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
海倫站在走廊上,審視那一堆越摞越高的行李箱、背包、鞋子、外套。要是有人決定取消復活節,她會覺得再好不過。收拾行李已經夠糟的了,還有一堆髒衣服要洗,冰箱也該清理了,還要從烘衣櫃裡翻出那些消失很久的海灘浴巾,再把這一切全部塞進轟隆作響的汽車後備廂。要是這些還不算什麼,那麼依舊泰然坐在書房裡講那最後一通工作電話的理查和慢悠悠地在家裡漫無目的地晃來晃去的女孩們足以讓海倫忍不住想放聲尖叫。
她走進廚房清空垃圾桶,只見朵拉坐在餐桌旁,做夢似的盯著花園,眼前還擺著她的燕麥粥。
「你還沒吃掉這些麥片嗎?」她一邊問,一邊與快要滿出來的垃圾桶搏鬥。
「嗯哼。」
「快一點,」她說著,終於把垃圾袋拽了出來,打上了結,「我要開洗碗機了。」
朵拉點點頭,舉起一勺麥片湊到嘴邊。海倫這才滿意地離開廚房,去找凱西。她滿以為大女兒應該在樓上收拾呢,結果,她竟然還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衣服也沒穿好,正一邊懶洋洋地嘬著頭髮,一邊翻著書。這無疑引燃了海倫本就很差的情緒。
「我難道沒告訴過你我們十點就得出發嗎?」海倫大喊,「會堵在路上的。」她怒氣衝衝地掃視著凱西亂七八糟的房間。「我昨晚就叫你收拾房間,你竟然到現在還沒開始!」
「別急呀,媽,我五分鐘就能收拾好。真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就是去爺爺奶奶家過個週末嘛,你和爸搞得好像要去南極探險似的!」
嘲諷,這可是新鮮事。海倫眼看著凱西的視線飄回到手中的書上,硬生生壓抑住想要飛身過去把那本破書扔出窗外的衝動。她深吸一口氣,從一數到三。凱西今年十一歲,非常聰明,已經學會戳媽媽的痛處了。
「聽著,我不會再催你第二遍。」海倫一邊威脅一邊離開房間。這話其實沒什麼威力,但她也想不出更厲害的了。他們不可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儘管這想法很誘人。
她關上凱西房間的門,順著走廊回到自己的臥室。一個飽經風霜的行李箱敞開著躺在床上。她還沒決定到底是帶一條裙子還是再帶一條長褲。長褲會比較實用,但她很清楚,婆婆希望大家在復活節主日打扮得隆重些。海倫看著掛在衣櫃裡的綠裙子,還有一條黑色的腰帶,最終還是放棄了掙扎,取下裙子放在了一堆衣服的上方。今年她最起碼要和達芙妮保持和平。「這裙子不錯,怎麼沒見你穿過?」理查走進房間,掃了一眼行李箱上的綠裙子。
海倫翻了個白眼:「也就穿過幾百萬次吧。」
「噢……挺好看的。我們該出發了吧?」
海倫一聽這話就惱了,打了一早上電話的人可不是她。「孩子們還在磨蹭。」她說著,用盡全身力氣想把箱子的拉鏈拉上。理查坐在箱子上幫了她一把。「可我們再過差不多半個小時就該上路了。」這麼說可太樂觀了,不過說實話,就算晚一點她也無所謂。她可沒有迫不及待地想去多賽特和理查的父母一塊兒開啟為期一週的禮貌閒談、鄉間散步和寧靜的下午茶時光。
她明白,一家人在復活節聚在一起是泰德家的傳統,她也明白,理查有多熱衷於帶著她和女兒們一起回到他長大的地方,可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在家度過假期,就那麼一次,逛逛街,看看書,在廚房裡搗鼓點好吃的,哪怕做點園藝活兒也好。算了,別做夢了,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在家庭傳統這件事上,達芙妮·泰德永遠都能如願以償。
「媽媽很期待我們回去,」理查說道,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她這一星期都在不停地烤蛋糕,爸爸也一心想著帶女孩子們出海。」
