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

倫敦下了一星期的雨，直到週六，天空才總算探出一縷陽光。朵拉拉開窗簾，看著太陽緩緩綻放，彷彿空中一朵淡黃色的水仙花。哈克尼區住宅的屋頂在陽光的照射下，鐵灰的表面變成了某種更加明亮乾淨的質感。「這是個預兆。」丹來到餐桌邊上，一隻手拿著咖啡杯，另一隻手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捏。

朵拉希望他是對的。她這一個禮拜都過得非常糟糕，白天上班時心不在焉，晚上又被滿腦子的怪夢擾得無法入睡。她都快忘了正常的日子是什麼樣的了。今天，終於到了該去多賽特的日子，她難受得想吐。

一整個星期她都在腦海裡不停地回放與媽媽那場尷尬的對話，翻來覆去地想那個她們誰都沒有問出口的問題：為什麼是現在。

「我還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她知道丹必須得工作，但打心眼裡還是希望他能改變主意。

「對不起，寶貝，你知道我要是有時間的話一定會陪你去的，但我現在必須得努力趕工。另外，也許我不去會更好一些，讓你們母女倆有機會敘敘舊。」

朵拉咬了咬嘴唇。

「再說了，」他繼續說，「也許你們倆都需要這個好訊息來拉近你們之間的關係，你知道，一個慶祝的機會……抱在一起開心地哭一場。我也不是很懂啦，總之，母女之間不就是那樣嗎？」

朵拉什麼也沒說。這麼多年來，泰德一家的確十分擅長哭泣，但並不是開心的那種。「那不是我的好訊息，是我們的。」她想了半天，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話。

丹握住她的手，輕柔地撫摩她的每一根手指。這個動作讓她快要哭出來了。「我明白，過了這麼久第一次回家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看，海倫一定很高興能見到你。」他說著，把她拉進自己的懷抱，親了親她的鼻尖。「不會有任何壞事發生的，相信我。」

「好吧，」朵拉說，「你說得沒錯。」她緊緊地抱住他，用力呼吸他身上的氣息，努力地把它存在記憶裡，以防萬一。

她吃完早餐就出發了，希望不要遇上週末的堵車，但她的小車子還是在一個半小時之後才離開主幹道，開上了m3高速。就在她的腳由於不停地踩放離合器而快要罷工的時候，車子之間的距離變得開闊了，總算可以放鬆一下。她最喜歡的倫敦電臺沒有了訊號，只好聽別的廣播。一個傻乎乎的dj在那兒不停地吹噓自己昨天晚上喝得有多「大」。幸運的是，他總算耗光了力氣，開始放一系列的舞曲，把朵拉從越來越嚴重的緊張情緒中拉了出來。

終於，她離開了高速公路，沿著一條條單行道開下去，眼前出現了她熟悉的小路和地標，儘管還沒有看到大海，她還是搖下了車窗，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她加速開上山坡，變速桿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終於，她到達了山頂，那沉睡的海邊小鎮彷彿一塊拼布地毯一般映入她的眼簾。看慣了倫敦一成不變的鋼筋水泥建築，小鎮那寶石般明亮的色彩令人眼前一亮。眼前美麗的風光觸痛了她的靈魂。

行駛在最後一段車道上，朵拉把那些糖果色的房屋、飽經風霜的窗欞、沿路蔓生的山楂灌木叢還有美麗的鄉村花園都盡收眼底。十年過去了，一切都是那麼熟悉，沒有一絲變化。她打了右轉燈，對從車前經過的徒步者們輕輕揮手，隨後加速穿過鑄鐵大門，駛上了自家的車道。她一邊開車一邊睜大雙眼，沉醉在克里夫託伯的美景中。

從她還是個小姑娘時起，這座大宅對於朵拉來說就是一個有魔力的存在，無論是周圍油畫般的風景，還是它迷人的設計風格，都是如此。她離房子越來越近了，雪白的石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沐浴著一圈淡粉色的光暈，她感覺到一陣興奮如電流般貫穿了身體，這令她十分驚訝。這不是她噩夢中那個幽暗的地方，一切都美極了。她沿著車道一路前進，老宅在梧桐樹和灌木背後隱約可見。耳邊彷彿傳來了爸爸愉快的歡呼聲：「歡迎公主們駕臨宮殿！」她幾乎開始期待爺爺奶奶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張開雙臂，臉上掛著溫暖的微笑，歡迎她回家。別想了，那些美好的童年時光早就過去了，她搖了搖頭，把自己從回憶中拽出來。

很快，車子就在房門前的石子路面嘎吱停下。朵拉靜坐了一會兒，聆聽著引擎慢慢安靜下來。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肚子裡那團焦慮的結已經長到保齡球那麼大。她伸手抓過手機，快速地敲出一條簡訊給丹：「我到了！」她點選傳送，拿著手機翻來翻去，盯著眼前拱形的進口。她要做的只是從車裡下來，走過石子路，在那老舊的橡木門上敲一敲。可現在，她坐在那裡，最後的幾步似乎永遠也邁不出去，彷彿眼前是一塊陡峭光滑卻無法逾越的石壁。想到這裡，她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她還可以掉過車頭開走，海倫根本就不會知道她曾經來過。天黑之前她就可以到家，回到倫敦熟悉的喧囂中，依偎在丹溫暖的懷抱裡。

她的生活過得不錯，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成功的——事業蒸蒸日上，一套房子等待修繕，還有一個深愛自己的男朋友——這樣的生活在倫敦已經足以自豪了，甚至會引人嫉妒。只要她繼續在生活的表面滑行，無視那些隱約出現的裂縫，掩蓋那些讓她如墜深淵的糟糕感受，把噩夢統統掩埋，壓抑住爆發的驚慌，就能做到一切安好。為什麼非要撥開過去的淤泥？她到底想得到些什麼？她根本就不需要這麼做。她一定是瘋了才會選擇回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繼續塵封才是正確的選擇。

朵拉計劃著逃離，心跳逐漸平緩下來。她伸手去拔車鑰匙，但就在手指觸碰到那冰冷金屬的那一刻，手機發出一聲刺耳的蜂鳴。她低頭看去，是丹發來的簡訊：「要勇敢！吻你。」她冷靜了下來。丹，孩子，瞬間一切都清晰了起來：沒有退路了。她的肚子裡有一個生命在成長。她回想起一個星期之前，丹坐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瓶產前保健維生素片，眼裡燃燒著希望和期待。這就足以讓她開車逃跑的想法灰飛煙滅。她不可以逃跑，她必須面對房子裡面等待著她的一切。這是她欠丹的，為了他們的未來，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朵拉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雙手拔出車鑰匙，開啟車門。「是時候面對過去了。」她自言自語著，踏上了大門口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