在毯子上看著他在水裡撲騰,女孩子們在岸邊咯咯直笑。他寬闊的肩膀和頎長的雙腿肌肉發達,令人很難不心生羨慕。他是個英俊的男人,與十年前她在大學時光遇見的年輕人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無非是頭頂稀疏了一些,眼角多了幾條魚尾紋,但也僅此而已了。他的身體狀態非常好。她望著他,想象著他潮溼的手臂環住自己的身體,沾滿海水的皮膚涼涼地貼住自己,突然感覺到一陣慾望襲來。他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做愛了。也許她今晚會下點功夫,換上一套漂亮的內衣,勸他早點上床睡覺。

海倫坐在海灘上,看著理查從海浪中衝出來,皮膚被凍得粉紅。他把一條長長的海藻舉過頭頂,追著朵拉和凱西跑來跑去,衝她們揮舞著滑溜溜的海藻,惹得她們大笑著尖叫。海倫也開心地笑起來,伸手去拿身邊的照相機。她花了好半天才對上焦,快門按動的剎那,那三人幾乎都要衝到她身上來了。那一瞬間的影像被永遠地記錄了下來:凱西在前景的正中,一頭金髮被風颳到了臉上,凌厲的眼神直直地看向鏡頭;朵拉在她身後,玫瑰色臉上綻放著大大的笑顏;理查在她們身後更遠處,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正像只小狗一樣甩著頭髮上的水珠。這純真的一幕被相機留存,如同一瓶好酒般窖藏起來,傳給子孫後代。海倫看著他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幸福啊。也許這不是她曾經設想的生活,但也一點都不算糟糕。

她坐在鵝卵石的沙灘上,雙臂環繞著膝蓋,看著丈夫和女兒們在沙灘上快樂地奔跑,無憂無慮地大笑,海倫也對自己微笑起來。那句老話是真的: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最重要的永遠都是家人。

克里夫託伯:音譯自cliftops,意為「懸崖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