「真好。」海倫說著,強迫自己回應丈夫的微笑。她還是會配合的,她一直都很配合,為了他們所有人。只是去克里夫託伯待一週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四十五分鐘後,經過了對房子的最後一遍巡查、反覆幾次終於蓋上的後備廂蓋,以及因朵拉失蹤的泳裝而引發的恐慌之後,泰德一家終於鎖上了他們倫敦北區的排屋大門,擠進了轎車裡。他們奇蹟般地一路順利開到溫徹斯特,直到後排座椅傳來了第一聲抱怨。
「這不公平,」朵拉帶著哭腔說,「我一次都沒選過音樂。」海倫從後視鏡裡看見她手上正揮著一張某個少男樂隊的新專輯。
「因為你品位太爛。」凱西說。
「才不是。」
「就是。」
「該你做裁判了。」理查嘟囔著,又超過了一輛由西向東行駛的篷車。
海倫在副駕駛座上扭過身子,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凱西蜷縮在後座最靠邊的角落裡,面朝窗外,一縷金髮擋住了臉龐。她是個固執的孩子,海倫知道她不想與自己對視。於是她轉眼看向朵拉,後者正用那雙碧綠的眼睛乞求地看著自己,自己剪的劉海尷尬地亂翹著。海倫嘆了口氣:「你們倆能不能消停一會兒?爸爸在專心開車呢。」
「可是該我選了……」朵拉的臉紅了。
「要是你們倆繼續吵的話,誰也別聽音樂了。」
「可……可是……」在媽媽的瞪視下,朵拉不說話了,海倫也回頭看向前方。
「你還好嗎,親愛的?」理查從方向盤上撤下一隻手來,搭在海倫的胳膊上。
「嗯哼。」她點點頭,看著對面的車燈像無窮無盡的貓眼般向他們衝來。她又開始頭疼了,說實話,她真希望能靜一靜,一點都不想聽到那些流行歌曲持續不斷的節拍。不過,就算聽流行歌曲也比聽凱西亂髮脾氣要好。她默默地嘆了口氣,十二年了,家庭旅行從來都不是一件易事。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與理查一起來到克里夫託伯。那是三月裡昏暗的一天。雲層那麼厚,讓你很難不懷疑太陽可能永遠都不會再閃耀了。她神情緊張地坐在車裡,把皮包邊緣的流蘇編成辮子,拆掉,再編起來。理查則用手指在方向盤上打鼓。他們正向著他從小長大的房子,一步一步地快速前進,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父母很快就要稱她為兒媳了。
「他們會喜歡你的,」他試圖安慰她,「幾乎就像我愛你一樣。」
「他們也會愛我們的寶寶嗎?」她一邊說一邊以保護的姿態撫摩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理查的目光順著她的手看去,很快又轉回到路面。「交給我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儘管沒有說出來,但她還是相信了他。說來奇怪,他們認識彼此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海倫正處於大學的最後一年,修習經典文學本科學位。理查年齡稍大一些,即將完成為期五年的建築學學位,準備去父親的公司就職。像很多學生一樣,他們也是在一個酒吧裡相識的。兩人初次見面就擦出了火花。理查個子高高的,一頭金髮,眼睛如矢車菊般湛藍,還有寬寬的肩膀,以及成年人般的自信,顯然從小就是備受寵愛的獨生子。海倫發現他在酒吧的另一邊注視著自己,便大膽地回了他一個微笑。後來理查告訴她,正是這第一個微笑讓他淪陷,無法自拔。一見鍾情——這是他的原話。他走到她們的桌前,大方地做了個自我介紹。她很欣賞這樣的作風,直白又坦率,沒有油膩的客套,也沒有對他的朋友擠眉弄眼,寥寥數語便讓人覺得可靠而誠實,似乎是個正派的人。儘管當時的她對於男人的瞭解甚少,也明白這些品質是極其罕見的。
他們約會了幾周,感覺很不錯。他帶她去看橄欖球比賽,當她在站臺上凍得瑟瑟發抖時,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他請她去高檔餐廳吃燭光晚餐,走街串巷帶她看自己最喜歡的建築和風格,給她上了一堂堂建築學速成課;他們對政治問題吵得不可開交,永遠也無法找到一場雙方都喜歡的電影;但到了晚上,兩人躺在床上時,一切爭吵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白天的種種衝突似乎在床笫間點燃了激情的火種。對於海倫來說,與理查約會是種全新的體驗。他比前幾任男朋友要成熟得多,更體貼,也更自信。即便當她發現那個令人胃部一緊的事實——她懷孕了的時候,他依然堅穩如磐石。從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嘴唇來看,他顯然也吃了一驚,但下一秒,他就鎮定下來,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是最合情合理的:她有權來做決定,不管她決定怎麼做,他都會支援她。在她決定把孩子生下來之後,不到一個星期,他的求婚就緊接著到來了。一枚古雅的鑽石婚戒在當地一家義大利餐廳的餐桌上對她閃耀著美麗的光芒。「這麼做是正確的,海倫,讓我們把最好的開始給予我們的孩子,讓我們一起開始新的生活,你我一起。」
海倫剛開始並不確定,要不要留下孩子就足以讓她頭疼。當媽媽是一回事……她真的有必要成為一個妻子嗎?「現在很多人有孩子卻不結婚的,」她說,「我們也可以成為那種超級摩登的伴侶……」
「不,海倫,」他堅持道,「我愛你。既然我們要生下這個孩子,至少要用正確的方式來迎接他的到來。」
「可我們住哪兒呢?錢又從哪裡來?我還想去旅行……找工作……」
「我有些積蓄。我的家庭……嗯……過得還算舒適。總會有辦法的。我們先把孩子生下來,等孩子大一些了,你就可以開始追求自己的事業。這不是一個無期徒刑,你知道的。」他試圖開個玩笑,「你不必為此捨棄一切,海倫。」他是那麼令人放心。他溫柔地把戒指套上她的無名指,笑得那麼開心,幾乎立刻就開始討論去多賽特見他父母的行程安排。海倫手足無措,難以置信地盯著無名指上那碩大的鑽石閃耀著奢華的光芒。多麼浪漫,多麼令人不安。顯然,她的人生從此改變了方向。
他們徑直駛向海灘,那是他們第一次去海邊,終於可以在長途旅行之後伸展一下手腳了。理查想沿著海岸線進行一次浪漫的徒步,但鉛黑色的海浪洶湧著衝向岸邊,勁風朝他們刮來,撕扯著他們的大衣。他們哆哆嗦嗦地在海邊走了一會兒,終於敗下陣來,弓著身子倉皇逃回車裡。
「啊,也算個不小的成就呢,」理查開著玩笑,撥弄著暖氣開關,「這樣的春天除了英國,還能在哪兒找到?」
海倫笑了起來,心裡還是很緊張,伸出一隻手搭在他溫暖的膝蓋上。
他開車穿越薩默頓那沉寂的海邊小鎮,路過幾間棉花糖色的小木屋,行駛在盤旋曲折的鄉間小路上。終於,他們穿過一扇隱蔽的精鋼大門,駛上一條蜿蜒的車道,接著加速駛過一排迎風搖曳的美國梧桐,車胎與石子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
「就在那兒!」理查喊了起來,指著遠處依稀可見的龐大石頭建築,「那就是克里夫託伯,我的家。」
海倫依然記得自己當時幾乎喘不上氣來。她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期待,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會是那樣一棟在樹木枝葉的掩映下若隱若現的美麗古宅。那是一座美麗壯觀的十九世紀農莊,比例恰到好處,沿著海角的弧線延伸出令人心馳神往的l形,彷彿它早已厭倦了大海無止境的擁抱,朝它背過了一邊肩膀。白色的外牆爬滿常春藤,包裹住房子的整個正面和所有寬闊的窗格。正中間一道石砌的拱門雕刻精美,把古老的橡木大門框在中央,在歲月的打磨下變得光滑。整個房子被從內部點亮,每一個可見的窗戶裡都溢位暖黃色的光,一縷鴿灰色的輕煙從石板屋頂上的煙囪嫋嫋升入漸黑的天空。從山上往下看,海倫依稀能辨認出一片長長的草地,延伸到果園的大門,視線的盡頭是白茫茫的大海。她知道,儘管一隻腳都還沒踏進去,屋裡能看到的景色一定十分壯闊。大宅本身就美得令人心跳暫停,是隻有在兒童繪本里才能見到的那種如畫般的農莊,而它在萊姆灣厲風呼嘯的懸崖邊上遺世獨立的姿態,更為它平添了幾分戲劇色彩。在海倫看來,它簡直浪漫到了骨子裡,是情人在狂風中幽會、走私犯秘密會面的聖地。
「想不到你竟然是個擁有莊園的貴族呀!」她叫起來,心裡默默地為自己的父母那擁擠不堪的郊區排屋感到窘迫。
「也沒那麼大啦,」理查笑了起來,「只是角度的問題。」
「哈!」她哼了一聲。
他伸手過來,令人寬慰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可是離房子越近,她就越是能感覺到它在向四面鋪天蓋地地延伸,昂首挺胸地直升天際。
「我知道它為什麼叫克里夫託伯了。」她終於擠出一點聲音。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他的父母,並且要在如此令人生畏的環境中待上兩天,她突然驚慌失措起來。
幸好,他們在屋內受到的款待比這房子從海灘上看起來的樣子要溫暖許多。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泰德都很高興見到他們的兒子,海倫的自我介紹似乎也很順利。海倫覺得理查的父親很有魅力。阿爾弗雷德是兒子的年長版本,高個子,寬肩膀,一頭銀髮,溫暖的笑容,還有那對和理查一模一樣的湛藍色眼眸。海倫一跨進橡木大門,阿爾弗雷德就熱情地握住她的手一陣猛搖,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對理查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表示對兒子眼光的認可。海倫轉眼去看達芙妮——理查的母親,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這位一頭灰髮的迷人女士顯然更難取悅。她那張堅強而嚴肅的臉、鐵灰色的眼睛以及身形儀態無不透露著多年在瑞士女子精修學院養成的教養。她穿著一條簡潔的羊毛長裙,頸部戴著一條珍珠項鍊。海倫站在她身邊,穿著自己最昂貴的裙子,突然相形見絀,自覺穿得廉價又俗氣。達芙妮的歡迎溫暖十足,但在海倫回答阿爾弗雷德的一個又一個熱情洋溢的問題時,她還是能感覺到這個女人冰冷、審視的目光把她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那是一種掠食者對於獵物的審視,是母親企圖在兒子的伴侶身上找到一絲軟弱或令人心碎的跡象時的審視。
接著,他們在會客廳裡面對著熊熊的爐火享受下午茶,木塊在巨大的石質壁爐裡噼啪作響。「小小地放縱一下。」阿爾弗雷德略帶歉意地說,大家一起在褪色的軋光布沙發上落座,「今天著實是個冷天,正需要一爐好火。」
海倫微笑起來,將雙手伸向爐火,對那溫暖的感覺充滿感激。四個成年人開始坐下來進行必要的社交談話。從理查和海倫的多賽特之旅,到達芙妮那剛縫上花的抱枕,再到室外的壞天氣,終於,理查清清嗓子,告訴大家他有事要宣佈。海倫緊張起來,企圖忽略達芙妮投給阿爾弗雷德的那一記擔心的目光。
他先從好訊息開始:「海倫和我決定要結婚了。」
「噢!」達芙妮驚呼,「我的天哪,真是太讓人意外了!」停頓了一下之後,「我的天哪……」她又重複了一遍,手裡撥弄著脖子上那串珍珠項鍊。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望著丈夫尋求幫助。阿爾弗雷德開始清嗓子,但還沒開口就被理查搶先了。
「海倫懷孕了。」
阿爾弗雷德似乎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他回頭看向妻子,一臉無助。
「我們知道這一切發生得很快,」理查承認,先看看母親,再看看父親,又回眸望著母親,「你們兩個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件事,但你們只需要知道一點就好了,那就是我們兩個深愛著彼此,我們想要這個孩子,我們決定今年夏天就結婚。」
沉默不斷地拉長又拉長,終於,達芙妮找回了她的聲音:「好吧,親愛的,你是對的,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我的天,也許我們都需要喝一杯,你說呢,親愛的阿爾菲?」
總算有事做了,阿爾弗雷德感激地跳了起來。「沒錯,沒錯,當然了,達菲,真是個好主意。威士忌?雪莉酒?或者我們開一瓶香檳?我想我們需要慶祝……」
「雪莉酒,謝謝。」達芙妮快速地回答,顯然並不準備慶祝。「而且我覺得喝點雪莉酒對海倫來說也有好處,」她又加了一句,對海倫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你看起來有點憔悴,親愛的。」
拒絕的話會顯得很沒禮貌,於是海倫也輕輕點頭表示贊成。
阿爾弗雷德幾乎是跑著出去的,從餐廳拿醒酒器和玻璃杯彷彿要花上一個世紀,達芙妮坐在那裡默默地捋平裙子上的褶皺。海倫四處觀望,以身處一間會客室該有的輕鬆優雅慢慢地啜飲茶水。房間裡的家居漂亮又古樸,褪色的花卉圖案織物和磨損的波斯地毯給整個房間增添了一絲舒適的生活氣息。古老的旅行座鐘旁一個花瓶裡流淌出一連串早春的花朵,壁爐的檯面被花瓣所覆蓋。一條淺色的羊毛披肩斜斜地點綴在精美的坐榻上。到處都是古怪的小擺件和古董:一面牆上掛著一箇舊舊的晴雨表;一張圓桌上散落著好幾個褪色的銀相框;不拘一格的郵票和畫作也在吸引著眼球;門邊上擺著一臺坐塌了的切斯特菲爾德皮質沙發椅,一側的扶手已經有些破損,填充物從一個小破口冒了出來。這一切都十分雅緻——也許對於海倫來說有點擁擠,有點誇張——但毋庸置疑的是,整體看來是一種不會過時的好品位。「坐下吧,親愛的。」達芙妮見理查在法式門邊焦慮地走來走去,催他坐下。他聽話地坐在海倫身邊,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她感覺到他的手心裡出了一絲汗,兩人不約而同地盯著壁爐。木塊燃燒迸出一連串火花,徐徐升上煙囪。
終於,阿爾弗雷德回來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他把杯子一個一個遞給大家,最終吐出一句言不由衷的祝詞:「祝賀這對快樂的眷侶。」四人默默地喝酒。
「那麼,」達芙妮努力地裝出歡快的語調,「跟我們說說你的情況吧,海倫。」
下午的時光緩慢地流向夜晚,四人在一個相當宏偉的鋪著木地板的餐廳裡共享了一頓不太舒適的晚餐。碩大的桃花心木餐桌上裝飾著亞麻布餐巾和銀質餐具,兩座巨型燭臺在他們身上投下溫馨而閃爍的金色光暈。就在達芙妮端上肉食,沿著餐桌傳送蔬菜時,理查開始討論他們的計劃。海倫望著燭臺上融化的蠟緩緩流下,在漿洗乾淨的雪白桌布上形成一攤黏糊糊的蠟跡。
「我們打算儘快搬去倫敦,先找一套公寓,然後我就去公司上班。」他從餐桌上伸手握住海倫的手,充滿愛意地捏了一下,「多麼激動人心啊。」
「是啊,海倫可以收拾新家,讓你們安頓下來。在等待孩子出生之前有點事情可做也是很好的。」達芙妮附和道。
海倫對理查抬了抬眉毛,但他沒注意到,轉身去取酒了。
「你得找艾德蒙談談。」達芙妮提議。
「他在倫敦到處都有房子,我敢肯定他一定很樂意幫忙。理查,為什麼不給他打個電話呢?」發現海倫一臉好奇,達芙妮轉而對她解釋起來:「艾德蒙是我弟弟……理查的叔叔。他可愛極了,人很好,非常寵愛理查。」
海倫禮貌地點點頭,一邊仔細地嚼一顆蠶豆。她心想,什麼樣的家庭能碰巧「在倫敦到處都有房子」。在自己的家裡,和父母坐在一起,理查突然顯得更加自信和成熟了。她忍不住把理查與阿爾弗雷德和達芙妮在一起時的表現與她自己回家見父母時的感受相比較;不管她有多努力,她始終覺得自己更像一個任性的少女,而非成熟的女人。
既然話題已經與她無關,海倫開始悄悄地巡視這個富麗卻古舊的房間。一面牆上掛滿了油畫,在燭光的掩映下,人物與風景無不閃爍著誘惑的微光。桃花心木的邊几上擺滿了各種物件:一個看來需要好好拋光一下的銀質香檳桶,一個落滿灰塵的古董水晶醒酒器,手工雕刻的木頭大碗裡漂著幾片檸檬,還有一個非常華美的陶瓷花瓶,描繪著兩個少女立在搖曳的垂柳下的畫面。這個充滿藝術喧囂的房間與她的父母家極簡的客廳形成鮮明對比,後者引以為傲的是一臺女主人用的小推車、電動盤子加熱器和高檔雪莉酒杯,全都擦得乾乾淨淨擺在櫥櫃裡,永遠不會拿出來見客。她很清楚,自己與母親那小心翼翼的持家之道之間隔著一個世界。
晚餐緩慢地進行,海倫強迫自己嚥下達芙妮放在她盤子上的一切食物,儘管胃裡一直不停地翻湧。終於,一口也塞不下了,她藉口說自己累了,起身告退。
「當然,」達芙妮說,「你一定累壞了。我已經把客房收拾出來當你的臥室了,希望你能住得舒服。」理查早就告訴過她,他們得住兩個房間。他的父母就是這麼老派。
「一定會的,」她說,「謝謝你,泰德夫人。」
「噢,拜託了,叫我達芙妮就好。不管怎麼說,我們很快就要成為一家人了。」這句不太真誠的慶賀在房間裡沒有引起什麼迴響。
「好的,謝謝你,達芙妮……那麼,晚安了,大家。」
「晚安。」他們在她身後高聲說。
海倫拖著沉重的身體爬上嘎吱作響的臺階,向客房走去,感到莫大的放鬆。她一件衣服都沒脫就躺在那寬大的黃銅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會客廳那褪色的雍容一路延伸到這裡。客房很美,牆上貼著柔和的蛋殼藍色的植絨牆紙,一個角落裡立著一張漂亮的梳妝檯,斑斑點點的鏡子前有一張罩著絲絨的圓凳。落滿灰塵的皮面書籍陳列在結實的桃花心木書架上,窗前的座椅上散落著幾個裝飾著白色蕾絲的靠墊,從那裡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樓下的花園。床頭桌上的小水罐裡插著幾枝雪花蓮,一條鬆軟的手工被子躺在床腳,原本鮮亮的顏色已經被時光與日曬漂白。遠離了樓下的燭光與對話,海倫突然感覺自己被夜間的寒意所包圍。她凍得發抖,就把被子拉上來蓋住雙腿,鼻腔裡瞬間充滿了剛洗乾淨的衣物清新的香味、蜂蠟以及金錢的氣味。
海倫意識到,來到克里夫託伯就好像踏足一個全新的世界,她連腳下的土地都踩不實,感覺它時刻都在晃動,彷彿下一秒就會突然被絆倒。她把雙手放在肚子上,開始第一百萬次思考,留下寶寶的決定是否做錯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準備好要為了肚子裡這團蜷縮起來的小生命而放棄自己的夢想與抱負?將自己的人生與這個有時讓她覺得非常陌生的男人捆綁在一起,還要進入這個與自己那小心翼翼的郊區生活完全背道而馳的家庭,她到底是不是瘋了?在這期間,她一直試圖遮蔽樓下越來越高昂、越來越激烈的爭吵,但無濟於事。
第二天早上,一切似乎都變好了。經過一個晚上的睡眠之後,大家好像都放鬆了許多。四人一起在溫室裡用早餐,沒有人再提及婚禮和孩子的事情。但當理查提議他們倆一起出去走走的時候,海倫還是萬分感激。
「這裡為什麼被稱為黃金角?」海倫問道,她穿著借來的靴子和被風吹得鼓起來的雨衣,和理查一起走在房子外側的海邊小路上,覺得自己相當笨拙。
「你看,我們前方的那個懸崖是英格蘭南岸的最高點,黃金角這個名字就源於懸崖頂上裸露的黃色砂岩,我一直把它想象成一頂金色的皇冠。」
海倫定睛注視著懸崖頂上的那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地,在昏暗的天幕籠罩下,它看起來一點也不金黃,反倒像一攤髒兮兮的芥末。
理查彷彿能讀懂她的心思:「有陽光的日子看起來會更震撼一些,但從那上面往下看的景色非常壯觀,值得爬上去,我保證。」
「所以你們一家在克里夫託伯住了多久呢?」
「噢,相當久了。」理查低聲說,抓過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溫暖的手心裡,「事實上,這背後還有個浪漫的故事。媽媽和爸爸度蜜月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這房子,當時這裡一片破敗。擁有這片地產的農民損失了很多錢,身體也不好了,所以這裡就像廢墟似的。爸爸說服那個老頭子把房子賣給他,把它作為結婚禮物送給媽媽。從那以後,這個地方對於他們兩個來說就變成了一個愛的勞作地,當然,也是一個燒錢的坑,但他們很愛這裡。我想正是因為他們對於克里夫託伯的熱情,才讓我決心追隨爸爸的腳步,修習建築學。」
海倫點點頭:「這顯然是座意義非凡的老房子。」
「可不是嗎?你喜歡這裡嗎?」
海倫察覺到,自己的回答對他來說非常重要。「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地方。」她答道,並沒有說謊。在這房子裡遊走就彷彿身處一個電影場景;彷彿在一個下雨的午後突然發現的一個可以四處徜徉與探索的驚喜之盒。可是,她明白,這樣的徜徉,一個午後,最多一週,對於她來說就足夠了。她在心裡默唸,要是一直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又時不時襲來陣陣穿堂風的老房子裡閒晃,步行距離之內只有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薩默頓小鎮,她一定會瘋掉的。感謝上帝,他們的未來在倫敦。
「來吧,」理查突然叫起來,「我們比比誰先跑到山頂!」
「等等!」海倫抗議,「這不公平,我肚子裡還有一個……」
理查已經飛身向山上跑去,風灌進他的外套,一頭濃密的金髮在風中狂舞,看起來十分滑稽,海倫忍不住對著他的背影哈哈大笑起來。
那天下午,她正在收拾行李,隱約聽到樓下的花園裡傳來人聲。她從視窗探出頭去,看見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站在房子後面的花圃裡,清除冬天裡用來給植物防凍的木屑。
「她看起來那麼……安靜……也許是冷淡。你說她到底愛不愛他?」
阿爾弗雷德小聲說了些什麼,她沒有聽到。
「她是長得很可愛,很漂亮,」達芙妮繼續說,「但我就是無法理解,他怎麼能這麼愚蠢。話說回來,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當然會有播撒種子的慾望。我只是覺得我們對他的管教不至於這麼失敗。」
「在我看來,我們顯然教會了他如何承擔責任。我對他的處理方式感到很自豪。」阿爾弗雷德試圖讓妻子高興起來。
達芙妮壓低聲音,但海倫還是能聽清接下來的話。「我是說,他到底有多瞭解她?他當然是個好物件啦,可他怎麼確定這孩子就是他的呢?你覺得她會不會是在玩花招……給他設套?」
海倫的臉上泛起憤怒的紅暈,但她無法阻止自己繼續聽下去。
「他又不是傻子,親愛的。而且他說了,他愛她。」
「但昨天晚上理查也承認了,他們才認識對方几周而已。要我說的話,這麼快就結婚純粹就是瘋了。」
「你可別忘了,我親愛的,從我見到你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確定要和你過一輩子了。」阿爾弗雷德回道,凝視著達芙妮的眼睛。
「你這個老頭子,過來。」就在阿爾弗雷德投入妻子溫柔的懷抱時,海倫從窗邊離開了,胃部一陣令人噁心的翻騰。
他們竟然覺得她不過是個骯髒的拜金女?覺得她有意給他們的兒子設套?她在這兒那麼努力地想為了這個孩子——他們孫兒——做一件正確的事情,他們卻站在那兒如此惡毒地指責她?她怒不可遏。無論如何,理查的人生依然可以按原計劃進行,他可以完成建築學的學位,去家族公司工作,締造他的輝煌事業。不,海倫很清楚真正被套住的人是誰。她才是那個要放棄旅行和教書夢想的人,她才是那個要把巴黎咖啡館和西班牙的陽光,換作髒尿布和不眠之夜的人。他們竟敢把她想得如此可悲與廉價,竟能做出如此不堪的齷齪事?海倫把還沒整理好的行李一股腦兒全塞進包裡。她必須立刻離開克里夫託伯和該死的達芙妮,一刻也等不了。
從那以後,時間像飛一般地過去。那年夏天海倫從大學畢業,很快,她和理查就在倫敦的市政廳登記結婚了。幾個月之後,凱西出生了,小小的一團,長著粉紅色的皮膚,藍色的雙眸,還有一頭毛茸茸的金髮。在她看到女兒的那一刻,海倫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她還有的是時間去追尋事業,以後再說吧。至於現在,只要能把寶寶抱在懷裡,呼吸她那溫暖甜蜜的香氣,就足夠了。母性使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愛意,純粹而自然,海倫覺得自己彷彿變了一個人。